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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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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日子

黑衣男看著殷墨。

不是瞪,也不是眼皮擴張、瞳孔放大。男人的眼睛黑得深沈,眼神不銳利,或熱切,而是弛緩的,近乎溫柔,卻蘊藏了無垠空間,容得下浩宇。

殷墨從未在一雙眼裏看到如此感情。

他不知所措,看了看黑衣男兩側的二人。他們抓上黑衣男的胳膊,把他拽回沙發裏。

殷墨問,“先生們,這是什麽意思?”他又看向渡恪,“渡恪?”

渡恪虛心地低下頭,戳著他盤子裏的牛排,像犯了錯的小孩。

殷墨對紫衣男說,“先生,有什麽問題嗎?”他瞥向黑衣男,這才發現黑衣男不知何時合上了眼,後腦靠著沙發,身體緊繃著,雙臂撐著大腿。

紫衣男一笑,卻不是他先前瀟灑的笑了。“沒事。”他聲音變沙啞了。

殷墨陪富人吃喝,今晚還是頭一次這麽奇怪。

他很少勉強,這種隨心所欲的場合,沒趣他也不願逗留。他拾起腿上的餐巾布,擦了嘴,“各位如果盡興,殷墨便告辭了。”

紫衣男立刻說,“不行。”

渡恪擡頭,“父—”

紫衣男低聲道,“安靜。”渡恪的嘴唇顫了顫,眼裏含著羞恥和疑惑,又垂下了頭。

三個大人明顯知道怎麽回事,黑衣男方才的行為不正常,渡恪被蒙在鼓裏。

殷墨處理過更難脫身的情況,他從容地說,“先生,我謝了您的禮物,也陪了您們,請問還有需求嗎?我來的時候以為沒有其它的…規則。”

紫衣男搖著頭,面露難色,“對不起,殷教授。我們沒有別的要求,但請您暫時留步。”

殷墨抿抿嘴,“好,”他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一個小時。”

紫衣男點頭,“夠了。”

.

殷墨沒心情刷手機,他們四人給種他無法描述的危險感。他出神地盯著渡恪給他的牛排,冷清的氣氛沖淡了他的食欲,現在看著血淋淋的牛肉,只覺得反胃。

突然,黑衣男睜開了眼。紫衣男和另外那穿綠色西裝的人心有靈犀地起身,朝黑衣男微微俯首。紫衣男轉向渡恪,麻利地一甩頭。渡恪慢騰騰站起來,看著地面,嘟囔著,“對不起劃破您的手了,殷教授。”

殷墨讓道,他不善肢體語言,沒多餘地碰渡恪,說了句“See you later”。(回見)

紫衣男、綠衣男和渡恪默默離席,包廂裏剩下他和黑衣男,那西伯利亞般地氣氛未隨著三人離去而削減,兩個人反而更加古怪。

“殷,墨。”

男人說。

殷墨感覺男人不是對他說的,而是在嘴裏品味兩個音節。

億萬富翁的神經回路都挺畸形的,在巔峰上睥睨眾生,腦子難免被風吹得彎根弦。

殷墨漫不經心,“先生怎麽稱呼?”

“渡九。”

殷墨以為渡九會有個更貴氣的名,“哪個jiu?”

“數字九。”

殷墨點頭,“渡先生。感謝您的酒。”

渡九惜字如金,“不是我的。”

殷墨微醺,他懶散一笑,“但是您出的錢。”殷墨想著,他現在的樣大概特別欠操,但他不在意。倒不是酒後人膽大,自己的底線早就被碾軋撕碎了。

渡九不答,只看著殷墨。

殷墨不絮叨,“您想上我?”

渡九死寂的面孔終於泛起漣漪,“為什麽問?”

殷墨笑著說,“您確實想上我。”

渡九並不惱怒,“依據?”

“您不像會撒這種謊的人,”殷墨保持著笑容,“所以您避而不談,問我為什麽。”

渡九唇角動了動,也可能是殷墨的幻覺。

殷墨說,“我喝多了,心直口快,九郎不要放在心裏啊。”

渡九的眼又捕捉住他,殷墨血脈一搏。男人的神情硬如盔甲,殷墨因掰動了那盔甲而竊竊興奮。

“九郎?”

殷墨的笑變深了。“我給我的富貴…床伴?應該算床伴,我給他們起昵稱。”

“你想做/愛?”

