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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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報恩
殷墨睜開眼，床又是陌生的。
他想起自己在曼哈頓，渡九的公寓。公寓有好幾間臥室，他沒印象自己把行李放哪兒了，對這間也沒印象。
昨夜一宿無夢。他不失眠，噩夢不頻繁。但夢常常會一幀幀填滿他的夜晚，永遠是他十六歲之前的人和事，他沒夢到過長大後的自己。
殷墨撐著肘起來，渡九不出意外地坐在殷墨睡覺的房間裏。男人正悠游地翻著報紙，手裏托著一杯紅酒，像一幅巴洛克油畫，濃墨重彩，陰陽分明。
紅酒…
殷墨僵住了。
昨晚的記憶接踵而至。
殷修，酒店，盥洗室。
咬人吸血的男子。
戒指。
吸血鬼。
殷墨的血脈僨張。
渡九擡頭，無聲觀察著他。
“血管用嗎？”
殷墨想起，他吃了渡九的血。
他咽了下涎液，“管，管用。”他沒做夢。
“我弄了早餐。”
渡九做飯？
“姜叔和Claudia…”
殷墨回過神兒，他們和渡九一樣，是吸食血液的血族。
“我給他們放假了。”
“哦。”
他和渡九要獨處了，整整兩天。
渡九合並報紙，“起來吧。”
殷墨下床，渡九光著腳過來牽他。公寓裏裝了地暖，大理石的地面踩上去如溫玉，殷墨沒穿拖鞋。
落地窗外是紐約嶄新的一天，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市之一盡收眼底。遠遠眺望，紐約的天際線無限延展。
到餐桌，渡九拖開椅子。殷墨猶豫了數秒，忐忑入座。他第一次被這麽無微不至地照顧—不是雇傭來的服務，不是阿諛奉承，不是處心積慮的算計。
渡九去了廚房，幾個來回，一桌普普通通早餐成了形。燕麥大米粥，雞蛋羹，臘腸…中國北方的菜式。殷墨恍如返回了另一個餐桌，充斥著粥和臘肉的香…
殷墨微怔，渡九一笑。
平日裏，渡九每時每刻都面不改色，沒有洩露感情的裂口。他一旦笑了，便能達到最震撼對方的效果。他對殷墨的笑總很溫和，像是這冰冷生物僅有的溫度。
“很久沒吃過了吧。”
殷墨抿了抿幹癟的唇。
“想了嗎？”
看著滿桌依稀眼熟的菜肴，殷墨不語。
渡九給殷墨盛了一碗粥，夾了幾片臘腸，撥了幾勺的雞蛋羹，邊布菜邊道，“我有段日子沒做中餐了，嘗嘗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殷墨不知該如何回覆，他只點了點頭。
渡九動筷，“你和Mitch約的幾點？”
“十二點。”
“在哪？我送你。”
“茱莉亞附近的餐廳。”
“你去過茱莉亞？”
渡九查了他二十一年的行蹤，當然知道殷墨去過茱莉亞。殷墨知道他知道，但他還是答了，“嗯，他們偶爾請我。”
“表演？”
“以前是，這兩年基本是授課之類的。Guest speaker.”
“為什麽不邀請你出演了？”
“他們也請，是我不去。”
渡九說，“我和Mitch一會見。”
殷墨錯愕，“老師同意見您了？”
“嗯。”
他不免佩服渡九。Mitch有藝術人的傲氣，渡九是怎麽在一天內折服Mitch的？
他吞吐道，“您，您們—”
渡九捏了下他的手。“你不用擔心。”
轉眼間，殷墨吃完了盤裏的雞蛋和臘肉，喝光了粥，腸胃裏熱乎乎的，極為充實。
“好吃嗎？”
回憶裏夢境裏的滋味繚繞在唇齒間，殷墨點頭。渡九又笑了，眼角跟著微微上揚。殷墨忽而覺得自己被早餐暖了的身體更暖了。
“明天想吃什麽？”
殷墨一下子說不上來幾個中式早點，“您決定。”
渡九探身，印下了輕輕的吻，“好。”
.
渡九上午見Mitch，中午回公寓接殷墨。渡九自始至終沈默，沒提他和Mitch談了什麽，殷墨辨不出他的情緒。
到茱莉亞，渡九吻了他的額頭，叮囑道，“好了給我發信息。”
如果他獨身一人來紐約，或許他會像以前數次，臨場放棄和Mitch見面。可是當有人陪著他，他獲得了一條牽引繩，一塊迎接墜落之人的氣墊。如果沒有渡九送他，殷墨想自己應該會嫌打車麻煩，以此為爽約的借口。
渡九洞察了男孩的內心掙紮，將男孩攬入懷，在喧囂的紐約大街上靜靜地摟著他。
周圍的叫嚷和鳴笛聲如潮水退去，殷墨秉著檔案袋的手松了些。他發覺，不管在哪，渡九的四周很恬靜，不僅是渡九精心維持的別墅和公寓裏的靜，還有渡九本身釋放的靜，像與生俱來的體香。
相擁的二人無言，渡九只用肢體安撫著他，任何文字對殷墨來說都聒噪了。
渡九吻了殷墨的耳尖，捧了下他的臉，抵著他的眉間，似是虔誠的鼓勵和祝福。殷墨頓時失神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句什麽，道了別。
街上，渡九遙遙地望著男孩，眼底最後的溫柔隨著男孩纖瘦的背影一同消散了。
.
