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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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
“您的骨骼很漂亮。”Yasmine的手從他肩上滑開。“倘若您想留在父親身邊，父親會給您個一模一樣、持久的紋身。我的聯系方式。”她遞給他一張名片。“你有父親的嗎？”
殷墨搖頭，“他沒告訴我。”
“為什麽不問他？”
“我應該不會有麻煩他的事。”
“他視你為伴侶，不談麻煩。”
Yasmine看他無動於衷，說，“殷先生，請您慎重考慮。不管您如何決定，我都祝福您。但是，我絕不容忍出爾反爾。”
“嗯。”
“剛剛到第四條了，我還沒說完，”她溫和一笑，“第五，我也有私心，我希望父親和您能有一段良緣，”她的眼裏盈滿惆悵，“您姍姍來遲，他已經孤獨太久了。”
殷墨沒作聲，她輕拍了他的胳膊，“殷先生，保重。”
裙擺蕩，Yasmine消失在了書架間。殷墨瞥到書架玻璃門後的相框，敞開玻璃門，門扇嘎吱作響。照片是黑白的，十分粗糙，他立馬認出眼熟的身影。男子白皮膚，但和渡九有九分相似。他是渡九的祖輩嗎？他沒細思，關上了門。
.
殷墨不全信任Yasmine。她和渡九的關系不平常，她稱他“父親”，渡九卻模棱兩可。她真的在乎渡九？還是另有所圖？
和渡九相處的寥寥幾天，殷墨能察覺渡九和那些床伴的不同。他難以抵賴，渡九對他很上心，而他對渡九一無所知。
殷墨撥通了兩年多沒碰的號碼，幾聲“嘟嘟”後，柔膩的男聲傳來，“殷墨。”
“Adrian。”
Adrian嬌嗔道，“殷墨啊殷墨…你改邪歸正以後，你的客戶沒少沖我發牢騷。”
“幫我查個人。”
“哦？”Adrian腔調上揚，“哪路神仙？”
“渡九。三點水的渡，數字九。”
Adrian咳了兩下，“…渡…九？”
“你聽說過？”
Adrian咂嘴，“何止‘聽說過’。我‘聽說’的‘渡九’是長久的久，但應該是他。怪不得用化名，誰給孩子起‘九’的名，養貓啊。”他自詡道，“我這一行裏，只有資深人士才‘聽說過’渡九。”
“…Adrian…”
“哎，你怎麽這麽無趣了。”Adrian正兒八經起來，“好吧。渡九，我也只是‘聽說過’，圈子裏沒人見過他—他壓根兒不在圈子裏，行走的馬裏亞納海溝，沒人能探到他的底兒。
我的線人和客戶—包括睡過你的—有幾個和他做過生意，但都是通過第三方，或他的助理，一個英國人Elizabeth。他不去世界經濟論壇、不加入俱樂部…總之，很少露臉。渡九有個弟弟，喜歡游艇，也喜歡明星、party、拍賣、車…有錢人好的玩意兒。渡九和他弟弟，一個辟谷修士，一個紈絝子弟。你是我老顧客，消息免費送你了。”
和殷墨知道的都差不多，Adrian的信息沒含金量。“謝謝了。”
Adrian嗅到了錢味，“誒誒誒，殷墨，你認識渡九？”
殷墨想掛了，“不認識。”
“說實話說實話！當年我把關你的客人，你還沒見識過我的本事嘛？”Adrian嚷嚷著，“我跟你說啊，渡九這人不在雷達裏，他拐了你、錄了你、你得了病，可沒地方喊冤。”
殷墨立刻反駁，“他不是那種人。”
“靠，他餵你藥了 ？”Adrian的聲音裏滲出擔憂，“誒，你冷靜啊，他床上有那麽厲害？我知道你不在乎票子。”
“我們…”殷墨不確定他和渡九之間算什麽。他們願意睡，但渡九像素食主義者規避肉食般拒絕了他。他們同居，卻不親熱。渡九說想追他，渡九喜歡他嗎？“喜歡”這個詞放在渡九身上，聽上去不現實。他跟Adrian講不清，“我們…簽了合約。”
“懂了，hush-hush嗯？C’mon, give me a tea!”（給我點兒八卦！）
殷墨直接斷了電話。
通知框彈出，微信的。他幾個月沒上微信了，畢竟微信裏只有一個人。若沒看到通知框，不知下一次什麽時候點開微信。
那人的備註是微信名。
—因因，她住院了
—醫生說今年過年可能是她過的最後一個春節
—你能視頻嗎
殷墨看了看渡九圖書館墻上的畢加索，他發了個“嗯”。數秒內，視頻打來。他靠著書架，鏡頭照到他身後繽紛的油畫。
“殷修。”
“因因…你能叫我聲舅舅嗎？”
“什麽場合？”
殷修沈默了。
殷墨說，“你有事？”
“妹妹的情況不太好。”
“嗯。”
“她托我帶話，說她想你了。”
“哦。”
“因因，你—”
“別叫我那個名字。”
“外甥—”
“我更不是你外甥。”他和殷修不是血親。
殷修沈聲道，“我的妹妹、你的母親—她需要你。”
“殷修，你沒有妹妹。”
“我和她形同親兄妹，她生了你，你便是我的外甥，你們是我的親—”他改道，“關心的人。”
“你的確關心我。”殷墨側了側身，畢加索幾乎占了屏幕三分之一。“你想看我就直說，扯上殷女士幹嘛。”