渡九不用“上床”,“約炮”,說的是“做/愛”,要做得有愛,哪來的愛。殷墨聳聳肩,“剛剛那兩個也行,渡恪…還小,就算了吧。您是老板,他們聽您的,我聽您的—至少今晚。”

“不。”

“什麽不?”

“不做/愛。”

殷墨一頓,不太相信,“哦,是我想多了?”

“嗯。”

殷墨看著渡九,有點不耐煩了,“渡先生,您想幹嘛?”

渡九凝視著他,肅穆重新籠罩包廂,殷墨漸漸如坐針氈。兩三分鐘後,渡九忽然說,“我想追求你。”

殷墨的下巴一松。追他的人平均一年四五個,但“追求”二字從一個身家億萬的人的嘴裏吐出來,是他“被追求”履歷裏獨有的。

殷墨說,“抱歉渡先生,我不談戀愛。”

“我想接近你,給我提議。”

“給提議”才是渡九這樣的富豪該說的。

殷墨像個回答總裁的項目主管,公事公辦地說,“一,上床。二,過日子。”

渡九又緘默了。

這次殷墨適應了,他等著渡九。

過了十來秒,渡九說,“我選第二。”

殷墨呵一聲,“渡先生,我推薦和我上床。我的床伴反饋我上起來很舒服呢。再說了,您千金之軀日理萬機,一小時千八百萬的,找我過日子?這是什麽情趣麽?”

渡九不動容,“我選第二個。”

他收起笑臉,“渡先生,我就是個普通人,不會住您的頂樓公寓、家族莊園、歐洲古堡、豪華游艇,也不想。我在柯蒂斯有工作,不打算搬公寓。”他向來管他和克洛伊的公寓叫“公寓”,他覺得沒地方說得上是“家”。

渡九說,“你可以不遷居。”

“您不可能和我在費城‘過日子’吧?”

“不。”

“那您怎麽打算?”

殷墨和克洛伊的合約,本質是一起過日子—他們分配家務,感恩聖誕新年的時候,他們的朋友都回家過,克洛伊父母離異,所以殷墨和她一對天涯淪落人慶祝闔家團圓的節日。他們除了沒領證、不相愛,與夫妻沒什麽兩樣。

他難以想象,他和渡九該如何操作。

渡九緩緩地說,“我會照顧你,你不用顧及我。你需要什麽,我能力範圍內的,都滿足你。範圍外的,我會盡力爭取。”

這回輪到殷墨失聲了。

他輕咳,“渡先生,這不是‘過日子’。您是想當金主嗎?我沒有在攀附您。”

“不。”渡九定定道,“我會像丈夫一樣寵你,而且更多。”

“您的要求呢?”殷墨明白,渡九必然會提要求。

“明天我的助理會發給你。”

殷墨瞇著眼。

“你答應嗎?”渡九主動催促他,殷墨心裏增了分不安。

“我有幾個要求。”

“我同意了,就能答應我的要求嗎?”

殷墨思索片刻,然後點點頭。

渡九竟淺淺地笑了,殷墨的心一緊,感覺他窺到了男人的冰山一角。

“說吧。”

“您不能睡我。”

‘過日子’其實考驗人,他和克洛伊還好,他是gay,不可能對她心動。但和男人就不同了,他想劃定距離。

“只要你不允許,我便不。”

“您不可以打擾我的工作。假設我晚上有排演,您不能強制我和你燭光晚餐。”

“只要你拒絕,我不會命令你。”

殷墨絞盡腦汁,意識到他的底線低得可悲。

他最後說,“我哪天想結束,你要放我走。”

“嗯。”

他抓了抓頭發,應該全了。

“滿意了?”

殷墨抱著肘,酒精麻痹的大腦也想不出什麽,“嗯。”

“好。”渡九笑了,溫柔裏帶著幽邃,“我會讓我助理見你,你什麽時間有空?”

“明天中午。”

“好。”渡九伸手,“你的手。”

殷墨不解的同時照做了。渡九的手冰涼,不似被凍透了的冰冷,更接近於一種穩定的、源源不斷的冷。他從自己的手上取下一枚金屬材質的寬戒指,套進殷墨的左手無名指。渡九還有一枚血紅的戒指在拇指上。

他皺著眉頭,“我左手彈琴。”

“右手呢?”

“應該可以試試。”

渡九把戒指挪到殷墨的右手,還是無名指,他摸了摸殷墨手上屬於他的戒指。“不準摘。”

殷墨不太在意渡九想怎麽玩,“哦。”

渡九問,“走?”