菜上齊了，殷墨和Mitch仍沒說一個字。
這不妨礙Mitch正常吃喝，仿佛殷墨不存在。Mitch是個典型的白種人，臟金色的波浪卷發，碧綠虹膜的外沿鍍著淡黃。
殷墨煎熬著，一圈圈轉著勺子，湯快被攪涼了，他不知道怎麽開口。
Mitch朝服務員揮了手，要結賬。殷墨放下了勺子，接著揪住了桌面下的餐桌布，取出了檔案袋。Mitch挑眉，攤了攤手，表示他等著殷墨。
殷墨把檔案袋推給Mitch，嘴裏發幹，“我的…我想給你的東西。”
Mitch微笑著打趣道，“Ah, he speaks. 我以為你用嗓過度，不方便說話呢。”Mitch斂容，沒動檔案袋。“你想做專輯，我可以幫你，”他舉起食指，“但我有前提。”
“您說。”
Mitch板著臉，“你回一趟你的故鄉。”
殷墨一眨眼，“什麽？”
“開始錄制前，你回一次中國。”
殷墨沙啞地問，“為什麽？”
“殷，那是你創作靈感的源頭—”
殷墨一抓頭發，呵了聲。
他們聊政治哲學，能唇槍舌劍地爭論，可Mitch作為他的老師，殷墨尊敬他的指教，因此他很少打斷Mitch。
殷墨這回真的惱火了。
Mitch嘴角的褶顯出他的不滿，“你的音樂沈積著你的過去。你必須面對它、質問它、拷打它。”
殷墨閉上眼，捏著眉心，“陳年舊事了。”
“殷，不要自欺。”
殷墨張眼，眼皮耷拉著，“老師…”
Mitch看著殷墨萎靡的面孔，想不起他上次見殷墨笑是何時了。“殷，我想把你從深淵裏拽回來。”
殷墨嘴唇輕顫，他細聲道，“您不明白嗎…那裏就是深淵。”
“我知道。”Mitch眼裏溢出哀傷，“音樂為你開辟了通往地獄的道路，它可以保駕護航、減緩地獄裏的炙烤。但這一程，只有你的軀體和信仰才能驅使你。你為了什麽而作曲、而活？為有意義的工作、勇氣、愛？”Mitch沈聲道，“The only way out is through. 走出地獄的黑暗，你會重拾陽光。”
Mitch的聲音柔和了，“倘若有人能陪你一起踏入地獄，你便不孤單。我能改善你的音樂，但我做不了那個人。”
殷墨又搖頭，一撮頭發被他揪亂了。
“殷，我不想強迫你，但我擔心你的狀態。”
殷墨不甘，“我能應付。”
“你二十一歲，世界上首屈一指的青年獨奏家，拒絕表演，隱居在費城教小孩。殷，這是你‘應付’的對策嗎？”
“您不讚成我教學？我是您的學生。”
“你的職業規劃是你的自由。”Mitch低喝，“但是，你的年齡和天賦擺在前，你從教是—”Mitch一臉怒其不爭，“暴殄天物。”
殷墨苦笑，“天物？老師—”
Mitch揚手，“別較真兒。我忍著沒問你，今天給我個解釋吧。這兩年為什麽不出演？”殷墨支著肘，懨懨地看著殘羹剩飯。
Mitch早已有了推斷，“你抗拒在大庭廣眾之下表演，因為你不再認可你的資質。你怕刨除音樂，你一無是處。深一層的原因，你這些年封藏的感情接近臨界點，你怕真情外露。”Mitch指著殷墨的心，“歸根結蒂，你的恐懼囚禁了你。”
殷墨不反駁，用手根揉了眼睛，他拿回檔案袋。
“對不起，老師。我浪費您時間了。”他站了起來，匆匆地說，“您保重，告辭。”
Mitch橫著胳膊攔住了殷墨，“殷。”
殷墨沒回頭，木然道，“您對我很失望吧。”
“的確。”
“我找您是個錯誤。”
“不，你先坐。”
殷墨編了個理由，“我—渡先生快到了。”
“啊，speaking of him. 嗯…”（說到他。）Mitch耐人尋味地笑了，“他是何方神聖？”
“酒吧裏的。”
Mitch饒有興趣，“費城嗎？”
“嗯。”
“你是他什麽人？”
殷墨解釋不清，搪塞道，“他的人。”
Mitch聽了一楞，隨即壓著嗓子低笑起來，他搖頭感嘆，“他真會調教。”
殷墨繞開他的胳膊。
“我勸你回你的家鄉，你打死也不，你的渡先生呢？他強制你呢？”
殷墨腳步停住了。他慢慢道，“就算渡先生命令我，我不服從，他會罰我。但像您說的，我死也不回。您不可能改變這個事實。”
Mitch.漫.不經心，“假如，你的渡先生綁著你回去呢？”
殷墨一聳肩，“我會恨他。”
“嗯…”Mitch陷入了沈思，“你信任他？”
“信任不重要。”
“他對你知根知底，你信他不會傷害你？”
“我—”殷墨一搖頭，腦裏浮現出渡九的笑，他的心焦稍弱了點。“我…我不確定…他怎麽會故意傷我？”
