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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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殷墨發出一聲似哽咽的呻.吟，身體某些部位的不適占據了他全部感官。
Yasmine擡起雙手，蓋在他的胳膊上，輕柔撫摸，“殷先生，父親…並非有意為之。我知道，這事…不可原諒，您且聽我一句。”她目光懇切，“父親在轉化不久後，發現自己患了嗜血癥，他—”
殷墨點點頭，表示他知情。
Yasmine的眼眶擴張，“您…早就知道？”
他又點頭。
Yasmine抿著唇，“這幾月，父親在想辦法，能在您們…的時候護您周全。我不知道為什麽父親還沒做好準備就—總之，您眼下性命無憂。”
殷墨頭腦發脹，實在想不起當時在樓下他們就怎麽做到那地步了。可事已至此，渡九的情況不一定比自己強，他做著“渡”的口型。Yasmine輕輕別開頭，不再直視他，“父親需要…冷靜冷靜。”
他仍盯著她不放，態度堅決。他當著渡九說過，他雖怕他，但他不怕他的嗜血癥，他接受他。
她長長地籲出一口氣，眉宇裏流露出渡九的威嚴，“殷先生，父親還沒從嗜血癥的癥狀裏完全恢覆，他會傷到您。”
殷墨掃過她臉上的疤、脖子上被縫合的傷口，他只覺得筋疲力盡，不知該為誰心疼。Yasmine雲淡風輕地一擺手，“我要保護我的妹妹們，她們沒受過父親發病的咬傷。”
他淺淺一笑，做出了“謝謝”。
她看向他的脖子，“您放心，您的傷我們都一一處理好了。您脖子的傷口不深，主要是…”她一頓，“您大腿內側和後面的。”
殷墨撇開眼，有點想鉆進被子下。等等…誰處理的？
見他面部僵硬，她道，“您是父親的人，倘若父親無法伺候您，我們代勞。”她又停頓了下，“吸血鬼□□時吸血通常在三個位置，脖子、心口和腿根部。您腿部的傷最嚴重，但我們用我們的血逆轉了大面積的…傷，不會留疤。但脖子上…父親的牙印修覆起來會更棘手。”
殷墨很難想象她所說的“傷”是什麽情形，他也不太在乎留不留疤。通過Yasmine的描述，看來渡九先是險些把殷墨活吞了，然後又六親不認地把自己的大女兒整得像《哈利·波特》裏那有轉化小孩癖好的狼人。渡九他…他真的只用“冷靜冷靜”？
他剛一張嘴，Yasmine便扶了扶額。“父親還在這裏，僅僅是被…限制活動了。”
殷墨直直看著她，她背脊一松，似是終於妥協了。她平聲道，“Niv。”
敲門聲即刻響起，Yasmine問道，“父親如何了？”
Niv在門外，“大姐我能看看殷先生嗎？”
“回答我。”
Niv忙不疊道，“父親剛進—吃完飯，在裏頭坐著。”
殷墨皺眉去看Yasmine，他感覺Niv想說的是“進食”，什麽叫“在裏頭”？
Yasmine沈思少頃，沈聲道，“殷先生，我們可以帶您去，但您可能會因此做一輩子的噩夢，您想清楚了嗎？”
殷墨毫不遲疑，想到他能見渡九，他心裏就踏實了些，他的眼神表明了一切。
.
Yasmine說看渡九會給他噩夢，等殷墨見了渡九模樣，他覺得她所說不為過。
她和Niv扶著他下樓，到地下室，Niv拉開一道暗門，樓梯間冷颼颼的，向黑暗裏延伸，照明的燈十分微弱，忽隱忽暗，像將死之人最後的殘喘。樓梯階上沾著血，殷墨臉色褪盡，Yasmine瞅了眼，“幹了的，您小心腳下，個別的臺階不穩。”
殷墨只管把自己的重量交在她們手裏，不願被其它的紛擾心神。他的腿不方便，他們下得很慢，走了能有兩三分鐘。一間敞亮的玻璃房在樓梯的盡頭。
敞亮不足以形容玻璃房裏無處不在的燈，Yasmine擡手遮了遮眼。
殷墨看到了房間角落裏的那一團。
他兩腿一軟，Niv手快扶住了他。
似乎察覺到屬於自己的人類的氣味，吸血鬼的黑眸射出銳利的精光。
下一秒，嘩啦！
十幾條金屬鎖鏈齊聲作響，吸血鬼“砰”地撞在玻璃屏上。
殷墨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四肢輕顫。
他不自覺地用嘴型問，“他…他為什麽不認識我了？”
他光顧著眼前的渡九，沒看Yasmine的表情，她語氣裏略含調侃，“哦，父親認得出是您。他病發時，您化成灰他都會認識。”
他聽自己問，“什麽意思？”
她不答，“您想上前點嗎？”
殷墨也不顧她們了，徑直往玻璃屏處走，Niv追上挽住他的胳膊。
玻璃房裏的渡九像被困入牢籠的野獸，雙目血紅，尖牙暴露，皮膚和衣服上血跡斑斑。應是光線太強，渡九的膚色發灰。鎖鏈像巨蟒纏繞著渡九，金屬圈拴住他的脖根，和那一條條…
殷墨一怔，一個踉蹌跪倒在玻璃屏前。Niv叫了聲。
一條條散發著銀色金屬光澤的鎖鏈穿透渡九的肩膀、胳膊、兩肋、腿…手和腳，鎖鏈紮進血肉的間隙裏冒出血珠。
殷墨甩頭盯住Yasmine，絲毫不覺痛，他恨自己不能怒吼。
Niv拽拽他，“殷先生，您別怪姐姐。我們血族肌肉的爆發力基本不存在上限，必須用銀削弱肌肉的力量。您看這兒就知道了。”
她手指的方向，玻璃屏上有一處拳頭大的放射狀裂痕。
殷墨再看Yasmine，又扭頭看渡九。Yasmine斬釘截鐵道，“不行，我本來就不該帶您下來，您進去的後果不堪設想。”
渡九像聽見似的，看Yasmine像在看死人，他齜著尖牙，喉嚨裏爆發出低聲的咆哮。
殷墨隔著玻璃用手摸著渡九的頭發、臉龐，吻在玻璃上。渡九乍然安靜了，臉貼著殷墨的手，用舌尖細細添著他，眼瞼微攏，低垂著頭，神態動作盡顯溫柔與虔誠。
Yasmine打斷了他們，“殷先生，您該受涼了。”
殷墨發覺他的膝蓋被凍麻了，Niv扶他起身，他瞥一眼玻璃屏一端的金屬門，陷入思考。
.
