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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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墨。”

盤子落在電爐竈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殷墨一下站直了,“嗯?”

渡九把炒鍋裏的醬茄子倒進盤裏,用炒勺劃著鍋壁,一氣呵成,幹凈利索,鍋裏不剩一星半點的殘餘。茄子顏色上不如青菜,氣派上不及魚肉,可渡九的醬茄子色澤飽滿,紫裏透著黑,茄子肉泛起的油光十分誘人。

“端桌上。”渡九指了指底層的抽屜,“有手套,別再燙著了。”

茄子香彌漫,聞起來很家常。殷墨謹慎地邁著小步,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端著的醬茄子比價值百萬的小提琴還珍貴。放下盤子,殷墨沒有立馬返回廚房。他看著胖嘟嘟的茄子出了神,咽了下口水,鬼使神差地摘下手套,兩根手指夾住塊茄子,伸出舌頭,將誘惑他的罪魁禍首卷入口中。

西方國家不乏中餐,費城唐人街裏大部分的中餐廳味道尚可,像紐約、洛杉磯這樣的大都市,有更多更正宗的中國菜。可你若真想嘗到某個地區的美食,必須去從那地區來的人的家裏。殷墨想起,和Yasmine的那頓晚飯,鷹嘴豆泥和沙威瑪非常地道,渡九的廚師說不定在中亞和中東那片生活過。

“嗯—”殷墨不禁閉上了眼,如願以償似得嘆息。渡九的廚藝能趕超他的廚師了,他的能力總給殷墨帶來驚喜。相比之下,他的財富和古老的血液顯得縹緲許多。

殷墨饞得又吃了一塊,咂了咂蘸著油的指尖。一段記憶歷歷在目,他猛地一怔。

“為什麽在廚房?”

“我,我就看看。”

“看?”

“…嗯。”

“你的嘴上有油。”

“……”

“下不為例。”

“是。”

“家裏有規矩,這不是外面。”

“…是。”

“哪錯了?”

“我不該去廚房、不該偷吃。”

“繼續。”

“我會跟媽認錯。”

“嗯,明天找秦阿姨領罰。你早晚會成為一家之主,現在學好規矩還不晚。”

“是…父親,我—”

“你母親和弟弟在等我們了。”

“……”

“有話晚飯後說。”

“…好。”

殷墨揉了揉額角,多看了下渡九做的茄子,嘴裏增添了分黯然的苦。手不知不覺揣進兜裏,空的。他的Xanax呢…自己有段時間沒碰藥了。近幾年,他的情緒波動毫無規律,時而飄在雲巔,第二天能跌入深谷,像《流浪者之歌》,短期斷了藥也正常。不過,他一貫把藥帶身上。在公寓裏穿著居家服,他也會確保藥不離身。他什麽時候忽略了…

他仔細一想,搬進別墅後他的精力分散在適應新環境上,期間跑了趟紐約、發現渡九是血族,柯蒂斯期末將近,學生接二連三地約了他officer hour,一樁樁一件件…Xanax正好快吃完了,他沒抽出空買。

他將目光硬生生地從茄子上剝離。

回了廚房,渡九剛關了排氣扇,一下子安靜了,只存飯菜的撲鼻熱氣,和一種氣氛—暖暖的,酸甜苦辣融合,把人裹得嚴嚴實實,舒適、靜好。

渡九朝他一笑。渡九笑得永遠很淡,像北美的大眾茶葉,茶香浮光掠影,經不起泡。但笑裏沈積的韻味比正山小種還清醇,沁人心脾。殷墨的腳步驟停。

“怎麽這麽久?”

殷墨“唔”了聲。

渡九一瞇眼,繞過吧臺,慢悠悠踱步而來。殷墨做賊心虛,將嘴唇攏起,茄子沒弄嘴上吧?

渡九幾乎貼上了殷墨,呼氣噴在他臉上。他覺得唯有渡九能僅僅用自己的存在—不加神色言行,令任何人感知到他的壓迫力。殷墨意欲退縮,渡九單手摁住了他的脖子,一歪頭將鼻子湊在殷墨的唇畔。

他嗅了嗅,放開了殷墨。

“好吃嗎?”

