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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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緣血
作者有話要說：</br>1.前幾章有英文的篇幅，都配有翻譯。（作者保留英文的原因見《陪伴》第一章）往後英文會減少的。
2.作者好幾年沒用中文了，用詞行文上難免晦澀，作者九年級的語文水平（真的），請多多包涵。<hr size=1 />
費城冬日的天空沈甸甸的，雲彩稀疏，淒淒慘慘戚戚。
殷墨下課回到辦公室。屋裏沒幾件陳設，桌椅書架，一臺學校配置的電腦，一沓教學材料。天花板的燈挺暗的，辦公室又處在背陰面，連盆栽也難養活。反正他不喜歡植物，澆水施肥的舉手之勞也靠心境，而他沒那心境。一失手弄死了，浪費錢和精力。他不缺精力，更不缺錢，他覺得是心境的問題。
他背起小提琴，走過看了十一年的教室、墻壁、樓梯，出門到了大街上。
柯蒂斯音樂學院教學樓的風格覆古，覆哪門子的古，殷墨不求甚解。散發著藝術氣息的磚瓦在鱗次櫛比的現代建築裏，一瞬間給人種“啊，好看”的驚艷。過了那一瞬，人該趕路趕路，該玩手機玩手機，什麽藝術，早就拋之腦後了。
殷墨沿著費城的街道漫游。這片屬於市中心，費城遍地滄桑，市中心有老城區的韻味。他去過紐約，紐約是正兒八經的嘈雜，堵得他呼吸困難，而且臟兮兮的，像個掉進糞坑裏的鉆石項鏈，而有的人向往著汙穢的同時向往晶瑩。紐約的喧囂驅逐了城市魂魄裏的歲月感，費城不及紐約繁華，規模剛好，一個拐角、一座不知名的房子，一道道歷史的剪影，令殷墨覺得舒心。
他和克洛伊的合租的公寓離柯蒂斯不遠，平常步行上下班。這麽多年，他不記得上次坐公交是什麽時候了。他不抵觸公共交通，他有六七年不是那位金枝玉葉的少爺了。但北美的交通運輸，他不敢恭維—效率低、昂貴、經常晚點。紐約的地鐵算得上舉世無雙，乘客包括貓一樣大的老鼠和—委婉點說—有趣的人，坐紐約地鐵是番獨特的體驗。費城沒地鐵…吧，貌似沒有？他不太確定。偶爾起興想去費城周圍的小鎮，他搭費城的火車線。
殷墨仰起頭，快黑天了。他停在沙拉店的玻璃窗前，推開門。
他有這家的積分，溫沙拉或者蔬菜沙拉10刀到15刀，滿88送一份。App線上點，顧客取餐，省15%的小費。平時公寓裏，克洛伊擔任廚師，她中餐西餐都很拿手。
不過他不想蹭她的飯，畢竟要分了。嚴格地說，他們的合約尚未結束。但她表明了，他也應承了。當時合約的條款，他們一直守約，如今她想追人，他怎麽可能借合約占她便宜。都是成年人，好聚好散。唯一的感覺是惋惜，他和她的無愛姻緣，堅固了三年呢。
克洛伊比他大六歲，是美籍華裔。祖輩一戰的時候在法國做勞力，祖父母後來移民美國，到了她父母一代才稍富裕。她從小沒少受歧視，學習上趕超社區裏的同齡人，肯吃苦，典型的亞洲小孩，威廉姆斯的本科，斯坦福的碩博。最近一個孵化器批準了她初創公司的申請，她在舊金山出差談投資，遇到了個斯坦福的教授。她心動了，據說是一眼定終身的心動。
她第二天便通知了殷墨，殷墨祝福了她。她打算帶教授回費城，見見殷墨，三個人熟悉熟悉，把她和殷墨的合約說清楚。克洛伊是個理智的姑娘，她不理智殷墨也不會選她。
殷墨點了蔬菜沙拉。溫沙拉含谷類，晚餐這個點兒，碳水化物能少攝入就少攝入。蔬菜沙拉清涼，嘴裏沒溫度，反覆咀嚼，只剩下青菜混著沙拉醬的味，殷墨吃了幾叉子就喪失了胃口。
“殷！”
一個古銅膚色的姑娘拉著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子，蹬著高跟鞋大步朝他走來。
克洛伊。那男子應該是她的斯坦福教授了。
殷墨本名墨殷，七八歲的時候成名。他更名前，“殷”和Yin用了□□年，他的社交軟件、維基頁面，一直都是Yin，不方便換。
克洛伊要求殷墨跟她用中文，聲稱她想“練習母語”。殷墨不介意，但他認為她這樣的移民N代找語言歸屬感感是瞎折騰。克洛伊亞洲行去過一次北京上海，連著轉了韓國、日本、泰國、新加坡，這算“去過”，講不上“回”國，她不是那兒的人。
那兒啊…
殷墨草草收起了思緒。
“Surprise！”克洛伊笑盈盈地拖開兩把椅子，“我機票提前了，投資方送的頭等艙。”
教授像韓裔混血。斯文，長得正，一看就是潛心研究的知識分子，和外向的克洛伊相得益彰。
