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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墨化險為夷通過了來自休·奧古斯都的第一輪測試，懸著的心稍稍一降。
渡九找了個空的parlor，和殷墨在巴洛克沙發上坐下來，一手墊著沙發扶手，一手在他的大腿上和殷墨十指相扣，神色夷然，和政治人物上鏡有九分神似。殷墨眼觀鼻鼻觀心，覺得渡九在等客。
不久，血族和人類三三兩兩地前來問安。渡九沒請所有的來客落座，大多在parlor中央站著，一頷首，畢恭畢敬地寒暄幾句，各色語言的“您好嗎”和“恭喜”。十來個血族和人類坐在渡九和殷墨周圍，談笑風生，話題包羅萬象。每當有客進屋，他們便收聲，渡九會接受客人的問候。客人走後，談話有條不紊地繼續。
殷墨默默地傾聽，不敢插嘴，他很快發現渡九的學識恐怕連一個圖書館都裝不下。渡九的熟客們你一言我一語，察言觀色著渡九，探知他的態度。渡九偶爾表個態，惜字如金，但畫龍點睛。
一個暗白膚色的吸血鬼提起了渡九的二女兒。“渡君，Elizabeth小姐近來安好？”
“嗯。”
吸血鬼慚愧一笑，“晚輩得了個情報，不知當講不當講。”
“Elizabeth的？”
“正是。”
“說。”
“Elizabeth小姐很可能又卷進軍火買賣裏了，而且…和眼下最需要的那邊談了生意。”
殷墨瞄了眼渡九，後者面不改色，殷墨能察覺風平浪靜下的湧流。
渡九道，“還有嗎？”
吸血鬼搖了搖頭，看上去特別內疚，“抱歉，渡君。小姐謹慎至極，晚輩也是純屬僥幸。”
渡九漠然，“知道了，謝謝你。”
渡九的感謝似乎意義重大，吸血鬼含笑道，“您的賞識是晚輩的榮幸。”
亞裔吸血鬼哼道，“渡君，等個百八十年，這新一輩得把您當佛祖供奉著。”這位吸血鬼比其他的熟客和渡九親切得多，說起來話來更恣肆。
渡九一笑而過。
亞裔吸血鬼喋喋不休，“對啦，渡君。聽說您給渡姬判了十年的流放？”
熟客們一時失聲，裝聾作啞地盯著手裏的杯子，或抿著飲品。亞裔吸血鬼坦蕩蕩地看著渡九，等著他回答。
“是。”
亞裔吸血鬼“嘶”了聲，“您那弟弟又違逆您啦？我猜猜，他不會也介入人類的戰爭了吧？”
“他碰了我的人。”渡九握著殷墨的手相應一緊，殷墨的心多跳了兩下。
熟客們的身形僵了僵，亞裔吸血鬼倒抽了一口氣，“…膽子漸肥啊。”
指控Elizabeth的吸血鬼附和道，“渡君，您的弟弟明知故犯，不冤枉。”
渡九是獨掌處罰權的渡氏族長，也不需誰來認可他的判決。
亞裔吸血鬼談得起勁了，“渡君，依我看，渡姬沒傷著您的人。他知道孰輕孰重，十年重了些。”
渡九覷著他。
亞裔吸血鬼適可而止，嘿嘿笑道，“我開玩笑呢，開玩笑呢。”他喟嘆，“渡姬和Elizabeth在歐洲、大西洋的惡心勾當…嘖嘖，當年您流放了他們百年吶。”
殷墨積攢了滿腹的迷惑。血族的流放有什麽深意？難道，渡姬找上他的嚴重性是奴隸貿易的十分之一？
人類服務員進屋，托著一盤金屬杯，躬身行禮，對渡九道，“渡君，我家主人請您品嘗他發明的配方。”
渡九一擡下巴，服務員開始在熟客身邊走走停停。戴著面具的人類會用托盤上的針紮破手指肚，往金屬杯裏滴幾滴血，然後把杯子給自己的吸血鬼。吸血鬼會舔掉人類伴侶手指上的血，還會吻在耳朵、臉、脖子、或唇上，以示獎勵。服務員轉了一圈，最後來到殷墨一旁，托盤上剩下了一只金屬杯和一根針。
