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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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孫所長的手機響了。

“餵?什麽?身份不明?老李你先穩住,我馬上帶人過去。”

孫所長撂下電話,向與會的各位領導鞠躬示意:“有個警情,需要處理。”

“一天天地忙,忙個啥?什麽警情,比我們這個征地的事更緊急?做事要有輕重緩急,要講政治、顧大局,”馮主任一拍桌子,“那個支書老李,你們到現在還沒搞定!”

會場寂靜無聲。

“那個老李一根筋,揚言要誓死捍衛鄭莊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他做了差不多二十年的村支書,在村民中很有威望。”馮主任敲敲桌子,“老李這關過不了,芯片公司怎麽建?這是一個準備投資一百億美元的企業,建成後,將會成為我縣乃至我市的第一家上市公司,其重要意義不要我再強調了吧?”

馮主任緩和了語氣:“投資方的周總已經到了,現在正和□□會談。限你們在三天內,做好支書老李的工作。老李的工作做好了,村民的工作也就做好了。”

孫所長低著頭,摘下厚厚的眼鏡,擦擦上面的水汽又戴上,不敢吱聲。

馮主任扔給他一支煙,語調緩和了很多,說:“去吧,警情也要處理。”

孫所長離開會議室。

馮主任跟了出來,拍了拍孫所長的肩膀,小聲說:“支書老李的工作,是重中之重!他的工作做不下來,你忙活的一切工作都等於零。要想想辦法,動些手段,你們是警察啊,膽子大一些,別太死板。這個項目一建成,你這片就規劃為城市,要成立開發區,設立開發區公安分局,對當地百姓、對你都是好事。何況,市局副局長的位子也空了很久了,我和市委陳副書記也匯報過,就看你的表現了。”

孫所長狠狠地踩滅了煙頭,說:“馮主任,我盡力!”

馮主任笑一笑,走進了會議室。

孫所長站在鏡子前,整理一下警容。

(十一)

鏡子中,出現了兩個穿警服的人。

罪人阿趙猛回頭,身子一正。

孫所長上前去,離罪人阿趙約一米遠,晃了晃《人民警察證》,“我是吳縣公安局民警,現依法對你進行盤查,請你配合。”孫所長打量著罪人阿趙,“身份證?”

“沒有。”

“身份證號碼?”

“沒有。我是超生的,沒上戶口;後來政策好了,也沒補。”

“姓名?”

“姓趙,沒名,都叫我阿趙。”

“你父母身份證號碼、姓名、生日、年齡?”

“都不知道。我三兩歲時,我爸媽躲計劃生育,跑了,把我留在村裏,我是跟村長姓的。”

“哪裏人?”

“山南邊。”

“監獄裏的?”

“不是,監獄在我村,我是王村的。”

“怎麽到這兒的?”

“地震後,周邊都沒了人煙,我想往這邊跑也許能有活路。”

“政府安排的救援呢?”

“我出來時,救援還沒到。”

孫所長摘下厚厚的眼鏡擦了擦,又戴上,盯著罪人阿趙,仿佛能看穿一切。他後退一步,高聲喝道:

“雙手高舉過頭,面向墻站好,兩腳分開,不許動。”

旁邊那個民警把一只腳置於罪人阿趙雙腳中間,迅速從罪人阿趙的雙手開始向下檢查,沒查出任何東西。

孫所長命令道:“身份不明,先帶到鄉派出所,繼續盤問。”

罪人阿趙被帶進了警車。

(十二)

警車開進了派出所。

錢法醫帶著助理下了車,孫所長已經在院中等候。

孫所長和錢法醫是公安大學的老鄉和校友,錢法醫是法醫學專業,孫所長是治安學專業。畢業後,錢法醫直接被分配到了市公安局法醫鑒定中心,而孫所長回到原籍做了鄉鎮派出所的基層民警,一直幹到現在。

臨時改造的侯問室內,罪人阿趙透過鐵欄桿看著值班室的民警,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點。此時,他是自由的,可身不由己。

錢法醫將長發紮起來,套上白大褂,戴上手套,提著小工具箱,走向候問室。孫所長打開了大門,陪同錢法醫走了進去。

罪人阿趙站了起來。

錢法醫看著罪人阿趙,又看了看身旁的孫所長,感覺有些奇怪,但也沒多想。

“我是市公安局法醫鑒定中心的法醫,為了核實您的身份,需要從您身上提取檢材進行DNA比對,現在要拔您十幾根頭發,請您配合一下,好嗎?”