三日後的正午，殷墨一點點按下他臥室的門把手，蹭著墻邊下二樓。Yasmine和Elizabeth多半在午睡，Niv出門長跑，好像是為了增強對陽光的免疫力。
他足足花了一刻鐘，來到地下室那道暗門所在的地方。暗門被儲物櫃遮住，那天Niv用兩只胳膊把它抱走，氣都不帶喘。殷墨從側面推，把自己的身體摁在櫃面上，才勉強挪動了櫃子。
暗門沒設鎖，殷墨平覆了呼吸，留意著腳下的臺階。
玻璃房裏，渡九看似比三天前更沈靜了，他正倚在靠裏的墻休憩。殷墨向前邁步，渡九猛地睜開眼，血紅漫開。眨眼間移到玻璃屏前，鎖鏈嘩嘩的響。
殷墨放慢速度，往金屬門那邊靠，渡九凝視著他，猶如獵食時的鷹隼。
金屬門的門框上有個類似識別指紋的裝置，而掃描儀則被一根細針替代，他大概猜到這針的用途。
針尖刺入他的手指。
門開了。他無暇多想這其中的原理，或許他還流著Yasmine她們的血。
殷墨推開門，頓時感到他從未和渡九這麽近過。
渡九血紅的雙眼定在殷墨身上，嗓子裏溢出綿長的嗚咽聲，竟往後一挪。
“渡九，是我。”殷墨蹲下，雙膝著地一寸寸縮短他們的間距，他微微伸出手，手心朝著渡九，像安撫受驚的動物。“…是我。”
渡九緊閉著眼，雙臂抱頭，一直退到墻上，後背“咚”地撞到墻體。
殷墨跪在渡九跟前，手指輕顫，捧住渡九沾滿血的臉。渡九瘦了。
“渡九？”
渡九在殷墨的手下細細顫栗，睫毛扇動，他張開了眼，目光停留在殷墨脖子上的紗布。
殷墨一笑，“沒事，不疼的。”
渡九很慢地湊過來，把臉貼在殷墨的脖子上。
“渡九？”
紗布被揭下，殷墨不禁一“嘶”。
渡九看樣子不像要吸血，“渡九，你—”
舌頭敷在傷口上。
殷墨顫著呼氣，玻璃房裏的空氣被陣陣的水聲浸潤了。
“渡九…”
脖子處的傷痛徹底消散了，渡九伏在殷墨跟前，微仰著頭看他，又緩緩弓背低下頭。殷墨明白渡九要做什麽，按住渡九的肩膀，“腿上的…快好了。”
渡九握住他的雙腕，殷墨才想起自己忘了眼前的可是吸血鬼，只好作罷。不知為何，渡九給他舔傷比任何床第間的歡愉更親密，更能使他們密不可分。
“殷先生！”樓梯間傳來Yasmine的喊。
渡九將他箍在懷裏，朝樓梯低吼，充滿了威脅的意欲。
Yasmine出現在樓梯口，見他們彼此相擁，她一楞，緊接著她看清他們在做什麽，即刻避開眼。
殷墨說，“Yas，你回吧，我很好。”
Yasmine的身形一滯，轉過身，“您…小心。”
“你不放心可以在門口守著。”
她搖著頭道，“我再過去點，父親會當我入侵了他的地盤。而且，父親能向您臣服，應該不會傷您了。”
殷墨望著她的背影，又看著安詳沈睡的渡九，他將臉埋在殷墨的胸口，用身軀護著殷墨，是一種信任而被馴服的姿勢。
臣服…
.
是夜，清凈了數月的微信圖標上點著紅色的未讀。
殷修。
殷墨眼底不起波瀾地打開微信。他們上次通話殷修說殷女士熬不過今年春節，想來…
她走了。
殷修沒扯別的，殷墨不流連，退出微信。
殷墨離家已有七年了，他自幼就和家裏人像活在兩個世界，很少見父親，殷女士視父親為自己的脊椎，像沒了父親就不能下床走路，弟弟陰陽怪氣，對殷墨拉小提琴這件事嫉妒輕蔑參半，加上殷墨和殷修的一段糾葛。殷墨本就不喜強求，不奇怪自己和他們殊途。
可惜到頭來自己竟真的對他們不存毫厘親情。
殷墨長按在微信上，手機一振，他垂了垂眼，點擊刪除。
他還有個真正想等待的人，第一個他願意去挽留的人。
.
