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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奪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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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奪嫡(四)

馬車帳簾遮得很嚴實。

秦荇驅動馬匹與馬車並行, 馬蹄噠噠聲不絕於耳。

紀舒綃回神,撩開車帷,勉強展露笑顏, “今日多謝四爺, 改日必到府上拜謝。”

秦荇溫柔說道, “綃夫人不必客氣。”

“悠兒不在三哥府上,綃夫人還要去哪裏找她?”

紀舒綃垂眸想了想, 忽對馬夫說道, “去太子陵。”

她又對秦荇欠然頷首,“天寒地凍, 方才麻煩四爺了, 四爺先回去吧。”

秦荇拱手回以一笑, “好,那本宮就先回去了, 綃夫人有事再去找本宮。”

紀舒綃放下車帷, 手心回了點暖和氣。

太子陵在丘山上, 階梯兩旁站著守衛, 紀舒綃下馬車, 一張臉被風吹的泛白, 鼻尖微紅。

守衛槍戟攔住紀舒綃。

素問斥喝, “大膽,這是太子府上綃側妃。”素手一翻,給守衛看了看令牌。

守衛互覷一眼, 其中的一人硬著聲音問道,“不知綃側妃來太子陵所為何事?”

紀舒綃道, “前來祭拜。”

守衛本就隨意盤問兩句交差,見紀舒綃眼眶微紅, 閃身讓她進去。

素問跟在她身後,忍不住說道,“夫人,郡主真會在太子陵嗎?奴婢瞧著,那守衛不像是見過郡主。”

紀舒綃一步步邁著階梯,“先進去再說。”

太子陵入口未封,皇上白發人送黑發人,又極其疼愛太子,墓葬規制繁覆奢華。

光是陪葬品都擺滿十八間石冢。

夾道中每隔三步就有燭火,驅散了詭魅。

太子和太子妃的棺槨擺放在主棺室,室內有蓮花托亭浮凸於上方,四周仿河道,將棺槨隔絕開。

燭火不息,通亮的室內,紀舒綃看到一抹深碧色的身影蜷縮在角落。

素問也瞧見了,正要出聲喊。

紀舒綃制止住了她。

她放輕腳步走近那抹身影,果然是秦北悠。

她身下墊著蒲團,也沒披鬥篷,蜷縮著,借著明亮的燭火,可以清楚看到她臉頰上的淚痕。

她的睡顏還沒脫離稚氣,眉毛蹙著,在夢裏也不能安心。

紀舒綃心軟了。

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應該關她的禁閉。

父母相繼身亡,她一個被千嬌萬寵長大的孩子,內心的惶恐不安可想而知。

伸手撥去她散亂的發,紀舒綃摸了摸她的發頂。

溫柔的安撫令秦北悠喃喃著說夢話,“母妃,母妃。”

紀舒綃低低回道,“我在。”

秦北悠沒有預兆突然睜開眼睛,直楞楞盯著紀舒綃。

溫情的一幕頓時被打破,紀舒綃尷尬抽回手,解釋,“你方才在說夢話。”

秦北悠還呆呆的一動不動,紀舒綃發現她好像沒有真正醒來。

“郡主,郡主。”紀舒綃小心晃了晃她的肩膀。

不知哪裏來的一陣風吹滅了一側蠟燭,素問被嚇到短促尖叫一聲,就見秦北悠的“魂”兒終於飛回來,她對上紀舒綃關切的臉。

立馬從蒲團上坐起來推開紀舒綃。

臉對著蓮花臺生悶氣。

紀舒綃老母親心態還未收回,手心搭在秦北悠肩頭,“你可知道我都快擔心死了。”

“我去了好多地方找你,萬幸,總算在太子陵找到你。”

秦北悠背對著她,一聲不吭。

紀舒綃拉住她的手,訝道,“手怎麽這麽涼!”

她立馬解開鬥篷披在秦北悠身上,“快,隨我回府,別傷了風寒。”

秦北悠甩開她的手,惡狠狠道,“你裝什麽裝!”

“你又不是我的親娘!”秦北悠想到什麽,又帶著譏嘲的語氣說道,“以你低賤的身份,你這輩子都不配!”