罪人阿趙看著錢法醫,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瞞不住了。

“我現在如實交代,”罪人阿趙看著孫所長,“沒必要再做DNA了。”

孫所長說:“交代歸交代,DNA還是要做,這也是必經程序,否則我們如何確認你說的是真是假?”

罪人阿趙坐下來,錢法醫扶著他光溜溜的頭,看著剛剛冒出的發茬兒,用鑷子小心地輕輕拔下一撮,放在紙上包好,交給助理裝在信封裏。

“你說吧,你是誰?”孫所長看著罪人阿趙。

“我是南邊監獄的,但我沒有脫逃,沒有越獄,是大地震。”

孫所長笑笑:“很好,等DNA比對結果出來了,我們會具體安排的。你先說說,犯的是什麽案子?”

“□□殺人案。就這兒附近,你們剛才找我的那個地方,鄭莊,十三年前的夏天,受害人是一個姓李的姑娘。”

(十三)

姑娘小李扔掉鋤頭,拉著孫所長往南山懸崖上走,一直走到那個山洞裏。

姑娘小李系好了腰帶,拿著孫所長公安大學治安學專業的錄取通知書,站到洞口懸崖邊上:

“要它還是要我?”

孫所長一把搶過了錄取通知書,抱住了姑娘小李。

“把它扔下去,”姑娘小李看著腳下的懸崖,指著孫所長手裏的錄取通知書,“還是把我推下去?”

孫所長緊緊捏住錄取通知書,松開了姑娘小李,後退了幾步。

姑娘小李無表情地笑,轉瞬眼淚出來了:“我是你的人了,我要你也是我的人。你要守在鄭莊,守著我,哪都不許去!”

孫所長把錄取通知書揣進口袋,走過來,站在姑娘小李的面前。

“畢業了,我娶你。”

姑娘小李搖搖頭:

“你走,我就走。”

說罷,姑娘小李推開了孫所長。

孫所長一個趔趄坐在地上。

姑娘小李站在洞口的懸崖邊上,看著孫所長:

“走不走?”

孫所長看著姑娘小李,語氣很堅定:

“走!”

姑娘小李的淚水噴薄而出:

“我走啦?”

孫所長看著姑娘小李,後退了一步。

姑娘小李突然撲過來,抱住孫所長,拖到了懸崖邊:

“聽話,我們一起走。”

孫所長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眼神。

他恐懼地掙紮,姑娘小李卻抱得更緊。

懸崖下面大地上的巖石反射著耀眼的陽光。

小李姑娘腳下一滑摔倒了,兩條腿懸在了懸崖外。她緊緊地抱住了孫所長的小腿。

孫所長趔趄著,逼近懸崖。他用力一蹬腿,脫開了小李姑娘的手。

孫所長摔倒了。

小李姑娘落下了懸崖。

他看見小李姑娘橫在懸崖下布滿巖石的大地上,血肉模糊。

孫所長慌慌張張地從山旁繞過跑回家。他不吃不喝不睡,就等著,也不知等什麽;其實,他在等著警察上門,那對他是個解脫。

(十四)

警察並沒有上門,村裏也沒有動靜。

兩天過去了。

孫所長跑到南山下,遠遠地看著山洞下的那片地,卻沒有看見小李姑娘的屍體。

屍體去哪了?孫所長大病一場,病愈後像換了一個人。

有人推門,進來的是支書老李。

“聽說大學錄取通知書來了,也是給父母爭氣了,”支書老李看著萎靡不振的孫所長,“我家姑娘這幾天沒回家,你看到啦?”

孫所長看著眼前這位長者,想說什麽,卻又搖搖頭。

“她可能出事了,”支書老李擦了擦眼睛,他眼裏分明湧出了淚水。

孫所長拉住支書老李的手,沒說話。

“無論對錯,都是丟人的事。對孩子、對我們家,都是丟人的事。我不想把事情搞大,不想再打擾姑娘。”支書老李一把鼻涕一把淚,“你安心去上學吧,都會過去的。”

支書老李的眼睛紅了,眼角的青筋爆裂。他狠狠地看著孫所長,掄圓了胳膊,給孫所長兩個大嘴巴。

“你這個小畜生!”