幾天後，渡九的癥狀消退了，人卻也消失了。
早餐時殷墨就覺出三姐妹的情緒不對勁，Niv比平時話少，Elizabeth垂頭讀著財經新聞，破天荒地沒冷嘲熱諷她的妹妹，餐後Yasmine打破了壓抑的平靜。
“殷先生。”她放下茶盞，杯底“叮”地作響。
殷墨也擱下刀叉，“是…渡九嗎？”
他和渡九發展到如今的地步，他可以把性命交給渡九，渡九可以卑躬屈膝，沒必要用那敬稱了。
“父親半夜啟程去溫菲爾德莊園了。”
殷墨乍一沒聽懂，“什麽？”
“溫菲爾德—”
“我知道那是哪。”
Yasmine一聳肩，“那您知道父親在哪了。”
殷墨仍不解，他追問道，“他去那幹什麽…不是，我是說…”為什麽他不告而別？
Yasmine仿佛沒聽出他說了一半的話，“還能幹什麽，那幫美國人英國人找父親解決他們的破事。”
“他什麽時候回來？”
Yasmine略顯不悅，“父親沒說。”
“哦。”殷墨撥弄著炒蛋，沒吃進幾口。
可能渡九有很重要的事要忙吧。Yasmine她們諱莫如深，殷墨只能幹等。
一天，兩天，三天…到周末，殷墨想騙自己也騙不下去了，渡九沒聯系他、沒讓三姐妹捎口信，杳無音訊。
這兩天，殷墨總在想渡九在玻璃房裏遠離自己的場景，怕誤傷他、怕他承受不了。幾百年練就的自控力崩塌解體，渡九怕是真被嚇住了。想通這點，殷墨找到Yasmine，“你告訴他，我不懼他，不管他有沒有病、能不能控制自己，我都受得起。”
她從容不迫地擡眸，“殷先生，您覺得，這是您受不受得起的問題嗎？”
殷墨屏息，“…什麽意思？”
她十指交叉，乜眼觀察他，“父親、我、和我妹妹們，我們會竭力護您周全。從我們血族法律的角度來講，您受不起也得受。”她扯了扯唇，笑意不達眼角，殷墨沒見過她不近人情的一面，他默默地垂下眼。
“想必您聽父親說過，我離家近兩百年，您可知是為何故？”
殷墨搖頭。
“我是歷史上最早遇見我的命緣血的吸血鬼。但血族裏很少知道的是，我也最快失去了我的命緣血。”
殷墨喃喃，“命緣血…”
這個詞…很耳熟。
她輕笑，“哦對，我忘了。父親還沒跟您說清這碼事。”她一歪頭，“您應該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吧。”
命緣血。
命裏的緣分。
命中註定。
“我是…他的命緣血？”
Yasmine不置可否。
和渡九度過的分分秒秒變得模糊，渡九淡出他的生活的感覺像被覆蓋口鼻，她的聲音忽遠忽近，他聽得不真切。“我的命緣血在與我相識的第六年，被她的主人□□，九月後難產而亡。”
.
殷墨不記得自己怎麽離開的了。
他吞下他帶來新加坡的Xanax，沒剩下半點兒殘渣。下午他窩在房間，平躺著呼吸舒緩了些。晚上他沖完澡，是一手支著墻挪出浴室的。
殷墨拔掉手機充電線，屏幕亮起，顯示有未讀短信。
他的手一顫，滑動解鎖。
未知聯系人。
看到“Maybe: Kit”的標註，他定住了。
Kit…
殷墨沒忘他在奧古斯都家的宴會上遇到的那吸血鬼，任何人都很難忘記那等美貌。
他定了定神，點開信息。
See you in thirty minutes. Across Marina Bay Sands.（三十分鐘後見，在濱海灣金沙對面。）
濱海灣金沙…那範圍也太大了。
三十分鐘。Kit還真不給殷墨做決定的時間，他篤定殷墨只有答應的餘地。
殷墨知道Kit等了渡九幾世紀，反而讓渡九等到命緣血。他能像Kit那樣，前程未蔔，仍然心甘情願等渡九嗎…
他強迫自己不去再想，突然怕見Kit，但Kit的誘惑亞於他的忐忑。他給Niv發了條短信，沒喊她—他不想驚動Yasmine。
殷墨脫力地倚在臥室門上，Niv不出三秒就到，聲音很低，“殷先生，您叫我？”
他擠出個“嗯。”
沒他的允許，她沒開門。“您…”她可能在聽他的動靜，“您的心跳很快。”
殷墨拖著身子轉身，“嗯。”他拉開個門縫，“我想…”他胸腔發顫地呼氣，“我想出門。”
Niv穿著黑體恤黑緊身褲，麻花辮繞過她的脖子落在胸前，戴著練槍的眼鏡和耳罩，尤為清鑠。她猶疑地點了下頭，“好。”
他們叫來車，到濱海藝術中心離Kit的半小時還差五分鐘。
“能麻煩你幫我買瓶酒嗎？”他捋了捋Niv的手背，“不用擔心我，我就在這。”
Niv環視著四周，游客稀稀疏疏，寧靜而美好，“好吧，您別亂走。”
他輕嘆，“我又不是小孩。”
她一下擁住他，“您好好的。”
“嗯。”他撫順著她的背。她仰起頭，啄在他臉上，嘻嘻笑著逃之夭夭。殷墨楞了楞，摸著他的臉，嘴邊掛著他看不到的淺笑。
“三小姐對你很上心。”
殷墨一僵，出自本能地對陌生的吸血鬼提高警惕，遲遲側過身。