“她真住院了，你—”殷修瞇了瞇眼，嘴角筆直，臉色冷了下來，“畫不錯。”
“嗯。”
“畢加索。”
“我也才看見。”
殷修看著他，片刻，道，“我以為你當教授了。”
“我是教授。”
“你明白我的意思。”
殷墨淺笑，“Old habits die hard. 還得謝謝你呢。”（舊習難改。）
“誰？”
“你管得著？”
殷修的面肌緊繃著，“殷墨，你不小了—”
“殷修，我們六七年沒見了。這些年你的通訊—紅包、噓寒問暖…你到底想怎樣？”
殷修一眨眼，似乎因為殷墨捅破了窗戶紙而微愕。他當即恢覆了神態，嗓音磁性，“你想回來嗎？”
“回去？”
“嗯。我和你，像你走之前一樣。”
殷墨輕輕笑出了聲。他不愛笑，笑了也悄靜。他笑的模樣令殷修楞了片刻。
“殷修，我一直覺得你是最了解我的人，看來我錯了。”殷墨收斂了笑。“我，回去？除非我死了。”他又說，“我死了，也別把我的骨灰弄回去。”
殷修深深地望著他，“我最了解你，殷墨。你糟踐自己，到頭來你不可能過上踏實的日子。
午夜夢回，你的夢境裏是你這六年裏的演出、床伴、同事？不。你能夢到的，是你弟弟、你父母、他、和我。”
殷墨攥著木板，書架硌得他後脊發澀。
殷修繼續道，“你從來沒真正離開這裏過。你的餘生呢，嗯？還計劃換床伴嗎？沒床伴的空檔裏，哪天你在浴室裏摔死了，都不會有人回家打911。”殷修摸了摸屏幕裏殷墨的臉，“我的公司在紐約設了分部，我昨天到這兒了。來吧，我會照顧你，給你穩定。六年前我拉了你一把，如今我不會拋下你。”
殷墨記得殷修循循善誘的手法，殷修耗盡了他而後趁虛而入的‘慰藉’，殷墨比自己的心跳還熟悉。
他盯著屏幕上的一點，嘴唇顫抖，“殷修，我不會在浴室裏跌倒的。我死前會挑個舒服的地方。”
他鎖屏關機。
.
是夜。
和殷修通完話，殷墨回了他的房間。途中姜叔問他需要什麽，殷墨忘了他的回覆了。
他蜷縮在窗戶下的墻角，不想進浴室，也不想躺床上。殷修的話陰魂不散，附體在屋裏一道道婆娑的樹影，張牙舞爪，迅速蔓延在他的視野裏。
殷墨埋下頭，緊緊抱著雙腿，起伏的胸膛碾壓著大腿，仿佛萌生了自我意識，想掙脫囚禁、膨脹爆發。
呼吸化為含痛的悶哼，他突然特別想念他的Guarneri和紅酒。渡九的別墅離柯蒂斯遠嗎？殷墨模糊地想著，他不知道這別墅在哪。他撐起身體，踉踉蹌蹌推開門。走廊裏漆黑，他扶著墻，在二樓繞了一圈，找不到樓梯。
他撞在障礙物上，搓搓胳膊，剛要挪步，被一雙手摟住了。殷墨仰頭，對上了渡九澄廓的眼睛。
殷墨此時頭腦混亂，“渡…九？”
渡九兩指鉗著他的下巴，“為什麽出來？”男人的手心沁涼，像小提琴和酒杯的觸感。
殷墨湊得近了些，鼻梁蹭著渡九，“我想…想，想回家。”
渡九捏著殷墨的後頸，殷墨動彈不得，他說，“公寓不是你的家了。”
殷墨的頭落在渡九的肩膀。“不對。”
“哪裏不對？”
“公寓不是家，我沒…我不知道家…”殷墨微微擡起頭，像拾回了思緒，“我想去Curtis。”（柯蒂斯）
“很晚了，早晨可以嗎？”
“早晨吶？”
“嗯。”
“早晨，早晨，早晨…”殷墨試著理解“早晨”的概念，“現在怎麽辦？”
“我們先回你房間，好嗎？”
“房間…我剛剛在房間，然後我出來了，”殷墨歪了歪頭，“我離開了，我好不容易離開的。我想下樓，我…我找不著樓梯…走了好長時間，這裏太大了。”
渡九的手背蹭過他的臉，鼻尖飄過男人的氣息，像雪。渡九說，“去我的房間，行嗎？”
“您的房間…”殷墨的眼神渾濁，“您…想上我。”
渡九捧起殷墨的臉頰。“殷墨，你看清楚，是我。”
“我知道是您，渡先生。我知道的。”殷墨看著他，“渡先生，我有個問題，您不要撒謊。”
“嗯。”
“您嫌我臟嗎？只把我當漂亮娃娃？”
“不。”渡九的食指勾描著殷墨的眼角、顴骨、波浪形的上唇，圓潤的下唇。“你要我重覆幾遍，殷墨，我想寵你、照顧你。”
“為什麽？”
渡九說，“我暫時不能告訴你。”
“哦。”殷墨嗚了聲，他抓著幹癟的衣兜，“我…我的藥…”
渡九牽住他，“我房間裏有。”
主臥裏，殷墨沒關註房間的布局，他的眼前只有黑。渡九往他嘴裏餵了什麽，溫水下肚，殷墨雙臂環抱自己，感覺渡九房間裏寒颼颼的，像哪漏風。
看到渡九光著腳，殷墨說，“您不冷嗎？”
“不，”渡九捋了捋殷墨額頭的軟發。“你關心我？”
“就問一句。”
“好。”渡九拉著他，二人坐到沙發上。
渡九挨著沙發一端，“把腿搭上來。”他攬過殷墨，讓殷墨枕在他腿上，一手順著殷墨的頭發，一手包裹著殷墨的手腕。
“能睡著嗎？”
殷墨說，“嗯，我不失眠。只是想醒著。”
“為什麽？”
“有很多事兒，練琴、備課、打掃衛生…忙不完。”
“別想了。”
殷墨睜著眼，黑暗仍在。他晃了晃渡九，“渡先生，您能陪陪我嗎？您別打盹兒。”殷墨的牙列一振，“有時候…太安靜了。”
“我陪你。”
.