殷墨見人類餵血的時候沒征求吸血鬼的意見，不知渡九想不想要他的血，只覺六神無主。他不想當著渡九的同類讓渡九失望，便擡起手來取針。
涼涼的手鉗住了他的手腕。殷墨茫然地看向渡九，渡九稍搖頭。服務員察言觀色，一俯身退下了。
亞裔吸血鬼揶揄道，“剛認回來，就寵上天了。”
渡九不置可否。殷墨悄悄觀察著熟客們，血族不會貿然回視，人類卻可以看殷墨。
面具遮蓋了人類的臉，但殷墨能感知到面具下蹙著的眉—有幾個人類不認可他不餵血的行為。他低下頭，削弱存在感，也怕看到渡九的反應。他沒通過這輪測試。
女人清了清嗓子，“渡君，您能介紹一下您的人嗎？”殷墨又學到了血族裏的一條規矩，人類打聽殷墨比吸血鬼問更合適。
渡九說，“他是小提琴獨奏家。”
“啊，百不一遇。”女人粲然一笑。“再次恭喜您了。”
渡九沒回覆。
一個男人突然道，“您的人…挺眼熟的，我好像在哪見過。”男人想了想，含蓄地問道，“他是好幾年前Yehudi Menuhin少年組中國籍的冠軍嗎？”
“是。”殷墨心裏一暖，渡九記得。
男人興致勃勃，對殷墨道，“我看過您的演出，十八世紀的音樂家也不值一提了。”
殷墨微笑表示感謝，渡九側頭對他說，“說吧。”殷墨搖搖頭，擔心自己會無意壞了某條規矩。
渡九朝男人說，“請保密他的身份。”
男人如雞啄米地點頭，“當然。”男人遞給殷墨名片，殷墨收下了。
音樂飄入了parlor，大家紛紛起身，向渡九頷首告退。Parlor裏安靜下來，渡九摸了摸殷墨的面具，溫聲問他，“累了嗎？”
殷墨誠實作答，“不累。”
“想走嗎？”
音樂聲不斷，殷墨問道，“您的客人們去哪了？”
“跳舞。”
“我們不需要嗎？”
渡九嘴角上揚，“你想？”
“我是說—”殷墨咬咬唇，“跳舞是這種宴會的常規，您是族長，不用領舞嗎？”
渡九的眼梢染上了笑意，“你還懂領舞。”
殷墨鄭重地點點頭，愁眉不展，“您缺席是不是不太好？”
“他們管不到我。”
殷墨五味雜陳，他在乎渡九的想法，“渡先生，是因為我不會跳—”
“沒什麽丟人的。”渡九吻了面具，“別把一支舞放在心上。”
殷墨不吭聲。這個測試，他失敗了。自己想要融入渡九的世界，不僅是一支舞的問題。
他不知道他為什麽想了解渡九、變為他生活的一部分。渡九帶給他的安全感、穩定感十分陌生，但十分踏實。
.
殷墨窩在床上輾轉到十點，編輯了條短信，發給Claudia。不出半分鐘，Claudia答應了他的請求。殷墨放了心，在郵箱裏搜索渡九提過的菜譜。
渡九敲了敲臥室門，應是聽到了殷墨起床。
“早飯好了。”
殷墨一瞬以為出現幻覺了。渡九又做飯了？
“出來吧。”渡九的聲音一沈，“殷墨。”
殷墨同手同腳地開門，渡九的胳膊上掛著圍裙，“該餓了吧。”殷墨遲鈍地點頭，沒頭沒尾道，“我剛要看菜譜。”
渡九毫不惱怒，“你不喜歡我做的嗎？”
“不，不是—我是說，我喜歡。”
“喜歡就好。”渡九親了下殷墨的側頸，“早安。”
殷墨習慣了渡九不經意的親吻，最早的不安煙消雲散了，只餘下了溫馨，像早上刷牙洗臉，平淡無奇，天經地義。
渡九拉著殷墨到餐桌，還是殷墨熟稔的中國北方早點。小米粥，紅糖餅，豆沙包，腌魚，鹹菜。渡九說，“魚是臨時弄的，等回費城再正兒八經腌。”
一桌樸素的中式早餐比山珍海味更讓他無措，殷墨如臨大敵地拿起筷子，才回過神來，他在用筷子，吃著中餐—和昨天早上一樣。連著兩頓回憶裏的、夢裏的味道。啃沙拉的日子感覺像上輩子的事兒了。
殷墨不知食物怎麽到自己腹中的，那感覺填滿了胃。踏踏實實。
.
