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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奪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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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奪嫡(五)

那番話到底入了秦北悠的心。

她絕對不承認紀舒綃說的對, 瞧那股別扭勁兒就能看得出。

倆人共用一乘馬車,秦北悠絮絮叨叨,“早就說分開坐, 非要擠一塊, 府裏又不是窮的只有一乘馬車了。”

紀舒綃闔目休息, 心裏無奈,這小祖宗真是被慣的, 什麽事情都不願意受屈, 沒學到太子溫和性子。

她眼也未睜,挑開車帷。

外面吵鬧的聲音清晰傳進秦北悠的耳朵裏, 她正無聊呢, 而且紀舒綃特意挑開車帷絕對有事, 秦北悠伸長脖子去看。

一看嚇一跳,怎麽上京的乞丐竟有這麽多了。

秦北悠幾乎天天都出門, 風風火火的, 這段日子白天夜裏想的念的都是秦宴, 夢裏都想咬碎她的骨頭為她父親母妃報仇。

她已經許久沒有顧及到周邊的人和物。

上京人都知道玉蘿郡主雖然貪玩, 但是心地善良, 見到乞丐也是出手闊綽一錠銀子直接砸在破碗裏。

可……

這些坐在路邊衣衫襤褸的乞丐一排接著一排, 秦北悠不敢有擲銀子的底氣了。

“看見了?”

秦北悠縮回身子, 悶悶點頭。

紀舒綃掀開眼睫,“南方洪澇有多嚴重,不需要我多說吧。”

“後宮妃子都開始節衣縮食, 捐銀兩糧食,哪怕你不受任何影響, 也不能招搖過市。”

秦北悠想替自己辯駁,她根本就不是嫌棄兩個人坐馬車擠。

而是她不想和紀舒綃呆在一個地方。

斟酌了下, 好像哪種理由說出來都不太好。

秦北悠咽下嗓子裏的話,老老實實坐著,一路上連茶都沒喝。

今日進宮的馬車頗多,紀舒綃等了好一會,才在禦林軍的盤查下放行。

下了馬車,正好與秦荇的正妃對上。

紀舒綃先是莞爾一笑。

秦荇正妃是尚書次女,名喚徐嫣兒,與秦荇性子極像,見人三分笑,容易讓人對她產生好感。

她並不像其他皇子正妃那般看不上紀舒綃樂女出身,領著女兒來到紀舒綃身邊,一雙美眸打量秦北悠。

秦北悠乖乖喊了聲四嬸。

徐嫣兒道,“昨兒聽四爺說悠兒不見了,我還念他不去幫你找,晚些時候下人就來回話了,說悠兒已經回府,可是在丘山找到的?”

秦北悠略略不自在,心想原來紀舒綃說的都是真的,她還懷疑她和秦荇不清不楚的。

紀舒綃語氣飽含惆悵與心疼,“是啊,這孩子想太子和太子妃了。”

徐嫣兒跟著嘆氣,“世事無常。”

紀舒綃道,“昨兒也是怪我太心急,勞煩四皇子費心了。”

徐嫣兒道,“哪裏的話,悠兒也是他的親侄女,做叔叔的自然要盡自己的一份力。”

紀舒綃懂得徐嫣兒釋放的善意,是因為太子一脈對她而言已經沒有威脅了。

秦北悠任性乖張,再加上是個女子,就註定斷了繼位的可能,除去不得聖寵的秦宴,餘下皇子中,輪長幼輪母家背景,秦荇是當之無愧的儲君人選。

她也願意多接近秦北悠和紀舒綃,安撫這對“孤兒寡母”,為自己博得好名聲。

不止她能想到,其他皇子妃自然也不能落後。

皇上之前稱病不上朝,她們老老實實呆在府裏,現在皇上要見她們和各位皇子,一個個心思都漸漸活絡。

秦北悠很得皇上的寵愛,其他皇孫都比不上,不如投其所好,就算最後占不到便宜,也不能讓自己淪為特殊。

這不六皇子妃姚清立馬也追上秦北悠,望聞問切,其實連秦北悠的年歲也搞不清楚。

秦北悠忍著聽她嘰嘰喳喳,再好的教養都要崩塌了。

紀舒綃含笑應對她人的問話,溫熱的掌心準確捉住秦北悠的手腕,有鬥篷遮掩,看不出她倆的小動作。

這一舉動無疑是在告訴秦北悠要忍。

秦北悠深吸一口氣,心道絕對不能比紀舒綃差。

女眷這邊還好。

紀舒綃是怕秦北悠等會見到秦宴,又跟個烏眼雞似的瞪著人家不放。

得了空閑,紀舒綃靠她近些,跟她說悄悄話,“見到皇上後,不要學她們跟著哭,皇上問你話,也不要揪著太子的死不放。”

秦北悠怨氣還未消,“憑什麽!”