“嗯。”

渡九戴上墨鏡、純黑的針織帽,配著他鍍著暗紅斑紋的黑大衣。他沒放開殷墨,牽著他出了包廂。酒吧裏依舊熙攘,Max上前來,手裏是那1869的紅酒,“Gentleman, have a good night.”(先生們,祝您們有一段美好的夜晚。) Max將紅酒呈給殷墨,殷墨接過它,他做樣子笑道,“Thank you, Max.”(謝謝你,Max。)

殷墨一手攥著酒瓶的頸,一手握著渡九沒有溫度的手,他們成對離開了酒吧。殷墨腦裏閃過克洛伊和Jake鎖著胳膊、嘻嘻哈哈的畫面,心裏自嘲一笑,他自己這不也有個伴麽。

渡九領著殷墨來到停車場。停車場在十字路口,免費的那種,這個點沒幾輛車了,顯得簡陋而陰森。殷墨估計,渡九的風格是便捷高於檔次,有的億萬富翁就穿廉價的體恤衫牛仔褲。

不過,渡九的車不廉價。

殷墨在歐洲和北美演出的十年裏,見過豪車。他不認識多少車標,但知道上百萬美金的車長什麽樣。殷墨想渡九不會喜歡蘭博基尼法拉利,放在渡九身上未免花哨。

他失算了。

渡九的確開法拉利,但不是什麽最新款的炫酷跑車。他的法拉利像是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的,鎮得住拍賣場博物館,想必世界上沒幾臺了,絕對是珍稀物種。

他說,“渡先生,您的車很漂亮。”奢侈品已經震撼不了他了,他以前的床伴達不到渡九的級別,但他體驗過銅臭味的生活。

“嗯,六幾年的。”他為殷墨敞開副駕的車門,殷墨沒難為情,順著渡九的意願來。渡九坐進車裏,他問,“地址?”殷墨告訴了他公寓的位置。

一路上,二人沒什麽交流。

快到的時候,渡九說,“想換住處嗎?”

殷墨望著窗外的景色,馬路上車少,犄角旮旯裏的流浪漢裹著褥子,偶爾有背著挎著包的打工族,“不。”

“我附近有房產,在一個小鎮。”

殷墨沒給確切的答覆,“哦。”

“願意去看嗎?”

“您想我換住處麽?”

過了個紅綠燈,渡九才說,“我尊重你的想法。”

殷墨還看著外面,覺得心裏越擰越緊,手揣進外衣的內兜—沒藥。他知道他沒備藥,但他還是做了那動作。“我要是換了,您開心麽?”

又經過一條街,渡九說,“嗯。”

殷墨感覺渡九不會對他說謊。今晚很多時刻,渡九可以騙他、戲弄他、軟硬兼施地暗示他。渡九都沒有。

“那我就換。”

“不要勉強。”

“不勉強。”殷墨忍著胸裏潛伏的痛,六七年了,它一直都在。“我不在意。”

渡九不作聲了。

車到公寓樓下,殷墨的小臂頂開車門,他沒直視渡九,“謝謝您,渡先生。”

“不謝。”

渡九到底邁了一步—他的手覆上殷墨的後腦勺,輕輕一捏,又揉了揉他的脖子的側面,在渡九的手裏是暖的。

或許渡九親昵的舉動刺激了什麽,殷墨一剎那忘了他們談好的,“您確定不想睡麽?”

渡九的手加重了力道,聲音卻和煦,“晚安。”

殷墨看著他,靜悄悄地下了車。

“殷墨。”

渡九叫住他。

殷墨一僵,沒回頭。

來了。

渡九會囑咐他。

床伴的一句“我很滿意”,“你很不同”,“遇到問題,記得聯系”,去提醒他,他被表揚,被獎勵,因為他們淩駕一切。

渡九說,“晚安。”

“…嗯。”殷墨籲出一口氣。“晚安。”

.

殷墨推開公寓門,房間裏黑黝黝的。看樣子,克洛伊和Jake要嗨一整夜了。殷墨把1869擱在廚房水槽邊。公寓裏沒酒櫃,他也不講究。

他從冰箱裏拿出瓶喝了一半的紅酒,往兜裏塞了條Xanax,又出門了。他回到了柯蒂斯。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便來學校。

