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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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孫所長正坐在市委三樓會客室的沙發上,接了錢法醫的電話。電話掛斷後,孫所長端著的茶杯久久沒有放下。省裏來人找支書老李覆查罪人阿趙案?上面的動作竟然這麽快!

周總一行幾人來到了會客室,馮主任做了簡單的介紹後,周總打量著有些拘謹的孫所長,很久。

“抱歉,”周總向大家鞠了一個躬,“你們稍等一下。”

周總說著出了會客室,幾分鐘後,回來了。

“聽說和村裏談得不是很順利,省市領導也和我說過,還是希望能和村裏談好,消除不穩定因素,這樣項目進展能更快一些,”周總和馮主任握著手,又端詳著孫所長,“小夥子,年輕有為。”

孫所長看著眼前這位身價數百億的周總,有些不知所措。

“馮主任多次和我提到你,也講過你的故事,”周總端詳著孫所長,“是我向馮主任建議,請你過來,明早陪我去鄭莊見見支書老李,你對鄭莊熟,聽說和老李也熟。”

孫所長說:“我和老李是鄰居,為了征地的事,最近也沒少找他。”

周總說:“那就辛苦你,帶我去會會那個老李。”

馮主任說:“周總別這麽急,現在都五點多了。晚飯我們已經安排好了,大家一起吃個飯,明早再請孫所長陪您去村裏。”

周總說:“馮主任客氣了,明早走時間太趕了。我還是現在過去,晚上就住在鎮上,順便再了解一下當地的風土人情。”

馮主任見周總態度很堅決,就囑咐孫所長幾句,把周總送到了車門旁。

周總沒有帶其他人,只身上了她自己的那輛車,坐在副駕駛位子上。孫所長開著周總的車,直奔鄭莊。

孫所長和周總都沒怎麽說話,目視前方。

前方,停著幾輛警車,荷槍實彈的武警盤查著過往的每一個人。

“這是在抓那個逃犯吧?現在可是滿城風雨了。”

“是啊,周總。陪完您,我還要繼續去抓他。”

“很危險吧?要多加小心,”周總看了看孫所長,“小孫,聽說你還沒成家?”

“畢業後一直在鄉下派出所,等進了城,再考慮成家的事。”

“很快就會進城了,我也要盡量幫你。有女朋友了?”

“就算有吧,還沒正式確定關系。”

“姑娘是做啥的?”

“法醫,市局法醫鑒定中心的,我公安大學的校友。”

“那就好好對人家,該結婚就結婚,可別拖,”周總笑了,看了看孫所長,“老李怎麽樣?聽說她有個女兒,十幾年前被人害死了?”

前方突然出現一輛三輪車,孫所長猛地打了一下方向。

“其實我認識老李,”周總像是自言自語,“三十幾年前,我就在鄭莊插隊。”

孫所長松開了油門,車速慢慢降了下來。

“離開鄭莊返城時,我很狼狽。我那時想,將來如果可能,一定要再回來,重建我的青春歲月。時光不能倒流,但衣錦總要還鄉。我要給過去一個說法,給所有對不起我的人,和所有我對不起的人,一個說法。”周總眼睛濕潤了,她看著孫所長,“包括你。”

“我?”

“嗯,你。”周總說,“我也認識你父母。你爸爸雖然啞,但很聰明;媽媽智商不高,但很善良。我很想念他們。他們應該都六十多歲了吧?比我要大幾歲。征地後,鄭莊人要統一安置的,我計劃就在鄭營子鎮建安置小區。你父母,我希望能住得更好一點,你看看,在哪裏給他們買套房?縣裏、還是市裏?我來買。”

孫所長看著周總,思緒萬千。原來,世間萬物果然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當年您在鄭莊插隊?真想不到。爸媽那邊,可能還是願意和鄉裏鄉親們住在一起,謝謝周總的心意。”

“就這幾天,聽說南山下邊震出來一個溫泉湖?”

