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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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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強迫性的學習並未讓餘願有大的進步。期中考的成績分發下來,他的政治和歷史還是考得一塌糊塗。

章書聞看著成績單的數字,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但餘願怯怯的神情讓他舍不得再出聲苛責,末了只溫聲道:“慢慢來吧。”

餘願緊繃的臉蛋緩緩放松。

王如娟這一次安然接受了餘願的排名。她捧著餘願的臉,神情慈愛又包容,“沒關系的,不管考多少分、排多少名,都不要覺得難過,因為媽媽知道願願已經很努力了。”

章書聞往後睨一眼,瞧見了餘願半耷拉著的腦袋在聽完王如娟的話後慢慢地仰了起來,眼底卻還是灰蒙蒙的,像是隨時會哭出來,可自始至終都沒有眼淚。

章書聞第一次在餘願的臉上看見諸如哀傷的神情,拿筆的指凝滯在半空中,久久無言。

能做的他都嘗試過了,他心底很清楚,他無力再幫助餘願提高排名。有些事情也不是努力了就能得到回報,哪怕過程再艱辛、再困難。

章書聞的標準在不覺中放低了。

名列前茅是他對自己的要求,可餘願畢竟只是餘願,大家都做的事情,不一定每個人就該去做。

餘願不一定非得考第一名,不一定非得科科平均,甚至不一定非得力爭上游。他只要像王如娟所希望的,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地長大,順利地從初中畢業,這對餘願來說就已經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了。

至於往後的路要怎麽走,那有往後的打算。

如今施加再多的壓力,付諸再多的鞭策,除了剝奪餘願的笑容,沒有任何效用。

章書聞在王如娟坦然面對餘願原地踏步這件事上學會了合宜的舒散。

補習計劃暫且擱置了一段時間。

他不再強迫餘願背誦冗繁的文字,也會在餘願指認大陸板塊時報以溫潤的目光,於是消失的笑意又如滋長的藤蔓一般日漸旺盛,重新爬回到餘願的臉頰。



一場秋雨一場寒。

章雄冒著細密的小雨匆匆忙忙地開門進屋。

王如娟買了菜,正在準備今夜的晚餐,見到章雄訝異道:“今天這麽早就下班了?”

章雄喘著粗氣,擺手,“小月那兒出了點事,我回來拿跌打酒。”

“出什麽事了?”

章雄氣得直搖頭,“鄭智那臭小子學人飆車,在路上把人撞了,自己也摔了,說什麽都不肯去醫院。”

“把人撞了?”王如娟駭然,“嚴重嗎?”

“還不知道呢,我先過去看看情況,今晚你跟孩子不用等我吃飯了。”

兩人的談話聲不小,將房內午睡的章書聞和餘願吵醒。

章書聞凝神聽了會,眉頭越皺越緊。

鄭智自從上技校後,作風越發的惡劣,喝酒打架樣樣都找上門來。鄭偉自己就是塊扶不上墻的爛泥,還覺得兒子這樣是有男子氣概,而章小月性格軟弱管不住鄭智,出事是遲早的。

餘願迷迷糊糊地打著哈欠,喃喃地喊了聲哥哥。

秋日的氣息冒著陰冷的寒意,餘願打了個顫,往溫暖源章書聞的方向挨了過去。

章書聞輕輕拍了拍身側之人的背脊,“沒事,你繼續睡。”

淅淅瀝瀝的小雨拍打著玻璃窗,有陰風順著窗底下的縫隙鉆了進來。

哐當一下關門聲,在王如娟“路上小心”的囑咐裏,章雄冒著雨又出了門。

章書聞安靜地趟了會,睡意在這場小雨裏蕩然無存。

當年母親生病,他和父親來到人生地不熟的省城,是姑姑章小月忙前忙後替他們找了房子,又帶他們到市裏權威的三甲醫院尋醫問藥。章書聞至今都很感激姑姑,因此對章小月遇人不淑越發郁悶。

章家兄妹是苦命人,父母早亡,二人由奶奶帶大。章雄初中都沒畢業就進入社會,而章小月年紀輕輕就到廣城工作,在工廠做流水線女工,十七歲結識了在天橋底下倒賣二手機的鄭偉,十八歲就跟人無證同居,還不到二十歲就生下了鄭智。

她自個還是個半大孩子,卻要承擔起一條生命,手足無措不說,偏偏丈夫還是個無能狂躁的甩手掌櫃。奶奶突發腦梗去世時,章小月接近臨盆,連奶奶的最後一程都沒能相送,這是梗在章家兄妹心裏的一根刺,至今提起來章雄還是會氣惱不已。

苦命人有苦命人的活法,日子還是要照樣過下去。

可惜章小月沒能下定決心遠離爛人,也養不出一個好兒子。鄭家靠她每個月六千多的工資維持生計,鄭偉心情好就出去跑摩的,一個不痛快就兩三天不見人,章小月對此束手無策。

現在鄭智撞了人,若是被撞的人家索要賠償,說不定還得章雄墊底。

章書聞至今都沒忘記,母親病重之際,他去姑姑家,親耳聽見鄭偉罵罵咧咧地說:“有那個錢都能再娶幾個老婆了,治什麽治,不如死了算了。”