殷墨的辦公室裏存著一把Guarneri。他不敢背著它四處溜達,接近三百歲的古董,就算他丟得起,音樂界也丟不得。

夜裏,空蕩蕩的練習室,創作的迷霧裏,才是他的世界。

殷墨第一次寫曲,是在十五歲那年。

具體怎麽寫出來的,他的記憶早已模糊了。

他不想嘗試回憶。一箱酒和一盒Xanax也無法保證他不遍體鱗傷。

後來,過了兩三年,他的音樂成熟起來,他成熟了,創作是自然而然的。

歐洲和東方的音樂殷墨都學過,他十幾歲時彈的是維瓦爾第,韓國作曲家Jaehyuck Choi,然後是伊薩依,帕格尼尼,薩拉薩蒂。

他很早感知到,他的小提琴能力,是天賦—上天賦予他的,所以他從不狂妄。

他知道,天賦僅僅是,天,賦。像天生性疾病,概率事件。

但是,自從他作了第一首曲,有了真正的成就感。

更幸運的是,他愛作曲。

寫完那曲子最後的音節,他決定的第一件事是永遠不告訴任何人。

他的所愛,如果沒有人知道,那麽它就是安全的,他便不會失去它。

直到現在,他寫的十多首小提琴曲的曲譜,躺在他公寓裏,從未現世。

殷墨的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他走進練習室,卸下從辦公室帶的Guarneri和酒杯,倒了點紅酒。

酒精和Xanax搭配,像黑夜與小提琴,一落千丈的沈淪,茫然的尋覓,孤獨的宣洩。

柯蒂斯的練習室裏都有鋼琴。作為小提琴家,不管練琴還是作曲,離不了鋼琴。

殷墨掀開鋼琴蓋,彈了薩拉薩蒂的《流浪者之歌》熱熱手。他鋼琴水平中上游,達不到獨奏的標準。彈完《流浪者之歌》,殷墨從練習室的筆筒裏抽了支鉛筆,又找了幾張背面空白的紙。他輾轉在筆紙、鋼琴和小提琴之間。柯蒂斯的練習室是古典音樂生根發芽的沃土—古典的色調設計,玻璃櫃裏古典的收藏品,古典的油畫,逆轉著時間的輪軸。

故人的話語愈發清晰…

“阿殷,”女人壓抑著哭啼。

“阿殷…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應該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你爸顧不來,也怪我沒發現。”女人嗆出嗟嘆,“當初我們就不該讓你出去,回來都不像那個小阿殷了。放你去學琴,是我最後悔的事。你變成這樣,都是你爸做孽的報應。”



“哥,你看你現在這副臟樣兒,有臉進家門,嗯?你不為父親著想,也要考慮母親吧。你在外,母親牽腸掛肚,好歹回家一次,還把自己糟踐了。你知道嗎,父親嫌保姆礙眼,家裏的活兒都是母親幹,你一進家門,母親得多賣力,才能把你帶進家的臟東西清理幹凈?”



“噓…”

“沒事的孩子,沒事…”

“再為我堅持一會兒。”

“我馬上就好了。”

“乖孩子…”

“嘶—”

“哎…嗯。”

“真是好孩子。”



“Oh God…”

“You-You’re…”

“Fuck—”

殷墨聽到了自己。

“Fuck me…Harder.”

“Yes, there—”

“You’re so warm inside…”(你裏面很暖。)



殷墨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蜷縮在練習室的墻角,臉卡在兩膝之間,雙手摳著護板。他的眼眶發澀,面頰幹燥,胸前的襯衫潮潮的,上身細細地痙攣著。

外面漆黑一團,腳邊草稿紙散了一地。殷墨扶墻而起,夢游似得踩在紙上,他舉起杯子,一昂頭,遮著額頭的長發滑開,紅酒入腹。Guarneri被夾在左肩和側臉,琴弓冉冉落下。

殷墨沒有完全閉眼,他留了一道縫隙,一抹弱弱的光芒。

他開始彈奏。

草稿紙被遺忘了。

.

柯蒂斯音樂學院外。

車裏。

渡九坐了五個小時了。

三個小時前,男孩的鋼琴聲和提琴聲戛然而止,戒指裏的心臟監測儀傳輸的心電圖比男孩的音樂起落更大。

渡九克制著沖進去的生理反應。

幾小時前聞到了命緣血,命緣血激起的反應還未徹底消褪。

七百年錘煉的自制力發揮了作用,他像念咒般警示自己,“不能傷害他。”

不能傷害他。

不能傷害他。

不能傷害他。

男孩的樂聲再次響起,渡九舒了口氣。

不是渡九熟悉的曲子。血族的五感優越於人類,路過的人類不會聽見男孩的琴聲,手機也錄不了。渡九不通曉音樂,但七百多年裏,什麽東西都接觸過。他記下曲譜,等回去查一查,是哪個作曲家的。

天空如黑毯卷起,顯出了魚肚白。

.