回到費城，渡九提出去H Mart采購。殷墨想象著渡九紆尊降貴推購物車的模樣，期待油然而生。
H Mart的停車場裏人來車往，有恩愛的小情侶、攙扶著彼此的耄耋夫妻、拉扯著嘰嘰喳喳的孩童的爸媽。殷墨和生養他的家庭住一塊兒時沒有購物這項普通的集體活動，姓墨的不許殷女士踏足凡塵，管家和助理打理墨家上下裏外。年幼時殷墨比賽表演，滿世界跑，有助理操心他的餐飲住宿，後來定居費城，克洛伊負責二人的夥食。他偶爾去趟超市買個水果酸奶，連購物筐都用不上。
渡九從一排購物車裏拽出一輛，解鎖了手機，點開筆記程序，給了殷墨，“清單。”
殷墨腦裏浮現出商場裏隨處可見的畫面—妻子驅使著購物車的手夾著一張清單，和並肩的丈夫嘀咕著。如今，殷墨成了這畫面裏的主角。
他“哦”了一下，仔細讀著中英混雜的清單。只是自己的果蔬常識實在匱乏，他識別出了清單的十分之七八。渡九不嫌暈地陪他一圈圈地耗，時不時詢問殷墨的喜好—喜歡凍芒果還是鮮芒果，大蔥還是洋蔥。
過了二十分鐘，渡九叫了他。“殷墨。”
殷墨停止了苦苦尋覓夏南瓜，轉頭看渡九，準備放棄。渡九全神貫註地看著他，“找不著怎麽不問我？”
他不願在渡九面前坦露自己負數的生活能力，有苦難言。
渡九又念了殷墨的名字，“你有我，我們一起，嗯？”
殷墨幹咽了一下，心神不定。
“手機給我。”渡九牽住了殷墨騰出的手，指認了殷墨“遺漏”的幾個菜。
購物車綠瑩瑩一片，塑料袋裏肥碩的瓜果搖搖晃晃，殷墨聞到了菜的清香。這就是不獨自一人逛超市的樣子？這是本該有的樣子嗎…
出了果蔬區拐彎，右手邊是奶制品，左邊是零食。兩個姑娘嘻嘻哈哈地從東亞甜點區出來，梳著馬尾的姑娘斜視殷墨，定睛一瞪，嘴成O形，揪著她同伴的胳膊肘就往殷墨這兒競走而來。
他沒戴墨鏡口罩，平時沒人能認出他。那馬尾辮姑娘來勢洶洶，殷墨瞧著渡九不以為意，他並不驚訝。見識了七百年大風大浪的吸血鬼，不會嫉妒二十一世紀的零零後。
馬尾辮姑娘到了殷墨跟前，深呼吸熄滅了情緒激動的火焰，忸怩道，“請問…請問，您是殷墨先生嗎？”
殷墨彬彬有禮，“嗯。”
“您能—我—”姑娘飛速看了看黑墨鏡黑口罩全副武裝的渡九。“能合影嗎？”
“沒問題。”
“謝謝您！”姑娘忙不疊地給同伴她的手機。渡九主動讓位，姑娘湊到了殷墨的另一側，貼著他的胳膊，頭幾乎枕在了他的肩上。同伴像打游戲似的點著手機屏，兩三秒內能拍十多張。
同伴比了OK，馬尾辮姑娘放開了殷墨，“謝謝—謝謝您！”姑娘雪亮的雙眼圓溜溜的，“我很喜歡您的表演，特別是您YouTube channel上的MV，您還會再錄嗎？”
“近期沒有打算。”
姑娘一遍遍地捋著辮子，又瞅了眼渡九，“哦…那，祝您一切順利啊！”她退步揮手，“Have a good evening!”
殷墨禮節性笑道，“Take care.”兩個姑娘溜進了兩排高架子間，不見了蹤影，估計是緊張了吧。
渡九一捏他的脖根，側身籠罩住了他，“小姑娘們很崇拜你。”渡九的口吻清淡，絲毫沒火藥味醋味。
殷墨答得漫不經心，“嗯。”
“我們沒合過影。”
殷墨一眨眼，“沒。”
“想照嗎？”
殷墨面露訝色，“這兒？”
“怎麽了？”
殷墨以為渡九想照相會約攝影棚，聘請攝影師、化妝師，十幾個人的團隊，制個厚厚相冊，對得起他的億萬身家。他立馬心道，渡九志不在此。他開車接送殷墨、親自下廚、設計衣服。渡九要在商場就地合影，和他的作風相符。殷墨不自覺地莞爾一笑，渡九很有人情味兒，並非遠在天邊，“沒事兒。”
“用你的手機吧。”
“好。”殷墨開了鏡頭，心想他手機裏沒一張他和別人的合照，他同時略心驚—自己為渡九破了格，渡九將成為他相冊裏第一個面孔。
渡九摘下墨鏡和口罩，殷墨擎著手機，他不講究角度，不加花裏胡哨的美顏，中規中矩地自拍了兩張，沒看拍的如何，渡九也沒要照片。
過了零食甜點區，渡九說，“要想吃中日韓的點心，我叫他們空運。”
“我沒什麽饞的。”順應自然地接受了渡九的照顧，他願意和渡九多講幾句話了。“克洛伊喜歡鳳梨酥，她網購的那家還不錯，我忘了牌子了。”
“鳳梨酥在家就能做。”渡九一想，“家裏缺原料，紐約有。我讓姜叔下周去。”
殷墨一楞，沒想渡九當真了。“渡先生，我就隨口一說，不用麻煩的。”