殷墨起身，“Nice to meet you. I’m Yin. Chloe’s friend. How may I call you”
教授說，“我的名字是Jake，很榮幸認識你。”他的中文摻雜著英文和韓語的口音。
“你中文不錯。”
教授微笑，單眼皮的眼彎彎的，兩個酒窩略顯稚氣。“謝謝您的誇獎。Chloe說了很多您的事情。她說您是Curtis最年輕的教授。她還說您十一歲的時候，是Yehudi Menuhin小提琴比賽的第一名。”
殷墨頷首，“謝謝，陳年舊事了。”
Jake的笑咧寬了，“您真是—”他向克洛伊轉頭，“親愛的，那成語是什麽人才？”
克洛伊看著Jake，眼裏滿是喜愛，“一表人才。”
Jake立馬說，“對，一表人才。”Jake的模樣著實可愛。殷墨想，自己要是個上面的，Jake要是下面的，他也會對Jake產生想法。
“謝謝，Chloe不輸我。”
Jake認真地點了兩下頭，“嗯，你說的是事實。”
殷墨瞅了眼克洛伊，翹翹眉，表示她眼光不錯。Jake既帥氣性格又好，看來她要嚴肅地處對象了。他心裏無奈一笑。和殷墨一輩子無愛姻緣估計是她的下下策，他理解她的心情，他們的合約保證他們相互照應，給不了他們幸福。
他說，“我和Chloe是朋友，Chloe算我半個姐姐。”他放下塑料叉子，抽了紙巾抹抹嘴，“我不喜歡女人。I’m not sexually attracted to women.”殷墨怕Jake曲解，用英文澄清。
“嗯，Chloe說了。謝謝您做Chloe的朋友。”
“沒事。”殷墨不是個話嘮，他和克洛伊的關系坦白了，Jake該放心了。大家達成了共識，殷墨賴著熱戀的情侶就不像話了。他剛要告辭，Jake提議道，“我們三個人去喝酒吧，我請客。”
殷墨心裏嘆了口氣，肚子裏冷颼颼的，莫名的疲軟突然裹挾了他。在吃穿睡上，他從不矯情，到點吃飯，不餓也吃，沒到飯點餓了忍著，吃得不痛快也不在意。公寓冰箱裏還有外賣的湯，他想弄點熱乎的。Jake開口邀請，若是旁人，殷墨便推了。克洛伊千裏迢迢領著男朋友回來，殷墨拒絕他？說不過去。
他說，“好，我把這口吃完。”他在國外十一年養成了清盤的習慣，寄宿家庭做飯，他飽一頓是一頓，人家辛辛苦苦忙活，剩飯怪不禮貌的。
Jake說，“沒事。酒吧的菜單特別豐富，我們喝酒，點熱食。Treat our stomachs.”（善待我們的胃。）
殷墨不願反駁，他酒量差，不節制喝酒的速度，總能傷著胃，但他一如既往地不在意。克洛伊張嘴—她知道他不剩飯，殷墨沒給她機會，“好。”他合上沙拉盒的蓋子，呷了口水，將沙拉盒扔進垃圾桶。
他忽然想起，下次好像可以兌換那份免費的沙拉了。
.
酒吧離沙拉店兩條街，守門的壯漢忽略了克洛伊和教授，問殷墨要身份證明。殷墨掏出他的駕駛證，壯漢瞟了眼，點點頭，放行了他們。酒吧不大，色彩斑斕的燈點綴著天花板，墻上掛著裝飾品，乍一看與普通酒吧差不多。
中央的圓形吧臺後，兩個黑人調酒師舞弄著瓶瓶罐罐，吧臺的周圍擺著十幾臺小餐桌。幾乎滿座的吧臺和餐桌都不大，顯得格外擁擠。小餐桌的外層靠著墻是十個左右的包廂，包廂被薄紗環繞，紗內人影婆娑。
Jake貼著殷墨的耳朵，小聲問，“殷，你幾歲啊？”
“二十一。”殷墨打量著隱蔽的包廂。包廂表面簡約，細膩的布料、獨具匠心的設計，每一寸都含蓄而奢靡。“這是會員制的嗎？”
Jake一笑，“殷，你怎麽知道？”
殷墨扯了扯嘴，“不陌生罷了。”
Jake拍拍他的肩，“原來你不是…”他想了想，找了個詞，“新手啊。”
殷墨不作評論。一位服務員迎上來，Jake繼續說，“我預約了一間。”他一揚手，“Maaax！”
Jake和Max打了招呼，Max引他們到沖著吧臺的包廂。殷墨點了雞尾酒，Jake英勇地報了個幹邑白蘭地，Chloe明早安排了和VC視頻會議，就要了度數低的莫斯卡托。Jake極力推薦炸薯條，他們又加了份費城特色的牛肉芝士三明治—長條面包夾著牛肉碎和芝士醬。三明治的分量不小，當夜宵分著吃，足夠了。Jake咽了口冰水，“殷，你喜歡什麽類型的？”
殷墨一挑眉。這話題轉移跨越了太平洋，他倒不在乎Jake問他。“能操開我的。”
Jake皺眉，這眉毛一皺，黃色氛圍就蕩然無存了，“操…開你？開什麽？”
克洛伊一陣爆笑。殷墨抿唇，壓不住嘴角的笑意，今晚的郁悶消散了點。克洛伊從沙拉店到酒吧，給殷墨和Jake空間，讓兩人建立融洽的友誼，她此時憋不下去了，對Jake說，“Yin is saying he likes someone who can fuck him well.”