“是啊,湖水是熱的,這大冬天的,湖邊的草都綠了。”

說著話,又經過一個警方的卡口,就到了鄭營子鎮。

孫所長說:“周總,鎮裏吃和住都很簡陋,委屈您了。”

“那段青春歲月,那段插隊的時光,我總是忘不掉,”周總說,“我之所以要今天過來,就是想一個人在鎮上隨便走走。”

(二十七)

鄭營子鎮的老街總是這麽冷清又躁動,如小孩子彈奏練習曲,幾個簡單的音符有節奏地重覆著,偶爾又會跑調走音;如微風拂動下的水面,周而覆始的漣漪讓人昏睡,可不知什麽時候就躍出一條小魚;如油炸花生米,滋滋啦啦的,時而又劈剝爆響;如沈悶的陰雨天,遠方也會滾來幾聲悶雷;如敲木魚的和尚,突然放了個響屁。冬天的老街,永遠彌漫著露天廁所的味道。屎混合在尿裏,結成冰,像水晶肘子、像肉皮凍,騷和臭都悶在裏面,又悶悶地散發著。

慢慢地,周總聞到了蔬菜瓜果的清香,零星的幾個小攤堆放著大棚蔬菜和窖藏的水果;走著走著,豬羊雞鴨等動物屍體的腥腐味兒使她皺起了鼻子。突然,周總緊閉雙唇笑了,閉上眼睛,深深地吸氣,陶醉著——是誰在燃放煙花或爆竹?她喜歡火藥的味道,這是年的味道。

(二十八)

年的味道中,卻散發出些許死亡的氣息。黎明,天也陰沈沈的,北風不大,低沈地吹著,空氣中彌散著肅穆哀傷,哀涼的嗩吶聲隱隱地傳來。

孫所長開著車,旁邊坐著周總,後排坐著錢法醫和沈檢察官。到了鄭莊村西頭,就看見龐大的出殯的隊伍從北山西頭拐出,迎面緩緩走來。

孫所長也降低了車速,迎著送葬的隊伍慢慢開著。

周總靜靜地坐著,她看見支書老李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面。是的,他應該就是支書老李,雖然老了,但她不會不認得。

浩浩蕩蕩的隊伍漫過了孫所長他們的車,一直向西南走去。孫所長調轉方向,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一直到了墓地。

孫所長請周總三人先不要下車,他先去打聽打聽情況。

原來是接生婆鄭李氏死了,支書老李的爺爺的妹妹。說是前天,老太太在東廂房倒水時跌倒了,頭磕在了門檻上,打了120,送到醫院時根本就不用搶救,人早就不行了。

安葬儀式結束了,周總三人下了車。

支書老李先是註意到了周總,她似曾相識;然後註意到了沈檢察官,他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周總四處看了看,對孫所長說:“你們先談吧。我去轉轉。”

周總走到了鄭李氏墓地的後面,背對著支書老李他們,一動不動,像是一棵樹。

做了簡單的相互介紹後,沈檢察官說:“老李同志,您女兒的案件,省裏正在組織覆查,我們倆是覆查組的。今天找您,是想再了解一下案發前的一些情況。”

支書老李說:“這麽多年了,沒啥說的了。當時該說的也都說過了。”

沈檢察官說:“您的心情我們理解,我們也不想打擾您平靜的生活,不想再觸碰您喪女的傷痛。可是,只有抓到真兇,對您、對您女兒才是最好的告慰。這個案子,可能有些問題,目前只能說是可能啊。一些真兇也許會永遠逍遙法外,但我們絕不能錯殺一個,不能冤枉任何一個人。”

支書老李看了看孫所長,孫所長則把目光移向了遠處的周總。

沈檢察官問:“您仔細回憶一下,您女兒生前,和什麽人來往過?”

孫所長看著支書老李,支書老李搖搖頭。

沈檢察官又問:“您再仔細想想,大約三十年前,這一帶,有誰家生過雙胞胎嗎?”

錢法醫看看孫所長,似乎有話要說。

支書老李看了一眼沈檢察官,笑一笑:“沒有。”

錢法醫拿出那份吳縣縣報公告覆印件,遞給了沈檢察官,沈檢察官轉手給了支書老李,指著右下角:“這個公告,您先看一下。”

支書老李接過來,孫所長也湊過來看了幾眼。

沈檢察官問:“逃犯就是這個棄嬰,你知道當年這回事嗎?”

支書老李看了看,又看了看,轉過身去,蹲了下來,點上了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許久,支書老李搖搖頭,說:“還有這回事?當年這報紙,沒人看,我也看不到。至於棄嬰,那時候,北山死孩子溝每年都會有幾個。很多小年輕沒結婚,控制不住,懷孕後就偷著生下來扔到那裏,這在當年很普遍,不奇怪。”

沈檢察官問:“鄭李氏是幹什麽的?”