翌日，身下是陌生的床，殷墨想起昨晚渡九帶他來的主臥，他掀開被子下床，渡九剛好從浴室出來，腰間圍著浴巾。
渡九的肌肉群清晰，像溝壑山脈，腹部幾道粉色的疤交疊著，是男人桀驁的勳章。殷墨撇開眼。
“床能適應嗎？”
殷墨整理著上衣的褶子，“嗯。”渡九肯定是抱他上床的，他沒問，渡九也不提。
“餓了嗎？”
“還行。”
“吃點早餐吧，我看你昨晚沒吃多少。”
殷墨的餘光裏，渡九背對著他，撤了浴巾，從抽屜裏取出衣物。渡九問，“你吃不慣中國菜？”
“我沒偏好。”
“為什麽就吃了一點？”
“我吃多了會特別後悔，所以節制。”
渡九套著袖子的胳膊頓了下，“一直這樣？”
“嗯，五六年了吧。”
渡九沒追問，“他們準備了英式早餐，要來嗎？”
“好。”
渡九穿著體恤衫休閑褲，短發潮濕，赤腳踩在石地板，牽殷墨下樓。“你的房間在另一頭，要是想換，跟姜叔說。我一會兒出門，晚上帶你轉轉二樓和地下室，地下室有健身房。”
“沒事，昨晚沒燈，我可能走岔了。”
渡九看向殷墨，“你覺得房子大了嗎？”
“嗯？”
“昨晚你說二樓大。”
殷墨沒看渡九，“哦。”渡九沒往下說。
兩人來到餐廳，姜叔站在主位旁，朝渡九頷首，“渡先生，殷先生。早上好。”
殷墨說，“姜叔您好。”
他們就座後，姜叔遞給渡九幾份報紙，有英文的《華爾街日報》、《華盛頓郵報》，法語的《Le Monde》，和零星其他語言的。
渡九把報紙擱在一邊，往殷墨的杯裏添了茶，“該有個人專門打理你的生活，像姜叔。我在衡量人選。”
“嗯。”
“你有要求嗎？”
殷墨搖搖頭，“我聽您的安排。”
“我本來選好了，後來出了意外，便耽誤了。”
殷墨問道，“是Claudia嗎？”
渡九點頭，夾了個荷包蛋放在殷墨的盤子裏。
“她沒事吧？”
“她…不服從命令。”
“Claudia只是在做她的工作。姜叔他們很辛苦的，Claudia可能是妻子母親，您不能突兀地解雇她。”
渡九淡笑著，“她和你心意？”
“您可以原諒她嗎？”
“嗯。”
殷墨一聳肩，“Claudia很敬業。”
“好，我讓她明天來。”渡九又給殷墨加了塊培根，“Chloe要搬到舊金山了。我在灣區有房產，騰出了一層她公司用。”
殷墨忽然問，“您為什麽入股她的公司？”
渡九凝視著他，“你說呢？”
殷墨低著眼，“您沒必要的。”
“有必要。”
渡九攤開手，卷卷手指。殷墨伸出手，渡九扣住了他的手，“我知道你和她只是合約、你不喜歡女人，但我要鏟除威脅我的一切因素。我能掌控她珍視的公司，才能牽制她。”
殷墨看著渡九的手，像枷鎖將他牢牢困住。平日裏的牽手多了一面維度，小小的動作頓時彰顯男人的占有欲。他突然覺得，就算犯法，渡九真會把他幽禁。
他從沒怕過他的床伴，渡九使他心裏打怵。
渡九松開了他，殷墨仍能覺到渡九的力道，浸入血肉。渡九放下刀叉，將腿上的餐巾布撂到桌上，“你怕我。”
殷墨沒收回的手紋絲不動，像被舍棄了的肢節。他低下了頭，看不到渡九的神情。
姜叔退下了。
渡九起身，在殷墨的椅子邊半跪，旋轉椅子。椅子承著殷墨的體重，卻如生了輪子。渡九把著扶手，雙臂圍住了殷墨。
“我欠你一句抱歉。”渡九撫著殷墨的脖子，“昨天在客廳，我失態了，不該咬你，對不起。”
殷墨一點頭。
渡九單手握住了殷墨的左右手腕，眼神冷得刺骨。“但，我不會為我對你的欲望道歉。酒吧那晚，我提出追求你，你給我的選項是，一起生活，或者上床。既然我們要一起生活，你就做我的人—”
殷墨想爭辯，“我—”
“你答應的合約要求，讓你變成了我的人。”
殷墨扭了扭雙手，“您先—”
“殷墨，”渡九的手更緊了，眼神依然嚴厲，另一只手固定了殷墨的脖頸和頜骨，殷墨張不開嘴。“你，逃不了的。”
渡九驀地放開他，轉身拿起報紙。“你可以在任何房間練琴。我白天有事，姜叔會留在這。”
殷墨僵在椅子上，細聲問他，“您說過，如果我想解除合約—”
渡九笑了。
殷墨第一次聽男人笑，他閉上了眼。
.