殷墨本能地點頭,意識到自己不打自招了,萎靡地多點了一下頭,百口莫辯。“渡先生…”

“不好吃嗎?”

“不是不是。”殷墨快速瞥了眼渡九,心想渡九作為出生在七百年前的吸血鬼,富埒王侯,家庭規則肯定嚴。他留意過,渡九早晨必飲茶、讀報,不亂用餐具,型號不一的勺子的用途都分得一清二楚,餐巾布必不可少。

他弱弱問道,“您不怪我嗎?”

“你我之間,你不用守這規矩。”

他的心落了一點,“當著別人不行?”

渡九順了下他的鬢角,“現在沒別人。”

殷墨又抿抿唇,茄子味兒還在。

渡九說,“端菜吧。”

“好。”殷墨不自覺握住了渡九的手腕。

渡九一頓,臺子上的菜勾著殷墨的註意力,他並沒察覺。殷墨上了偷吃的癮,這回他用了筷子,吞下一根青椒肉絲。渡九一眨不眨看著殷墨,纖長的脖頸隨著下咽收縮起伏,靜脈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鼓起,輪廓清晰。

殷墨被渡九盯得心虛,作勢輕咳,青椒的辣味竄進氣管,嗆著了自己。

“咳咳—”

渡九捋了捋他的背,“慢點兒。”

渡九倒了杯檸檬水,殷墨咳了幾下,接過水杯,覺得這杯子眼熟,是他給渡九的那個嗎?但殷墨無暇細思,迎來了新一波鋪天蓋地的咳嗽,辣味像一把烈火,燎著他幹燥的嗓子。淚水溢出眼眶,殷墨抹著眼角,身邊的渡九和飯菜變得模糊,愈來愈不真實,宛如一枕黃粱。

恍惚間,殷墨懷疑這一切不會是什麽美夢吧,渡九把他催眠了?他自己內心陰暗角落裏的東西蠱惑了他?殷墨有種穿到《盜夢空間》的感覺,現實上鑲嵌著幻想,真假難辨。他擦了下臉,手心濕漉漉的,臉上還有,用手背又來了一下,手背也沾滿了。他端詳著粘粘的手,忽然晃著身到水池,掰開水龍頭,自來水嘩啦啦擊在他的手上。殷墨皺著眉,他的手還是水淋淋的,不住顫抖,好似有了神識,擺脫了他的軀體。

水聲消逝,殷墨眼前一片紅木,使勁搓著眼,睜眼,還是紅木。他和…他和渡九一起在廚房是他的幻覺?渡九是假的嗎…他會像方才失去了控制一樣,失去渡九嗎?

殷墨合上眼,雙手攥著褲兜,他特別需要什麽。特別特別需要。什麽來著…

“殷…”

有人在叫他。

“殷…墨?”

水聲覆返。

“殷墨。”

殷墨的額頭抵著結實的物體,臉埋在上面,好像這樣就可以再睡過去,回到幾秒之前沒有瑕疵、沒被自己破壞了的場景裏—熱騰騰的菜肴、他對這頓晚飯的喜愛、對人間煙火氣息的期盼,還有渡九。他不想放開它,反覆祈禱著,多待一會兒,一會會兒,能讓他確信、等它向他證明,原來簡簡單單的生活能降臨在他身上。

“殷墨。”

渡九在叫他。

“殷墨。”渡九像一波波潮水沖刷著沙灘一般喚著他的名字,撫平了他的掙紮。

“嗯…”殷墨渾身抽搐了下,安靜下來不動了。

“殷墨?”

殷墨眼皮發沈,沒出聲,沒擡頭,他知道這次是疑問。他不想回顧,不想編造套說辭。他不想騙渡九。

渡九拉起他,“起來喝點水吧。”

殷墨如釋重負,感激渡九不追究。他覺得渡九想了解自己到底怎麽了—他對酒精和Xanax的依賴—雖然不嚴重,他的驚恐發作—盡管不頻繁,加上難以啟齒的舊事…他的缺陷和醜陋像蟄伏在風平浪靜表面下的鯊魚,幸災樂禍地嘲諷他、詬罵他、凝視他,恭候著渡九的審判。殷墨能想象,渡九要是知道了,判他輕賤汙穢、一文不值。鯊魚會把他重新拖進海淵,咀嚼他的血肉,享受他的痛苦。