支書老李說:“她當年是我們這兒的接生婆。那時生孩子,很少有去醫院的,方圓幾十裏,都是她接生的。”

沈檢察官問:“她還健在?我們想找她調查一下。”

支書老李指了指剛剛立起的那個墳頭:

“剛剛送的就是她。”

“老李同志,謝謝您,很抱歉打擾您了,我們先回省裏匯報。您再仔細想想,好好回憶回憶,過幾天,我們可能還會找您的。”沈檢察官和支書老李握握手,轉身對孫所長說,“還得麻煩你把我和小錢送到剛才那個村口,我們的車在那兒。”

孫所長三人上了周總的車,開走了。

周總還在鄭李氏墓地後面,樹一樣地站著。

(二十九)

支書老李慢慢地走了過去,走到了周總的面前。

周總擡起頭,四目相對。

臉紅了,眼也紅了。

“回來了?”支書老李去拉周總的手,周總的手躲開了。

支書老李說:“你沒啥變化。”

周總說:“你老了,這也太老了。”

支書老李說:“為征地的事回來的?那個要在鄭莊征地搞芯片的,沒想到真的是你。”

周總點點頭:“當年離開時,就和你說過,有朝一日,我要把整個鄭莊買下來。”

支書老李說:“你還真把自己開的玩笑當真了。”

“順便回來看看,”周總說,“看看孩子。”

“孩子挺出息的,這麽多年也挺難的。”

“不能再委屈孩子了。”

支書老李說:“當初也是沒辦法,你要返城。”

周總貼近了支書老李,透過他滿是胡茬的下巴看著那張蒼老的臉:

“最委屈的是老大,當初不該讓老太太扔掉他,也許還有救。”

支書老李欲言又止。他拉著周總,走到鄭李氏的墳前,深鞠一躬。

一陣小旋風從鄭李氏墳頭升起,飄搖而去。

支書老李跪倒在鄭李氏墳前,狠狠地磕了三個響頭。

“我混蛋啊,姑奶,”支書老李老淚縱橫,“姑奶你不該死啊!”

“姑奶也快九十歲了,該走了,”周總說著,扶起了支書老李。

孫所長停好車,走過來了。

支書老李和周總相視一笑,看著孫所長。

孫所長說:“不用我再介紹吧,周總、支書老李,都是大名鼎鼎啊。”

周總說:“項目的事,還請你好好做做鄉親們的工作,補償不是問題,安置也不是問題。大家都住新樓房,過城裏人的生活。”

支書老李說:“農民失去土地,就沒根了。我們這代人還好,你們的補償估計也能養活得起。可是下一代呢?上學、工作,你們能解決?”

周總說:“要發展地看問題,你不要想當然地認為下一代沒有土地就活不好,更不要想當然地認為全村人都像你這麽想。耽誤了鄉親們過上新生活的好機會,你負得起責任嗎?”

支書老李說:“你不要把自己當成救世主,沒有你們,我們的日子過得也很好。”

周總說:“你看看你現在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現在到村部,你召集全體村民,每戶派一個代表,我親自和大家說。”

“百分之八十的村民都沒主意,還不得聽我的?”支書老李看看周總,又看看孫民警,“先一起吃個飯吧,邊吃邊談。小孫,我們到鎮上,找個飯店。”

周總沈著臉,和支書老李坐在了車的後排。

孫所長邊開車邊說:“李叔,周總的項目,對鄭莊的利弊咱暫且不說,投資六百多億人民幣,並且是搞芯片的,對全縣乃至全省的產業結構優化、財政收入增加和就業的促進都將產生重要的積極影響,最終受益的還是全縣乃至全省的老百姓,當然也包括咱鄭莊的鄉親們。別的不說,先說就業,如果芯片廠建成了,我想周總他們招工,也得咱鄭莊老鄉優先吧。”

支書老李說:“你可別扯了,那麽高科技的玩意兒,你都不懂,老鄉們能幹得了?”

孫所長說:“李叔,這你就不懂了,芯片是高科技不假,那是對研發團隊說的;普通操作工,沒啥技術含量,誰都能幹。周總,您說是吧?”