下午，殷墨去圖書館練琴。
渡九的圖書館令殷墨想到牛津的博德利圖書館。硬皮書居多，厚厚的書脊形似竹節，超過十多個語種，近年出版的書籍算小眾了。書架上沒有灰塵，橙黃色的懸燈像夕陽光輝，小吊燈錯落有致。
傭人把殷墨的行李全部搬到了別墅，他不習慣使喚傭人，自己抱著譜架到圖書館。
別墅裏有兩架鋼琴，客廳裏的老式鋼琴，和二樓一個書房裏的Steinway & Sons。殷墨不願大張旗鼓挪鋼琴，便在書房裏彈鋼琴，再去圖書館練小提琴。
他從幾本琴譜裏翻到了柴可夫斯基的《四季》。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曲和管弦樂最著名，他的《四季》實為十二個月份。鋼琴版的《四季》的難度低於貝多芬的《月光曲》，《月光曲》第一樂章的技巧不高，但音樂性強。
想著《月光曲》，手指隨心而動，他憑記憶彈了第一樂章。《月光曲》催淚，而它的音樂性則體現於觀眾是否反被催眠了。
殷墨以為，《月光曲》的魂是哀。有人說《月光曲》是貝多芬愛而不得後所作，有的說貝多芬的靈感源於莫紮特的歌劇《唐·喬萬尼》裏的謀殺。
書房窗外，冬天的太陽不輸夏日烈陽，碧空如洗。屋內，《月光曲》融化了陽光。
殷墨沒背過《月光曲》的二三樂章，又覺得《四季》不應景。他很少彈《四季》的曲風，《四季》飄逸歡愉，沒有《月光曲》裏綿延的傷。
到圖書館，殷墨發現他的提琴譜子還在行李裏。他不常用譜，凡是他在臺上獨奏過的曲子，他都能一個音符不差地默寫出來。借著《月光曲》的淒婉，他的腦海裏浮現出《辛德勒的名單》。《月光曲》是鋼琴弦槌的痛錘，《辛德勒的名單》是提琴弦的啜泣。
淒婉，淚花，腸斷，心碎。
消沈，嘹亮，高亢，尖叫。
撕心裂肺，歇斯底裏。
到獨奏的高潮，琴弓猛地停滯，下墜。
心境恍如隔世。
.
柏林，德國。
Mitch剛熄燈，床頭櫃上的手機亮起。看到通訊人，Mitch嘆氣，啪嗒薅了臺燈繩。
“殷，是你嗎？”
“嗯。”
“你需要什麽？”
“我…”
“你想給我看個東西。”Mitch替他說了。
殷墨不答。
上次殷墨跟Mitch說這話，是初秋。大上次是五月份，此前有很多次。
Mitch大約能猜到，殷墨不僅是獨奏家，還是作曲家。
作曲家以音樂來發洩、吶喊，只作曲遠不夠。藝術家想讓世界傾聽自己的心聲。
“老師。”
“殷，你還好嗎？”
“嗯。”
“You always answer it without a second thought.”（你總會毫不猶豫地回答。）
“這次我不會反悔。”
“We’ll see about that. I’ll send you my schedule.”（我們拭目以待吧。我會把我的日程發給你。）
“謝謝您。”
“殷，你…好好的。”
“老師，我…I can’t do this anymore, Mitch. I just…can’t.”（我受不了了，Mitch。我真的…不行了。）
Mitch很早發覺，殷墨用文字抒情時只講英語，他的中文功能像失靈了。
“Yin, listen to me. I’m halfway across the world, so the only way I can help you is telling you to see a doctor.”（殷，聽我說。我在地球的另一邊，我能幫你的唯一途徑是告訴你去看醫生。）
“…醫生…”殷墨迷濛地說，“I tried it before, Mitch. You know I did, and it didn’t work. Nothing worked. Nothing will work.”（我試過，Mitch。你知道我試過，沒用。什麽都沒用。什麽都會是沒用的。）
Mitch說了句深奧的，“Music will cure.”（音樂能治愈。）
“Cliche.”（陳詞濫調。）
“Music will cure you, if you let it. However,”（音樂能治愈你，假使你讓它。但是，）Mitch諄諄道，“你不到十歲開始四處奔波，學習、比賽、表演…漂泊了十多年，你家人…唉…殷，你該尋棲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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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骨骼很漂亮。”Yasmine的手從他肩上滑開。“倘若您想留在父親身邊，父親會給您個一模一樣、持久的紋身。我的聯系方式。”她遞給他一張名片。“你有父親的嗎？”
殷墨搖頭，“他沒告訴我。”
“為什麽不問他？”
“我應該不會有麻煩他的事。”
“他視你為伴侶，不談麻煩。”
Yasmine看他無動於衷，說，“殷先生，請您慎重考慮。不管您如何決定，我都祝福您。但是，我絕不容忍出爾反爾。”
“嗯。”
“剛剛到第四條了，我還沒說完，”她溫和一笑，“第五，我也有私心，我希望父親和您能有一段良緣，”她的眼裏盈滿惆悵，“您姍姍來遲，他已經孤獨太久了。”
殷墨沒作聲，她輕拍了他的胳膊，“殷先生，保重。”
裙擺蕩，Yasmine消失在了書架間。殷墨瞥到書架玻璃門後的相框，敞開玻璃門，門扇嘎吱作響。照片是黑白的，十分粗糙，他立馬認出眼熟的身影。男子白皮膚，但和渡九有九分相似。他是渡九的祖輩嗎？他沒細思，關上了門。
.