他低著頭,沒接渡九的手,撤了一步,躲開了渡九,往廚房門口走。

渡九沒讓他得逞。

“殷墨。”

殷墨加快了腳步。

“殷,墨。”

殷墨猝然止住了。一瞬間,他的大腦不聽指揮,像把權限交給了渡九。

他愕然道,“渡九—”

渡九不緊不慢來到他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是血族的‘震懾’。”

殷墨怦怦的心跳聲震耳欲聾,他頭一次領會到渡九是吸血鬼的事實、渡九的危險、他和渡九懸殊的生理差異。

“為什麽逃?嗯?”

渡九似乎沒法‘震懾’殷墨的思緒。即便如此,殷墨的恐慌不減分毫,嘴唇發抖。

殷墨只搖搖頭。描述他的回憶需要另一種語言。他在墨家度過的時光是中文,他遍布世界的足跡和後來的男人—殷修和他記不清的那些男人—是英語法語德語意大利語和其它殷墨一知半解的語言。沒有語言能像一把鑰匙,打開他心門上的枷鎖。

“過來。”

他被渡九攬進了懷裏。殷墨不知道“震懾”持續多長時間,他感覺自己可以動彈了。渡九默默地抱著他。

渡九的談吐總令殷墨繃著弦。渡九的命令和觀點言簡意駭,抒情也精煉。但他的行動、他的□□存在,最暖人、最舒心。吸血鬼的雙臂像固若金湯的保護膜,再大的風暴海嘯,都威懾不了渡九這座巖礁上的古堡。

“看著我。”

殷墨直直地看著渡九的眉心,仿佛兩端是萬丈深淵。

“殷墨,聽話。”

殷墨一震,照做了。

渡九的手從殷墨的腰背向上滑,直至脖子、臉頰。渡九垂下頭,啄著他的唇。

不同於獎勵的吻,渡九吻得懶懶的,有點兒心不在焉的滋味。時間延展,親吻由懶變緩,渡九含著殷墨的下唇,重重地咬下去,吮吸了殷墨的低吟。

渡九突然拑住他的下巴,松開他的嘴,屏氣凝神註視著一滴血從他的唇上鉆出來。殷墨不知道嘴上涼颼颼的潮濕感是自己的血,甫要抿唇,渡九便舐去了血珠。他看到渡九泛紅的舌尖,霎時明白渡九幹了什麽。

“殷墨。”

殷墨第一次聽渡九沙啞的聲音,他渾身一顫。

“殷墨…”渡九在他的眼角上烙了一個吻,散逸著血的溫度,舌頭拭著淚痕。“殷墨。你看,你能對我做什麽…”

得知自己的血進了渡九口中,和渡九融為一體,殷墨的呼吸錯亂了,“渡…渡先生,我—”

“殷墨,殷墨。”渡九聞著舔著親著他,一心一意,像沒聽見。

“渡先生?”

“殷墨,你知不知道你多美?”

殷墨噤言了。

“You’re so beautiful, my blood-mate.”(你很美,我的命緣學。)渡九的嘴盤恒在殷墨耳邊,“殷墨,你的過去屬於你,我不在乎。我眼裏的你,是很美的,我希望你懂。”渡九樓住他,“我等你,和我分享你的所有。”

“您…”殷墨在渡九的肩上別開臉,“您會…後悔的。”

“七百年來,我真正後悔的事只有一件。”

“您能—能告訴我嗎?”

渡九沈默半響,不動聲色道,“我的兒子。”

殷墨驚奇道,“您有個兒子?”

“我轉化前的人類兒子,他背叛了我。”

背叛啊,殷墨眼神空空的。渡九顯然不打算促膝長談,殷墨問他,“血族的伴侶叫做‘blood-mate’?”

“差不多吧。”

“所以我是您的伴侶嗎?”

“可以這麽稱呼。”

渡九閃爍其詞,殷墨沒多想。渡九說過血族守護他們種族的秘密,吸血鬼的隱私是他們最珍貴的東西。

“餓了吧。”

“嗯。”

.

