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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正月十五後,天氣便逐漸暖合起來,要說老祖宗推算出來的陰歷就是準,何時大暑何時大寒,何時炎何時涼,分毫不差。立春之後萬物覆蘇,品物皆春,一派生機勃勃。

而林象已經捧著保溫杯,提前過上了養老生活。

蘇白在公司專門給林象劃了一間辦公室,裏面桌椅沙發俱全,紙筆顏料皆備,他平時沒事就在裏邊兒泡杯茶,畫畫練字,整個一老幹部。

蘇白開年之後就特別忙,跟著他爸四處參加拍賣會,走訪藏家,想收些大開門的好物件,做古董這行,店裏有個鎮場子的東西太重要了。之前蘇父資金周轉不開,就出手了幾件救急,現在手頭資金活泛了,便想再收幾件回來。

蘇家兩父子都對古董成癡,與其說為了賺錢,倒更像是一種愛好。

沒有蘇白在身邊念叨,林象樂的清閑,一個月五千工資,打了卡坐在辦公室玩兒就成,上哪兒找這種好事。

新春始尹,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宋晚照回上海後,公司便火速給他量身定制拍了幾個視頻,趁著熱度發到網上,買了推廣,反響很不錯。

林象也看了視頻,不得不說,不愧是專業公司,真的很懂迎合大眾口味。

這幾年很流行制服風,大部分迷妹年紀都偏小,對日本動漫裏的執事,軍官,貴族一類角色毫無抵抗力。

他們公司不知道上哪兒給宋晚照找來一套三件套西服,款式極度浮誇,鐵灰條紋配紫羅蘭色胸巾,騷包的人神共憤,穿上街可能直接被當老gay打死。

但架不住宋晚照骨架標志,臉蛋漂亮,上身後,配上濃厚的煙熏妝,再架上一把優雅的小提琴,竟然還真有幾分二次元人物的病嬌感,絕了。

林象作為一個大直男,向來無法欣賞男人打扮成這樣,也不知是好友濾鏡加成,還是宋晚照確實太好看,他破天荒覺得還挺養眼。

大概是出於公司要求,宋晚照並未拉什麽曲高和寡的小調,而是拉了根據貝多芬悲愴奏鳴曲第三章改編的《Beethoven Virus》,加了伴奏鼓點進去後,連林象這種外行都覺得好聽。

實際上,公司原本是想改編流行的網絡神曲,但遭到了宋晚照的強烈反對,最後是看在他人氣勢頭的確不錯,加上孟檸羽在一旁說話,雙方才各讓一步,做了妥協。

宋晚照本就不是愛笑的人,更不會做擠眉弄眼挑逗性的表情,攝影師給他錄了八百回之後,終於放棄了,愛咋咋地,就板著撲克臉吧,他也無能無力。

誰知,視頻放到網上後,反響卻意外的好。

宋晚照的氣質本就是清冷憂郁一掛,硬要裝魅惑挑逗小姑娘反而不倫不類,他就站在原地,眉眼低垂,認真拉琴的樣子就足夠迷人。

遺世獨立,仿佛萬物都與他無關。

林象把這段僅有二十秒的視頻反反覆覆看了十次。

宋晚照每天下午的時候都會開一個小時直播,一開始公司強制他播滿四個小時,結果宋晚照這人屬實話少,又不會暖場,更不會求禮物,把經紀人腦袋都愁禿了。

要不是看在網上一堆小姑娘瘋狂捧宋晚照的面子上,就他這樣的,早他媽開除了!

話少的人一般性格都比較直,玩不來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宋晚照在直播間裏回答粉絲的問題,差點把經紀人嚇死。

——男神男神,我十六歲學小提琴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六歲可以。

——宋晚照!我要給你生猴子!!

——我是人,有生殖隔離。

——我叫你一聲老公你敢答應嗎?

——不敢。

“哈哈哈哈哈哈。”

偶然進去看直播的林象差點沒笑死,宋晚照懟他就算了,怎麽連粉絲都懟?