Mitch忡忡地看著他，“他也許寵溺了你、不會傷你的心，但你的心決定不了自己是否受傷。”他疑惑道，“他聲稱他提出的追你。”
“嗯。”
“他還說他對你只有聽話這個要求。”
“嗯。”
“你跟他說，我想叫他和你一起回。”
“沒用的…”殷墨不解Mitch的堅持，“而且您可以直接聯系渡先生。”
Mitch哼了聲，“你來效果更好。”
“行吧。”殷墨應承著，為Mitch的徒勞感到可惜，“再見，老師。”雖然嘴上這麽說，殷墨認為他們短期內不會再碰面了。
Mitch盯著對面的空椅子良久，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
傍晚，渡九把殷墨接回了公寓。
殷墨沒提前通知渡九，出了餐廳門，卻發現渡九在等著他。殷墨精疲力盡，和Mitch的一下午令他憶起了看心理醫生的那段日子。那種失去了又得到、得到了又失去的朦朧感，他不吱聲地迷迷糊糊上了車。
從車上到電梯、玄關、客廳，渡九一直牽著他。
進屋，渡九倒了杯水。“嘴唇幹了。”確保殷墨喝下，渡九說，“想吃點什麽？”
“我不餓。”
“想早點睡嗎？”
殷墨搖頭，“Mitch—”他打怵了。渡九聽了Mitch所謂的前提，會支持Mitch嗎？也會對殷墨失望嗎？
殷墨突然怕了。渡九拉著他到沙發，他們緊挨著，但不暧昧，“Mitch為難你了？”
“他是我的老師，只有我不達他的標。”
“說吧。”
“Mitch，他想—”殷墨的手指擰成麻花，“他想讓您和我回一次中國。”
渡九沈吟，“你想我帶你回嗎？”
明明是刻在骨子上回答，殷墨猛地喪失了底氣，“我-我不知道。”
“殷墨。”
殷墨用自己幾乎聽不到的分貝說了實話，“不想。”他重覆道，“不想。”
“嗯，我聽到了。”渡九撥開一縷遮掩著殷墨眼睛的頭發，“我上周說的家宴，在中國。”
殷墨扯了扯嘴角，勉強扯出笑，“哦…這樣啊。”
“我可以改場地。你喜歡西歐嗎？我在法國德國有古堡，一個月能收拾出來。”
“啊？”殷墨沒跟上渡九的思路，“西歐？”
“你若不想，換個地方就是了。”
殷墨結結巴巴，“沒-不用-不需要的。”他垂下了頭，“您做得已經夠多了。”
“我不願委屈你。但是一輩子躲著你的故鄉不是辦法。”
“我沒躲著…就是，”殷墨悵然，“遺忘了。”
渡九一吻他的手背。“這件事上，你的決定亦是我的，我陪你。”
“老師說我在害怕，您覺得…他對嗎？”
“沒人知道。”
殷墨的心咚咚搏動著，“您失望嗎？”
“不。”渡九認真地端詳著他，“不。你是我的希望，我活了七百多年，早不盼著世界和平、人性的奇跡了。然而，你出現了。殷墨，我很期待你將在我面前展現的一切。”
渡九字字句句樸實，比浮誇的情話潤物無聲。殷墨聽了，絲絲甘甜沁入心間。
“渡先生…”殷墨想回報渡九，他能給渡九什麽呢？想來想去，這六七年，他左右在幹兩件事兒，拉琴和上床—他的音樂天賦和天生皮囊。殷墨從來不以此為恥，眼下這兩項足矣。
殷墨湊上來，渡九的唇瓣近在咫尺。殷墨朝前傾了傾頭。
渡九的食指封住了殷墨的嘴，警告道，“殷墨。”
殷墨慌忙後撤，把手從渡九的掌心裏往外拽。
渡九握住了他。
“殷墨。”這一聲是安穩的。
興許是自己判斷錯了，渡九不想要他，“渡先生，對-對不起。”
“你想報恩？”
殷墨只好承認，“…是。”
他能讀懂床伴的信號，他們想從他身上體驗什麽，殷墨一清二楚。可渡九太不同了，殷墨讀不懂，他茫然了。
“殷墨，你能想象人類怎麽與血族交.媾嗎？”
自昨晚後，渡九頭次提及血族。
殷墨咬唇搖著頭。
“我—，”渡九的聲音變得濃稠了，“殷墨，我還舍不得…打開你。我在準備預防措施，等是時候了，你會明白。”他命令道，“現在，不要引誘我。”
這是那個在盥洗室裏嚇跑了血族男子的渡九，冰冷的、蹉跎歲月錘煉的吸血鬼渡九。殷墨低下了眼，“嗯。”
“你想…回饋我，我教你。”渡九瞄了眼儲物櫃，“櫃子頂層左邊抽屜。”
殷墨拉開抽屜，裏頭躺著兩張明信片大小的邀請函，草書寫著：
渡九先生 You are cordially invited to attend my son’s re-birthday celebration.（我誠摯地邀請您參加我兒子的重生慶祝。）
渡九先生的命緣血 You are cordially invited to attend my son’s re-birthday celebration.