Kit的藍眼睛在黑夜中流光溢彩，白膚灼灼，論容貌，絕對算得上男子中的Yasmine，殷墨很反常地不敢直視勝於自己的事物—換做旁人。他斷不會因此介懷，一想面前的吸血鬼為渡九付出的，他就更沒勇氣面對對方了。
“你不要緊張。你是渡公子的人，我傾心於公子，自然不忍你受到半分傷害。”Kit淡淡笑著，他很緩慢地往前靠了靠，殷墨壓住狂跳的心，“別過來。”
那雙藍眸掃視著他，Kit呼吸一松，眼裏有什麽東西變了，聲音也發沈，“公子和你…”
殷墨指甲嵌進掌心，他避開眼，盯住地面。
“公子待你…很溫柔吧。”
殷墨抿唇不語。
“外界對公子的評價無外乎是狠、薄情、高深莫測。但公子溫柔的一面比那些更…強勢。”Kit笑容依舊，“你成為公子的人，很幸運。”
殷墨何嘗不懂，他知道Kit約他是有目的，他在等Kit表露他的意圖。
“我懂得你現在的感受。”
殷墨嘴唇一動，“什麽感受？”
“等待。”
從那日在實驗室的意外到今天，積壓的情緒湧上心頭，殷墨肉眼可見地晃了晃，兩個字令他方寸大亂。
Kit將一縷白金發別在耳後，月光下他的顎骨泛著白光，鋒銳冷冽，“我等他二百餘年，戰爭、漂泊…人類歷史裏最翻天覆地的兩個世紀都沒能羈絆我，”他的眼角也染上笑意，“我不可能放棄。命緣血…”他咀嚼著這三個字眼，“我不信命。你知道麽，並非所有的命緣血都會結為配偶，有的搞柏拉圖，有的…”他不經意地笑了笑，“只是雇主和血袋。”
雇主…血袋…
是自己和渡九最初的關系吧，他們簽了合約，白紙黑字。所以最初…渡九把自己視為血袋嗎…
“別說了…別說了。”殷墨倒退著，想逃離這裏。他想回費城，回到那間小公寓，忘掉過去的幾個月。
Kit逐步逼近，步履悠閑，“就算公子許你做配偶，我也等得起。五十年後，一百年後，在公子身邊的那個，更可能是我。”
他睨視著殷墨，在等殷墨問他。殷墨能聽到那呼之欲出的答覆，卻還問了，“為什麽？”
Kit的手掠過殷墨臉的輪廓，幫殷墨說道，“我在你身上能看見曾經的我，天之驕子。可天之驕子命薄，時光是我們的鐮刀，當命運對你的垂憐不再、當你江郎才盡、亦或是像你…正當年少卻孤家寡人…”腳下的地面陡然下墜，殷墨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他能模糊地感知到，Kit正垂眸冷凝著他，一字一句道，“你也許能贏了我，但你贏不過時間。你，熬不下去。”
.
Niv拎著酒回來的時候，看到殷墨跪坐環海的石道上，在不暴露身份的速度下奔來，挾著一陣風。
殷墨雙目無光，像尊朝拜著汪洋的雕塑。Niv猛然吸氣，想必是聞到另一個吸血鬼的氣味，她竟“哢嚓”捏碎了酒瓶，怒吼道，“Fuck!”引來過路者紛紛側目。
“殷先生！”她也不顧滿手的傷，立馬跪下檢查殷墨全身，“您沒事吧？他有沒有攻擊您？”殷墨沒反應，Niv摟住他，“殷先生，您別嚇我，父親會…您先起來，我們回去，好不好？”
“他會…渡九會怎樣？”
Niv仍摟著他，“父親會心疼的。”
他木然問，“你怎麽知道？”
“父親—”她訥訥道，“我就知道。”
殷墨膝蓋發麻，下半身被涼透了，頃刻間有種得不到答案就再也站不起來的錯覺。他像自言自語，“渡九…渡九，是喜歡我這個人…還是我這個血袋？”
Niv的胳膊松了松，和他面對面，遠望新加坡的夜，華燈映入她漆黑的眸，她靜靜思索著，不像她往常萬語千言。
她開口了，“您知道，那玻璃房裏為什麽會有鎖鏈？”
殷墨回憶Yasmine的話，“為了削弱吸血鬼肌肉的爆發力？”
“那是鎖鏈的作用。”她吸了口氣，舔唇道，“在嗜血癥的病發期期間，吸血能觸發癥狀。除了吸血，靠近自己的命緣血，會有同樣效果。”
繁華的海岸變靜了。
“我們本可以轉移父親，但父親不想讓您獨自醒來，玻璃房是父親唯一的選擇。他…他自己戴上的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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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殷墨發出一聲似哽咽的呻.吟，身體某些部位的不適占據了他全部感官。
Yasmine擡起雙手，蓋在他的胳膊上，輕柔撫摸，“殷先生，父親…並非有意為之。我知道，這事…不可原諒，您且聽我一句。”她目光懇切，“父親在轉化不久後，發現自己患了嗜血癥，他—”
殷墨點點頭，表示他知情。
Yasmine的眼眶擴張，“您…早就知道？”
他又點頭。
Yasmine抿著唇，“這幾月，父親在想辦法，能在您們…的時候護您周全。我不知道為什麽父親還沒做好準備就—總之，您眼下性命無憂。”