殷墨不全信任Yasmine。她和渡九的關系不平常，她稱他“父親”，渡九卻模棱兩可。她真的在乎渡九？還是另有所圖？
和渡九相處的寥寥幾天，殷墨能察覺渡九和那些床伴的不同。他難以抵賴，渡九對他很上心，而他對渡九一無所知。
殷墨撥通了兩年多沒碰的號碼，幾聲“嘟嘟”後，柔膩的男聲傳來，“殷墨。”
“Adrian。”
Adrian嬌嗔道，“殷墨啊殷墨…你改邪歸正以後，你的客戶沒少沖我發牢騷。”
“幫我查個人。”
“哦？”Adrian腔調上揚，“哪路神仙？”
“渡九。三點水的渡，數字九。”
Adrian咳了兩下，“…渡…九？”
“你聽說過？”
Adrian咂嘴，“何止‘聽說過’。我‘聽說’的‘渡九’是長久的久，但應該是他。怪不得用化名，誰給孩子起‘九’的名，養貓啊。”他自詡道，“我這一行裏，只有資深人士才‘聽說過’渡九。”
“…Adrian…”
“哎，你怎麽這麽無趣了。”Adrian正兒八經起來，“好吧。渡九，我也只是‘聽說過’，圈子裏沒人見過他—他壓根兒不在圈子裏，行走的馬裏亞納海溝，沒人能探到他的底兒。
我的線人和客戶—包括睡過你的—有幾個和他做過生意，但都是通過第三方，或他的助理，一個英國人Elizabeth。他不去世界經濟論壇、不加入俱樂部…總之，很少露臉。渡九有個弟弟，喜歡游艇，也喜歡明星、party、拍賣、車…有錢人好的玩意兒。渡九和他弟弟，一個辟谷修士，一個紈絝子弟。你是我老顧客，消息免費送你了。”
和殷墨知道的都差不多，Adrian的信息沒含金量。“謝謝了。”
Adrian嗅到了錢味，“誒誒誒，殷墨，你認識渡九？”
殷墨想掛了，“不認識。”
“說實話說實話！當年我把關你的客人，你還沒見識過我的本事嘛？”Adrian嚷嚷著，“我跟你說啊，渡九這人不在雷達裏，他拐了你、錄了你、你得了病，可沒地方喊冤。”
殷墨立刻反駁，“他不是那種人。”
“靠，他餵你藥了 ？”Adrian的聲音裏滲出擔憂，“誒，你冷靜啊，他床上有那麽厲害？我知道你不在乎票子。”
“我們…”殷墨不確定他和渡九之間算什麽。他們願意睡，但渡九像素食主義者規避肉食般拒絕了他。他們同居，卻不親熱。渡九說想追他，渡九喜歡他嗎？“喜歡”這個詞放在渡九身上，聽上去不現實。他跟Adrian講不清，“我們…簽了合約。”
“懂了，hush-hush嗯？C’mon, give me a tea!”（給我點兒八卦！）
殷墨直接斷了電話。
通知框彈出，微信的。他幾個月沒上微信了，畢竟微信裏只有一個人。若沒看到通知框，不知下一次什麽時候點開微信。
那人的備註是微信名。
—因因，她住院了
—醫生說今年過年可能是她過的最後一個春節
—你能視頻嗎
殷墨看了看渡九圖書館墻上的畢加索，他發了個“嗯”。數秒內，視頻打來。他靠著書架，鏡頭照到他身後繽紛的油畫。
“殷修。”
“因因…你能叫我聲舅舅嗎？”
“什麽場合？”
殷修沈默了。
殷墨說，“你有事？”
“妹妹的情況不太好。”
“嗯。”
“她托我帶話，說她想你了。”
“哦。”
“因因，你—”
“別叫我那個名字。”
“外甥—”
“我更不是你外甥。”他和殷修不是血親。
殷修沈聲道，“我的妹妹、你的母親—她需要你。”
“殷修，你沒有妹妹。”
“我和她形同親兄妹，她生了你，你便是我的外甥，你們是我的親—”他改道，“關心的人。”
“你的確關心我。”殷墨側了側身，畢加索幾乎占了屏幕三分之一。“你想看我就直說，扯上殷女士幹嘛。”
“她真住院了，你—”殷修瞇了瞇眼，嘴角筆直，臉色冷了下來，“畫不錯。”
“嗯。”
“畢加索。”
“我也才看見。”
殷修看著他，片刻，道，“我以為你當教授了。”
“我是教授。”
“你明白我的意思。”
殷墨淺笑，“Old habits die hard. 還得謝謝你呢。”（舊習難改。）
“誰？”
“你管得著？”
殷修的面肌緊繃著，“殷墨，你不小了—”
“殷修，我們六七年沒見了。這些年你的通訊—紅包、噓寒問暖…你到底想怎樣？”
殷修一眨眼，似乎因為殷墨捅破了窗戶紙而微愕。他當即恢覆了神態，嗓音磁性，“你想回來嗎？”
“回去？”
“嗯。我和你，像你走之前一樣。”
殷墨輕輕笑出了聲。他不愛笑，笑了也悄靜。他笑的模樣令殷修楞了片刻。
“殷修，我一直覺得你是最了解我的人，看來我錯了。”殷墨收斂了笑。“我，回去？除非我死了。”他又說，“我死了，也別把我的骨灰弄回去。”
殷修深深地望著他，“我最了解你，殷墨。你糟踐自己，到頭來你不可能過上踏實的日子。