不如死了算了——這句話章書聞想原封不動地還給鄭偉。

他既厭惡鄭偉和鄭智,亦覺得章小月可憐又可悲。

章書聞的五官浸在昏暗裏,如同窗外的天那般陰沈,有一雙手纏上他的手臂,是餘願將他當作取暖源抱住了。

他低眸看著酣睡的餘願,聽著房外滋啦的炒菜聲,陰暗的想法剝去,心中油然欽佩王如娟有與渣滓割舍的勇氣,也欣慰王如娟能養出這樣一個乖巧懂事的餘願。

晚上將近十點章雄才回家。

他苦著臉,顧不著濕了的衣服,唉聲嘆氣地坐了下來。

被撞的是個高中生,腦袋縫了五針,左手骨折,那家人要求賠償五萬塊錢,不然就要打官司。

章雄愁眉苦臉,“小月家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她手中的存款不多,大家親戚一場,能幫一點是一點。”

王如娟拿幹爽的衣服給章雄換上,嘆道:“鄭智也真是的,什麽不學學人家飆車,他才十六歲吧,要再這麽下去以後可怎麽辦?”

“是啊,我也總是跟小月說不能太慣著孩子,鄭偉又是個靠不住的.....”

夫妻二人清點了下存款,要拿出近七成的存款才可以填補鄭智闖出來的窟窿,這些錢一旦給出去了,其實跟投入大海是沒有太大區別的。而家裏的開支也不小,兩個孩子在私立學校的學費就占了大頭,等明年繳了費,相當於這兩年白幹一場。

王如娟將頭發撥到耳後,“我去把飯菜熱一熱。”

章雄頹然地坐著。

室內一瞬間死寂了下來。

聽完全程的章書聞將不銹鋼門吱的打開,他沈著臉站在門口,視線直直沖向章雄。

卡在喉嚨口的不滿就要蹦出來。

為什麽要替鄭智收拾爛攤子?既然有本事飆車撞人也得有承擔後果的準備,賠不起款與他們有什麽關系?那家人想要起訴也好,打官司也好,都是鄭家的事情,大不了就到所裏關上幾月半載,也好給鄭智一個教訓。

就算章小月是父親的妹妹,鄭智的事情也有鄭偉去焦頭爛額,這個煩惱怎麽輪都輪不到章雄的頭上?

更別說鄭家父子是如何瞧不起他們。

更別說他們初到廣城時鄭偉的袖手旁觀。

更別說母親病重時鄭偉所說的那番毫無人性的話。

再有兩個月就是母親的忌日,難道這些父親都忘了嗎,就非得去做這個好人?

“書聞,”王如娟柔聲喚道,“冰箱裏還有些魷魚,我熱了給你當夜宵好嗎?”

恍惚間,章書聞仿佛見到了母親的身影。

他怔楞地和王如娟對視著,女人的神情似水般湧入他的眼底,將深藏其內的痛與恨沖散了。

他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澀聲道:“不了,謝謝......阿姨。”

章雄打開桌子坐下來,苦惱地用力搓自己的頭皮,無暇去註意章書聞的情緒變化。

章書聞終究沒有質問父親。

這些話說出來只會讓他與父親、讓這個家產生矛盾,更何況,他還沒有長成到有資格左右章雄的錢要給誰花、要花到什麽地方。

章書聞只是有點失望,好像鄭偉的所作所為、對母親的詛咒在章雄那裏已經被輕飄飄地掀過,只剩下他一個人困在過去無法釋懷。

爛人和爛好人,一字之差,但在某種程度上一樣讓人郁結。

章書聞悄然將門重新關好。

餘願還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興致勃勃地趴在床上塗鴉,依舊是花哨鮮艷的顏色,不參雜一點黑灰白。

章書聞繞到床尾,上半身躺下來,雙腿自然垂在地面,墻上的燈管明晃晃亮著,照得他眼前起了跳躍的白色小點。

餘願將繪本合上,爬到章書聞的身邊跪坐著,影子將章書聞給罩了起來。

章書聞瞇著眼,頂頭的餘願腦袋冒著光,他於混沌的思緒裏分出精力,“嗯?”

餘願圓溜溜的黑瞳靈活地轉了轉,歪了下腦袋,“黑色的哥哥。”

章書聞不解。

餘願抓住他的手,將他半握的五指掰開,拿馬克筆他在手心塗塗畫畫。

章書聞懶得動彈,由著餘願把自己當畫布。

不多時,餘願將他的手擡到他眼前,一個圓圈,三道彎弧,組成了一個紅色的笑臉。

餘願不明白為什麽章書聞會烏雲密布,但在用自己的方式請求對方開心起來。

章書聞也果真扯了下唇角,他慢慢將笑臉握嚴實,像嚴肅的課堂一般用沈沈聲調說:“餘願,永遠都不要原諒欺負過自己的人。”

餘願懵懵地眨著眼。

章書聞一把攥住他的手,“記住了嗎?”

餘願被抓得腕肉生疼,唇抿住,但還是聽話地點頭。

哥哥說的話,他都會記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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