殷墨頭腦發脹，實在想不起當時在樓下他們就怎麽做到那地步了。可事已至此，渡九的情況不一定比自己強，他做著“渡”的口型。Yasmine輕輕別開頭，不再直視他，“父親需要…冷靜冷靜。”
他仍盯著她不放，態度堅決。他當著渡九說過，他雖怕他，但他不怕他的嗜血癥，他接受他。
她長長地籲出一口氣，眉宇裏流露出渡九的威嚴，“殷先生，父親還沒從嗜血癥的癥狀裏完全恢覆，他會傷到您。”
殷墨掃過她臉上的疤、脖子上被縫合的傷口，他只覺得筋疲力盡，不知該為誰心疼。Yasmine雲淡風輕地一擺手，“我要保護我的妹妹們，她們沒受過父親發病的咬傷。”
他淺淺一笑，做出了“謝謝”。
她看向他的脖子，“您放心，您的傷我們都一一處理好了。您脖子的傷口不深，主要是…”她一頓，“您大腿內側和後面的。”
殷墨撇開眼，有點想鉆進被子下。等等…誰處理的？
見他面部僵硬，她道，“您是父親的人，倘若父親無法伺候您，我們代勞。”她又停頓了下，“吸血鬼□□時吸血通常在三個位置，脖子、心口和腿根部。您腿部的傷最嚴重，但我們用我們的血逆轉了大面積的…傷，不會留疤。但脖子上…父親的牙印修覆起來會更棘手。”
殷墨很難想象她所說的“傷”是什麽情形，他也不太在乎留不留疤。通過Yasmine的描述，看來渡九先是險些把殷墨活吞了，然後又六親不認地把自己的大女兒整得像《哈利·波特》裏那有轉化小孩癖好的狼人。渡九他…他真的只用“冷靜冷靜”？
他剛一張嘴，Yasmine便扶了扶額。“父親還在這裏，僅僅是被…限制活動了。”
殷墨直直看著她，她背脊一松，似是終於妥協了。她平聲道，“Niv。”
敲門聲即刻響起，Yasmine問道，“父親如何了？”
Niv在門外，“大姐我能看看殷先生嗎？”
“回答我。”
Niv忙不疊道，“父親剛進—吃完飯，在裏頭坐著。”
殷墨皺眉去看Yasmine，他感覺Niv想說的是“進食”，什麽叫“在裏頭”？
Yasmine沈思少頃，沈聲道，“殷先生，我們可以帶您去，但您可能會因此做一輩子的噩夢，您想清楚了嗎？”
殷墨毫不遲疑，想到他能見渡九，他心裏就踏實了些，他的眼神表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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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smine說看渡九會給他噩夢，等殷墨見了渡九模樣，他覺得她所說不為過。
她和Niv扶著他下樓，到地下室，Niv拉開一道暗門，樓梯間冷颼颼的，向黑暗裏延伸，照明的燈十分微弱，忽隱忽暗，像將死之人最後的殘喘。樓梯階上沾著血，殷墨臉色褪盡，Yasmine瞅了眼，“幹了的，您小心腳下，個別的臺階不穩。”
殷墨只管把自己的重量交在她們手裏，不願被其它的紛擾心神。他的腿不方便，他們下得很慢，走了能有兩三分鐘。一間敞亮的玻璃房在樓梯的盡頭。
敞亮不足以形容玻璃房裏無處不在的燈，Yasmine擡手遮了遮眼。
殷墨看到了房間角落裏的那一團。
他兩腿一軟，Niv手快扶住了他。
似乎察覺到屬於自己的人類的氣味，吸血鬼的黑眸射出銳利的精光。
下一秒，嘩啦！
十幾條金屬鎖鏈齊聲作響，吸血鬼“砰”地撞在玻璃屏上。
殷墨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四肢輕顫。
他不自覺地用嘴型問，“他…他為什麽不認識我了？”
他光顧著眼前的渡九，沒看Yasmine的表情，她語氣裏略含調侃，“哦，父親認得出是您。他病發時，您化成灰他都會認識。”
他聽自己問，“什麽意思？”
她不答，“您想上前點嗎？”
殷墨也不顧她們了，徑直往玻璃屏處走，Niv追上挽住他的胳膊。
玻璃房裏的渡九像被困入牢籠的野獸，雙目血紅，尖牙暴露，皮膚和衣服上血跡斑斑。應是光線太強，渡九的膚色發灰。鎖鏈像巨蟒纏繞著渡九，金屬圈拴住他的脖根，和那一條條…
殷墨一怔，一個踉蹌跪倒在玻璃屏前。Niv叫了聲。
一條條散發著銀色金屬光澤的鎖鏈穿透渡九的肩膀、胳膊、兩肋、腿…手和腳，鎖鏈紮進血肉的間隙裏冒出血珠。
殷墨甩頭盯住Yasmine，絲毫不覺痛，他恨自己不能怒吼。
Niv拽拽他，“殷先生，您別怪姐姐。我們血族肌肉的爆發力基本不存在上限，必須用銀削弱肌肉的力量。您看這兒就知道了。”
她手指的方向，玻璃屏上有一處拳頭大的放射狀裂痕。
殷墨再看Yasmine，又扭頭看渡九。Yasmine斬釘截鐵道，“不行，我本來就不該帶您下來，您進去的後果不堪設想。”
渡九像聽見似的，看Yasmine像在看死人，他齜著尖牙，喉嚨裏爆發出低聲的咆哮。