Jake眨巴眼，而後笑得比他們還瘋。他咳嗽聲，板著探求知識的教授臉，請教道，“‘開’在這個句子裏，是什麽意思？”
殷墨越來越喜歡Jake了，Jake是直男可惜了了，殷墨隨意道，“‘開’啊—讓我爽唄。”
Jake若有所思的點頭。殷墨想，你可別拿出個小本子做筆記。幸虧，小本字沒登場。
Max拉開紗簾，托著嫩粉的高腳杯、深紅的矮胖瓶子、和墨藍的高瘦瓶。高腳杯是殷墨的雞尾酒，裏面有柑橘伏特加、蝴蝶茶、檸檬、蜂蜜，浮著氣泡。Max開了幹邑白蘭地和莫斯卡托，沒做花樣，動作簡單利索，給Jake和克洛伊斟酒。
殷墨咕咚咕咚喝了四分之一。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喝酒像喝水，可能十五歲接觸酒精的時候，以為酒水果汁都是喝，喝水多快，喝酒就多快，漸漸成為肌肉慣性了。
克洛伊咽了口她的莫斯卡托，“挺甜的。”Jake的白蘭地浸唇，接著他一閉眼，五官擰成一團，“Gosh.”（天吶。）
“So Yin,” Jake晃了晃他的器皿，“你說你喜歡能操開你的，”Jake把粗俗的話說得一本正經，克洛伊噗嗤樂了，Jake笑瞇瞇地瞪了瞪她，“殷，那你喜歡和什麽樣的人生活？”
“Chloe這樣的。”
“可是你不愛女人。”
“過日子是過日子。上床是上床，”殷墨又啜了口雞尾酒，“愛…無愛也罷。”
Jake歪著頭，眉毛微陷，像在反對大一學生的答案，“我不讚同。”Jake具有北美人的直率，又是個教授，自然不易妥協，善於辯論。
殷墨說，“每人的觀點不同。”
Jake撅撅嘴，“也沒錯。”
克洛伊往她的杯子裏添了些酒，“啊呀，別談人生了，說點別的，說點別的。”
Max送來薯條和三明治。克洛伊張羅著，“Jake, 你還沒嘗過費城的特色三明治吧。”面包、牛肉和芝士的組合，很美式。她切了一半的三明治，遞到Jake的盤子裏。她知道殷墨晚上不沾高熱量，自己留了四分之一。殷墨做個樣子，慢悠悠地啃著根薯條。
兩三分鐘後，Max又來了，手裏抱著一瓶紅酒。
Jake說，“Max, we didn’t order it.”（Max，我們沒點它。）
Max的笑容規範，帶著適度的暧昧，目光投向殷墨，“Mr. Yin. The wine is from a gentleman at one of the private tables. For you.”（殷先生，這瓶酒來自一個包廂裏的一位紳士。給您的。）
Jake發出了一串“wooo”，克洛伊的雙眉要升到發梢了。她和殷墨一起去酒吧，陌生人不邀請殷墨的情況才稀少。殷墨淡淡笑了，“Thank you.” 他一口氣喝完雞尾酒，“看來我必須答謝了。”
克洛伊抓住他的胳膊，“殷，你不用非得去。”
殷墨微微搖頭，“你註意酒的標簽了嗎？”
克洛伊一把奪過Max手裏的紅酒，Max被嚇得手一震。她念道，“Chteau…我不會法語，”她的眼睛撐得滾圓，“1869！這是酒莊成立的日期吧，還能是酒的年份？要真是一個半世紀的酒…能喝麽？”克洛伊吹了聲口哨。
Max承認，“I honestly don’t know. It’s a personal gift from that gentleman, not from our collection.”（我真的不知道。這是那位先生的私人禮物，並非我們酒吧的。）
Jake長長地看著殷墨，第二次問，“殷，你怎麽知道的？”
殷墨又笑著搖搖頭。Jake敲著手機鍵盤，翻譯著搜索結果，“產於法國的一個酒莊，我沒搜到這款，但這酒莊拍賣的一瓶紅酒價值30萬美元。”
克洛伊小心翼翼放下酒瓶，像世界上最金貴的雞蛋殼，“殷，你刷新我的認知了。”
殷墨吞下他盤子裏的薯條，“你們不用等我，早點回家吧。Chloe你早晨不還有會？”
“不打緊，就Ruodi、幾個投資的同學。”Ruodi是她公司的聯合創始人，她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我和Jake訂了九點的影票，在時尚區。”
殷墨說，“還有半小時啊，廣告花絮還得二十分鐘，你們可以逛逛。唐人街走路一分鐘，不過商店都該關門了，奶茶店可能還開著。”
Jake誒了聲，“殷，你們國家的奶茶和這裏的比較，哪個好？”
殷墨怔住了。他看向克洛伊，想來她沒怎麽跟Jake說他的事。克洛伊癟癟嘴，對Jake說，“殷已經離開那兒了。”
Jake一楞，“為—”
克洛伊撓著Jake的手背，“親愛的，殷有他的原因。”她吩咐Max，“Can we have the check, please”（能麻煩開發票嗎？）
Max去印發票，包廂裏靜靜的。殷墨很慶幸她支開了Jake的“為什麽”，但Jake一提醒，殷墨的胃開始隱隱作痛，渾身不舒服。
發票來了，Jake叮囑Max，“Can you look out for him, please”（你能照看他嗎？）
Max傾身，雙手交疊，“Of course.”Jake刷卡結賬，對殷墨說，“別擔心，Max靠譜的。你也不要待過午夜。”
殷墨和他們告別，情侶挽著胳膊，消失在了酒吧門口展露的黑夜裏。
.