第二張顯然是給殷墨自己的，“命緣血？”
“稱謂而已。”
“他們是血族？”
“嗯。”
殷墨註意到了日期，略驚訝，“今晚？”
“午夜。”
“來得及嗎？”
“想去？”
殷墨領悟了渡九的用心，撫摩著邀請函的花紋，“嗯。”
“過來。”
殷墨回到了渡九身邊。
“渡恪的父親給你設計了首飾。”
“贈我酒的那位嗎？”
“嗯，渡隱。他轉化了渡恪。”
血族的知識對殷墨極為新奇，他追問，“Yasmine和您的三女兒…您轉化的她們？”
“和Elizabeth，我的二女兒。”渡九娓娓道來，“Yasmine是老大。我從中國跋涉到歐洲，在Hejaz—阿拉伯半島鄰著紅海的西部，遇見了她。我成為血族後第一次養孩子，剛被轉化的吸血鬼是幼崽，像人類的嬰兒。Yasmine的性格和智慧遠超她的時代，她甘願留在我的背影下，作我最牢靠的盟友。後來，英國伊麗莎白一世時期，有了Elizabeth。”
殷墨瞪大了眼，渡九道，“—不是伊麗莎白女王。Elizabeth是個孤兒，她的能力和Yasmine媲美，可品行與Yasmine有天壤之別。Elizabeth是資本家的殼兒、流氓的核兒，她和渡姬沾染奴隸貿易、各種見不得人的勾當…我當時回中國了，阻止不了他們。上世紀五十年代，來了我的三女兒，Niv。她的身份…特殊，精通格式武器、偵查反偵察、顛覆政權、暗殺。”
他聽得入神，沒料到渡九派了個職業殺手跟蹤保護他。疑問如一簇簇火苗，在他心裏延燒。
“您處置Elizabeth了？”
“嗯。你要理解，歷史年代和社會環境影響人的行為，血族亦不例外。二十一世紀，十三四歲結婚生子駭人聽聞，現代人卻不批判古人的習俗。”
殷墨突然覺得，渡九的生命太絢麗了，他望塵莫及。
渡九看透了殷墨的心思，“所有血族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能透露我女兒們的全部，一個吸血鬼的過去，是他最珍惜的財富。”
“您也有秘密嗎？”
“嗯，很多。”
“您殺過人？”
渡九沒眨眼，“嗯。”
“您還記得您殺的人嗎？”
“不。”
殷墨肉眼可查得一顫，握著他的手是泡過鮮血的。“您殺過…女人小孩嗎？”
“嗯。”渡九波瀾不驚，“我盡量避免，但身不由己。”
“您—”
“問別的。”是命令。
“哦…”殷墨忽然想到，“您為什麽離開南宋？”
渡九眼睛一黯，“秘密。”
殷墨渴望渡九能多分享一點，再多一點點，“您…能—”
渡九決然道，“不。”殷墨失落地哦了聲。
“那秘密是我轉化前的。”
說到這兒，殷墨的好奇心又被勾起了，“血族怎麽轉化人類？”
“真正的轉化，是一個吸血鬼產生了‘轉化沖動’時的生理反應。‘沖動’在目睹死亡時最容易爆發，我女兒們的轉化都是我的‘轉化沖動’的結果。”
殷墨推理道，“所以，您救了她們的命？”
“可以這麽說。”
“她們有轉化別人嗎？”
“Yasmine和Elizabeth各有孩子。”
“您是他們的…祖父？”渡九三十歲的容貌，“祖父”實在折壽。
“族長。”
“他們姓渡嗎？”
“渡家沒有入族改姓的規定。”
殷墨的問題源源不斷，像探索新大陸，他沒意識到他許久沒暢然和人交流了。
“您的家族有幾個吸血鬼？”
“二十三。”
“Yasmine說，渡姬是您同父異母的弟弟。”
渡九頓了頓，“她的母親是我們父親的妻子，我娘是妾。我走的時候，不知道他被轉化了。等我們在歐洲重逢，物非、人非。”時隔兩三百年，他鄉遇故知，渡九描述的這些，殷墨都沒法體會，渡九漂泊不定，他的經歷撲朔迷離，殷墨知道得愈多，反而愈覺自己的無知。
渡九看向電梯，“渡隱到了。”
“您能聽見？”
“血族的感官敏感，成年的吸血鬼能選擇性地屏蔽雜音。”
殷墨的心亂了節拍，“您聽得見血液和…心跳嗎？”
“嗯。”渡九的手貼上了殷墨的心口，“你的血、你的心，很好聽。”
叮。
電梯門滑開。
渡九牽著殷墨，殷墨暗覺自己的血竄梭地更迅速了。他怕渡九，忌憚掠食者是動物的本能。但渡九像古典音樂，作曲家斯人已逝，音符飽含著他們的故事，任由殷墨鉆研。
渡隱朝渡九和殷墨分別頷首，“渡君，殷先生。”
“渡—”殷墨不知該怎麽稱呼渡隱，“渡先生”這三字是渡九的。
渡隱靦腆一笑，“殷先生，叫我小隱即可。”
“小隱。”
渡隱問渡九，“殷先生可以試了嗎？”
渡九摸了下殷墨的後頸，“嗯。”
衣帽間比殷墨公寓的客廳還寬敞，他們經過了幾扇帶機關的門。渡隱從他的行李裏抱出一個黑色絲絨盒，掀開盒蓋。
盒中央，是一張晶瑩的面具。