“事關你，永遠不麻煩。”
商場裏兩人結伴買菜，再平凡不過，突然冒出的情話，或許被濡染了，乍一聽也平凡。待殷墨緩了神，心裏的暖流已然席卷四肢百骸。他聽過千千萬萬的讚美、情話，渡九的話像舒伯特的D.894，不浮華，卻勝那華而不實的甜言蜜語。
他們去了海鮮區，渡九選了條魚。殷墨魚盲，也看不出門道。自助結賬時，殷墨遞，渡九稱重、掃描。各自抱著一個牛皮紙袋，把購物車歸位。
到了別墅，渡九二話不說忙碌起來，紙袋裏的貨被分門別類。別墅裏沒傭人的身影，見姜叔和Claudia也不在，殷墨問道，“渡先生，姜叔他們呢？”
“他們這周末放假。”
渡九告訴過他，他拋之腦後了。渡九不會吹毛求疵他的記性，他又問，“您的傭人們呢？”
“我給他們放假了。”渡九頓了頓，“我這兩天悠閑，廚房裏的活兒能承包。”
殷墨守著牛皮紙袋，幹巴巴地杵在那，“我可以幫您嗎？”
“嗯。”渡九一指籃子裏的姜蔥蒜韭菜，“洗出來。”
殷墨常給克洛伊打下手，洗菜洗碗輕車熟路。
“還想出專輯嗎？”
渡九一問，喚起了自己和Mitch的不歡而散。殷墨驟然覺得見Mitch是他頭腦發熱了，後悔起當時的莽撞。音樂是他的凈土，他不會把這份純凈擲給世界去玷汙。
殷墨道，“不。”
“好。哪天改主意了，跟我說，我有在音樂界的connections。”
“不會的。老師沒同意，我不會去找別人。”
“嗯。”渡九沈聲道，“殷墨，你記住我說過的話，我的資源都是你的。”
殷墨垂著頭洗著姜塊，不像以前那麽受之有愧，但仍不知道回應渡九的方式。“嗯。”
“洗好了嗎？”渡九擰開電爐竈，放上了炒鍋。
“差蒜瓣兒。”
渡九往水槽裏一望，“這麽仔細。”
殷墨禁不住笑了，“嗯。”
“一沖就行，浪費水。”渡九忽然問，“小時候做過家務？”
殷墨的手一頓，吐了個字，“沒。”
渡九不刨根問底，轉了身，打開櫥櫃，“喜歡花生油、橄欖油、還是黃油？”
“做中餐嗎？”
“嗯。”
“花生油吧？”殷墨羞慚道，“其實我嘗不出區別。”
隔著嘩嘩水聲和排氣扇聲，殷墨聽出了渡九的笑意，“那就花生油。”
廚房裏的渡九，一舉一動行雲流水，有股雷厲風行的鋒利，又不失雍容的藝術感，像個指揮家，鍋碗瓢盆、菜肉調味料充當他的樂團。殷墨倒著燒壺裏的開水，看著渡九攪著燉鍋裏的濃湯。
燒壺變輕了，殷墨的手腕一折，想清空壺底的水，眼在渡九的背影上，一不留神，滾燙的水澆到了手背上。
殷墨猛地吸氣。
轉眼間，渡九捧上了他通紅的手。
殷墨條件反射道，“您好快啊。”
渡九的註意力像一束激光，匯聚在他的手背，“疼不疼？”
“就燙了下。”
“我知道。”渡九拉開抽屜，“殷墨，我知道你疼，但我問你疼不疼，是讓你知道我在乎你。”
殷墨沒吭聲。他這些年下來，身邊只有克洛伊一個朋友。他們與其說是友誼，“合作”更貼切。他燙了手，換做克洛伊，她會大驚小怪一場，就到此為止了。他們的“合作”缺少真正的心靈互通的結實感，像費列羅的空心巧克力，一大顆賣相十足，咬上去空落落的。
渡九不一樣。
渡九和他之間，那巧克力口味不明，可能是酒心的，可能是堅果的，總之能暖胃，唇齒留香。
殷墨絞盡腦汁，想不出心儀的答覆，“渡先生，我…”
“沒事。”渡九搓了搓他的手腕，安撫著他，“我知道。”
涼爽的藥膏被渡九一層層抹拭，塗勻了，他對著殷墨的手背輕輕吹了口氣，“先休息會兒吧。”
殷墨不想偷懶，燙手而已，“渡先生，我沒問題的。”
渡九還抓著他的手，“乖，聽話。”
殷墨知道渡九心意已決，就差命令了。他不免感慨，自己越來越善於揣摩渡九。他點了點頭又問，“您想來杯檸檬水嗎？”
渡九首肯。殷墨不磨蹭，快步到客廳，拿回了杯冰冰的檸檬水。
“謝謝。”渡九抿了杯沿，叮囑殷墨道，“離鍋遠點。”隨即轉身忙活去了。
見渡九喝了一小口，殷墨瞅著白水和水裏的檸檬果肉，陷入沈思。
“渡先生？”
“嗯。”
“我能—”殷墨鼓起勇氣，提了提聲音，穿透了嗡嗡的排氣扇，“您想要血嗎？”
渡九一言不發。
“您，您要是想—冰箱裏的血，我，我可以給您準備。”
渡九的語調像跌進了冰窟，“冰箱？”
殷墨自顧自解釋道，“我不小心看到的。”
“我不想。”
殷墨怔了片刻，意識到渡九指的是備血。
“哦。”
殷墨悶悶地倚著吧臺前的高腳椅，幫不上渡九的感覺像棉花堵在心口。