可能是因為長得好看吧,宋晚照的粉絲特別吃他這一套,說哥哥長得這麽彎,為什麽內心這麽直,反差萌簡直喜歡死了。

林象一陣無語,這個看臉的社會,要是換個胡子拉碴的老男人這麽懟她們,估計早罵開花了。

宋晚照平時直播就是兩件事,拉小提親,回答粉絲問題,播滿一個小時就下線,或許是因為播的時間太短,每次他直播間的人都很多,強烈要求他多播一會兒。

由於宋晚照直播過於佛系,從來不會向粉絲要禮物,最多讓她們點點讚,雖然人氣高,但是在收益榜上排名只在中游,於是那天經紀人沖他發了火,讓他自己想辦法,必須沖一下榜。

破天荒的,宋晚照拉完琴之後,咳了兩聲,有些尷尬的開口:“小姐姐們,有禮物的可以刷一下。”

——是我聽錯了嗎,男神居然要禮物。

——哈哈哈,宋宋太可愛了吧,看起來很尷尬的樣子。

——等我,馬上沖錢!

——姐妹們,禮物刷起來,沖鴨!

很快,滿屏的禮物鋪面砸來。

林象也在看直播,他知道了解宋晚照的性格,估計都是公司的人施壓,於是很給面子的充錢,66輛跑車刷了出去。

一輛跑車1000塊,66輛就是六萬六。

林象摸了摸下巴,怎麽樣,兄弟夠意思吧。

直播間瞬間炸了,一排“臥槽666”刷了出來,因為宋晚照播的時間短,又比較佛系,最多一次也就是一個富婆給他刷了9999朵玫瑰,一朵玫瑰一塊,也就是小一萬。

饒是宋晚照,看見這個數字也楞了楞,照理說,刷這麽多他要報名字感謝的,然而他定睛一看,大佬ID赫然是LinXiang666。

這個傻逼,敢再明顯點嗎?

下了直播後,宋晚照直接給林象打了個電話。

劈頭蓋臉第一句就是:“你有病嗎?”

林象覺得自己特委屈,花了錢還要挨罵。

“我咋了?”他小聲逼逼。

“你錢多的沒地兒花是不?”由於身旁還有公司同事,宋晚照壓低了音量,道:“下次別給我刷了。”

“就當我請你的。”

宋晚照被他氣笑了:“你這錢公司要抽五成。”

“........”

“以後別刷了。”宋晚照輕聲道,“你也不容易。”

他想起林象破舊的房子,一屋子無人問津的畫。

沒來由的,竟然有點心酸。

林象聽他這樣說,好想大吼一聲,我真沒你想象那麽窮!

但憋了憋,還是忍住了。

宋晚照接下來還有工作要忙,兩人也沒再多聊,於是掛了電話。

晚上的時候,宋晚照給林象發了條消息。

“棠棣鎮有漢服文化節,我要代表公司去,你來嗎?”

近幾年漢服文化節盛行,成都作為一個包容性極強的城市,街上隨處可見身穿齊胸襦裙、對襟襦裙、馬面裙、胡服的姑娘,她們綰發束髻,巧笑嫣兮,仿佛來自千年前古色古香的閨秀,成為街頭一道獨特靚麗的風景線。

林象早見怪不怪,但陡然聽宋晚照說他要參加漢服文化節,又覺得十分新奇。

“去。”他立馬回了消息,“時間地點給我。”

林象覺得宋晚照他們公司業務範圍真廣,連漢服圈都要橫插一腳。

林象作為一個國畫愛好者,對於傳統文化向來有種別樣情感,中國是四大文明古國之一,上下歷史五千年,薪火相承,綿延不絕。

對此林象總是猶為自豪,歷史悠久的國家很多,但如中國這般重視傳承的真的不多。

只有我們,至今還在背誦千八百年前的唐詩宋詞,彈奏宮商角徵羽的泠泠小調,欣賞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文人畫。

上帝為了懲罰人類而故意制造語言隔閡,西方古代文明逐漸落寞。

而秦始皇統一文字,推動了文化歷史的進程,現代人類依舊可以毫無障礙的閱讀千年前的文獻。

每每想到這些,林象的心總難以自持的炙熱跳動。

他在網上搜了一下漢服文化節的相關信息,並不需要門票,只要持二代身份證,穿正規漢服就可以進場。

最重要的一條,謝絕影樓服,山寨漢服,一旦發現,取消進場資格。

所以說,衣服穿錯了會被趕出去嗎?