在墨黑絲絨的映襯下，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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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墨睜開眼，床又是陌生的。
他想起自己在曼哈頓，渡九的公寓。公寓有好幾間臥室，他沒印象自己把行李放哪兒了，對這間也沒印象。
昨夜一宿無夢。他不失眠，噩夢不頻繁。但夢常常會一幀幀填滿他的夜晚，永遠是他十六歲之前的人和事，他沒夢到過長大後的自己。
殷墨撐著肘起來，渡九不出意外地坐在殷墨睡覺的房間裏。男人正悠游地翻著報紙，手裏托著一杯紅酒，像一幅巴洛克油畫，濃墨重彩，陰陽分明。
紅酒…
殷墨僵住了。
昨晚的記憶接踵而至。
殷修，酒店，盥洗室。
咬人吸血的男子。
戒指。
吸血鬼。
殷墨的血脈僨張。
渡九擡頭，無聲觀察著他。
“血管用嗎？”
殷墨想起，他吃了渡九的血。
他咽了下涎液，“管，管用。”他沒做夢。
“我弄了早餐。”
渡九做飯？
“姜叔和Claudia…”
殷墨回過神兒，他們和渡九一樣，是吸食血液的血族。
“我給他們放假了。”
“哦。”
他和渡九要獨處了，整整兩天。
渡九合並報紙，“起來吧。”
殷墨下床，渡九光著腳過來牽他。公寓裏裝了地暖，大理石的地面踩上去如溫玉，殷墨沒穿拖鞋。
落地窗外是紐約嶄新的一天，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市之一盡收眼底。遠遠眺望，紐約的天際線無限延展。
到餐桌，渡九拖開椅子。殷墨猶豫了數秒，忐忑入座。他第一次被這麽無微不至地照顧—不是雇傭來的服務，不是阿諛奉承，不是處心積慮的算計。
渡九去了廚房，幾個來回，一桌普普通通早餐成了形。燕麥大米粥，雞蛋羹，臘腸…中國北方的菜式。殷墨恍如返回了另一個餐桌，充斥著粥和臘肉的香…
殷墨微怔，渡九一笑。
平日裏，渡九每時每刻都面不改色，沒有洩露感情的裂口。他一旦笑了，便能達到最震撼對方的效果。他對殷墨的笑總很溫和，像是這冰冷生物僅有的溫度。
“很久沒吃過了吧。”
殷墨抿了抿幹癟的唇。
“想了嗎？”
看著滿桌依稀眼熟的菜肴，殷墨不語。
渡九給殷墨盛了一碗粥，夾了幾片臘腸，撥了幾勺的雞蛋羹，邊布菜邊道，“我有段日子沒做中餐了，嘗嘗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殷墨不知該如何回覆，他只點了點頭。
渡九動筷，“你和Mitch約的幾點？”
“十二點。”
“在哪？我送你。”
“茱莉亞附近的餐廳。”
“你去過茱莉亞？”
渡九查了他二十一年的行蹤，當然知道殷墨去過茱莉亞。殷墨知道他知道，但他還是答了，“嗯，他們偶爾請我。”
“表演？”
“以前是，這兩年基本是授課之類的。Guest speaker.”
“為什麽不邀請你出演了？”
“他們也請，是我不去。”
渡九說，“我和Mitch一會見。”
殷墨錯愕，“老師同意見您了？”
“嗯。”
他不免佩服渡九。Mitch有藝術人的傲氣，渡九是怎麽在一天內折服Mitch的？
他吞吐道，“您，您們—”
渡九捏了下他的手。“你不用擔心。”
轉眼間，殷墨吃完了盤裏的雞蛋和臘肉，喝光了粥，腸胃裏熱乎乎的，極為充實。
“好吃嗎？”
回憶裏夢境裏的滋味繚繞在唇齒間，殷墨點頭。渡九又笑了，眼角跟著微微上揚。殷墨忽而覺得自己被早餐暖了的身體更暖了。
“明天想吃什麽？”
殷墨一下子說不上來幾個中式早點，“您決定。”
渡九探身，印下了輕輕的吻，“好。”
.
渡九上午見Mitch，中午回公寓接殷墨。渡九自始至終沈默，沒提他和Mitch談了什麽，殷墨辨不出他的情緒。
到茱莉亞，渡九吻了他的額頭，叮囑道，“好了給我發信息。”
如果他獨身一人來紐約，或許他會像以前數次，臨場放棄和Mitch見面。可是當有人陪著他，他獲得了一條牽引繩，一塊迎接墜落之人的氣墊。如果沒有渡九送他，殷墨想自己應該會嫌打車麻煩，以此為爽約的借口。
渡九洞察了男孩的內心掙紮，將男孩攬入懷，在喧囂的紐約大街上靜靜地摟著他。
周圍的叫嚷和鳴笛聲如潮水退去，殷墨秉著檔案袋的手松了些。他發覺，不管在哪，渡九的四周很恬靜，不僅是渡九精心維持的別墅和公寓裏的靜，還有渡九本身釋放的靜，像與生俱來的體香。
相擁的二人無言，渡九只用肢體安撫著他，任何文字對殷墨來說都聒噪了。
渡九吻了殷墨的耳尖，捧了下他的臉，抵著他的眉間，似是虔誠的鼓勵和祝福。殷墨頓時失神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句什麽，道了別。
街上，渡九遙遙地望著男孩，眼底最後的溫柔隨著男孩纖瘦的背影一同消散了。
.