瞧瞧,還沒見到秦宴呢,只是在她面前提了幾句,秦北悠緩下去的情緒高漲起來。

紀舒綃扯了扯她的手腕,“小聲點。”

秦北悠怒火攻心,“你根本就不愛我父親,所以連他的死你都不在意!”

紀舒綃腳下不穩,被一塊突出的鵝卵石絆到。

她低頭看著光滑的鵝卵石,無奈感由心間蔓延全身,她很奇怪秦北悠為什麽會認為,她被賜給了太子成為側妃,就必須喜歡他。

莫名其妙給她上了一個道德枷鎖。

紀舒綃是萬萬不願意的。

可是在秦北悠的認知裏,她的太子爹風光霽月,紀舒綃不可能不喜歡,若是不喜歡,為何聽她母妃的話留在太子府照顧她。

女人的年華短暫,稍不註意,花容月貌便會消逝,紀舒綃一個正當年輕的美麗女人,能讓她甘心守寡的驅使,肯定是真摯的感情。

看多了話本子的秦北悠在心裏頭編織了一個愛而不不得的故事。

故事主人公紀舒綃則道,“郡主,你從小衣食無憂,天真爛漫些也無妨。”

“過頭了就是犯蠢。”

秦北悠咂摸出點味道,“你敢罵我蠢!”

紀舒綃睨向她,“收起那些不著調的心思。”

秦北悠吃癟,論口舌之爭她沒贏過紀舒綃一次,悶悶跟在她身後。

忽然秦北悠踢走一顆小石子,依然“賊心不死”問她,“那你留在太子府圖什麽?你以後你老了我可不會去孝敬你。”

紀舒綃沈聲道,“這就不用郡主操心,你記住,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絕對不會害你。”

女眷候在一側,由紀舒綃和秦北悠打頭陣。

上午剛和秦宴接觸過,紀舒綃視線若有若無落在秦宴身上。

他來的很晚,明明不愛出風頭,卻總在最後一刻姍姍來遲,那份從容,紀舒綃找不到詞來形容。

太子是皇上第一個兒子,二皇子早夭多年,按照長幼之序,秦宴該站在最前面。

未來得及收回的視線被秦宴捕到,紀舒綃心底尷尬,卻見秦宴連嘲諷的笑都懶得露出,寂靜如深潭。

看來皇上的餘威仍然能夠鎮壓住各懷心思的皇子,就連秦宴都規規矩矩。

就是不清楚他心裏有沒有忘記皇上在他額頭砸出的口子。

假如沒有後來的借翼而飛,為自己的前程謀出路,秦宴的處境會更艱難,一個不受寵的羸弱的皇子,死了也沒人在意傷心。

秦宴不容小覷,其他人明裏暗裏都在關註著他。

秦北悠記著紀舒綃之前說的話,喜怒不形於色,她可不想再讓紀舒綃說她蠢。

因此,她強忍著,沒看秦宴一眼。

皇上召見他們在理事殿,進去後,紀舒綃垂著頭,不敢直視龍顏。

秦北悠不同,小時,皇上抱她抱的次數最多,胡子被她揪掉不少,比起旁的皇孫,她跟皇上更熟稔。

多日不見,皇上面容清瘦不少,偶爾咳嗽兩聲。

他緩緩掃視著他的兒子和兒媳們,目光停駐在秦北悠身上。

孫女擡眸與他對上,跟以往一樣清亮,只是裏面不再有無憂無慮的快樂。

皇上失神,從她面容輪廓仿佛看到年幼時的太子。

皇後雙手奉上茶,熱氣撓了他的鼻尖,皇上目光晃了晃,身上彌漫著悲傷。

他不開口,站在對面的人沒人敢說話。

飲下一口茶水,他道,“今日傳召你們進來,為得是一件事。”

“以前,朕總想著讓你們都留在上京,離朕近些,想念了就叫進宮來看一看。”

“沒想到留來留去倒是朕養了你們的野心。”皇上擠出一個比哭好難看的笑。

他舉起手中的一份明黃色卷軸,“這是封王聖旨,過了年再團聚一回,你們各領著家眷去往封地。”

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怔怔站在原地發呆。

皇後也是驚訝,思慮再三勸道,“皇上,這可不能置氣。”

皇上沖她擺手,“朕想得很明白。”

皇後嘴唇動了動,歸於沈默。

她能說什麽?