Max帶殷墨來到了那個“gentleman”的包廂。Max說，“There’re four gentlemen. The one who gave you the bottle is the one in a purple suit. They are Asian and speak Chinese. But I hear English and French words, and they look like Old Money.”（一共四位男士。送您酒的穿紫色西裝。他們是亞洲人，會講中文，但我也聽到了英語和法語，看起來像Old Money。）亞洲面孔的“Old Money”？有故事。
Max緩緩拂開紗簾，踏進包廂，一垂頭，“Gentlemen.”
四人中，兩人齊齊看向殷墨。
殷墨先註意的，是他們的膚色。
他們的皮膚在昏暗的包廂裏，白得發亮，殷墨都要懷疑他們化妝了。
殷墨的目光飄到紫衣男一側，披著黑色大褂的男人。男人的餘光碰上殷墨，殷墨撇開眼，最終也沒看清那男人。殷墨絲毫不不惶恐，只是那男人的存在太醇太厚，像積澱了什麽。
他對紫衣男說，“Thank you for the wine.”（謝謝您的酒。）
紫衣男蕩出一個風流的笑，“你說中文？”
“嗯。”
他觀察著殷墨，殷墨覺得他在盯著自己的脖子，“為何不用中文？”
“我都行，沒為什麽。”
“是麽。”紫衣男不做聲了，殷墨也懶得接話。
紫衣男對面的男子叫道，“殷教授！”殷墨回頭，一個男子—青年—竄起，十六七歲的模樣，白襯衫，金屬枷鎖項鏈晃蕩著，手不停地撲騰，潮氣蓬勃。“殷教授，我是渡恪，柯蒂斯的新生，我聽過您的legend。”（事跡）
那他們應該知道殷墨是誰了。殷墨說，“恭喜，你的申請一定很優秀。”
“嘿嘿，”渡恪撓了撓頭，“殷教授，您請坐。”
渡恪急忙看了看黑衣男和紫衣男，仿佛未經他們的允許，他先斬後奏了。紫衣男又看黑衣男，後者默然。渡恪笑嘻嘻說，“殷教授，來。”
恭敬不如從命。
他們人守一小盤血色牛排和一盞紅酒。殷墨察言觀色，紫衣男為個酒吧裏邂逅、背景不明的人砸30萬刀，四位的凈值鐵定十億美金以上。
他素來玩的開，富豪想他陪，他便陪。一夜30萬刀，他抗不了這誘餌。再說了，又不是第一次。
殷墨感受到黑衣男和渡恪中間的那人赤裸裸的審視，他置之不理。渡恪的眼炯炯有神，“殷教授，您想來塊牛排嗎？”
他還沒試過生牛排，“嗯，謝謝。”
渡恪按了電鈴，傳來服務員。白人服務員不好意思地說，“Sorry, we only had these four particular slices reserved for you. But we do have different breeds.”（抱歉，我們只為您們準備了這四塊，但我們有別的品種。）渡恪肩膀一塌，“I see. That’s all, thank you.”（哦，不用了，謝謝。）他轉向殷墨，“殷教授，您介意我這份嗎？”
殷墨說，“不介意的。”
“好。”
渡恪割下一條牛排，一舉一動讓殷墨聯想到他在歐洲巡演遇見的貴族，青年片刻前羞澀的忐忑暫退了。殷墨看著渡恪刀叉下的牛排，渡恪可能以為殷墨在衡量他，手腕有點抖。
人欽慕、嫉妒、欺騙、威脅殷墨，殷墨知道這些滋味。
渡恪將牛排移到殷墨的盤子裏，擦過殷墨的手。渡恪的胳膊一顫，松開手裏的刀。餐刀落在殷墨的手指上，彈到餐巾布裏。
殷墨的中指和無名指癢癢的，兩道傷口像紙劃破的，他並不在意，“謝謝。”
渡恪沒反應。殷墨擡頭，發現渡恪死盯著他的劃傷。殷墨安慰道，“我沒事的。”
渡恪的喉嚨起伏，呼吸緊促。殷墨笑著緩解尷尬，朝三個大人說，“您們勸—”
殷墨定住了。
三個男人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比渡恪翻倍專註，像殺手匕首鋒芒的舔舐。
殷墨略感不適，他可以陪他們吃喝，其它的他一律不玩。
“各位先生—”
黑衣的男人猛然站起，撞著了桌沿，餐具哐當作響。
.