渡九對他的心甘情願，像沙漠裏的綠洲，寥若晨星，遠看似幻象，小心翼翼接近了，才發覺不是他唇焦口燥而眼花了，它是他敢夢不敢宣的渴望。荒漠旅人這才承認，自己如饑似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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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九找了個空的parlor，和殷墨在巴洛克沙發上坐下來，一手墊著沙發扶手，一手在他的大腿上和殷墨十指相扣，神色夷然，和政治人物上鏡有九分神似。殷墨眼觀鼻鼻觀心，覺得渡九在等客。
不久，血族和人類三三兩兩地前來問安。渡九沒請所有的來客落座，大多在parlor中央站著，一頷首，畢恭畢敬地寒暄幾句，各色語言的“您好嗎”和“恭喜”。十來個血族和人類坐在渡九和殷墨周圍，談笑風生，話題包羅萬象。每當有客進屋，他們便收聲，渡九會接受客人的問候。客人走後，談話有條不紊地繼續。
殷墨默默地傾聽，不敢插嘴，他很快發現渡九的學識恐怕連一個圖書館都裝不下。渡九的熟客們你一言我一語，察言觀色著渡九，探知他的態度。渡九偶爾表個態，惜字如金，但畫龍點睛。
一個暗白膚色的吸血鬼提起了渡九的二女兒。“渡君，Elizabeth小姐近來安好？”
“嗯。”
吸血鬼慚愧一笑，“晚輩得了個情報，不知當講不當講。”
“Elizabeth的？”
“正是。”
“說。”
“Elizabeth小姐很可能又卷進軍火買賣裏了，而且…和眼下最需要的那邊談了生意。”
殷墨瞄了眼渡九，後者面不改色，殷墨能察覺風平浪靜下的湧流。
渡九道，“還有嗎？”
吸血鬼搖了搖頭，看上去特別內疚，“抱歉，渡君。小姐謹慎至極，晚輩也是純屬僥幸。”
渡九漠然，“知道了，謝謝你。”
渡九的感謝似乎意義重大，吸血鬼含笑道，“您的賞識是晚輩的榮幸。”
亞裔吸血鬼哼道，“渡君，等個百八十年，這新一輩得把您當佛祖供奉著。”這位吸血鬼比其他的熟客和渡九親切得多，說起來話來更恣肆。
渡九一笑而過。
亞裔吸血鬼喋喋不休，“對啦，渡君。聽說您給渡姬判了十年的流放？”
熟客們一時失聲，裝聾作啞地盯著手裏的杯子，或抿著飲品。亞裔吸血鬼坦蕩蕩地看著渡九，等著他回答。
“是。”
亞裔吸血鬼“嘶”了聲，“您那弟弟又違逆您啦？我猜猜，他不會也介入人類的戰爭了吧？”
“他碰了我的人。”渡九握著殷墨的手相應一緊，殷墨的心多跳了兩下。
熟客們的身形僵了僵，亞裔吸血鬼倒抽了一口氣，“…膽子漸肥啊。”
指控Elizabeth的吸血鬼附和道，“渡君，您的弟弟明知故犯，不冤枉。”
渡九是獨掌處罰權的渡氏族長，也不需誰來認可他的判決。
亞裔吸血鬼談得起勁了，“渡君，依我看，渡姬沒傷著您的人。他知道孰輕孰重，十年重了些。”
渡九覷著他。
亞裔吸血鬼適可而止，嘿嘿笑道，“我開玩笑呢，開玩笑呢。”他喟嘆，“渡姬和Elizabeth在歐洲、大西洋的惡心勾當…嘖嘖，當年您流放了他們百年吶。”
殷墨積攢了滿腹的迷惑。血族的流放有什麽深意？難道，渡姬找上他的嚴重性是奴隸貿易的十分之一？
人類服務員進屋，托著一盤金屬杯，躬身行禮，對渡九道，“渡君，我家主人請您品嘗他發明的配方。”
渡九一擡下巴，服務員開始在熟客身邊走走停停。戴著面具的人類會用托盤上的針紮破手指肚，往金屬杯裏滴幾滴血，然後把杯子給自己的吸血鬼。吸血鬼會舔掉人類伴侶手指上的血，還會吻在耳朵、臉、脖子、或唇上，以示獎勵。服務員轉了一圈，最後來到殷墨一旁，托盤上剩下了一只金屬杯和一根針。
殷墨見人類餵血的時候沒征求吸血鬼的意見，不知渡九想不想要他的血，只覺六神無主。他不想當著渡九的同類讓渡九失望，便擡起手來取針。
涼涼的手鉗住了他的手腕。殷墨茫然地看向渡九，渡九稍搖頭。服務員察言觀色，一俯身退下了。
亞裔吸血鬼揶揄道，“剛認回來，就寵上天了。”
渡九不置可否。殷墨悄悄觀察著熟客們，血族不會貿然回視，人類卻可以看殷墨。