菜上齊了，殷墨和Mitch仍沒說一個字。
這不妨礙Mitch正常吃喝，仿佛殷墨不存在。Mitch是個典型的白種人，臟金色的波浪卷發，碧綠虹膜的外沿鍍著淡黃。
殷墨煎熬著，一圈圈轉著勺子，湯快被攪涼了，他不知道怎麽開口。
Mitch朝服務員揮了手，要結賬。殷墨放下了勺子，接著揪住了桌面下的餐桌布，取出了檔案袋。Mitch挑眉，攤了攤手，表示他等著殷墨。
殷墨把檔案袋推給Mitch，嘴裏發幹，“我的…我想給你的東西。”
Mitch微笑著打趣道，“Ah, he speaks. 我以為你用嗓過度，不方便說話呢。”Mitch斂容，沒動檔案袋。“你想做專輯，我可以幫你，”他舉起食指，“但我有前提。”
“您說。”
Mitch板著臉，“你回一趟你的故鄉。”
殷墨一眨眼，“什麽？”
“開始錄制前，你回一次中國。”
殷墨沙啞地問，“為什麽？”
“殷，那是你創作靈感的源頭—”
殷墨一抓頭發，呵了聲。
他們聊政治哲學，能唇槍舌劍地爭論，可Mitch作為他的老師，殷墨尊敬他的指教，因此他很少打斷Mitch。
殷墨這回真的惱火了。
Mitch嘴角的褶顯出他的不滿，“你的音樂沈積著你的過去。你必須面對它、質問它、拷打它。”
殷墨閉上眼，捏著眉心，“陳年舊事了。”
“殷，不要自欺。”
殷墨張眼，眼皮耷拉著，“老師…”
Mitch看著殷墨萎靡的面孔，想不起他上次見殷墨笑是何時了。“殷，我想把你從深淵裏拽回來。”
殷墨嘴唇輕顫，他細聲道，“您不明白嗎…那裏就是深淵。”
“我知道。”Mitch眼裏溢出哀傷，“音樂為你開辟了通往地獄的道路，它可以保駕護航、減緩地獄裏的炙烤。但這一程，只有你的軀體和信仰才能驅使你。你為了什麽而作曲、而活？為有意義的工作、勇氣、愛？”Mitch沈聲道，“The only way out is through. 走出地獄的黑暗，你會重拾陽光。”
Mitch的聲音柔和了，“倘若有人能陪你一起踏入地獄，你便不孤單。我能改善你的音樂，但我做不了那個人。”
殷墨又搖頭，一撮頭發被他揪亂了。
“殷，我不想強迫你，但我擔心你的狀態。”
殷墨不甘，“我能應付。”
“你二十一歲，世界上首屈一指的青年獨奏家，拒絕表演，隱居在費城教小孩。殷，這是你‘應付’的對策嗎？”
“您不讚成我教學？我是您的學生。”
“你的職業規劃是你的自由。”Mitch低喝，“但是，你的年齡和天賦擺在前，你從教是—”Mitch一臉怒其不爭，“暴殄天物。”
殷墨苦笑，“天物？老師—”
Mitch揚手，“別較真兒。我忍著沒問你，今天給我個解釋吧。這兩年為什麽不出演？”殷墨支著肘，懨懨地看著殘羹剩飯。
Mitch早已有了推斷，“你抗拒在大庭廣眾之下表演，因為你不再認可你的資質。你怕刨除音樂，你一無是處。深一層的原因，你這些年封藏的感情接近臨界點，你怕真情外露。”Mitch指著殷墨的心，“歸根結蒂，你的恐懼囚禁了你。”
殷墨不反駁，用手根揉了眼睛，他拿回檔案袋。
“對不起，老師。我浪費您時間了。”他站了起來，匆匆地說，“您保重，告辭。”
Mitch橫著胳膊攔住了殷墨，“殷。”
殷墨沒回頭，木然道，“您對我很失望吧。”
“的確。”
“我找您是個錯誤。”
“不，你先坐。”
殷墨編了個理由，“我—渡先生快到了。”
“啊，speaking of him. 嗯…”（說到他。）Mitch耐人尋味地笑了，“他是何方神聖？”
“酒吧裏的。”
Mitch饒有興趣，“費城嗎？”
“嗯。”
“你是他什麽人？”
殷墨解釋不清，搪塞道，“他的人。”
Mitch聽了一楞，隨即壓著嗓子低笑起來，他搖頭感嘆，“他真會調教。”
殷墨繞開他的胳膊。
“我勸你回你的家鄉，你打死也不，你的渡先生呢？他強制你呢？”
殷墨腳步停住了。他慢慢道，“就算渡先生命令我，我不服從，他會罰我。但像您說的，我死也不回。您不可能改變這個事實。”
Mitch.漫.不經心，“假如，你的渡先生綁著你回去呢？”
殷墨一聳肩，“我會恨他。”
“嗯…”Mitch陷入了沈思，“你信任他？”
“信任不重要。”
“他對你知根知底，你信他不會傷害你？”
“我—”殷墨一搖頭，腦裏浮現出渡九的笑，他的心焦稍弱了點。“我…我不確定…他怎麽會故意傷我？”
Mitch忡忡地看著他，“他也許寵溺了你、不會傷你的心，但你的心決定不了自己是否受傷。”他疑惑道，“他聲稱他提出的追你。”
“嗯。”
“他還說他對你只有聽話這個要求。”