孫所長任嘴角的血流著。

村民傳言,支書老李的女兒姑娘小李失蹤了。

全村人漫山遍野地找,也沒找到。

支書老李於是報了警。警察詢問支書老李,女兒最近可與什麽人來往過,或有什麽可疑的人、可疑的事,支書老李說都沒有。警察於是簡單登記一下就走了。

十幾天後,村民二楞放羊時,聞到了臭味,是從南山下支書老李家自留地裏傳過來的。二楞好奇,找把鐵鍁就去挖。

屍體會說話。

警方從姑娘小李體內殘留物上檢出混合常染色體STR分型。十年後,經與全國打拐DNA數據庫比對,與一個人在D8S1179等15個基因座基因型相同,似然率高達2.62×1019。

這個人就是罪人阿趙。

(十五)

罪人阿趙說:“可是,事情並不是我幹的,這是個冤案。我一直申訴,但沒人重視。無論如何,我不會放棄,我一定要翻案,一定要找到真兇。你們是人民警察,我也請你們幫幫我!”

眼前這罪人阿趙,分明是索命的死神。

孫所長慌亂了、緊張了,很快又鎮靜了。

“說說,怎麽跑到鄭莊的,為什麽要往這邊跑?”

“我說過的,我沒有越獄,沒有脫逃,是大地震,把監獄震沒了,什麽都沒剩下,四處沒了人煙。我當年指認現場時來過鄭莊,我想鄭莊也許沒有大災,所以就往這裏跑了;到了鄭莊,還可能找到些當年命案的線索,對自己申冤也有好處。”

“你是怎麽到南山那個山洞的?又是怎麽從洞口下來的?”

“我是從南山南,沿著山路繞到山北的。我指認現場時記得有個山洞,我想那裏可以暫時安身,就進去避避寒。剛進去不久,就聽見外面有動靜,應該是餘震。等平息了,我就出來看看啥情況。可能是太餓了,站在洞口朝下看時,腳下一軟,就滑了下來。”

“你的衣服呢?為啥不穿衣服?”

“衣服?”這是個不好回答的問題,罪人阿趙不露聲色,停頓一下,“衣服都濕了,不小心掉進冰窟窿弄的,很快就結了冰,沒法穿。到了山洞,山洞裏沒風,不太冷。我就把衣服脫了,掛在洞口晾幹,不想卻被風給吹跑了,可能是吹下了山,我在洞口附近沒找到。”

“現在怎麽想?回監獄,還是繼續跑?”

“誰願意回監獄啊?可我目前還是個服刑的罪犯,我不回監獄又能跑到哪兒去?如果能跑,我當然願意再多跑幾天,能永遠跑下去最好。”

孫所長看看錢法醫,笑笑。錢法醫看看孫所長,又看看罪人阿趙,她覺得她發現了一個秘密。

孫所長一行從候問室出來。

值班室的民警帶著錢法醫和助理到會議室填寫檢材信息。

值班室只剩下孫所長一個人。他看著欄桿裏的罪人阿趙,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動。

罪人阿趙也看著孫所長。

在沒有洗刷自己的冤情前,他不甘心在這欄桿裏面。等到他洗刷了冤情,他也不會在欄桿裏面了。他晃了晃欄桿,欄桿很牢固;他推了推大門,門鎖很結實。

罪人阿趙看了看側面墻上小小的窗戶,窗戶也關得緊緊的。

孫所長也看了看那側面緊閉的窗戶。

孫所長走到值班室的外面,外面沒有人。他到了候問室的窗戶下面。

孫所長搬過一個廢舊的椅子,踩上去,偷偷地從外面打開了生銹的窗栓。

(十六)

窗栓打開,孫所長將那廢舊的椅子放回原處,錢法醫幾個人就從裏面出來了。

孫所長走近前,說:“今天的檢材下班前要出結果,否則繼續盤問就要超時了。”

錢法醫安排助理馬上把檢材送到市局。

“你呢?”孫所長問。

錢法醫也問:“不想陪我轉轉?”

孫所長和錢法醫轉到小鎮旁的白樺林裏。

午後的陽光透過密集又幹枯的樹丫落在林中空地上。

遠遠的,鄭莊南山懸崖上的那個山洞,隨著風的吹動,在白樺林的縫隙中時隱時現。

穿過白樺林,就是鎮上最繁華的小街了。

小街越走越熱鬧,今天逢集,又臨近大年,不知哪路神仙吹響了集結號,形形色色的人突然冒了出來,各種各樣的小吃也都一股腦地從四面八方紮到了一起。撥面,一定是蕎麥做的才正宗;燒麥,一定要晶瑩剔透才地道。大冬天的,喝上一碗熱騰騰的羊雜湯,吃著酥軟的吊爐燒餅,是人間絕美的享受;或是喝碗豆腐腦,配兩根現炸的油條,也是別有風味。豆腐腦的鹵要講究,用雞湯,不勾芡,加芫荽、辣椒、香油、羊肉末和松茸。