一股濃香沁潤了渡九的五感，攻城徇地，醉人成癮。渡九七個世紀煉就的自控力如大壩崩塌，洪水的欲望是征服，淹噬，毀滅。
殘存的理智告訴他，他的劫終於降臨。
他的命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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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br>1.前幾章有英文的篇幅，都配有翻譯。（作者保留英文的原因見《陪伴》第一章）往後英文會減少的。
2.作者好幾年沒用中文了，用詞行文上難免晦澀，作者九年級的語文水平（真的），請多多包涵。<hr size=1 />
費城冬日的天空沈甸甸的，雲彩稀疏，淒淒慘慘戚戚。
殷墨下課回到辦公室。屋裏沒幾件陳設，桌椅書架，一臺學校配置的電腦，一沓教學材料。天花板的燈挺暗的，辦公室又處在背陰面，連盆栽也難養活。反正他不喜歡植物，澆水施肥的舉手之勞也靠心境，而他沒那心境。一失手弄死了，浪費錢和精力。他不缺精力，更不缺錢，他覺得是心境的問題。
他背起小提琴，走過看了十一年的教室、墻壁、樓梯，出門到了大街上。
柯蒂斯音樂學院教學樓的風格覆古，覆哪門子的古，殷墨不求甚解。散發著藝術氣息的磚瓦在鱗次櫛比的現代建築裏，一瞬間給人種“啊，好看”的驚艷。過了那一瞬，人該趕路趕路，該玩手機玩手機，什麽藝術，早就拋之腦後了。
殷墨沿著費城的街道漫游。這片屬於市中心，費城遍地滄桑，市中心有老城區的韻味。他去過紐約，紐約是正兒八經的嘈雜，堵得他呼吸困難，而且臟兮兮的，像個掉進糞坑裏的鉆石項鏈，而有的人向往著汙穢的同時向往晶瑩。紐約的喧囂驅逐了城市魂魄裏的歲月感，費城不及紐約繁華，規模剛好，一個拐角、一座不知名的房子，一道道歷史的剪影，令殷墨覺得舒心。
他和克洛伊的合租的公寓離柯蒂斯不遠，平常步行上下班。這麽多年，他不記得上次坐公交是什麽時候了。他不抵觸公共交通，他有六七年不是那位金枝玉葉的少爺了。但北美的交通運輸，他不敢恭維—效率低、昂貴、經常晚點。紐約的地鐵算得上舉世無雙，乘客包括貓一樣大的老鼠和—委婉點說—有趣的人，坐紐約地鐵是番獨特的體驗。費城沒地鐵…吧，貌似沒有？他不太確定。偶爾起興想去費城周圍的小鎮，他搭費城的火車線。
殷墨仰起頭，快黑天了。他停在沙拉店的玻璃窗前，推開門。
他有這家的積分，溫沙拉或者蔬菜沙拉10刀到15刀，滿88送一份。App線上點，顧客取餐，省15%的小費。平時公寓裏，克洛伊擔任廚師，她中餐西餐都很拿手。
不過他不想蹭她的飯，畢竟要分了。嚴格地說，他們的合約尚未結束。但她表明了，他也應承了。當時合約的條款，他們一直守約，如今她想追人，他怎麽可能借合約占她便宜。都是成年人，好聚好散。唯一的感覺是惋惜，他和她的無愛姻緣，堅固了三年呢。
克洛伊比他大六歲，是美籍華裔。祖輩一戰的時候在法國做勞力，祖父母後來移民美國，到了她父母一代才稍富裕。她從小沒少受歧視，學習上趕超社區裏的同齡人，肯吃苦，典型的亞洲小孩，威廉姆斯的本科，斯坦福的碩博。最近一個孵化器批準了她初創公司的申請，她在舊金山出差談投資，遇到了個斯坦福的教授。她心動了，據說是一眼定終身的心動。
她第二天便通知了殷墨，殷墨祝福了她。她打算帶教授回費城，見見殷墨，三個人熟悉熟悉，把她和殷墨的合約說清楚。克洛伊是個理智的姑娘，她不理智殷墨也不會選她。
殷墨點了蔬菜沙拉。溫沙拉含谷類，晚餐這個點兒，碳水化物能少攝入就少攝入。蔬菜沙拉清涼，嘴裏沒溫度，反覆咀嚼，只剩下青菜混著沙拉醬的味，殷墨吃了幾叉子就喪失了胃口。
“殷！”
一個古銅膚色的姑娘拉著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子，蹬著高跟鞋大步朝他走來。
克洛伊。那男子應該是她的斯坦福教授了。
殷墨本名墨殷，七八歲的時候成名。他更名前，“殷”和Yin用了□□年，他的社交軟件、維基頁面，一直都是Yin，不方便換。
克洛伊要求殷墨跟她用中文，聲稱她想“練習母語”。殷墨不介意，但他認為她這樣的移民N代找語言歸屬感感是瞎折騰。克洛伊亞洲行去過一次北京上海，連著轉了韓國、日本、泰國、新加坡，這算“去過”，講不上“回”國，她不是那兒的人。
那兒啊…
殷墨草草收起了思緒。
“Surprise！”克洛伊笑盈盈地拖開兩把椅子，“我機票提前了，投資方送的頭等艙。”
教授像韓裔混血。斯文，長得正，一看就是潛心研究的知識分子，和外向的克洛伊相得益彰。
殷墨起身，“Nice to meet you. I’m Yin. Chloe’s friend. How may I call you”