“嗯。”
“你跟他說，我想叫他和你一起回。”
“沒用的…”殷墨不解Mitch的堅持，“而且您可以直接聯系渡先生。”
Mitch哼了聲，“你來效果更好。”
“行吧。”殷墨應承著，為Mitch的徒勞感到可惜，“再見，老師。”雖然嘴上這麽說，殷墨認為他們短期內不會再碰面了。
Mitch盯著對面的空椅子良久，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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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渡九把殷墨接回了公寓。
殷墨沒提前通知渡九，出了餐廳門，卻發現渡九在等著他。殷墨精疲力盡，和Mitch的一下午令他憶起了看心理醫生的那段日子。那種失去了又得到、得到了又失去的朦朧感，他不吱聲地迷迷糊糊上了車。
從車上到電梯、玄關、客廳，渡九一直牽著他。
進屋，渡九倒了杯水。“嘴唇幹了。”確保殷墨喝下，渡九說，“想吃點什麽？”
“我不餓。”
“想早點睡嗎？”
殷墨搖頭，“Mitch—”他打怵了。渡九聽了Mitch所謂的前提，會支持Mitch嗎？也會對殷墨失望嗎？
殷墨突然怕了。渡九拉著他到沙發，他們緊挨著，但不暧昧，“Mitch為難你了？”
“他是我的老師，只有我不達他的標。”
“說吧。”
“Mitch，他想—”殷墨的手指擰成麻花，“他想讓您和我回一次中國。”
渡九沈吟，“你想我帶你回嗎？”
明明是刻在骨子上回答，殷墨猛地喪失了底氣，“我-我不知道。”
“殷墨。”
殷墨用自己幾乎聽不到的分貝說了實話，“不想。”他重覆道，“不想。”
“嗯，我聽到了。”渡九撥開一縷遮掩著殷墨眼睛的頭發，“我上周說的家宴，在中國。”
殷墨扯了扯嘴角，勉強扯出笑，“哦…這樣啊。”
“我可以改場地。你喜歡西歐嗎？我在法國德國有古堡，一個月能收拾出來。”
“啊？”殷墨沒跟上渡九的思路，“西歐？”
“你若不想，換個地方就是了。”
殷墨結結巴巴，“沒-不用-不需要的。”他垂下了頭，“您做得已經夠多了。”
“我不願委屈你。但是一輩子躲著你的故鄉不是辦法。”
“我沒躲著…就是，”殷墨悵然，“遺忘了。”
渡九一吻他的手背。“這件事上，你的決定亦是我的，我陪你。”
“老師說我在害怕，您覺得…他對嗎？”
“沒人知道。”
殷墨的心咚咚搏動著，“您失望嗎？”
“不。”渡九認真地端詳著他，“不。你是我的希望，我活了七百多年，早不盼著世界和平、人性的奇跡了。然而，你出現了。殷墨，我很期待你將在我面前展現的一切。”
渡九字字句句樸實，比浮誇的情話潤物無聲。殷墨聽了，絲絲甘甜沁入心間。
“渡先生…”殷墨想回報渡九，他能給渡九什麽呢？想來想去，這六七年，他左右在幹兩件事兒，拉琴和上床—他的音樂天賦和天生皮囊。殷墨從來不以此為恥，眼下這兩項足矣。
殷墨湊上來，渡九的唇瓣近在咫尺。殷墨朝前傾了傾頭。
渡九的食指封住了殷墨的嘴，警告道，“殷墨。”
殷墨慌忙後撤，把手從渡九的掌心裏往外拽。
渡九握住了他。
“殷墨。”這一聲是安穩的。
興許是自己判斷錯了，渡九不想要他，“渡先生，對-對不起。”
“你想報恩？”
殷墨只好承認，“…是。”
他能讀懂床伴的信號，他們想從他身上體驗什麽，殷墨一清二楚。可渡九太不同了，殷墨讀不懂，他茫然了。
“殷墨，你能想象人類怎麽與血族交.媾嗎？”
自昨晚後，渡九頭次提及血族。
殷墨咬唇搖著頭。
“我—，”渡九的聲音變得濃稠了，“殷墨，我還舍不得…打開你。我在準備預防措施，等是時候了，你會明白。”他命令道，“現在，不要引誘我。”
這是那個在盥洗室裏嚇跑了血族男子的渡九，冰冷的、蹉跎歲月錘煉的吸血鬼渡九。殷墨低下了眼，“嗯。”
“你想…回饋我，我教你。”渡九瞄了眼儲物櫃，“櫃子頂層左邊抽屜。”
殷墨拉開抽屜，裏頭躺著兩張明信片大小的邀請函，草書寫著：
渡九先生 You are cordially invited to attend my son’s re-birthday celebration.（我誠摯地邀請您參加我兒子的重生慶祝。）
渡九先生的命緣血 You are cordially invited to attend my son’s re-birthday celebration.