周總笑了:“我們的生產線雖然很大,但其實不需要太多工人。”

支書老李說:“再說了,生產線哪有田間地頭自由。”

“李書記,大勢所趨,這事兒,你還真擋不住。”周總說,“孫所長,別去什麽飯店了。我記得鎮上有個李家豆腐腦,現在還開嗎?”

孫所長說:“開啊,老李、大李和小李,祖孫三代,一直開著。”

周總說:“就李家豆腐腦吧,李書記,你看呢?”

支書老李說:“主隨客便。你插隊時,就愛在他家吃,還沒吃夠?”

周總問:“你吃夠了?”

三個人吃著豆腐腦和燒餅,幾乎沒說話。孫所長吃得很快,如坐針氈;周總和支書老李吃得很慢,他倆品味著、珍惜著、享受著,這難得的短暫時光。

孫所長的電話響了:“三輪車?河邊?地溝裏?好,知道了,我馬上去現場。”

支書老李聽著,放下了手中的燒餅。

孫所長對支書老李說:“李叔,你的三輪車找到了,你和我一起去現場辨認一下。”

周總說:“那你們快去忙,註意安全。”

孫所長說:“周總,我安排同事開車送您回去。”

周總說:“不用不用,我自己開車就可以了。”

支書老李看了看周總:“我和小孫過去看看,你先別走,等我回來。”

孫所長拉著支書老李,小跑到派出所,開上警車,直奔鄭莊南山南。

(三十)

南山南。

河南邊幾百米,地溝外站著派出所民警小胡。

放羊的趕著羊群向東緩緩走去。

孫所長將車停在小路旁,和支書老李倆邁著壟溝走過去。

地溝裏,倒著一輛三輪車。

“那個放羊的發現的,就報了警。”小胡說,“老李啊,看看,是你那輛吧?”

支書老李看看地溝裏的車,又向北看了看南山和山腳的河。

“老李,這車是不是你丟的那輛?”

老李回過神來,點點頭:“沒錯,是我的。”

孫所長看了看溝裏的三輪車,對小胡說:“你帶李書記到我車上做個筆錄,我打電話給指揮中心。”

孫所長說著跳下溝,繞車看了一圈。扶手上還有血斑,這血斑應該是罪人阿趙留下的。

孫所長在地溝裏蹲下,掏出一支煙,吸了起來,直至吸到只剩下短短的煙蒂,碾滅,將煙蒂扔到了貨廂中。

孫所長從地溝爬上來,四處看了看。

天地蒼茫,山川寂寥。羊群漸漸遠去,放羊人的背影越來越小。

半個多小時,來了幾名勘驗現場的警察,錢法醫也來了。

錢法醫戴上手套,剪斷一小塊紗布,又拿出一小瓶蒸餾水,將紗布浸潤,然後用紗布仔細地擦拭著三輪車扶手上的血痕,直至扶手上的血痕全部轉移到紗布上。錢法醫小心捏著紗布,直到紗布自然晾幹了,才把它裝進紙袋中。

孫所長一直盯著貨箱中的那個煙蒂。

勘查的警察也註意到了那個煙蒂。錢法醫走到了貨箱側面,拿起鑷子,將那個煙蒂輕輕夾起,擡頭看了一眼溝上面的孫所長。

孫所長俯視著錢法醫。

錢法醫微微一笑,將煙蒂放入紙袋。

小胡和支書老李從孫民警的警車上下來了,走到了跟前。

孫所長說:“李書記,這車好像還沒壞,你把它開走吧!”

說著,大家夥兒一起把三輪車從溝裏推上來。

支書老李上了車,把車在壟溝上顛顛簸簸地開走了,一直開到鄭營子鎮的那條老街上,停在了周總的車旁。

(三十一)

周總見老李來了,下了車。

支書老李說:“上我的車,你那車跑不了田壟溝。”

周總說:“去哪兒?”

支書老李說:“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邊走邊說。”

周總沒再推脫,上了支書老李的三輪車,徑直坐在貨箱裏。

天空飄起了小雪。

三輪車駛在廣闊的田野上。

支書老李問:“有一個地方,只有咱倆知道,還記得?”

周總看了一眼支書老李,說:“南山南,山根下,河下邊,山洞裏?”

支書老李說:“我的三輪車就是在那附近找到的。”

“丟個破三輪車,至於讓警察興師動眾的?”