面具遮蓋了人類的臉，但殷墨能感知到面具下蹙著的眉—有幾個人類不認可他不餵血的行為。他低下頭，削弱存在感，也怕看到渡九的反應。他沒通過這輪測試。
女人清了清嗓子，“渡君，您能介紹一下您的人嗎？”殷墨又學到了血族裏的一條規矩，人類打聽殷墨比吸血鬼問更合適。
渡九說，“他是小提琴獨奏家。”
“啊，百不一遇。”女人粲然一笑。“再次恭喜您了。”
渡九沒回覆。
一個男人突然道，“您的人…挺眼熟的，我好像在哪見過。”男人想了想，含蓄地問道，“他是好幾年前Yehudi Menuhin少年組中國籍的冠軍嗎？”
“是。”殷墨心裏一暖，渡九記得。
男人興致勃勃，對殷墨道，“我看過您的演出，十八世紀的音樂家也不值一提了。”
殷墨微笑表示感謝，渡九側頭對他說，“說吧。”殷墨搖搖頭，擔心自己會無意壞了某條規矩。
渡九朝男人說，“請保密他的身份。”
男人如雞啄米地點頭，“當然。”男人遞給殷墨名片，殷墨收下了。
音樂飄入了parlor，大家紛紛起身，向渡九頷首告退。Parlor裏安靜下來，渡九摸了摸殷墨的面具，溫聲問他，“累了嗎？”
殷墨誠實作答，“不累。”
“想走嗎？”
音樂聲不斷，殷墨問道，“您的客人們去哪了？”
“跳舞。”
“我們不需要嗎？”
渡九嘴角上揚，“你想？”
“我是說—”殷墨咬咬唇，“跳舞是這種宴會的常規，您是族長，不用領舞嗎？”
渡九的眼梢染上了笑意，“你還懂領舞。”
殷墨鄭重地點點頭，愁眉不展，“您缺席是不是不太好？”
“他們管不到我。”
殷墨五味雜陳，他在乎渡九的想法，“渡先生，是因為我不會跳—”
“沒什麽丟人的。”渡九吻了面具，“別把一支舞放在心上。”
殷墨不吭聲。這個測試，他失敗了。自己想要融入渡九的世界，不僅是一支舞的問題。
他不知道他為什麽想了解渡九、變為他生活的一部分。渡九帶給他的安全感、穩定感十分陌生，但十分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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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墨窩在床上輾轉到十點，編輯了條短信，發給Claudia。不出半分鐘，Claudia答應了他的請求。殷墨放了心，在郵箱裏搜索渡九提過的菜譜。
渡九敲了敲臥室門，應是聽到了殷墨起床。
“早飯好了。”
殷墨一瞬以為出現幻覺了。渡九又做飯了？
“出來吧。”渡九的聲音一沈，“殷墨。”
殷墨同手同腳地開門，渡九的胳膊上掛著圍裙，“該餓了吧。”殷墨遲鈍地點頭，沒頭沒尾道，“我剛要看菜譜。”
渡九毫不惱怒，“你不喜歡我做的嗎？”
“不，不是—我是說，我喜歡。”
“喜歡就好。”渡九親了下殷墨的側頸，“早安。”
殷墨習慣了渡九不經意的親吻，最早的不安煙消雲散了，只餘下了溫馨，像早上刷牙洗臉，平淡無奇，天經地義。
渡九拉著殷墨到餐桌，還是殷墨熟稔的中國北方早點。小米粥，紅糖餅，豆沙包，腌魚，鹹菜。渡九說，“魚是臨時弄的，等回費城再正兒八經腌。”
一桌樸素的中式早餐比山珍海味更讓他無措，殷墨如臨大敵地拿起筷子，才回過神來，他在用筷子，吃著中餐—和昨天早上一樣。連著兩頓回憶裏的、夢裏的味道。啃沙拉的日子感覺像上輩子的事兒了。
殷墨不知食物怎麽到自己腹中的，那感覺填滿了胃。踏踏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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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費城，渡九提出去H Mart采購。殷墨想象著渡九紆尊降貴推購物車的模樣，期待油然而生。
H Mart的停車場裏人來車往，有恩愛的小情侶、攙扶著彼此的耄耋夫妻、拉扯著嘰嘰喳喳的孩童的爸媽。殷墨和生養他的家庭住一塊兒時沒有購物這項普通的集體活動，姓墨的不許殷女士踏足凡塵，管家和助理打理墨家上下裏外。年幼時殷墨比賽表演，滿世界跑，有助理操心他的餐飲住宿，後來定居費城，克洛伊負責二人的夥食。他偶爾去趟超市買個水果酸奶，連購物筐都用不上。