她這個皇後對於皇上來說,只是一個必須要立的規制,她沒有孩子,母家不盛,當初皇上從一眾後妃中選中她立後,為的就是好拿捏,翻不出風浪。

她沒有孩子,就不會產生奪嫡之心,對太子造成威脅。她母家五品文官,根基不茂,不握兵權,對於皇上立後詔書更是感恩戴德,每次家人入宮來看望她都是敲打她要關心太子,賢良淑德,做好後宮表率。

皇後覺得自己做的挺好的。

二十多年了,皇上都習慣她這個溫吞的影子了。

至親至疏夫妻。

皇後想,她哪樣都不占。

因為皇上根本不當她是妻子。

他的妻子之位永遠是先皇後的,太子更是他對亡妻思念的寄托,他偏心的既合理又寒了其他兒子的心。

說的再多,不但會得罪皇上,下面那些皇子也不會記得她的好。

皇後站在皇上身邊,靜靜望著下面每一張面孔。

一言激起千層浪。

有人臉上閃過驚恐,有人臉上浮現不解,有人如重釋負,臉上冒出喜色。

還有……

秦宴冷著一張臉,看不出任何情緒,仿佛皇上意有所指的狼子野心,並不是他。

皇後覺得他挺有意思的。

她對誰最後當上皇帝沒有半分興趣,她從來沒苛待過哪位皇子,只要龍座上的人更替後,她都會是太後。

“可有異議?”皇上啞著嗓子問道。

紀舒綃和秦北悠置身事外,秦北悠顯然也訝異皇上的決定,柳眉揚了揚,紀舒綃暗地裏碰了她的手臂一下,秦北悠垂下腦袋,不再有外放的情態。

如意冒出來說,“等會皇上還要說更嚇人的。”

紀舒綃已然猜到,“他想立秦北悠為儲君。”

“對,自殷朝建立百年第一個女儲君。”

紀舒綃感嘆,“看來皇上是真的很疼愛太子。”

太子死的太過突然,成了皇上心裏頭的一根刺,他氣極傷心之下,傳秦宴進宮,劍都抵在他的心口上了,秦宴也不害怕,只說了一句,“父皇可有證據證明太子是兒臣殺害的。”

皇上跌坐在椅上,停了好一會才詭異看著蒼白如斯的秦宴,他這個兒子是條毒蛇。

偏他想要的,皇上絕對不會讓他如願!

“立女儲君何其艱難,首先他的那些兒子們都不會願意的。”

“還有朝堂上的大臣,自從太子死後,也都去往他們看中的“新儲君”面前賣弄誠心。”

紀舒綃道,“那是他的事。”

據紀舒綃所知,先皇也有五子,皇上那時也不是儲君,後來不還是他登上了皇位。

其中的而與狡詐他比誰都清楚。

“他會為秦北悠鋪好路的。”

如意不太相信,“你跟我都知道秦北悠成為女帝的路上最大的對手會是秦宴。皇上現在拿秦宴都沒有辦法,要是他死了,更沒人能困住秦宴。”

立冬剛過,離年節還有兩個多月。

紀舒綃問,“皇上看著身體還算硬朗,難道他會挺不過年節。”

“你忘了,秦宴能殺了太子,自然也能弒君。”

如意說的兩個字讓紀舒綃心驚肉跳,它說的沒錯,為了皇位,秦宴能做得出來。

而且其他皇子未必心甘情願奉秦北悠為君。

理事殿內溫暖如春,紀舒綃血液泛涼,喉管裏也仿佛被寒風剌過嗓子,說不出話來。

她能預見到奪嫡之爭會是如何血雨腥風。

皇上笑了笑,“都不說話?”

“也好,年後你們最遲正月十五出發,否則,別怪朕不顧親情。”皇上語氣輕輕,涵義逾若千金。

誰敢明目張膽問,那儲君之位呢?父皇你打算給誰?

兒臣兒臣,其實先是臣才是兒。

皇子們喏喏對視,不敢反對。

覺得皇上大概還是在氣頭上,罪魁禍首當然是秦宴。

他收獲了不少來自他的兄弟和弟媳的眼刀子。

遠離了上京,不能時時在皇上面前盡孝道,哪裏能博得好感。

知子莫若父,皇上又飲了一口茶,“朕知道你們心裏都在想儲君的位子該給誰。”

眾人屏息。

接著皇上放在茶盞,杯底與茶碟發出清脆的響聲,“朕已經決定,儲君之位傳給悠兒。”

滿室嘩然。

秦北悠猛地擡起頭,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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