孫所長坐在一旁,看著錢法醫吃,好像錢法醫是他押解的犯人。錢法醫邊吃邊托腮看看他。他正一本正經地抽著煙。他抽煙的姿勢很優雅,錢法醫喜歡看他抽煙的樣子。但見煙被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不松不緊地夾著,劃道弧線到了唇邊,他若有所思地吸上一口,然後就籠罩在煙霧中了。酒是男人的飲料,煙是男人的零食。

支書老李正一個人坐在隔壁桌喝酒。

孫所長見了,坐過去:“李叔,到鎮上買年貨啊?怎麽買這麽多彩紙啊?紅的、黃的,還有綠的,刻掛錢?刻掛錢也用不了這麽多啊。”

“不是我一家的,回去讓你嬸子刻,她閑著也沒事兒,誰家需要,就給誰家送點兒。”支書老李想了想,“那個人,查清了?”

孫所長說:“這不,錢法醫從市局趕過來剛取過那人的頭發,已經安排人回市局鑒定了,下班前就能出結果。”

支書老李看了看孫所長,又看了看錢法醫,看得錢法醫臉都紅了。

支書老李笑笑:“這姑娘不錯,小孫你要好好對人家。三十多歲的人了,也不知道著急。”

孫所長遞給支書老李一根煙:“說正事兒啊。這征地的事,上面催得緊,我現在很為難啊。”

支書老李嘆口氣:“誰又不是呢?我比你還為難。無論如何,作為一名老支書,我還是要公私分明,把村民的長遠利益、根本利益放在首位。你轉告你的領導,可以叫周總直接和我談。雖然我和周總沒見過面,但我和周總也許能談得來。”

孫所長說:“李叔,你還是算了吧。周總什麽人物,每次來,縣領導都沒資格見面,都是省裏和市裏的大領導直接會見的。你再考慮考慮,大勢所趨,誰都抗拒不了的。我和小錢先走了,你慢慢吃,少喝點。賬我結,你別再結了。”

支書老李看著兩人走到門口,又倒了滿滿一碗酒,一飲而盡,扔下碗,晃出門。

(十七)

錢法醫推開會議室的門,拿著法醫中心的報告。

“DNA鑒定比對結果出來了,沒錯,就是他。”孫所長看了一眼報告,點上煙,“我的意見是,因為大地震,監獄都沒了,所以,我們不能認定他為脫逃,只能作為正常的服刑人員處理。現在,立即給犯人戴上手銬、腳鐐,在繼續服刑的監獄還沒確定前,先送到縣看守所關押。”

候問室大門緊閉,值班室的民警正在上網。

孫所長打開了候問室的大門。

候問室側面的窗戶半開著。

裏面空無一人。

罪人阿趙逃跑了。

“大家跟我就近搜捕,”孫所長命令道,“同時向縣局領導匯報。”

孫所長帶著幾名警察,直接開車去了支書老李家。

支書老李家大門大開。支書老李的老婆不在家,那輛農用三輪車也不在,想必是老李的老婆開走了。只有老李一個人在家睡覺,渾身酒氣,孫所長拍了幾下也沒拍醒。孫所長一行房前屋後看看,沒發現異常,就驅車回派出所。

(十八)

回派出所的路上,孫所長看見十幾輛警車嗚嗚叫著開過來,公安民警、武警官兵守住了鄭莊周邊方圓幾十裏的所有路口。

縣局已經安排搜捕了。

“逃犯縣兒童福利院長大,住福利院宿舍,民政福利廠工作,無親屬信息。現福利廠已倒閉、福利院宿舍已拆除,逃犯可能向南,混入地震災民中求生,需加強鄭莊南山一帶搜捕力量。”縣局張局長指著孫所長,“監管疏忽,罪犯逃脫,你有領導責任!”

王副局長補充說:“候問室是臨時改造的,不達標,也將嚴肅追責。”

張局長向孫所長指示:“這裏的地形你熟悉,現成立特別行動組,你任組長,負責這一帶的搜捕,將功補過!註意,現階段盡量避免使用武器,以防因使用武器導致逃犯窮兇極惡、孤註一擲、傷及無辜!”

孫所長站起身:“盡可能不使用武器!如必要,確保按規定使用!”

大搜捕開始了。罪人阿趙在哪裏?