雪越下越大了。

支書老李把三輪車開到了罪人阿趙棄車現場的附近,孫所長等人也才剛剛離開。

兩人下了車。

向北望去,南山蜿蜒俊秀,在雪中忽隱忽現。

周總穿著紅色的羽絨大衣,和支書老李走向了河邊。

“大概是這個位置吧?我記得上面巖石的形狀。”周總指著前方。

“是那個位置,洞口就在河下面。幾十年來,這條河就沒旱過,沒人知道哪那裏還有個山洞。”支書老李看看周總,“咱倆也是誤打誤撞,從北山腰那個洞裏的小洞一直鉆到這裏來。”

周總臉凍得通紅:“那時年輕。有一次你從這洞裏鉆進河水中,撲騰到對岸,差點沒嗆死。”

“有件事,今天給姑奶磕頭時,我就猶豫,”支書老李說,“又一想,還是要告訴你,這不是我自己的事,不是我想瞞就能瞞的。”

周總很平靜:“你說吧。”

“你看那邊那個地溝,我的三輪車就是那地溝裏找到的,偷他的可能是個逃犯。”

“一路上都看見警察在抓人。”

“你返城後,我就結婚了。”

周總說:“我不怨你。”

支書老李說:“婚後,生了個女兒。”

“聽說了,”周總說,“女兒十幾年前遭遇了不幸。”

支書老李說:“這個逃犯被認定為真兇。”

周總看著支書老李,不說話了。

支書老李拉住周總的手,雪更大了,撲打在兩個人的臉上。

“今天,省裏來人了,你也看見了,覆查這個案子,給我看了當年縣民政局的材料,”支書老李眼裏泛起了淚花,“你知道嗎,小周,我那時才知道,咱們的孩子還活著。”

周總的眼睛亮晶晶的:“老大沒死?”

支書老李點點頭:“我們叫姑奶把孩子扔到北山死孩子溝,其實姑奶並沒把他扔掉,而是瞞著我們,把孩子送到縣醫院搶救。孩子沒有死,被縣福利院收養了。”

周總眼含淚水,有些緊張:“那,他在哪兒?”

支書老李指了指河對岸:“孩子現在可能就躲在河下邊那個山洞裏。”

周總的淚水止在了腮上:“孩子,是逃犯?”

支書老李嘆口氣:“是的,他就是那個逃犯。”

周總突然變得平靜了:“滿城都是他帖的掛錢,人們都說他一定是冤枉的。”

支書老李擤了一把鼻涕,說:“他是冤枉的。我目睹了女兒的死,不想讓兒子再受委屈。可是……”

“跑總不是辦法。一是跑不掉,二是弄不好還要出新的罪案;更重要的,稍不註意就會被當場擊斃。至於申冤的事,無罪更好;如果不能無罪,我也去想辦法,讓孩子早點出來。”周總的眼神很剛毅,“現在要緊的是,孩子必須馬上自首,不能再拖了。”

“一切都是命,老天爺也沒法兩全其美,自己的命自己擔吧,”支書老李說,“我聽你的,現在就去找他,帶他自首。”

“你確定他在那裏面?這麽多警察都沒找到。”周總疑惑地問。

“警察也是剛剛才發現了我的三輪車,搜捕重點還沒放到這一帶,”支書老李說,“本來除了你我,沒有人知道這個山洞。現在孩子應該也知道這個山洞。前幾天,他剛跑到這邊時,應該就是從這條河裏誤入那個洞口的;否則,也不可能從南山南穿到南山北,然後從北坡懸崖上的那個山洞鉆出來。”

周總看著支書老李:“你怎麽進去啊?水面全是冰,況且你又不會水。”

支書老李說:“孩子可能是破冰進去的。我不行,我從北坡那個山洞鉆過去。”

周總說:“先去鎮上吧,給孩子多準備些吃的、喝的,還有穿的。”

支書老李說:“還得買一把手電筒。”

雪沒有停的樣子。支書老李和周總上了三輪車,又開回鎮上。

買好了東西,支書老李把他的三輪車丟在街邊,上了周總的車。

周總開車,直奔鄭莊南山北。

漫天飛雪中,南山北坡懸崖上的山洞下,那汪溫泉湖熱氣蒸騰。

“加小心,不是當年了,”周總說,“你去吧,我等你。”