教授說，“我的名字是Jake，很榮幸認識你。”他的中文摻雜著英文和韓語的口音。
“你中文不錯。”
教授微笑，單眼皮的眼彎彎的，兩個酒窩略顯稚氣。“謝謝您的誇獎。Chloe說了很多您的事情。她說您是Curtis最年輕的教授。她還說您十一歲的時候，是Yehudi Menuhin小提琴比賽的第一名。”
殷墨頷首，“謝謝，陳年舊事了。”
Jake的笑咧寬了，“您真是—”他向克洛伊轉頭，“親愛的，那成語是什麽人才？”
克洛伊看著Jake，眼裏滿是喜愛，“一表人才。”
Jake立馬說，“對，一表人才。”Jake的模樣著實可愛。殷墨想，自己要是個上面的，Jake要是下面的，他也會對Jake產生想法。
“謝謝，Chloe不輸我。”
Jake認真地點了兩下頭，“嗯，你說的是事實。”
殷墨瞅了眼克洛伊，翹翹眉，表示她眼光不錯。Jake既帥氣性格又好，看來她要嚴肅地處對象了。他心裏無奈一笑。和殷墨一輩子無愛姻緣估計是她的下下策，他理解她的心情，他們的合約保證他們相互照應，給不了他們幸福。
他說，“我和Chloe是朋友，Chloe算我半個姐姐。”他放下塑料叉子，抽了紙巾抹抹嘴，“我不喜歡女人。I’m not sexually attracted to women.”殷墨怕Jake曲解，用英文澄清。
“嗯，Chloe說了。謝謝您做Chloe的朋友。”
“沒事。”殷墨不是個話嘮，他和克洛伊的關系坦白了，Jake該放心了。大家達成了共識，殷墨賴著熱戀的情侶就不像話了。他剛要告辭，Jake提議道，“我們三個人去喝酒吧，我請客。”
殷墨心裏嘆了口氣，肚子裏冷颼颼的，莫名的疲軟突然裹挾了他。在吃穿睡上，他從不矯情，到點吃飯，不餓也吃，沒到飯點餓了忍著，吃得不痛快也不在意。公寓冰箱裏還有外賣的湯，他想弄點熱乎的。Jake開口邀請，若是旁人，殷墨便推了。克洛伊千裏迢迢領著男朋友回來，殷墨拒絕他？說不過去。
他說，“好，我把這口吃完。”他在國外十一年養成了清盤的習慣，寄宿家庭做飯，他飽一頓是一頓，人家辛辛苦苦忙活，剩飯怪不禮貌的。
Jake說，“沒事。酒吧的菜單特別豐富，我們喝酒，點熱食。Treat our stomachs.”（善待我們的胃。）
殷墨不願反駁，他酒量差，不節制喝酒的速度，總能傷著胃，但他一如既往地不在意。克洛伊張嘴—她知道他不剩飯，殷墨沒給她機會，“好。”他合上沙拉盒的蓋子，呷了口水，將沙拉盒扔進垃圾桶。
他忽然想起，下次好像可以兌換那份免費的沙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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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離沙拉店兩條街，守門的壯漢忽略了克洛伊和教授，問殷墨要身份證明。殷墨掏出他的駕駛證，壯漢瞟了眼，點點頭，放行了他們。酒吧不大，色彩斑斕的燈點綴著天花板，墻上掛著裝飾品，乍一看與普通酒吧差不多。
中央的圓形吧臺後，兩個黑人調酒師舞弄著瓶瓶罐罐，吧臺的周圍擺著十幾臺小餐桌。幾乎滿座的吧臺和餐桌都不大，顯得格外擁擠。小餐桌的外層靠著墻是十個左右的包廂，包廂被薄紗環繞，紗內人影婆娑。
Jake貼著殷墨的耳朵，小聲問，“殷，你幾歲啊？”
“二十一。”殷墨打量著隱蔽的包廂。包廂表面簡約，細膩的布料、獨具匠心的設計，每一寸都含蓄而奢靡。“這是會員制的嗎？”
Jake一笑，“殷，你怎麽知道？”
殷墨扯了扯嘴，“不陌生罷了。”
Jake拍拍他的肩，“原來你不是…”他想了想，找了個詞，“新手啊。”
殷墨不作評論。一位服務員迎上來，Jake繼續說，“我預約了一間。”他一揚手，“Maaax！”
Jake和Max打了招呼，Max引他們到沖著吧臺的包廂。殷墨點了雞尾酒，Jake英勇地報了個幹邑白蘭地，Chloe明早安排了和VC視頻會議，就要了度數低的莫斯卡托。Jake極力推薦炸薯條，他們又加了份費城特色的牛肉芝士三明治—長條面包夾著牛肉碎和芝士醬。三明治的分量不小，當夜宵分著吃，足夠了。Jake咽了口冰水，“殷，你喜歡什麽類型的？”
殷墨一挑眉。這話題轉移跨越了太平洋，他倒不在乎Jake問他。“能操開我的。”
Jake皺眉，這眉毛一皺，黃色氛圍就蕩然無存了，“操…開你？開什麽？”
克洛伊一陣爆笑。殷墨抿唇，壓不住嘴角的笑意，今晚的郁悶消散了點。克洛伊從沙拉店到酒吧，給殷墨和Jake空間，讓兩人建立融洽的友誼，她此時憋不下去了，對Jake說，“Yin is saying he likes someone who can fuck him well.”