(十九)

罪人阿趙藏在支書老李後院裏。

他在候問室裏,聽見側面的窗子響了一下,然後就看見有一線光,從窗縫透了進來。欄桿外,值班室的民警正在上網,根本就沒關註候問室裏的情況。

罪人阿趙走到窗下,原地起跳,雙手搭上了窗沿兒,撐了上去,輕輕一推,窗戶開了。他意識到這可能是個誘餌、是個陷阱,但他還是鉆出窗戶,跑了出來。

他避大路、躲小路,穿過白樺林,順著荒涼的北山溝,摸到了支書老李家的北墻。這一帶,他只對支書老李家算是熟悉,畢竟今天上午在他家呆過幾個鐘頭。

他翻過北墻,藏在那堆幹草垛裏,伺機而動。他知道自己終究是跑不掉的,他也無處可去。如果身份不暴露,他還可以冒充南邊的難民在附近找個營生;現在身份暴露了,警察應該馬上就會搜捕,自己是斷不能拋頭露面了。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就是申冤,回到當初的自己。現在,他能做的,就是在被警察抓獲前,把申冤的事辦了。他要利用這極其有限的時間,完成一次人生的逆轉。

農用三輪車的馬達聲,開門聲,女人的埋怨聲:

“又死哪兒喝了?這麽大味兒。都站不住了,你是怎麽開回來的?”

“鎮上,李家豆腐腦喝的,”支書老李的聲音,“先把這兩捆彩紙放到西廂房,還有膠水,這幾天把掛錢刻了。一定要與時俱進啊,圖案、花樣要,要緊跟時代。”

“要刻你刻,我到村西頭看看大棚。”

“隔壁小孫,又處了一個對象,法醫,挺漂亮的。這回,可該結婚了。”

罪人阿趙聽到女人出了院子,支書老李上了炕,鼾聲如雷,便從外面用樹枝撥開後屋的後門拴,悄悄走了進去。他很渴,端起支書老李的茶杯,將裏面的茶水咕咚咚一飲而盡。然後放下茶杯,拿了一筐蒸好的黏豆包,出了前門,穿過前院,進了西廂房。他拿起那兩捆彩紙和幾瓶膠水,又找到了一把剪刀和幾把刻掛錢的刻刀,裝在一個大塑料袋裏,從屋裏拖出,連同那一筐黏豆包,扔到支書老李的農用三輪車上,三輪車上還有一把鎬頭。

罪人阿趙剛要上車,東廂房房門開了。那個顫顫巍巍的老太太,彎腰駝背地站在門口,看著罪人阿趙。老太太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

罪人阿趙向她深深地鞠一躬,跨上了三輪車。

罪人阿趙開著支書老李的農用三輪車,過了鄭莊,先是看見一輛警車開過來,是鎮派出所那輛,孫所長一行正開往支書老李家。

罪人阿趙出了鎮,到了國道,直奔縣城方向。

距離縣城三、四公裏時,對面車道開過十幾輛警車,嗚嗚叫著,和罪人阿趙擦肩而過。

這些警車正是去抓捕脫逃犯罪人阿趙。十幾分鐘後,公安民警、武警官兵就守住了鄭莊周邊方圓幾十裏的所有路口。

(二十)

支書老李走到鄭莊路口,被值守民警攔下盤查。

孫所長走過來,向執勤民警擺擺手,說:“這是鄭莊李書記,不是嫌犯。”

支書老李身上還有酒氣,對孫所長說:“我正找你報案呢。下午睡了一覺,醒來發現放在西廂房的彩紙沒了,就是吃飯時你看見的那兩大捆,膠水、刻刀、剪刀也都沒了,到院子再一看,三輪車也沒了,豆包還丟了一筐。”

“什麽?”孫所長吃驚又窩火,“我剛去過你家,你喝多了不記得了吧?上午那個人,果然是監獄裏的,現在跑了。你這些東西,十有八九都是他偷的。他偷紙、偷刻刀幹什麽?刻掛錢賣錢嗎?”

支書老李沈默了很久,把孫所長拉到一旁,壓低了聲音說:“是他嗎?我姑娘那個案子?”

孫所長沒有接支書老李的話茬,看著夕陽。

孫所長把支書老李帶上了車,兩人坐在後排,關了門窗。

“孩子怪可憐的。當初沒見過本人,他就是一個沒血沒肉的名字,哪怕把他斃了,也牽不到我的心;現在見過面了,心情就不一樣了。”

“李叔,我和你的心情一樣。見面了,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見面,就是一個符號。”孫所長說,“十幾年來,我心裏一直不踏實,自從見了他,我就更不安了。我對不起他,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女兒。小時候,村裏沒有人瞧得起我家,瞧不起我爸媽,瞧不起我,我沒少被人欺負,能混到現在這個樣子,真的不容易。李叔,我不能再回到過去了。”

支書老李嘆口氣:“我還能怎樣?現在是他跑出來了,萬一把天捅出一個窟窿呢?”