第二張顯然是給殷墨自己的，“命緣血？”
“稱謂而已。”
“他們是血族？”
“嗯。”
殷墨註意到了日期，略驚訝，“今晚？”
“午夜。”
“來得及嗎？”
“想去？”
殷墨領悟了渡九的用心，撫摩著邀請函的花紋，“嗯。”
“過來。”
殷墨回到了渡九身邊。
“渡恪的父親給你設計了首飾。”
“贈我酒的那位嗎？”
“嗯，渡隱。他轉化了渡恪。”
血族的知識對殷墨極為新奇，他追問，“Yasmine和您的三女兒…您轉化的她們？”
“和Elizabeth，我的二女兒。”渡九娓娓道來，“Yasmine是老大。我從中國跋涉到歐洲，在Hejaz—阿拉伯半島鄰著紅海的西部，遇見了她。我成為血族後第一次養孩子，剛被轉化的吸血鬼是幼崽，像人類的嬰兒。Yasmine的性格和智慧遠超她的時代，她甘願留在我的背影下，作我最牢靠的盟友。後來，英國伊麗莎白一世時期，有了Elizabeth。”
殷墨瞪大了眼，渡九道，“—不是伊麗莎白女王。Elizabeth是個孤兒，她的能力和Yasmine媲美，可品行與Yasmine有天壤之別。Elizabeth是資本家的殼兒、流氓的核兒，她和渡姬沾染奴隸貿易、各種見不得人的勾當…我當時回中國了，阻止不了他們。上世紀五十年代，來了我的三女兒，Niv。她的身份…特殊，精通格式武器、偵查反偵察、顛覆政權、暗殺。”
他聽得入神，沒料到渡九派了個職業殺手跟蹤保護他。疑問如一簇簇火苗，在他心裏延燒。
“您處置Elizabeth了？”
“嗯。你要理解，歷史年代和社會環境影響人的行為，血族亦不例外。二十一世紀，十三四歲結婚生子駭人聽聞，現代人卻不批判古人的習俗。”
殷墨突然覺得，渡九的生命太絢麗了，他望塵莫及。
渡九看透了殷墨的心思，“所有血族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能透露我女兒們的全部，一個吸血鬼的過去，是他最珍惜的財富。”
“您也有秘密嗎？”
“嗯，很多。”
“您殺過人？”
渡九沒眨眼，“嗯。”
“您還記得您殺的人嗎？”
“不。”
殷墨肉眼可查得一顫，握著他的手是泡過鮮血的。“您殺過…女人小孩嗎？”
“嗯。”渡九波瀾不驚，“我盡量避免，但身不由己。”
“您—”
“問別的。”是命令。
“哦…”殷墨忽然想到，“您為什麽離開南宋？”
渡九眼睛一黯，“秘密。”
殷墨渴望渡九能多分享一點，再多一點點，“您…能—”
渡九決然道，“不。”殷墨失落地哦了聲。
“那秘密是我轉化前的。”
說到這兒，殷墨的好奇心又被勾起了，“血族怎麽轉化人類？”
“真正的轉化，是一個吸血鬼產生了‘轉化沖動’時的生理反應。‘沖動’在目睹死亡時最容易爆發，我女兒們的轉化都是我的‘轉化沖動’的結果。”
殷墨推理道，“所以，您救了她們的命？”
“可以這麽說。”
“她們有轉化別人嗎？”
“Yasmine和Elizabeth各有孩子。”
“您是他們的…祖父？”渡九三十歲的容貌，“祖父”實在折壽。
“族長。”
“他們姓渡嗎？”
“渡家沒有入族改姓的規定。”
殷墨的問題源源不斷，像探索新大陸，他沒意識到他許久沒暢然和人交流了。
“您的家族有幾個吸血鬼？”
“二十三。”
“Yasmine說，渡姬是您同父異母的弟弟。”
渡九頓了頓，“她的母親是我們父親的妻子，我娘是妾。我走的時候，不知道他被轉化了。等我們在歐洲重逢，物非、人非。”時隔兩三百年，他鄉遇故知，渡九描述的這些，殷墨都沒法體會，渡九漂泊不定，他的經歷撲朔迷離，殷墨知道得愈多，反而愈覺自己的無知。
渡九看向電梯，“渡隱到了。”
“您能聽見？”
“血族的感官敏感，成年的吸血鬼能選擇性地屏蔽雜音。”
殷墨的心亂了節拍，“您聽得見血液和…心跳嗎？”
“嗯。”渡九的手貼上了殷墨的心口，“你的血、你的心，很好聽。”
叮。
電梯門滑開。
渡九牽著殷墨，殷墨暗覺自己的血竄梭地更迅速了。他怕渡九，忌憚掠食者是動物的本能。但渡九像古典音樂，作曲家斯人已逝，音符飽含著他們的故事，任由殷墨鉆研。
渡隱朝渡九和殷墨分別頷首，“渡君，殷先生。”
“渡—”殷墨不知該怎麽稱呼渡隱，“渡先生”這三字是渡九的。
渡隱靦腆一笑，“殷先生，叫我小隱即可。”
“小隱。”
渡隱問渡九，“殷先生可以試了嗎？”
渡九摸了下殷墨的後頸，“嗯。”
衣帽間比殷墨公寓的客廳還寬敞，他們經過了幾扇帶機關的門。渡隱從他的行李裏抱出一個黑色絲絨盒，掀開盒蓋。
盒中央，是一張晶瑩的面具。
在墨黑絲絨的映襯下，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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