“外面太冷,”支書老李說,“到車裏等。”

“嗯。”周總的聲音很小。

她看著支書老李登上了上山的小路。

大雪紛飛,漫天皆白,世界昏暗。

(三十二)

昏暗的山洞裏,沒有時間。罪人阿趙啃著冰涼的豆包、喝著河水,在這幽閉的空間裏,他能聽見山河大地的心跳聲。

上面有動靜,像是腳步聲。

罪人阿趙站起來,靠住洞壁。

一束光從上面照下來。那束光晃動幾下,照在了罪人阿趙的臉上,刺著他的眼睛,他什麽也看不到。

罪人阿趙握緊從支書老李家帶走的那把剪刀。

“孩子,別怕,”罪人阿趙聽見上面的聲音說,“我是村支書老李。”

支書老李先是把裝滿東西的袋子扔下,然後從上面的小洞口慢慢爬下來,把手電筒擱在巖壁石縫中,洞內有了光明。

罪人阿趙看清了支書老李的臉,他放下剪刀。

“你果然在這兒,”支書老李邊說邊打開那個袋子,先從裏面拿出一件大衣,給罪人阿趙披上。

“喝點熱水,再吃些東西,”支書老李又拿出保溫杯、還熱乎的大肉包,遞給了罪人阿趙,“孩子,你慢慢吃、慢慢喝。”

罪人阿趙喝了兩口熱水,問:“你是來抓我的?”

支書老李說:“我是來救你的。”

“怎麽救?我知道,早晚會被抓住,你救不了我。”罪人阿趙說,“我原本打算再過幾天,就出去自首了。”

“那你現在為啥還躲在這裏,當初為啥還要跑?”

“申冤,為了申冤。我當初申冤無望,不是因為案子覆雜,也不是有人要故意陷害我,只是因為我太渺小,沒人關註我、在意我。我現在需要時間,時間足夠了,輿論起來了,我申冤才有希望。”

“省裏面已經開始覆查你這個案子了,今天早晨省裏來人找我,問案子的情況,”支書老李說,“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現在就可以出去自首了。”

罪人阿趙眼睛一亮:“省裏來人了?都問什麽了?你說了什麽?”

支書老李說:“還是問問姑娘生前交往的情況,我也不清楚,就沒說啥。”

“他們應該從DNA鑒定突破,”罪人阿趙說,“我一直以為,是DNA鑒定搞錯了,當年的東西應該還在,他們應該重新鑒定。”

“如果重新鑒定還是你呢?”支書老李問。

罪人阿趙說:“這就是我這幾天才想明白的一個問題。那就是,鑒定是對的,鑒定沒問題,那麽問題就出在我這裏,我應該有個同卵雙胞胎兄弟。”

手電筒突然從壁上掉了下來,支書老李過去給重新擱好。

“只有同卵雙胞胎,DNA才是一樣的。我那個兄弟作了案,但他的DNA數據不在庫裏;我是孤兒,我的DNA數據是存在國家數據庫的。所以,我被抓順理成章。”罪人阿趙說,“我是孤兒,我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當然不排除有個雙胞胎兄弟。”

支書老李說:“這麽科學的東西,我聽不懂。就按你說的,你有個兄弟是真兇,你的案子平反了,他怎麽辦?”

罪人阿趙說:“他罪有應得。”

支書老李說:“誰知道事情到底是怎麽樣啊,這些也都是你瞎想出來的。我問你,我那三輪車是不是你開跑的?”

罪人阿趙點點頭,問:“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支書老李說:“上午,他們在外面的地溝裏發現了我那輛三輪車,我年輕時就知道這個洞口,估計你可能躲在這裏,果然是。”

“你為什麽來找我?”

支書老李說:“我有一個朋友,今天上午也過來了,說認識你,請我找你,勸你自首;這個認識你的人,還說等你自首後,會幫你盡早出獄。”

罪人阿趙說:“你這個朋友是誰?”

“現在不能告訴你,以後你會知道的,”支書老李說,“孩子,估計明天一早,就要在這一帶都你進行大搜捕,你現在就要出去自首,不然沒機會了。”

罪人阿趙想了想,問:“現在是什麽時候?”