孫所長舒了一口氣:“李叔,你看,到處都是抓他的,跑不掉。”

支書老李說:“我想不明白,為什麽倒黴的是他?怎麽會有他的什麽DNA?難道丫頭還背著咱們和他來往過?”

“不會的,我比你更了解她。”孫所長搖搖頭,“也許是DNA鑒定搞錯了。”

支書老李說:“科學也會錯?”

孫所長想了想:“李叔,有件事我一直不好意思問你。”

支書老李有些緊張了:“什麽事?你說。”

孫所長說:“我媽生我時,就生了我一個嗎?”

支書老李楞住,片刻,問:“啥意思?怎麽會問這個?”

孫所長說:“也許,我有一個同卵雙胞胎兄弟。如果這樣,科學就沒有錯,一切也都順理成章了。”

支書老李懂了。他雖然文化不高,但讀書、看報,是個聰明人。

支書老李狠狠地看著孫所長:“你媽生你一個都費勁,難產,大人孩子差點兒都沒保住,還倆!我姑奶,鄭李氏給你接生的。如果有什麽雙胞胎,還能瞞住我?”

“那個接生婆?一直住你家東廂房的老太太?現在還好?”

“身體還硬朗,頭腦不太好。”

“我爸啞、我媽傻,我的身世,只有她一個人能說清楚。”

“這話說的,如果她不在了,你還身世不明了?”

“李叔,她就是我們這一帶的出生證明記錄本;她不在了,真的有很多人說不清楚自己的身世。”

支書老李說:“別整天胡思亂想。我先回了,姑奶老太太一個人在家,不放心。”

夕陽西下,彩霞滿天。空曠曠的原野寂寥又躁動。

天慢慢地黑了。

(二十一)

天慢慢地亮了。

吳縣縣城。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戶萬巷百花開。

早起的市民發現,吳縣縣城提前過年了。縣委、法院、檢察院、公安局、汽車站、火車站、公園、菜場、商場、醫院的大門上,大街小巷的電線桿兒上,十字路口的紅綠燈下,都貼上了彩色的掛錢。

數以千計的彩色掛錢在這古老縣城中綻放,在寒風中飄舞。

這些掛錢的圖案很簡單,文字卻很紮眼,中央刻著大大的一個字——“冤”。

當人們註意到這個“冤”字時,掛錢就成了祭祀的紙錢。喜慶祥和的氣氛消失了,縣城成了鬼城,陰森恐怖。

昨天,就有罪犯脫逃的傳聞,那時的傳聞只是人們飯後的談資。此時,人們很自然地把這詭異的掛錢同昨天的傳聞聯系起來,大家可以沒有證據的確信,這些掛錢就是那個逃犯弄出來的;並且,那個逃犯確實是冤枉的。於是,脫逃的傳聞剎那間就被放大了一萬倍,脫逃犯的冤情同樣被瞬間放大一萬倍,引發了全城人的關註。

有關註,就會有揭示;有揭示,就會有真相。

這正是罪人阿趙想要的。

鑒定結論是明確的。從支書老李茶杯提取的唾液斑上,檢測出了DNA,經比對,是罪人阿趙的;在吳縣縣城滿是冤情的掛錢處,提取了血痕,檢測出了DNA,經比對,也是罪人阿趙的。

吳縣縣城警笛聲四起,幾十輛警車出動,守住了縣城的每一個出口。

(二十二)

罪人阿趙開著支書老李的農用三輪車直奔縣城西出口,後面警車聲大作。他一腳油門,駛離了西出口,又開了幾百米,回頭看,那幾輛警車已經停在了西出口,擺好了路障。

農用三輪車的扶手上全是血痕。

罪人阿趙的手被刻刀磨出了血。上半夜,他躲在城郊一個廢棄院落裏,借著遠處工廠微弱的燈光,用力又認真地刻著掛錢。

後半夜,下弦月。他像個幽靈,開著農用三輪車在空蕩蕩的縣城將刻好的掛錢四處粘貼。

朝陽映著罪人阿趙的後背,他繼續向西。

向西跑了十幾公裏後,又向北。他很確定,北邊不遠處,就是那條河,那條他從監獄到吳縣鄭莊的路上掉下去的那條河,從河裏潛水,可鉆進鄭莊南山南麓那個小小的洞口。在那裏,他起碼可以躲兩天。