接下來幾周,渡九天天陪著殷墨,車接車送他、給他備午餐,他們一起做晚飯。殷墨的燙傷早痊愈了,可渡九不讓殷墨靠近電爐竈,殷墨也不逞強,他廚藝一塌糊塗,免得出洋相。有時候,他們會聽播客。渡九關註科學和科技,殷墨更喜歡哲學家、心理學家講論實事。

“事實遲早會蛻化為歷史,而我擁有太多歷史。”渡九會說。

姜叔和Claudia隔三差五到別墅拜訪渡九。姜叔和渡九品茶、下棋、作詩,Claudia則經常教渡九古英語和古法語,殷墨對他們和渡九這個“主人”的關系產生了新的認知。傭人們白天來送菜、打掃衛生,殷墨上班,見不著他們。殷墨在別墅的分分秒秒裏,除了自己,就是渡九,他們活得像桃源人。

一日下午,殷墨終於決定去樓下的健身房鍛煉。他取消了市中心健身房的會員卡,在別墅沐浴更衣方便,也不可能出現器材被獨占的情況。他在健身房裏轉了一圈,沒找著腕帶。

“渡先生?”殷墨提高聲音,不用費力喊,渡九能聽到。頃刻間,渡九來了。他穿著黑色的高領毛衣,袖口擼起,手上有殘餘的面粉。

“需要我?”

“嗯。腕帶在哪兒?”

“被壓在瑜伽墊下面了。”渡九拿出來,“你要deadlift嗎?”

“嗯。您先放架子上吧,我過會兒用。”

渡九饒有興致地問,“你能擡多少?”

“我沒算過重量。”

渡九朝個輪胎一瞥,“能翻得動它嗎?”殷墨望去,那是個半環形的重物,貌似和車輪胎差不多。

“應該吧。”殷墨沒把握,“它多重?”

渡九只說,“試試。”

“好。”

殷墨吸了一口氣,下蹲扣住輪胎底,手臂發力,輪胎上升了一個縫隙的高度。他暗暗罵了聲shit,這輪胎絕對不是一般的輪胎。腰部和大腿的肌肉使足了勁兒,輪胎和地面形成了四十五度角。殷墨一鼓作氣,小腿緊繃,雙腳蹬地,使出舉力。六十度、七十度、八十五度。

九十度。殷墨往前一推,讓輪胎自由倒下。他連喘幾口氣,掐腰活動著腿,挑眉看向渡九。渡九深深笑了,做了個擊掌的動作,殷墨拍上他的手。渡九順勢把他抱起,上臂肌肉似重巒疊嶂,夾著殷墨的腿。殷墨摟著渡九的脖子,看著渡九,嘴角漾起了笑。

渡九的臉蹭著他的側頸,“真棒。”

自從那天晚上,渡九愛和他親熱了,他覺得是渡九吸了他的血的緣故。他沒意想到,身體和感情一並冰冷的渡九,能如癡如醉地吻他,焚身的□□炙烤他。

“我做了鳳梨酥,健身完吃。”

“好啊。”

渡九吻遍了他的臉頰、脖頸、耳朵,他沒動殷墨的衣服。殷墨感覺得到,渡九每次的隱忍,像在地下沸騰了萬年的巖漿。他問過渡九,渡九說了不,態度堅決。至於渡九為什麽拒絕他,他一籌莫展。他不知道血族的“伴侶”有什麽特殊含義,渡九不太提和血族有關的話題。

其實殷墨心裏沒底,他認為渡九終究介意他以前性生活太亂。殷墨不怪渡九,他自己的歷史比一夜激情後的床單還臟,他是始作俑者,他一清二楚。他不奢求渡九的原諒,或憐憫。他們當下的狀態,他知足了。

“渡先生,我該開始了,下午還得和學生Zoom。”

渡九放下了他。

“對了,我能聯系Yas嗎?她和我有約定。”

渡九的手覆在殷墨的鎖骨上,Yasmine畫的海娜的顏色已經褪了,“可以,紋身我會給你做,她來見證。”

殷墨又笑了,“好。”

“柯蒂斯大下周放假了吧?”