支書老李看看表:“下午兩點二十。”

罪人阿趙說:“謝謝您,也謝謝您的那個朋友,我去自首。如果你帶我去,可能會被認為是你抓的我;我自己去,半路上肯定被抓,沒人相信我是去自首。”

支書老李說:“你看怎麽自首最穩妥?”

“打電話,”罪人阿趙說,“您先回去,等到天黑時,我出去,到你家,用你家的電話打110自首。”

支書老李把手表摘下來:“好,五點多天就黑了,六點多就黑透了。這個表給你,看看時間。”

(三十三)

孫所長擡腕看了看表。

“已經下午四點十分了,快三個小時了,三輪車上的那兩份檢材,今天還能不能出結果?”

這是錢法醫第一次來到孫所長的宿舍,這裏比她想象的還要臟亂。她整理一下頭發,說:“應該出來了,我先打電話問一下。”

孫所長盯著低垂的窗簾,叼起了一根煙,深深地吸著。

錢法醫撂下電話:“鑒定結果出來了。”

孫所長看著錢法醫,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錢法醫停頓了一下:“車扶手的血痕,還有車貨箱那個煙蒂上的唾液班,都提取出了DNA,檢出STR分型。經與在逃犯的樣本比對,可以確定,車扶手的血痕,是他留下的。”

孫所長不動聲色,吸了一口煙。

錢法醫看著孫所長手上的香煙,說:“煙蒂上的唾液班,也是他留下的。”

孫所長說:“和我想的一樣,沒什麽疑問了。”

“我當時,對那個煙蒂很疑惑。”錢法醫看看孫所長,笑了,“還以為那個煙頭兒,是你無意丟進去的。現在看來並不是。”

“三輪車又不是命案現場,僅僅暴露了嫌犯行蹤,”孫所長說,“是我丟的也正常。”

“那也要處處小心,謹言慎行,”錢法醫端詳著孫所長,“頭發長了,先給你理個發吧。”

孫所長沒有拒絕,坐到了鏡子前面。

鏡子中,錢法醫一手扶著他的頭,一手拿著剪刀。

“還是圓寸吧。我這操手術刀的手,用這把剪子,只能剪圓寸。”

錢法醫也在看鏡子。

鏡子中,孫所長的頭發越來越短,兩張臉挨得越來越近。

錢法醫輕輕地在孫所長的臉上親了一下。孫所長抱住了錢法醫,越抱越緊。這次,他再也不想松開。

“我該走了,省覆查組通知我過去開會,”錢法醫說,“你要好好休息,這段日子都瘦得不成樣子了。”

孫所長看看鏡子,自己是消瘦了很多,錢法醫轉過身,背影出了鏡框。

孫所長的目光從鏡中轉向了門外,看著錢法醫開車出了大院,換上便裝,把宿舍裏的年貨一件件搬出,放入後備廂中,上了車,駛進茫茫風雪中。

(三十四)

漫天飛雪中,南山北坡懸崖上的山洞下,那汪溫泉湖熱氣蒸騰。

周總身著紅色羽絨服,不停地踱著步。在飛雪和熱氣中,她的身影若隱若現,像隨風飄舞的火苗。她很忐忑。眼前這個山洞裏,有她的牽掛。她很焦急,又很擔心,她很想進去,但已經沒有當年的勇氣和體力了。

支書老李終於出來了,衣服上雪、冰和汙泥混雜著。

“孩子怎麽樣?”周總關切地問。

支書老李說:“放心吧,都挺好。答應今晚出來,到我家打電話自首。”

周總遞給支書老李一張名片:“那就好。我今晚要趕到市裏,不能等孩子出來了,無論什麽情況,及時告訴我。”

周總看了一眼支書老李,靠近,輕輕地抱了一下。

上車,關上車門,開走了。

支書老李徒步往家走,他想看看時間,卻沒有了表。

(三十五)

孫所長看了看表,是下午四點五十,他到家了。

盡管鎮派出所離家很近,但他很少回家。他從小就一心想著逃離故鄉,可時至今日,故鄉還緊緊拴著他。

孫所長把年貨從後備廂中一件件搬到屋裏。

父親哇啦啦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母親憨憨地笑著。

孫所長坐下來。他有那麽多的疑問,父母知道答案,卻不能回答。

他還是向父親比畫著手勢——媽媽、肚子裏、有、兩個、孩子。

父親搖搖頭。搖搖頭是什麽意思?是沒聽懂、沒有、不知道,還是不告訴你?