到了河邊。罪人阿趙停好車,從車上拿下一把鎬頭,小心地踏上冰面。他仔細觀察著,尋找隱藏在冰河裏的那個小小的洞口。那個洞口在水裏、在冰下。山腳有一處,冰很薄,應該就是這裏。他用鎬頭刨破冰,刨出來一個大冰窟窿。他把鎬頭直接扔進河裏,又跑回三輪車處,將三輪車開到離河幾百米的地溝中。他從車上取下裝彩紙的大塑料袋,把刻刀、剪刀和那筐黏豆包倒在裏面,背著回到冰窟窿處,站在冰上,脫光衣服,把脫下的衣服也塞到了那個大塑料袋裏,紮緊,下了水,找到了那個洞口,游了進去,蹚過幾米的水,踏上了洞底。

洞內暖融融的,舒適,又很有安全感。昨天他脫掉的衣服,摸了摸,還濕乎乎的。罪人阿趙像是回了家。昨天上午,他就是沿著壁上那條天然隧道,來到了鄭莊南山北側那個洞口,然後跌入溫泉湖中。

罪人阿趙拿起一個黏豆包,啃了幾口,又走向洞口,趴下喝了幾口河水。

他知道他遲早會被抓獲,他甚至做好了自首的準備。但被抓也好,自首也好,絕不能是現在。他要爭取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不需要太長,只要能把他昨晚制造的輿情發酵好就夠了。輿情是需要發酵的。發酵了,事情的性質才會起變化,才會有人認真對待他的冤情,否則,他將永遠是罪人阿趙。這個山洞,能讓他在裏面安心地躲幾天,這幾天,就足夠把輿情發酵了。

(二十三)

發酵過的輿情就像火,越燒越旺,烤得人坐臥不寧。

“到了這個地步,必須要向民眾交代清楚兩件事:一是逃犯抓到否;二是逃犯冤枉否。一方面,全力搜捕,抓住逃犯;一方面,請省高級人民法院對逃犯的該起□□殺人案進行覆查。”

這是孫所長不曾料到的。他沒想到、也不想把事情搞得這麽大。本來是個脫逃犯拒捕被當場擊斃的事兒,現在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事情超出了他的把控;而他,必須要把控住。要想把控住,只能先下手為強,要走在所有人前面把禍患除掉。

搜捕全方位進行,各路口、車站、碼頭都加強了警戒;各鄉鎮群眾也被動員起來,協助警方深入到田間地頭、深山老林尋找逃犯的蛛絲馬跡。

省高院成立覆查組。

錢法醫作為法醫學專家,被借調到覆查組參與覆查。

(二十四)

覆查組調閱罪人阿趙案的卷宗,核實當年據以定罪量刑的證據。

“案件還是有疑問的:一是現場指認錄像顯示,被告人在指認時多次遲疑不決,現場有他人提示的情形,指認過程不順暢、不自然;二是被告人的有罪供述不穩定,且一審和二審庭審中均拒不認罪;三是被害人身上提取的指紋與被告人的指紋看起來很像,但經鑒定卻並不完全相同,”陳法官說。

沈檢察官對陳法官的說法不以為然:“但這三個問題都很好解釋,不能據此排除被告人有罪。現場指認問題、供述不穩定問題、當庭不認罪問題,其實是一個問題,就是被告人存在僥幸心理,想把水攪渾,妄圖逃避罪刑,反映出被告人認罪、悔罪態度差;至於指紋,被害人除了接觸過被告人,應該也會接觸過其他人,被害人身上的指紋,是案外人留下的,所以與被告人的不一致。重要的是,給被告人定罪的關鍵證據是堅不可摧的:被害人□□內提取的精斑中檢出的STR分型,與被告人血樣基因型相同,根據鑒定結論,完全可以認定具有同一性,也就是說,被害人體內的精斑就是被告人的。所以,我認為,這個案件沒有問題。”

聽著大家的激烈討論,錢法醫舉舉手,站了起來:

“我認為,從遺傳學角度看,這個案子還是有問題的。先說指紋。大家註意到了,被害人身上的指紋和被告人的指紋,我們肉眼幾乎是分辨不出差別的,只有通過專業的指紋鑒定,才查到了細微的差別,認定不是同一枚指紋。問題就在這裏。如果被害人身上的指紋,是案外人所留,那麽就說明這個案外人的指紋與被告人的指紋高度相似,而普通人之間指紋高度相似的概率也是很低的。會不會這麽巧,一個與被告人沒有關系的人,在被害人身上留下了指紋,而這個人與被告人的指紋,又高度相似到我們幾乎看不出來的程度?”