午夜夢回，你的夢境裏是你這六年裏的演出、床伴、同事？不。你能夢到的，是你弟弟、你父母、他、和我。”
殷墨攥著木板，書架硌得他後脊發澀。
殷修繼續道，“你從來沒真正離開這裏過。你的餘生呢，嗯？還計劃換床伴嗎？沒床伴的空檔裏，哪天你在浴室裏摔死了，都不會有人回家打911。”殷修摸了摸屏幕裏殷墨的臉，“我的公司在紐約設了分部，我昨天到這兒了。來吧，我會照顧你，給你穩定。六年前我拉了你一把，如今我不會拋下你。”
殷墨記得殷修循循善誘的手法，殷修耗盡了他而後趁虛而入的‘慰藉’，殷墨比自己的心跳還熟悉。
他盯著屏幕上的一點，嘴唇顫抖，“殷修，我不會在浴室裏跌倒的。我死前會挑個舒服的地方。”
他鎖屏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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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和殷修通完話，殷墨回了他的房間。途中姜叔問他需要什麽，殷墨忘了他的回覆了。
他蜷縮在窗戶下的墻角，不想進浴室，也不想躺床上。殷修的話陰魂不散，附體在屋裏一道道婆娑的樹影，張牙舞爪，迅速蔓延在他的視野裏。
殷墨埋下頭，緊緊抱著雙腿，起伏的胸膛碾壓著大腿，仿佛萌生了自我意識，想掙脫囚禁、膨脹爆發。
呼吸化為含痛的悶哼，他突然特別想念他的Guarneri和紅酒。渡九的別墅離柯蒂斯遠嗎？殷墨模糊地想著，他不知道這別墅在哪。他撐起身體，踉踉蹌蹌推開門。走廊裏漆黑，他扶著墻，在二樓繞了一圈，找不到樓梯。
他撞在障礙物上，搓搓胳膊，剛要挪步，被一雙手摟住了。殷墨仰頭，對上了渡九澄廓的眼睛。
殷墨此時頭腦混亂，“渡…九？”
渡九兩指鉗著他的下巴，“為什麽出來？”男人的手心沁涼，像小提琴和酒杯的觸感。
殷墨湊得近了些，鼻梁蹭著渡九，“我想…想，想回家。”
渡九捏著殷墨的後頸，殷墨動彈不得，他說，“公寓不是你的家了。”
殷墨的頭落在渡九的肩膀。“不對。”
“哪裏不對？”
“公寓不是家，我沒…我不知道家…”殷墨微微擡起頭，像拾回了思緒，“我想去Curtis。”（柯蒂斯）
“很晚了，早晨可以嗎？”
“早晨吶？”
“嗯。”
“早晨，早晨，早晨…”殷墨試著理解“早晨”的概念，“現在怎麽辦？”
“我們先回你房間，好嗎？”
“房間…我剛剛在房間，然後我出來了，”殷墨歪了歪頭，“我離開了，我好不容易離開的。我想下樓，我…我找不著樓梯…走了好長時間，這裏太大了。”
渡九的手背蹭過他的臉，鼻尖飄過男人的氣息，像雪。渡九說，“去我的房間，行嗎？”
“您的房間…”殷墨的眼神渾濁，“您…想上我。”
渡九捧起殷墨的臉頰。“殷墨，你看清楚，是我。”
“我知道是您，渡先生。我知道的。”殷墨看著他，“渡先生，我有個問題，您不要撒謊。”
“嗯。”
“您嫌我臟嗎？只把我當漂亮娃娃？”
“不。”渡九的食指勾描著殷墨的眼角、顴骨、波浪形的上唇，圓潤的下唇。“你要我重覆幾遍，殷墨，我想寵你、照顧你。”
“為什麽？”
渡九說，“我暫時不能告訴你。”
“哦。”殷墨嗚了聲，他抓著幹癟的衣兜，“我…我的藥…”
渡九牽住他，“我房間裏有。”
主臥裏，殷墨沒關註房間的布局，他的眼前只有黑。渡九往他嘴裏餵了什麽，溫水下肚，殷墨雙臂環抱自己，感覺渡九房間裏寒颼颼的，像哪漏風。
看到渡九光著腳，殷墨說，“您不冷嗎？”
“不，”渡九捋了捋殷墨額頭的軟發。“你關心我？”
“就問一句。”
“好。”渡九拉著他，二人坐到沙發上。
渡九挨著沙發一端，“把腿搭上來。”他攬過殷墨，讓殷墨枕在他腿上，一手順著殷墨的頭發，一手包裹著殷墨的手腕。
“能睡著嗎？”
殷墨說，“嗯，我不失眠。只是想醒著。”
“為什麽？”
“有很多事兒，練琴、備課、打掃衛生…忙不完。”
“別想了。”
殷墨睜著眼，黑暗仍在。他晃了晃渡九，“渡先生，您能陪陪我嗎？您別打盹兒。”殷墨的牙列一振，“有時候…太安靜了。”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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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身下是陌生的床，殷墨想起昨晚渡九帶他來的主臥，他掀開被子下床，渡九剛好從浴室出來，腰間圍著浴巾。