Jake眨巴眼，而後笑得比他們還瘋。他咳嗽聲，板著探求知識的教授臉，請教道，“‘開’在這個句子裏，是什麽意思？”
殷墨越來越喜歡Jake了，Jake是直男可惜了了，殷墨隨意道，“‘開’啊—讓我爽唄。”
Jake若有所思的點頭。殷墨想，你可別拿出個小本子做筆記。幸虧，小本字沒登場。
Max拉開紗簾，托著嫩粉的高腳杯、深紅的矮胖瓶子、和墨藍的高瘦瓶。高腳杯是殷墨的雞尾酒，裏面有柑橘伏特加、蝴蝶茶、檸檬、蜂蜜，浮著氣泡。Max開了幹邑白蘭地和莫斯卡托，沒做花樣，動作簡單利索，給Jake和克洛伊斟酒。
殷墨咕咚咕咚喝了四分之一。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喝酒像喝水，可能十五歲接觸酒精的時候，以為酒水果汁都是喝，喝水多快，喝酒就多快，漸漸成為肌肉慣性了。
克洛伊咽了口她的莫斯卡托，“挺甜的。”Jake的白蘭地浸唇，接著他一閉眼，五官擰成一團，“Gosh.”（天吶。）
“So Yin,” Jake晃了晃他的器皿，“你說你喜歡能操開你的，”Jake把粗俗的話說得一本正經，克洛伊噗嗤樂了，Jake笑瞇瞇地瞪了瞪她，“殷，那你喜歡和什麽樣的人生活？”
“Chloe這樣的。”
“可是你不愛女人。”
“過日子是過日子。上床是上床，”殷墨又啜了口雞尾酒，“愛…無愛也罷。”
Jake歪著頭，眉毛微陷，像在反對大一學生的答案，“我不讚同。”Jake具有北美人的直率，又是個教授，自然不易妥協，善於辯論。
殷墨說，“每人的觀點不同。”
Jake撅撅嘴，“也沒錯。”
克洛伊往她的杯子裏添了些酒，“啊呀，別談人生了，說點別的，說點別的。”
Max送來薯條和三明治。克洛伊張羅著，“Jake, 你還沒嘗過費城的特色三明治吧。”面包、牛肉和芝士的組合，很美式。她切了一半的三明治，遞到Jake的盤子裏。她知道殷墨晚上不沾高熱量，自己留了四分之一。殷墨做個樣子，慢悠悠地啃著根薯條。
兩三分鐘後，Max又來了，手裏抱著一瓶紅酒。
Jake說，“Max, we didn’t order it.”（Max，我們沒點它。）
Max的笑容規範，帶著適度的暧昧，目光投向殷墨，“Mr. Yin. The wine is from a gentleman at one of the private tables. For you.”（殷先生，這瓶酒來自一個包廂裏的一位紳士。給您的。）
Jake發出了一串“wooo”，克洛伊的雙眉要升到發梢了。她和殷墨一起去酒吧，陌生人不邀請殷墨的情況才稀少。殷墨淡淡笑了，“Thank you.” 他一口氣喝完雞尾酒，“看來我必須答謝了。”
克洛伊抓住他的胳膊，“殷，你不用非得去。”
殷墨微微搖頭，“你註意酒的標簽了嗎？”
克洛伊一把奪過Max手裏的紅酒，Max被嚇得手一震。她念道，“Chteau…我不會法語，”她的眼睛撐得滾圓，“1869！這是酒莊成立的日期吧，還能是酒的年份？要真是一個半世紀的酒…能喝麽？”克洛伊吹了聲口哨。
Max承認，“I honestly don’t know. It’s a personal gift from that gentleman, not from our collection.”（我真的不知道。這是那位先生的私人禮物，並非我們酒吧的。）
Jake長長地看著殷墨，第二次問，“殷，你怎麽知道的？”
殷墨又笑著搖搖頭。Jake敲著手機鍵盤，翻譯著搜索結果，“產於法國的一個酒莊，我沒搜到這款，但這酒莊拍賣的一瓶紅酒價值30萬美元。”
克洛伊小心翼翼放下酒瓶，像世界上最金貴的雞蛋殼，“殷，你刷新我的認知了。”
殷墨吞下他盤子裏的薯條，“你們不用等我，早點回家吧。Chloe你早晨不還有會？”
“不打緊，就Ruodi、幾個投資的同學。”Ruodi是她公司的聯合創始人，她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我和Jake訂了九點的影票，在時尚區。”
殷墨說，“還有半小時啊，廣告花絮還得二十分鐘，你們可以逛逛。唐人街走路一分鐘，不過商店都該關門了，奶茶店可能還開著。”
Jake誒了聲，“殷，你們國家的奶茶和這裏的比較，哪個好？”
殷墨怔住了。他看向克洛伊，想來她沒怎麽跟Jake說他的事。克洛伊癟癟嘴，對Jake說，“殷已經離開那兒了。”
Jake一楞，“為—”
克洛伊撓著Jake的手背，“親愛的，殷有他的原因。”她吩咐Max，“Can we have the check, please”（能麻煩開發票嗎？）
Max去印發票，包廂裏靜靜的。殷墨很慶幸她支開了Jake的“為什麽”，但Jake一提醒，殷墨的胃開始隱隱作痛，渾身不舒服。
發票來了，Jake叮囑Max，“Can you look out for him, please”（你能照看他嗎？）
Max傾身，雙手交疊，“Of course.”Jake刷卡結賬，對殷墨說，“別擔心，Max靠譜的。你也不要待過午夜。”
殷墨和他們告別，情侶挽著胳膊，消失在了酒吧門口展露的黑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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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帶殷墨來到了那個“gentleman”的包廂。Max說，“There’re four gentlemen. The one who gave you the bottle is the one in a purple suit. They are Asian and speak Chinese. But I hear English and French words, and they look like Old Money.”（一共四位男士。送您酒的穿紫色西裝。他們是亞洲人，會講中文，但我也聽到了英語和法語，看起來像Old Money。）亞洲面孔的“Old Money”？有故事。
Max緩緩拂開紗簾，踏進包廂，一垂頭，“Gentlemen.”