會議室內的嘈雜聲漸漸消失了,大家把目光都投向了錢法醫。

錢法醫繼續說道:

“我想說的是,這種高度相似的指紋,極大的可能是出自同卵雙胞胎。指紋的基本紋路是基因決定的,而同卵雙胞胎的基因是一樣的,所以,同卵雙胞胎的指紋本來不會有差別。但是,基因只是提供了圖紙,在按圖施工的過程中,免不了受到多種因素的影響,因此,同卵雙胞胎指紋的表現型就出現了細微的差異。因此,高度相似的指紋,最合理的解釋就是來自同卵雙胞胎;不然,就是一部靠神仙救場的狗血偶像劇。”

“那被害人體內精斑的DNA與被告人的具有同一性又怎麽解釋?”沈檢察官問。

錢法醫說:“正是因為是同卵雙胞胎,所以,DNA相同。同卵雙胞胎基因相同,STR,也就是短串聯重覆序列,是人類基因組中廣泛存在的具有長度多態性的DNA序列,也是相同的。STR可用於法醫學個體識別,但不能識別出同卵雙胞胎之間的差別。大家看,案卷中的DNA生物物證司法鑒定書,看最後一段,是不是寫著:被害人□□內精斑,在排除同卵雙胞胎前提下,支持為被告人所留。所以,STR法醫學鑒定意見,與兩組指紋的細微差異性相互印證,不排除兇案為同卵雙胞胎兄弟兩人共同所為,也不排除是被告人的同卵雙胞胎兄弟單獨所為;但基本可以排除是被告人單獨所為,否則被害人身上那個指紋很難解釋。”

錢法醫坐下,喝口水。她突然感覺很不好。是的,她早就應該意識到了,孫所長和罪人阿趙長得很像,只不過兩人不同的氣質、發型、裝飾這些身外的東西將自然的相貌遮掩住了。

“很有可能。案犯是孤兒院長大,應該是被生父母遺棄的,不排除他還有個同卵雙胞胎兄弟。下一步,去吳縣福利院了解當初案犯的身世,”覆查組組長蔣副院長指示道,“然後,去鄭莊,調查被害人的父母,進一步了解被害人生前的交往情況。”

(二十五)

沈檢察官由錢法醫陪同,先到吳縣民政局,然後去了兒童福利院,查閱罪人阿趙當年的收養檔案。

錢法醫從檔案袋裏拿出已經泛黃的吳縣縣報,在第四版的右下角看到:

吳縣兒童福利院收養公告

棄嬰:男,身體未見異常,出生年月不詳,新生兒,1978年12月18日被遺棄在吳縣鄭莊北山死孩子溝,該嬰兒當時身穿白藍相間點狀棉衣,體重約3.5公斤,體長約50公分,無呼吸。當日,被鄭莊村民鄭李氏撿拾送往吳縣人民醫院搶救,後吳縣人民醫院報警,由吳縣公安局送至吳縣兒童福利院。請孩子的生父母或其他監護人見本公告後與吳縣民政局或當地鄉政府聯系,即日起60天內如無人認領,孩子將被依法安置。

吳縣民政局兒童福利院

1978年12月22日

檔案裏還有醫院報案證明、棄嬰親生父母下落查找不到的證明、棄嬰體檢報告、棄嬰的兩寸黑白照片和手印、拾撿棄嬰登記表,在檔案的最裏面,還有一份全國打拐DNA數據庫錄入信息回執。

“鄭莊北山?”錢法醫看了看沈檢察官,“被害人也是鄭莊的。”

“被告人被遺棄在鄭莊?”沈檢察官說,“如果他有同卵雙胞胎兄弟,應該也是與鄭莊相關的。”

錢法醫又看看棄嬰親生父母下落查找不到的證明和拾撿棄嬰登記表:

“這個鄭李氏,當年都55歲了,現在不知還在不在。找到她,也許能了解一些更多的情況。”

“很好,這次沒白來,有些收獲,小錢你把這些材料覆印一份帶走,”沈檢察官說,“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們就直接去鄭莊,找村支書。他既是村支書,又是被害人近親屬,鄭李氏也是他們村的,應該能給我們提供一些更有用的線索。”

“好,”錢法醫說,“我聯系一下鎮派出所孫所長,請他明早陪我們一起過去,他是當地人,和支書老李也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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