渡九的肌肉群清晰，像溝壑山脈，腹部幾道粉色的疤交疊著，是男人桀驁的勳章。殷墨撇開眼。
“床能適應嗎？”
殷墨整理著上衣的褶子，“嗯。”渡九肯定是抱他上床的，他沒問，渡九也不提。
“餓了嗎？”
“還行。”
“吃點早餐吧，我看你昨晚沒吃多少。”
殷墨的餘光裏，渡九背對著他，撤了浴巾，從抽屜裏取出衣物。渡九問，“你吃不慣中國菜？”
“我沒偏好。”
“為什麽就吃了一點？”
“我吃多了會特別後悔，所以節制。”
渡九套著袖子的胳膊頓了下，“一直這樣？”
“嗯，五六年了吧。”
渡九沒追問，“他們準備了英式早餐，要來嗎？”
“好。”
渡九穿著體恤衫休閑褲，短發潮濕，赤腳踩在石地板，牽殷墨下樓。“你的房間在另一頭，要是想換，跟姜叔說。我一會兒出門，晚上帶你轉轉二樓和地下室，地下室有健身房。”
“沒事，昨晚沒燈，我可能走岔了。”
渡九看向殷墨，“你覺得房子大了嗎？”
“嗯？”
“昨晚你說二樓大。”
殷墨沒看渡九，“哦。”渡九沒往下說。
兩人來到餐廳，姜叔站在主位旁，朝渡九頷首，“渡先生，殷先生。早上好。”
殷墨說，“姜叔您好。”
他們就座後，姜叔遞給渡九幾份報紙，有英文的《華爾街日報》、《華盛頓郵報》，法語的《Le Monde》，和零星其他語言的。
渡九把報紙擱在一邊，往殷墨的杯裏添了茶，“該有個人專門打理你的生活，像姜叔。我在衡量人選。”
“嗯。”
“你有要求嗎？”
殷墨搖搖頭，“我聽您的安排。”
“我本來選好了，後來出了意外，便耽誤了。”
殷墨問道，“是Claudia嗎？”
渡九點頭，夾了個荷包蛋放在殷墨的盤子裏。
“她沒事吧？”
“她…不服從命令。”
“Claudia只是在做她的工作。姜叔他們很辛苦的，Claudia可能是妻子母親，您不能突兀地解雇她。”
渡九淡笑著，“她和你心意？”
“您可以原諒她嗎？”
“嗯。”
殷墨一聳肩，“Claudia很敬業。”
“好，我讓她明天來。”渡九又給殷墨加了塊培根，“Chloe要搬到舊金山了。我在灣區有房產，騰出了一層她公司用。”
殷墨忽然問，“您為什麽入股她的公司？”
渡九凝視著他，“你說呢？”
殷墨低著眼，“您沒必要的。”
“有必要。”
渡九攤開手，卷卷手指。殷墨伸出手，渡九扣住了他的手，“我知道你和她只是合約、你不喜歡女人，但我要鏟除威脅我的一切因素。我能掌控她珍視的公司，才能牽制她。”
殷墨看著渡九的手，像枷鎖將他牢牢困住。平日裏的牽手多了一面維度，小小的動作頓時彰顯男人的占有欲。他突然覺得，就算犯法，渡九真會把他幽禁。
他從沒怕過他的床伴，渡九使他心裏打怵。
渡九松開了他，殷墨仍能覺到渡九的力道，浸入血肉。渡九放下刀叉，將腿上的餐巾布撂到桌上，“你怕我。”
殷墨沒收回的手紋絲不動，像被舍棄了的肢節。他低下了頭，看不到渡九的神情。
姜叔退下了。
渡九起身，在殷墨的椅子邊半跪，旋轉椅子。椅子承著殷墨的體重，卻如生了輪子。渡九把著扶手，雙臂圍住了殷墨。
“我欠你一句抱歉。”渡九撫著殷墨的脖子，“昨天在客廳，我失態了，不該咬你，對不起。”
殷墨一點頭。
渡九單手握住了殷墨的左右手腕，眼神冷得刺骨。“但，我不會為我對你的欲望道歉。酒吧那晚，我提出追求你，你給我的選項是，一起生活，或者上床。既然我們要一起生活，你就做我的人—”
殷墨想爭辯，“我—”
“你答應的合約要求，讓你變成了我的人。”
殷墨扭了扭雙手，“您先—”
“殷墨，”渡九的手更緊了，眼神依然嚴厲，另一只手固定了殷墨的脖頸和頜骨，殷墨張不開嘴。“你，逃不了的。”
渡九驀地放開他，轉身拿起報紙。“你可以在任何房間練琴。我白天有事，姜叔會留在這。”
殷墨僵在椅子上，細聲問他，“您說過，如果我想解除合約—”
渡九笑了。
殷墨第一次聽男人笑，他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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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殷墨去圖書館練琴。
渡九的圖書館令殷墨想到牛津的博德利圖書館。硬皮書居多，厚厚的書脊形似竹節，超過十多個語種，近年出版的書籍算小眾了。書架上沒有灰塵，橙黃色的懸燈像夕陽光輝，小吊燈錯落有致。
傭人把殷墨的行李全部搬到了別墅，他不習慣使喚傭人，自己抱著譜架到圖書館。