殷墨隔著玻璃用手摸著渡九的頭發、臉龐，吻在玻璃上。渡九乍然安靜了，臉貼著殷墨的手，用舌尖細細添著他，眼瞼微攏，低垂著頭，神態動作盡顯溫柔與虔誠。
Yasmine打斷了他們，“殷先生，您該受涼了。”
殷墨發覺他的膝蓋被凍麻了，Niv扶他起身，他瞥一眼玻璃屏一端的金屬門，陷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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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的正午，殷墨一點點按下他臥室的門把手，蹭著墻邊下二樓。Yasmine和Elizabeth多半在午睡，Niv出門長跑，好像是為了增強對陽光的免疫力。
他足足花了一刻鐘，來到地下室那道暗門所在的地方。暗門被儲物櫃遮住，那天Niv用兩只胳膊把它抱走，氣都不帶喘。殷墨從側面推，把自己的身體摁在櫃面上，才勉強挪動了櫃子。
暗門沒設鎖，殷墨平覆了呼吸，留意著腳下的臺階。
玻璃房裏，渡九看似比三天前更沈靜了，他正倚在靠裏的墻休憩。殷墨向前邁步，渡九猛地睜開眼，血紅漫開。眨眼間移到玻璃屏前，鎖鏈嘩嘩的響。
殷墨放慢速度，往金屬門那邊靠，渡九凝視著他，猶如獵食時的鷹隼。
金屬門的門框上有個類似識別指紋的裝置，而掃描儀則被一根細針替代，他大概猜到這針的用途。
針尖刺入他的手指。
門開了。他無暇多想這其中的原理，或許他還流著Yasmine她們的血。
殷墨推開門，頓時感到他從未和渡九這麽近過。
渡九血紅的雙眼定在殷墨身上，嗓子裏溢出綿長的嗚咽聲，竟往後一挪。
“渡九，是我。”殷墨蹲下，雙膝著地一寸寸縮短他們的間距，他微微伸出手，手心朝著渡九，像安撫受驚的動物。“…是我。”
渡九緊閉著眼，雙臂抱頭，一直退到墻上，後背“咚”地撞到墻體。
殷墨跪在渡九跟前，手指輕顫，捧住渡九沾滿血的臉。渡九瘦了。
“渡九？”
渡九在殷墨的手下細細顫栗，睫毛扇動，他張開了眼，目光停留在殷墨脖子上的紗布。
殷墨一笑，“沒事，不疼的。”
渡九很慢地湊過來，把臉貼在殷墨的脖子上。
“渡九？”
紗布被揭下，殷墨不禁一“嘶”。
渡九看樣子不像要吸血，“渡九，你—”
舌頭敷在傷口上。
殷墨顫著呼氣，玻璃房裏的空氣被陣陣的水聲浸潤了。
“渡九…”
脖子處的傷痛徹底消散了，渡九伏在殷墨跟前，微仰著頭看他，又緩緩弓背低下頭。殷墨明白渡九要做什麽，按住渡九的肩膀，“腿上的…快好了。”
渡九握住他的雙腕，殷墨才想起自己忘了眼前的可是吸血鬼，只好作罷。不知為何，渡九給他舔傷比任何床第間的歡愉更親密，更能使他們密不可分。
“殷先生！”樓梯間傳來Yasmine的喊。
渡九將他箍在懷裏，朝樓梯低吼，充滿了威脅的意欲。
Yasmine出現在樓梯口，見他們彼此相擁，她一楞，緊接著她看清他們在做什麽，即刻避開眼。
殷墨說，“Yas，你回吧，我很好。”
Yasmine的身形一滯，轉過身，“您…小心。”
“你不放心可以在門口守著。”
她搖著頭道，“我再過去點，父親會當我入侵了他的地盤。而且，父親能向您臣服，應該不會傷您了。”
殷墨望著她的背影，又看著安詳沈睡的渡九，他將臉埋在殷墨的胸口，用身軀護著殷墨，是一種信任而被馴服的姿勢。
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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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清凈了數月的微信圖標上點著紅色的未讀。
殷修。
殷墨眼底不起波瀾地打開微信。他們上次通話殷修說殷女士熬不過今年春節，想來…
她走了。
殷修沒扯別的，殷墨不流連，退出微信。
殷墨離家已有七年了，他自幼就和家裏人像活在兩個世界，很少見父親，殷女士視父親為自己的脊椎，像沒了父親就不能下床走路，弟弟陰陽怪氣，對殷墨拉小提琴這件事嫉妒輕蔑參半，加上殷墨和殷修的一段糾葛。殷墨本就不喜強求，不奇怪自己和他們殊途。
可惜到頭來自己竟真的對他們不存毫厘親情。
殷墨長按在微信上，手機一振，他垂了垂眼，點擊刪除。
他還有個真正想等待的人，第一個他願意去挽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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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渡九的癥狀消退了，人卻也消失了。