他頓時有點慌。

————

林象在蘇白公司不過掛個閑職,但沒想,這天還真有人找上門。

來的人是陳師,也算林象的老熟人了,兩人之前在制瓷廠有過一次合作,陳師在仿瓷器方面可是個中高手,畢竟是在瓷器裏泡了幾十年的老師傅,不管眼力還是技術都厲害的一匹。

林象不知他突然造訪是為何事,但他年紀小,尊老的道理還是懂,趕緊站起身向他問好,找了杯子替陳師泡茶。

“稀客啊陳師。”他把杯子放到茶幾上,“什麽風把您老吹來了?”

陳師也是個爽快人,直說道:“我有副畫,想請你掌掌眼。”

啥?

林象有點懵,他實在不明白,蘇白手下有經驗的老師傅多如牛毛,怎麽會找他看真假。

林象並不是喜歡出風頭的人,有時候出頭,也意味著麻煩。

當即婉拒:“陳師別開玩笑了,我一個毛頭小子,掌什麽眼,打眼差不多。”

“哈哈哈。”陳師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你別謙虛了,是蘇老板讓我找你的,他說有畫給你看準沒錯。”

“........”

蘇白還真是坑他沒商量啊。

想到無所事事白拿了他幾個月工資,林象也有點不好意思,於是道:“行吧,那您拿我看看。”

“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林象打預防針道,“看錯了別怪我,我也是半罐水。”

“不怪你,你隨便看。”

為了鄭重起見,林象還特意拿出白手套帶上,小心翼翼從錦盒裏拿出卷軸。

將畫卷緩緩鋪開,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張墨荷圖。

聘婷高雅的荷花,溫潤柔和的荷葉,以及標志性翻白眼的水鴨。

一派靜默空明,悠閑野趣躍然紙上。

“竟然是八大山人。”林象感慨。

要說朱耷的畫他臨摹了沒一千張,也有八百張,他畫運筆如金剛杵遵勁有力,而畫成則蘊含渺渺靈氣,尋常人不及其萬分之一。

朱耷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後裔,皇家子弟,他生在明末,十幾歲時明朝就滅亡了。國破家亡,他無奈的選擇出家為僧,這一生顛沛流離無以為家,因而心境淒涼,啼笑皆非的痛苦心緒在畫中表現得淋漓盡致。

林象鑒畫,不看落款不看顏料紙張,僅看畫師得筆力技法,以及整張畫的風格靈氣。

這些說來有些飄渺,但只要感受其中意境,自然水到渠成。

林象不是專業鑒定師,但他自小研究這些畫家的作品,臨摹了千百遍,早已爛熟於心,若讓他鑒定其他畫,他可能不行,但朱耷這幅,的確是一眼就看出來真假。

“抱歉啊陳師。”林象小聲道,“依我看,這畫,不太真。”

陳師聽了,道:“有什麽說法。”

“這幅畫雖筆力雄健,墨色淋漓,但匠氣太重,過於雕琢,反而少了原有的靈氣,朱耷的畫特有一股冷寂之氣,而這位畫師,只得其表象,未得其神髓。”

“哦。”陳師低頭收起畫,臉上難掩失落,“謝謝你了,小林。”

“沒事,應該的。”

到底是年輕,送陳師離開後,林象坐回椅子上,喝了口茶,竟也覺得半點沒滋味。

但他們這行不就是如此,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幾家歡喜幾家愁。

不過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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