渡九從一排購物車裏拽出一輛，解鎖了手機，點開筆記程序，給了殷墨，“清單。”
殷墨腦裏浮現出商場裏隨處可見的畫面—妻子驅使著購物車的手夾著一張清單，和並肩的丈夫嘀咕著。如今，殷墨成了這畫面裏的主角。
他“哦”了一下，仔細讀著中英混雜的清單。只是自己的果蔬常識實在匱乏，他識別出了清單的十分之七八。渡九不嫌暈地陪他一圈圈地耗，時不時詢問殷墨的喜好—喜歡凍芒果還是鮮芒果，大蔥還是洋蔥。
過了二十分鐘，渡九叫了他。“殷墨。”
殷墨停止了苦苦尋覓夏南瓜，轉頭看渡九，準備放棄。渡九全神貫註地看著他，“找不著怎麽不問我？”
他不願在渡九面前坦露自己負數的生活能力，有苦難言。
渡九又念了殷墨的名字，“你有我，我們一起，嗯？”
殷墨幹咽了一下，心神不定。
“手機給我。”渡九牽住了殷墨騰出的手，指認了殷墨“遺漏”的幾個菜。
購物車綠瑩瑩一片，塑料袋裏肥碩的瓜果搖搖晃晃，殷墨聞到了菜的清香。這就是不獨自一人逛超市的樣子？這是本該有的樣子嗎…
出了果蔬區拐彎，右手邊是奶制品，左邊是零食。兩個姑娘嘻嘻哈哈地從東亞甜點區出來，梳著馬尾的姑娘斜視殷墨，定睛一瞪，嘴成O形，揪著她同伴的胳膊肘就往殷墨這兒競走而來。
他沒戴墨鏡口罩，平時沒人能認出他。那馬尾辮姑娘來勢洶洶，殷墨瞧著渡九不以為意，他並不驚訝。見識了七百年大風大浪的吸血鬼，不會嫉妒二十一世紀的零零後。
馬尾辮姑娘到了殷墨跟前，深呼吸熄滅了情緒激動的火焰，忸怩道，“請問…請問，您是殷墨先生嗎？”
殷墨彬彬有禮，“嗯。”
“您能—我—”姑娘飛速看了看黑墨鏡黑口罩全副武裝的渡九。“能合影嗎？”
“沒問題。”
“謝謝您！”姑娘忙不疊地給同伴她的手機。渡九主動讓位，姑娘湊到了殷墨的另一側，貼著他的胳膊，頭幾乎枕在了他的肩上。同伴像打游戲似的點著手機屏，兩三秒內能拍十多張。
同伴比了OK，馬尾辮姑娘放開了殷墨，“謝謝—謝謝您！”姑娘雪亮的雙眼圓溜溜的，“我很喜歡您的表演，特別是您YouTube channel上的MV，您還會再錄嗎？”
“近期沒有打算。”
姑娘一遍遍地捋著辮子，又瞅了眼渡九，“哦…那，祝您一切順利啊！”她退步揮手，“Have a good evening!”
殷墨禮節性笑道，“Take care.”兩個姑娘溜進了兩排高架子間，不見了蹤影，估計是緊張了吧。
渡九一捏他的脖根，側身籠罩住了他，“小姑娘們很崇拜你。”渡九的口吻清淡，絲毫沒火藥味醋味。
殷墨答得漫不經心，“嗯。”
“我們沒合過影。”
殷墨一眨眼，“沒。”
“想照嗎？”
殷墨面露訝色，“這兒？”
“怎麽了？”
殷墨以為渡九想照相會約攝影棚，聘請攝影師、化妝師，十幾個人的團隊，制個厚厚相冊，對得起他的億萬身家。他立馬心道，渡九志不在此。他開車接送殷墨、親自下廚、設計衣服。渡九要在商場就地合影，和他的作風相符。殷墨不自覺地莞爾一笑，渡九很有人情味兒，並非遠在天邊，“沒事兒。”
“用你的手機吧。”
“好。”殷墨開了鏡頭，心想他手機裏沒一張他和別人的合照，他同時略心驚—自己為渡九破了格，渡九將成為他相冊裏第一個面孔。
渡九摘下墨鏡和口罩，殷墨擎著手機，他不講究角度，不加花裏胡哨的美顏，中規中矩地自拍了兩張，沒看拍的如何，渡九也沒要照片。
過了零食甜點區，渡九說，“要想吃中日韓的點心，我叫他們空運。”
“我沒什麽饞的。”順應自然地接受了渡九的照顧，他願意和渡九多講幾句話了。“克洛伊喜歡鳳梨酥，她網購的那家還不錯，我忘了牌子了。”
“鳳梨酥在家就能做。”渡九一想，“家裏缺原料，紐約有。我讓姜叔下周去。”
殷墨一楞，沒想渡九當真了。“渡先生，我就隨口一說，不用麻煩的。”
“事關你，永遠不麻煩。”
商場裏兩人結伴買菜，再平凡不過，突然冒出的情話，或許被濡染了，乍一聽也平凡。待殷墨緩了神，心裏的暖流已然席卷四肢百骸。他聽過千千萬萬的讚美、情話，渡九的話像舒伯特的D.894，不浮華，卻勝那華而不實的甜言蜜語。
他們去了海鮮區，渡九選了條魚。殷墨魚盲，也看不出門道。自助結賬時，殷墨遞，渡九稱重、掃描。各自抱著一個牛皮紙袋，把購物車歸位。