早餐時殷墨就覺出三姐妹的情緒不對勁，Niv比平時話少，Elizabeth垂頭讀著財經新聞，破天荒地沒冷嘲熱諷她的妹妹，餐後Yasmine打破了壓抑的平靜。
“殷先生。”她放下茶盞，杯底“叮”地作響。
殷墨也擱下刀叉，“是…渡九嗎？”
他和渡九發展到如今的地步，他可以把性命交給渡九，渡九可以卑躬屈膝，沒必要用那敬稱了。
“父親半夜啟程去溫菲爾德莊園了。”
殷墨乍一沒聽懂，“什麽？”
“溫菲爾德—”
“我知道那是哪。”
Yasmine一聳肩，“那您知道父親在哪了。”
殷墨仍不解，他追問道，“他去那幹什麽…不是，我是說…”為什麽他不告而別？
Yasmine仿佛沒聽出他說了一半的話，“還能幹什麽，那幫美國人英國人找父親解決他們的破事。”
“他什麽時候回來？”
Yasmine略顯不悅，“父親沒說。”
“哦。”殷墨撥弄著炒蛋，沒吃進幾口。
可能渡九有很重要的事要忙吧。Yasmine她們諱莫如深，殷墨只能幹等。
一天，兩天，三天…到周末，殷墨想騙自己也騙不下去了，渡九沒聯系他、沒讓三姐妹捎口信，杳無音訊。
這兩天，殷墨總在想渡九在玻璃房裏遠離自己的場景，怕誤傷他、怕他承受不了。幾百年練就的自控力崩塌解體，渡九怕是真被嚇住了。想通這點，殷墨找到Yasmine，“你告訴他，我不懼他，不管他有沒有病、能不能控制自己，我都受得起。”
她從容不迫地擡眸，“殷先生，您覺得，這是您受不受得起的問題嗎？”
殷墨屏息，“…什麽意思？”
她十指交叉，乜眼觀察他，“父親、我、和我妹妹們，我們會竭力護您周全。從我們血族法律的角度來講，您受不起也得受。”她扯了扯唇，笑意不達眼角，殷墨沒見過她不近人情的一面，他默默地垂下眼。
“想必您聽父親說過，我離家近兩百年，您可知是為何故？”
殷墨搖頭。
“我是歷史上最早遇見我的命緣血的吸血鬼。但血族裏很少知道的是，我也最快失去了我的命緣血。”
殷墨喃喃，“命緣血…”
這個詞…很耳熟。
她輕笑，“哦對，我忘了。父親還沒跟您說清這碼事。”她一歪頭，“您應該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吧。”
命緣血。
命裏的緣分。
命中註定。
“我是…他的命緣血？”
Yasmine不置可否。
和渡九度過的分分秒秒變得模糊，渡九淡出他的生活的感覺像被覆蓋口鼻，她的聲音忽遠忽近，他聽得不真切。“我的命緣血在與我相識的第六年，被她的主人□□，九月後難產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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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墨不記得自己怎麽離開的了。
他吞下他帶來新加坡的Xanax，沒剩下半點兒殘渣。下午他窩在房間，平躺著呼吸舒緩了些。晚上他沖完澡，是一手支著墻挪出浴室的。
殷墨拔掉手機充電線，屏幕亮起，顯示有未讀短信。
他的手一顫，滑動解鎖。
未知聯系人。
看到“Maybe: Kit”的標註，他定住了。
Kit…
殷墨沒忘他在奧古斯都家的宴會上遇到的那吸血鬼，任何人都很難忘記那等美貌。
他定了定神，點開信息。
See you in thirty minutes. Across Marina Bay Sands.（三十分鐘後見，在濱海灣金沙對面。）
濱海灣金沙…那範圍也太大了。
三十分鐘。Kit還真不給殷墨做決定的時間，他篤定殷墨只有答應的餘地。
殷墨知道Kit等了渡九幾世紀，反而讓渡九等到命緣血。他能像Kit那樣，前程未蔔，仍然心甘情願等渡九嗎…
他強迫自己不去再想，突然怕見Kit，但Kit的誘惑亞於他的忐忑。他給Niv發了條短信，沒喊她—他不想驚動Yasmine。
殷墨脫力地倚在臥室門上，Niv不出三秒就到，聲音很低，“殷先生，您叫我？”
他擠出個“嗯。”
沒他的允許，她沒開門。“您…”她可能在聽他的動靜，“您的心跳很快。”
殷墨拖著身子轉身，“嗯。”他拉開個門縫，“我想…”他胸腔發顫地呼氣，“我想出門。”
Niv穿著黑體恤黑緊身褲，麻花辮繞過她的脖子落在胸前，戴著練槍的眼鏡和耳罩，尤為清鑠。她猶疑地點了下頭，“好。”
他們叫來車，到濱海藝術中心離Kit的半小時還差五分鐘。
“能麻煩你幫我買瓶酒嗎？”他捋了捋Niv的手背，“不用擔心我，我就在這。”
Niv環視著四周，游客稀稀疏疏，寧靜而美好，“好吧，您別亂走。”