別墅裏有兩架鋼琴，客廳裏的老式鋼琴，和二樓一個書房裏的Steinway & Sons。殷墨不願大張旗鼓挪鋼琴，便在書房裏彈鋼琴，再去圖書館練小提琴。
他從幾本琴譜裏翻到了柴可夫斯基的《四季》。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曲和管弦樂最著名，他的《四季》實為十二個月份。鋼琴版的《四季》的難度低於貝多芬的《月光曲》，《月光曲》第一樂章的技巧不高，但音樂性強。
想著《月光曲》，手指隨心而動，他憑記憶彈了第一樂章。《月光曲》催淚，而它的音樂性則體現於觀眾是否反被催眠了。
殷墨以為，《月光曲》的魂是哀。有人說《月光曲》是貝多芬愛而不得後所作，有的說貝多芬的靈感源於莫紮特的歌劇《唐·喬萬尼》裏的謀殺。
書房窗外，冬天的太陽不輸夏日烈陽，碧空如洗。屋內，《月光曲》融化了陽光。
殷墨沒背過《月光曲》的二三樂章，又覺得《四季》不應景。他很少彈《四季》的曲風，《四季》飄逸歡愉，沒有《月光曲》裏綿延的傷。
到圖書館，殷墨發現他的提琴譜子還在行李裏。他不常用譜，凡是他在臺上獨奏過的曲子，他都能一個音符不差地默寫出來。借著《月光曲》的淒婉，他的腦海裏浮現出《辛德勒的名單》。《月光曲》是鋼琴弦槌的痛錘，《辛德勒的名單》是提琴弦的啜泣。
淒婉，淚花，腸斷，心碎。
消沈，嘹亮，高亢，尖叫。
撕心裂肺，歇斯底裏。
到獨奏的高潮，琴弓猛地停滯，下墜。
心境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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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德國。
Mitch剛熄燈，床頭櫃上的手機亮起。看到通訊人，Mitch嘆氣，啪嗒薅了臺燈繩。
“殷，是你嗎？”
“嗯。”
“你需要什麽？”
“我…”
“你想給我看個東西。”Mitch替他說了。
殷墨不答。
上次殷墨跟Mitch說這話，是初秋。大上次是五月份，此前有很多次。
Mitch大約能猜到，殷墨不僅是獨奏家，還是作曲家。
作曲家以音樂來發洩、吶喊，只作曲遠不夠。藝術家想讓世界傾聽自己的心聲。
“老師。”
“殷，你還好嗎？”
“嗯。”
“You always answer it without a second thought.”（你總會毫不猶豫地回答。）
“這次我不會反悔。”
“We’ll see about that. I’ll send you my schedule.”（我們拭目以待吧。我會把我的日程發給你。）
“謝謝您。”
“殷，你…好好的。”
“老師，我…I can’t do this anymore, Mitch. I just…can’t.”（我受不了了，Mitch。我真的…不行了。）
Mitch很早發覺，殷墨用文字抒情時只講英語，他的中文功能像失靈了。
“Yin, listen to me. I’m halfway across the world, so the only way I can help you is telling you to see a doctor.”（殷，聽我說。我在地球的另一邊，我能幫你的唯一途徑是告訴你去看醫生。）
“…醫生…”殷墨迷濛地說，“I tried it before, Mitch. You know I did, and it didn’t work. Nothing worked. Nothing will work.”（我試過，Mitch。你知道我試過，沒用。什麽都沒用。什麽都會是沒用的。）
Mitch說了句深奧的，“Music will cure.”（音樂能治愈。）
“Cliche.”（陳詞濫調。）
“Music will cure you, if you let it. However,”（音樂能治愈你，假使你讓它。但是，）Mitch諄諄道，“你不到十歲開始四處奔波，學習、比賽、表演…漂泊了十多年，你家人…唉…殷，你該尋棲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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