到了別墅，渡九二話不說忙碌起來，紙袋裏的貨被分門別類。別墅裏沒傭人的身影，見姜叔和Claudia也不在，殷墨問道，“渡先生，姜叔他們呢？”
“他們這周末放假。”
渡九告訴過他，他拋之腦後了。渡九不會吹毛求疵他的記性，他又問，“您的傭人們呢？”
“我給他們放假了。”渡九頓了頓，“我這兩天悠閑，廚房裏的活兒能承包。”
殷墨守著牛皮紙袋，幹巴巴地杵在那，“我可以幫您嗎？”
“嗯。”渡九一指籃子裏的姜蔥蒜韭菜，“洗出來。”
殷墨常給克洛伊打下手，洗菜洗碗輕車熟路。
“還想出專輯嗎？”
渡九一問，喚起了自己和Mitch的不歡而散。殷墨驟然覺得見Mitch是他頭腦發熱了，後悔起當時的莽撞。音樂是他的凈土，他不會把這份純凈擲給世界去玷汙。
殷墨道，“不。”
“好。哪天改主意了，跟我說，我有在音樂界的connections。”
“不會的。老師沒同意，我不會去找別人。”
“嗯。”渡九沈聲道，“殷墨，你記住我說過的話，我的資源都是你的。”
殷墨垂著頭洗著姜塊，不像以前那麽受之有愧，但仍不知道回應渡九的方式。“嗯。”
“洗好了嗎？”渡九擰開電爐竈，放上了炒鍋。
“差蒜瓣兒。”
渡九往水槽裏一望，“這麽仔細。”
殷墨禁不住笑了，“嗯。”
“一沖就行，浪費水。”渡九忽然問，“小時候做過家務？”
殷墨的手一頓，吐了個字，“沒。”
渡九不刨根問底，轉了身，打開櫥櫃，“喜歡花生油、橄欖油、還是黃油？”
“做中餐嗎？”
“嗯。”
“花生油吧？”殷墨羞慚道，“其實我嘗不出區別。”
隔著嘩嘩水聲和排氣扇聲，殷墨聽出了渡九的笑意，“那就花生油。”
廚房裏的渡九，一舉一動行雲流水，有股雷厲風行的鋒利，又不失雍容的藝術感，像個指揮家，鍋碗瓢盆、菜肉調味料充當他的樂團。殷墨倒著燒壺裏的開水，看著渡九攪著燉鍋裏的濃湯。
燒壺變輕了，殷墨的手腕一折，想清空壺底的水，眼在渡九的背影上，一不留神，滾燙的水澆到了手背上。
殷墨猛地吸氣。
轉眼間，渡九捧上了他通紅的手。
殷墨條件反射道，“您好快啊。”
渡九的註意力像一束激光，匯聚在他的手背，“疼不疼？”
“就燙了下。”
“我知道。”渡九拉開抽屜，“殷墨，我知道你疼，但我問你疼不疼，是讓你知道我在乎你。”
殷墨沒吭聲。他這些年下來，身邊只有克洛伊一個朋友。他們與其說是友誼，“合作”更貼切。他燙了手，換做克洛伊，她會大驚小怪一場，就到此為止了。他們的“合作”缺少真正的心靈互通的結實感，像費列羅的空心巧克力，一大顆賣相十足，咬上去空落落的。
渡九不一樣。
渡九和他之間，那巧克力口味不明，可能是酒心的，可能是堅果的，總之能暖胃，唇齒留香。
殷墨絞盡腦汁，想不出心儀的答覆，“渡先生，我…”
“沒事。”渡九搓了搓他的手腕，安撫著他，“我知道。”
涼爽的藥膏被渡九一層層抹拭，塗勻了，他對著殷墨的手背輕輕吹了口氣，“先休息會兒吧。”
殷墨不想偷懶，燙手而已，“渡先生，我沒問題的。”
渡九還抓著他的手，“乖，聽話。”
殷墨知道渡九心意已決，就差命令了。他不免感慨，自己越來越善於揣摩渡九。他點了點頭又問，“您想來杯檸檬水嗎？”
渡九首肯。殷墨不磨蹭，快步到客廳，拿回了杯冰冰的檸檬水。
“謝謝。”渡九抿了杯沿，叮囑殷墨道，“離鍋遠點。”隨即轉身忙活去了。
見渡九喝了一小口，殷墨瞅著白水和水裏的檸檬果肉，陷入沈思。
“渡先生？”
“嗯。”
“我能—”殷墨鼓起勇氣，提了提聲音，穿透了嗡嗡的排氣扇，“您想要血嗎？”
渡九一言不發。
“您，您要是想—冰箱裏的血，我，我可以給您準備。”
渡九的語調像跌進了冰窟，“冰箱？”
殷墨自顧自解釋道，“我不小心看到的。”
“我不想。”
殷墨怔了片刻，意識到渡九指的是備血。
“哦。”
殷墨悶悶地倚著吧臺前的高腳椅，幫不上渡九的感覺像棉花堵在心口。
渡九對他的心甘情願，像沙漠裏的綠洲，寥若晨星，遠看似幻象，小心翼翼接近了，才發覺不是他唇焦口燥而眼花了，它是他敢夢不敢宣的渴望。荒漠旅人這才承認，自己如饑似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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