“嗯。”

“今年的渡家家宴是陽歷的十二月二十二號到農歷正月十五。”

殷墨從來不看農歷,一臉茫然,“很多天嗎?”

“正月十五是陽歷二月中旬。”

殷墨瞪圓了眼,“兩個月?”

渡九揪住他的耳垂,拇指撓了撓,“第一個月是聖誕,第二月春節。”

殷墨不禁偎傍著渡九的手心,“您…家每年慶祝嗎?”他心算,渡家過了幾百個聖誕春節,不會膩?

“科技發達以後才有了年年相聚的習俗。畢竟,我們血族唯一留得住的只有我們自己。”

“您的女兒和弟弟都來嗎?”殷墨挺喜歡Yasmine,但他對渡姬和Elizabeth沒好印象。

“我流放了渡姬,他十年不會踏進渡家的門。有我的女兒們,還有渡隱、渡恪、渡家其他的分支。聖誕節我邀請了姜叔、Claudia和渡家的盟友。到了春節,就我的女兒和你。”渡九一歪頭,“你沒正式見過我的三女兒吧?Niv。”

殷墨搖頭,“她一直保護我的安全嗎?”殷墨記得黑皮衣姑娘轟走渡姬的那晚。

“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你想見她嗎?”

殷墨謹慎答道,“看她吧。”

“這麽守規矩。”渡九噙著笑,笑裏摻著興味和滿意,“她是我的女兒,你算她的長輩。”

殷墨噗嗤笑了,“可她比我…大。”用“老”字形容那青春煥發的姑娘不太合適。渡九笑著封住了他的嘴,“她們怎麽尊敬我的,便怎麽尊敬你。”渡九的舌頭橫沖直撞,殷墨道,“您的,唔—女兒們,比您還,嗯—嚇人。”

“我嚇著你了,嗯?”

“沒!”殷墨討好地咬了下他。

渡九一滯,手伸進了殷墨的襯衫下,摩挲著他的椎骨,襯衫被渡九撩得越來越高。殷墨的脖頸抻得修長,渡九的吻點在他的喉結,一路向下。

吻在殷墨的領口上告終了。

渡九整理好襯衫,又吻了一下他的喉結,“別忘了鳳梨酥。”

.

周五,殷墨跟渡九說學生要和他吃飯,晚點回別墅。

他出了學校,步行去Claudi的公寓。奧古斯都家族的宴會後,他向Claudia提出想補充血族知識,她毫不猶豫同意了。

嚴格地講,Claudia和渡九有地位差,而殷墨和渡九平起平坐。殷墨察覺,大多數情況下,血族的嫉妒和紛爭發生在同級的吸血鬼之間,例如渡九和渡姬、渡九和休·奧古斯都。況且,Claudia的性別不可能給渡九危機感。經過縝密的推理,他賭渡九許可他擅作主張。

殷墨從十六歲和他的床伴們周旋,應付層出不窮的請求和邀約,他的撒謊技術爐火純青。但渡九是活人測謊儀,他沒給渡九打電話,發了短信。渡九很快回覆了他。

—好

—菜不合口的話,回來我做夜宵

一天的疲勞稍消退了,有人等他的感覺特別奇妙。殷墨看著他的短信記錄,屈指可數的人名裏面,“渡九”排在第一行。往下是亂麻麻沒備註的電話號,基本是驗證碼和廣告。

殷墨到公寓時,Claudia早已備好了教學器材。

上周第一堂課,她送了他一本手冊,《A Human’s Guide to Your Vampire Partner》,對殷墨提了三個要求。一,背誦手冊。二,至少會聽讀五種語言。三,聯絡幾個有血族伴侶的人類,向他們取經。殷墨的中文和英語不成問題,法語和德語有待加強。第五個語言麽,他問Claudia繁體字算不算,她像聽了幾世紀來最幽默的笑話,嘎嘎樂了足足一分鐘,然後吐槽殷墨連“繁體字都認不全的文盲程度,” 板著臉丟給他了一本古詩詞集,“先鞏固您的文化底蘊吧,繁體字不著急。”殷墨初中沒畢業,他沒回嘴。

今天是實踐課。Claudia的廚房裏擺著蔬菜水果、瓶瓶罐罐的調料和酒,以及鮮紅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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