“別仗著我母妃臨終前說的話就作威作福,我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紀舒綃被她一通罵,也沒有生氣。

秦北悠豎起全身的刺甲,想裝作不在意,實則內心脆弱不堪。

撿起被秦北悠扯下來扔到一旁的鬥篷,紀舒綃再次蓋在她肩頭。

“我以為你去了秦宴府上。”紀舒綃說道。

秦北悠冷哼一聲,“你巴不得我去,好把我再一次關起來。”

“不是。”紀舒綃系好鬥篷上的系帶,使它老老實實罩住秦北悠。

“太子妃讓我好好照顧你,你只罵我居心叵測,可是你母妃的話,你記在心頭了嗎?”

“郡主也會在傷心的時候跑來陵墓裏,我呢?見不到你時的心焦擔憂,誰能分之一二?”

秦北悠扭臉不去看她,“裝模作樣,我才不會可憐你!”

“我也沒想從郡主身上討要好處。”

秦北悠撇撇嘴,她得承認,與紀舒綃鬥嘴,確實讓她活泛起來。

獨自一個人面對蓮花臺上的棺槨,內心無邊無際的蒼涼,在這一刻慢慢收回,仿佛只有手掌這麽大。

“你還敢關我的禁閉嗎?”秦北悠昂著臉,一臉不屑。

紀舒綃內心說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今日先矮你一寸,來日高你一仗。

她軟和語氣,“不敢,再也不敢了。”

秦北悠這才滿意,從蒲團上坐起來往外走,紀舒綃跟在她身後,“郡主是怎麽避開下面的守衛上裏面呆著的?”

秦北悠掩飾不住的得意洋洋,“自然是尋了他們不在的時間。”

“前幾天你要不攔著我,我早就能潛進秦宴府裏把他殺了。”

秦北悠為自己的聰明才智感到佩服。

聽她孩子氣的話,紀舒綃沒好意思打擊她太甚。

“這種話郡主當著我的面說說也就罷了,外面人多口雜……”

秦北悠打斷她,“我還怕了那個毒物不成。”

紀舒綃啞然,初生牛犢不怕虎。

進陵墓裏是兩個人,出來就變成三個人。

守衛不認識紀舒綃,玉蘿郡主的大名如雷貫耳。

載著紀舒綃三人的馬車離去,守衛還在議論秦北悠是怎麽躲過盤查的。

秦北悠從太子府跑出來,直接來了丘山,從昨晚到現在滴水未進,坐在暖和的馬車上,四肢溫暖,口中幹渴,紀舒綃倒了一杯茶水給她。

她顧不得別的,仰頭將略燙的茶水飲完。

素問打開櫃奩,從裏面端出精致的糕點。

秦北悠眼睛都放光。

紀舒綃將糕點往她面前推了推,“都是給你的,吃吧。”

身為皇室血脈,秦北悠雖然調皮,但是骨子裏的優雅端莊維持她吃東西的姿態。

人找到了,紀舒綃提著的心總算能歸回原位。

回府後,紀舒綃吩咐婢女打水來,好好讓秦北悠沐浴休息。

恰好秦荇派人來傳話,問紀舒綃有沒有找到秦北悠。

秦北悠打算回房,耳朵聽到了,站在門口就不願意進去。

蘭花傻乎乎說,“郡主,水正熱呢。”

秦北悠使小性子跺腳,“我哪裏還有心思去沐浴!”

對著紀舒綃窈窕的背影,秦北悠氣沖沖,“紀舒綃若是敢紅杏出墻,我一定會替父親教訓她!”

蘭花插嘴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攔不住的。”

秦北悠一個眼刀射向蘭花,蘭花後知後覺縮著腦袋,不敢吭聲。

小廝得了信,說了兩句吉祥話,麻溜地離開。

紀舒綃一回頭,秦北悠站在廊下幽怨看著她。

禁不住疑惑,她又得罪了這位郡主?

躊躇再三,紀舒綃選擇上前去問,“郡主不開心?”

秦北悠是個直腸子,某一方面,跟她的殺父仇人倒挺像。

有事說事,“我不喜歡你跟四叔眉來眼去的。”

紀舒綃一頭霧水,她什麽時候和秦荇眉來眼去?