日上三竿。

殷墨收拾了練習室。草稿紙被攏成一冊,鋼琴蓋扣合,鉛筆歸位,練習室像沒經歷過一夜的□□。他從辦公室取了套預備好的西裝,去健身房淋了個澡,在咖啡店點了杯科爾塔多。

科爾塔多苦裏釀著一縷甜。

主要還是苦。

他的屏幕亮起,顯示著Chloe。殷墨不設鬧鈴,一來為了回避匿名電話,二來,知道怎麽聯系他的人,都會發郵件,所以撥他號碼的,大多是他可以忽略的。

有急事克洛伊才打電話。她聽上去有些蔫,蹦了一個字,“殷?”

“Chloe,”殷墨喝咖啡像喝酒一般不磨蹭,半杯下肚了,“你開完會了?”

“嗯,”她打了個哈欠,“我半夜回家你不在,沒出事兒吧?”

“沒事。”

“Shit—sorry, ”手機裏傳來微波爐門的哢嚓聲,“我在熱昨晚的三明治,媽的肉餡全灑了。我免提下,一等。”

“嗯。”

一陣清脆的碗盤和刀叉聲,“好了。”

“冰箱裏有湯,不吃該壞了。”

“哦,謝謝啊。嗯—”克洛伊好像咬了口三明治,“那酒吧的特色小吃還挺地道。誒對了,Jake讓我問你,給你酒那人什麽樣兒啊?”

“華裔,四個男的。”殷墨一口喝完了科爾塔多。

“桃花運啊。”

殷墨沒接茬,“就玩玩的。”

“哎,但人家有錢。”

“嗯。”

“我問了懂酒的朋友,”她清了清嗓子,“現在正矗立在我們的洗潔精和醬油旁邊兒的紅酒,最低賣35萬美金—我研發主管和營銷主管的工資呢。”克洛伊罵著fucking hell, “一瓶酒,35萬。3—,5—,四個零。”她拖長音,像把這六位數雕琢在她公司報表的利潤欄裏。

“那你拿走吧,算我祝福你和Jake了。要不裱在你辦公室裏,秀給你客戶和VC。”

“這哪行。”

“我又不賣,我喝啊?”

“為什麽不喝?”

“你喝?”

“不,”克洛伊哼道,“怕噎著。”

“你看著辦吧。”殷墨咽了口冰水,“我近期應該不缺35萬的酒了。”

“啊?”

“昨天其中有個男的想養我。”

克洛伊幾秒沒吱聲,“你答應了?!”

“為什麽不答應。”

“安全嗎?”

“不知道啊。”

“叫什麽總知道吧?”

“姓渡,渡九。”

“我找人打聽打聽吧,福布斯榜裏沒這人。”殷墨信她,福布斯榜她倒背如流。她說,“隱世富豪,夠嗆啊。”

殷墨短笑,“你閑得啊。”

克洛伊嘮叨著,“看能不能攀上這位渡大佬。”

到咖啡店門口,外面來了個小姑娘,她拉開門,綻放著燦爛的笑,請他先走。他動了下嘴角,道了聲“thank you”。這些年,他習慣了北美人表面的熱誠。最初覺得他們虛偽,過了幾年,覺得虛偽不賴,最起碼給別人帶來親切感。

街上寒風凜冽,今天降溫了。

快聖誕了。

殷墨咳嗽兩下。

“你在外面?我看又降溫了,多穿點。”

“嗯。”

“行吧。Jake想去博物館和賓大轉轉,沒事我掛了啊。”

“嗯,好好玩。”

“Bye—”

殷墨剛要鎖屏,瞄到了紅色的未讀提示。

他的私人郵箱。

不是學校.edu的,也不是他的公共郵箱。

他的.edu郵箱一天幾十封郵件,學生的同事的,他每天定點回覆。公共郵箱的未讀是9999,崇拜他的、邀他演奏的、怨懟他的,流言蜚語,各種語言的,雜得什麽都有。最早他會一封封寫給粉絲、推辭什麽頒獎典禮什麽after party。如今,一百個心理咨詢療程也填補不了這郵箱裏的內容會制造的心理陰影,人言可畏。

殷墨點開郵件。

發送人是一位Elizabeth Marlowe,只有三句話。

—親愛的殷先生,我是渡先生的助理 。請於今日11:40AM在傑斐遜第四站臺等我。希望您尚未染上北美人遲到的陋習,務必準時或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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