他輕嘆，“我又不是小孩。”
她一下擁住他，“您好好的。”
“嗯。”他撫順著她的背。她仰起頭，啄在他臉上，嘻嘻笑著逃之夭夭。殷墨楞了楞，摸著他的臉，嘴邊掛著他看不到的淺笑。
“三小姐對你很上心。”
殷墨一僵，出自本能地對陌生的吸血鬼提高警惕，遲遲側過身。
Kit的藍眼睛在黑夜中流光溢彩，白膚灼灼，論容貌，絕對算得上男子中的Yasmine，殷墨很反常地不敢直視勝於自己的事物—換做旁人。他斷不會因此介懷，一想面前的吸血鬼為渡九付出的，他就更沒勇氣面對對方了。
“你不要緊張。你是渡公子的人，我傾心於公子，自然不忍你受到半分傷害。”Kit淡淡笑著，他很緩慢地往前靠了靠，殷墨壓住狂跳的心，“別過來。”
那雙藍眸掃視著他，Kit呼吸一松，眼裏有什麽東西變了，聲音也發沈，“公子和你…”
殷墨指甲嵌進掌心，他避開眼，盯住地面。
“公子待你…很溫柔吧。”
殷墨抿唇不語。
“外界對公子的評價無外乎是狠、薄情、高深莫測。但公子溫柔的一面比那些更…強勢。”Kit笑容依舊，“你成為公子的人，很幸運。”
殷墨何嘗不懂，他知道Kit約他是有目的，他在等Kit表露他的意圖。
“我懂得你現在的感受。”
殷墨嘴唇一動，“什麽感受？”
“等待。”
從那日在實驗室的意外到今天，積壓的情緒湧上心頭，殷墨肉眼可見地晃了晃，兩個字令他方寸大亂。
Kit將一縷白金發別在耳後，月光下他的顎骨泛著白光，鋒銳冷冽，“我等他二百餘年，戰爭、漂泊…人類歷史裏最翻天覆地的兩個世紀都沒能羈絆我，”他的眼角也染上笑意，“我不可能放棄。命緣血…”他咀嚼著這三個字眼，“我不信命。你知道麽，並非所有的命緣血都會結為配偶，有的搞柏拉圖，有的…”他不經意地笑了笑，“只是雇主和血袋。”
雇主…血袋…
是自己和渡九最初的關系吧，他們簽了合約，白紙黑字。所以最初…渡九把自己視為血袋嗎…
“別說了…別說了。”殷墨倒退著，想逃離這裏。他想回費城，回到那間小公寓，忘掉過去的幾個月。
Kit逐步逼近，步履悠閑，“就算公子許你做配偶，我也等得起。五十年後，一百年後，在公子身邊的那個，更可能是我。”
他睨視著殷墨，在等殷墨問他。殷墨能聽到那呼之欲出的答覆，卻還問了，“為什麽？”
Kit的手掠過殷墨臉的輪廓，幫殷墨說道，“我在你身上能看見曾經的我，天之驕子。可天之驕子命薄，時光是我們的鐮刀，當命運對你的垂憐不再、當你江郎才盡、亦或是像你…正當年少卻孤家寡人…”腳下的地面陡然下墜，殷墨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他能模糊地感知到，Kit正垂眸冷凝著他，一字一句道，“你也許能贏了我，但你贏不過時間。你，熬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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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v拎著酒回來的時候，看到殷墨跪坐環海的石道上，在不暴露身份的速度下奔來，挾著一陣風。
殷墨雙目無光，像尊朝拜著汪洋的雕塑。Niv猛然吸氣，想必是聞到另一個吸血鬼的氣味，她竟“哢嚓”捏碎了酒瓶，怒吼道，“Fuck!”引來過路者紛紛側目。
“殷先生！”她也不顧滿手的傷，立馬跪下檢查殷墨全身，“您沒事吧？他有沒有攻擊您？”殷墨沒反應，Niv摟住他，“殷先生，您別嚇我，父親會…您先起來，我們回去，好不好？”
“他會…渡九會怎樣？”
Niv仍摟著他，“父親會心疼的。”
他木然問，“你怎麽知道？”
“父親—”她訥訥道，“我就知道。”
殷墨膝蓋發麻，下半身被涼透了，頃刻間有種得不到答案就再也站不起來的錯覺。他像自言自語，“渡九…渡九，是喜歡我這個人…還是我這個血袋？”
Niv的胳膊松了松，和他面對面，遠望新加坡的夜，華燈映入她漆黑的眸，她靜靜思索著，不像她往常萬語千言。
她開口了，“您知道，那玻璃房裏為什麽會有鎖鏈？”
殷墨回憶Yasmine的話，“為了削弱吸血鬼肌肉的爆發力？”
“那是鎖鏈的作用。”她吸了口氣，舔唇道，“在嗜血癥的病發期期間，吸血能觸發癥狀。除了吸血，靠近自己的命緣血，會有同樣效果。”
繁華的海岸變靜了。
“我們本可以轉移父親，但父親不想讓您獨自醒來，玻璃房是父親唯一的選擇。他…他自己戴上的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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