四人中，兩人齊齊看向殷墨。
殷墨先註意的，是他們的膚色。
他們的皮膚在昏暗的包廂裏，白得發亮，殷墨都要懷疑他們化妝了。
殷墨的目光飄到紫衣男一側，披著黑色大褂的男人。男人的餘光碰上殷墨，殷墨撇開眼，最終也沒看清那男人。殷墨絲毫不不惶恐，只是那男人的存在太醇太厚，像積澱了什麽。
他對紫衣男說，“Thank you for the wine.”（謝謝您的酒。）
紫衣男蕩出一個風流的笑，“你說中文？”
“嗯。”
他觀察著殷墨，殷墨覺得他在盯著自己的脖子，“為何不用中文？”
“我都行，沒為什麽。”
“是麽。”紫衣男不做聲了，殷墨也懶得接話。
紫衣男對面的男子叫道，“殷教授！”殷墨回頭，一個男子—青年—竄起，十六七歲的模樣，白襯衫，金屬枷鎖項鏈晃蕩著，手不停地撲騰，潮氣蓬勃。“殷教授，我是渡恪，柯蒂斯的新生，我聽過您的legend。”（事跡）
那他們應該知道殷墨是誰了。殷墨說，“恭喜，你的申請一定很優秀。”
“嘿嘿，”渡恪撓了撓頭，“殷教授，您請坐。”
渡恪急忙看了看黑衣男和紫衣男，仿佛未經他們的允許，他先斬後奏了。紫衣男又看黑衣男，後者默然。渡恪笑嘻嘻說，“殷教授，來。”
恭敬不如從命。
他們人守一小盤血色牛排和一盞紅酒。殷墨察言觀色，紫衣男為個酒吧裏邂逅、背景不明的人砸30萬刀，四位的凈值鐵定十億美金以上。
他素來玩的開，富豪想他陪，他便陪。一夜30萬刀，他抗不了這誘餌。再說了，又不是第一次。
殷墨感受到黑衣男和渡恪中間的那人赤裸裸的審視，他置之不理。渡恪的眼炯炯有神，“殷教授，您想來塊牛排嗎？”
他還沒試過生牛排，“嗯，謝謝。”
渡恪按了電鈴，傳來服務員。白人服務員不好意思地說，“Sorry, we only had these four particular slices reserved for you. But we do have different breeds.”（抱歉，我們只為您們準備了這四塊，但我們有別的品種。）渡恪肩膀一塌，“I see. That’s all, thank you.”（哦，不用了，謝謝。）他轉向殷墨，“殷教授，您介意我這份嗎？”
殷墨說，“不介意的。”
“好。”
渡恪割下一條牛排，一舉一動讓殷墨聯想到他在歐洲巡演遇見的貴族，青年片刻前羞澀的忐忑暫退了。殷墨看著渡恪刀叉下的牛排，渡恪可能以為殷墨在衡量他，手腕有點抖。
人欽慕、嫉妒、欺騙、威脅殷墨，殷墨知道這些滋味。
渡恪將牛排移到殷墨的盤子裏，擦過殷墨的手。渡恪的胳膊一顫，松開手裏的刀。餐刀落在殷墨的手指上，彈到餐巾布裏。
殷墨的中指和無名指癢癢的，兩道傷口像紙劃破的，他並不在意，“謝謝。”
渡恪沒反應。殷墨擡頭，發現渡恪死盯著他的劃傷。殷墨安慰道，“我沒事的。”
渡恪的喉嚨起伏，呼吸緊促。殷墨笑著緩解尷尬，朝三個大人說，“您們勸—”
殷墨定住了。
三個男人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比渡恪翻倍專註，像殺手匕首鋒芒的舔舐。
殷墨略感不適，他可以陪他們吃喝，其它的他一律不玩。
“各位先生—”
黑衣的男人猛然站起，撞著了桌沿，餐具哐當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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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濃香沁潤了渡九的五感，攻城徇地，醉人成癮。渡九七個世紀煉就的自控力如大壩崩塌，洪水的欲望是征服，淹噬，毀滅。
殘存的理智告訴他，他的劫終於降臨。
他的命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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