說的煞有其事,秦北悠臉板著,不好惹的模樣。

死也要死的明明白白,紀舒綃道,“又是一件冤枉事,郡主你隨口亂說一句,我的名聲可能都會毀了。”

“我有說錯嗎?”秦北悠控訴紀舒綃,“父親屍骨未寒,你就跟秦荇通信頻繁。”

紀舒綃瞇起眼睛,呵道,“還不是因為某個人突然失蹤,怕她出事,我才厚著臉皮求別人幫忙。”

繞來繞去,又繞到秦北悠身上。

她硬氣嘟囔,“別賴到我頭上,再說了,秦荇他什麽都不知道,找他沒有用處。”

秦荇被說的一文不值,幸好他沒在,不然紀舒綃一張臉都沒處擱。

“是麽?那郡主你以後可做個乖孩子,不亂跑,不讓長輩擔心。”

門啪的一聲在她眼前關上。

秦北悠不愛聽紀舒綃的嘮叨。

紀舒綃對著緊閉的房門搖搖頭,帶著素問回了院子。

坐下後,素問給她捏肩膀按摩。

紀舒綃撐著腦袋,不斷翻來覆去琢磨著今日和秦宴短短的會面。

他這人,說奸詐,並不。說坦誠,也並不。

能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躲過一劫,他是怎麽做到不留下任何能夠定罪的蛛絲馬跡。

紀舒綃也不會傻的跑到宮內告狀,說秦宴承認他殺了太子。

無憑無據,光一張嘴來說,誰會信。

她想的太過入神,以至於素問喊了她好幾聲都沒反應。

“夫人。”這次素問聲音高了一些。

紀舒綃道,“嗯?何事?”

“宮裏來人了。”

換了一套持重素雅的曲裾,紀舒綃扶了扶發髻,連忙去迎。

來人是一個面生的小太監,見到紀舒綃先是行了禮,接著道,“皇上要見各位皇子和家眷。”

紀舒綃用一種驚喜的語氣說道,“皇上身體大好?”

小太監笑了笑,“是比前些日子要好上許多。”

“奴才還要去別的主子府上,就不多留了。”

紀舒綃讓管家送客,她則去找秦北悠。

顧不得秦北悠正在沐浴,紀舒綃闖了進去。

浴房裏的霧氣被紀舒綃身上裹狹的寒風撕破了一個口子。

秦北悠目瞪口呆,而後臉頰通紅,往水裏矮去,連脖頸都不露。

她嚷著,“你做什麽!”

紀舒綃指使蘭花去取衣物來,“皇上召見各皇子進宮。”

這還是自太子去世頭一回,皇上要見他的兒子們。

秦北悠下巴凝了水珠,情緒忽地低落下來。

紀舒綃不解,“快擦幹身子穿上衣裳。”

秦北悠還是不動。

紀舒綃終於覺察到她的情緒不對,腳尖轉了方向,走到浴桶旁,“你難道不想見你皇爺爺,他以前最疼愛你了。”

秦北悠抹了一把白凈額頭上的水珠,賭氣道,“不想。”

她跟個黏嘴的蚌一樣,不肯多說幾句。

同她相處,紀舒綃大概能摸透她的性子幾分。

看她斜眼撅嘴,肯定是在鬧別扭。

靜靜沈思一會,紀舒綃說道,“你覺得皇上沒把秦宴給處置了,為你父親報仇?”

秦北悠不吭聲。

還真猜對了。

紀舒綃揉揉她的腦袋,“孩子氣。”

秦北悠不耐煩避開,“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還怨怪皇上。”

秦北悠咬咬牙,“上京的人都知道是秦宴害了我父親,難道皇爺爺不知道嗎。”

“他就是在包庇秦宴!”

等秦北悠說完,紀舒綃才同她講道理,“我知道你心裏頭難受,可是證據呢?秦宴殺害你父親的證據呢?”

“太子是皇上的兒子,可是秦宴他再不受寵,也是皇上的兒子,你讓皇上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將秦宴斬頭,會寒了平民的心。”

“律法條例不止是給平民的規立,也是貴族皇室所要遵循的。”

“這才是為民俘心。”

秦北悠沈默,脖頸涼到感受不到水珠滑落的觸覺。

“行了,水都快涼了,快穿上衣裳。”紀舒綃不再多說,轉身出了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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