孫所長苦笑一下。這個問題,不知是解不出,還是無解。

五點鐘,孫所長接到指揮中心電話,要求所有警察,無論休假與否、身在何處,立即上崗,到鄭莊南山一帶巡邏值守,並進一步發動群眾,加強對逃犯的搜捕力度。

此時,孫所長是離現場最近的人。

他拎著兩瓶酒,推了推隔壁支書老李家的大門。大門沒拴,直接就推開了,便徑直走了進去。

支書老李聽見有人進門,忙扒窗向外看,外面已經很昏暗了,朦朧中還是能分清這是穿著便衣的孫所長,不是罪人阿趙。

支書老李把孫所長迎進裏屋。

孫所長把酒遞給支書老李:“李叔,快過年了,也沒給你買啥。這兩瓶酒,也是別人送我的,您就收下,別客氣。”

支書老李也沒客氣,拿起酒出了裏屋,進了院子,放進了西廂房。出了西廂房,他向大門外望望,還沒看到罪人阿趙的身影。

等支書老李回到裏屋,孫民警問:“今天家裏就你一個人啊,你家我嬸子呢?”支書老李說:“早晨老太太出殯,她說什麽太歲壓祭主,要避一避,就回娘家了。我是黨員,不信這東西。”

孫民警說:“李叔,剛才上面安排任務了,從現在起,這一帶要加強搜捕力度,還要求我們要依靠群眾。雖然我也是在這裏長大的,但對這裏的角角落落,您更熟悉,比我更清楚哪裏可以藏身。我想請您陪我先到南山北坡那邊轉轉。”

支書老李想了想,沒有拒絕,穿上棉大衣,帶著孫所長出了院子,門也沒關。

孫所長說:“李叔,大門沒關。”

支書老李邊走邊說:“不用關,你嬸子今晚可能回來,她沒帶鑰匙。”

孫所長打著手電筒,帶著支書老李直接上了南山北坡那個懸崖,來到了那個洞口。

支書老李四處張望。到了這個點兒,罪人阿趙隨時可能出來。

(三十六)

罪人阿趙已經通過山中那天然隧道,從南山南的洞穴,穿到了南山北坡這個山洞內壁高處那個小洞口。他用電筒照了照下面,沒發現什麽情況,剛要往下爬,突然聽到外面有動靜。罪人阿趙趕緊關了手電筒,躲在內壁高處小洞口的裏面,屏氣凝息。

在山洞口微弱的光亮中,罪人阿趙看見有兩個人影進了洞口。一道手電筒的亮光打向其中一個人,罪人阿趙看清了,是支書老李。

另一個人拿手電筒往洞內四處照,差點晃到罪人阿趙的眼睛。

罪人阿趙趕緊縮到洞口裏,不敢再看。

孫所長用手電筒照了照洞口。洞口的東側,凸起一塊尖尖的巖石。他關上手電筒,走到洞口處,突然跌倒,右手腕甩到那尖尖的巖石上,劃破了一個小口,流出了血。

支書老李忙過來攙扶。

孫所長手腕上的血滴在洞口的地面上,蹭到支書老李的衣服和脖頸上。

孫所長掏出了一副手套,戴上。

北風呼嘯著,將鵝毛大雪吹進洞口。懸崖之下溫泉湖的熱氣升騰著。

孫所長看著支書老李,又看了看洞口外深邃的夜空。

支書老李看著孫所長,突然感覺不對。

孫所長的眼睛含著淚,微微一笑,他輕聲說著“對不起”,將支書老李推下了懸崖。

支書老李慘叫一聲。

罪人阿趙探出頭來。

一個身影,沿著洞口外懸崖邊的小路走出了罪人阿趙的視線。

罪人阿趙沿洞壁爬下,匆忙地脫光衣服,站到洞口的懸崖上,在凜冽的風雪中,縱身躍進溫泉湖。

(三十七)

懸崖之下,溫泉湖的熱氣依舊升騰著。

罪人阿趙潛在水底,搜尋著;他冒出水面換了幾次氣,終於摸到了支書老李。罪人阿趙雙手托住他的雙腋,反蛙泳將支書老李拖帶著,游到岸邊,放到岸上。

支書老李已經沒有了心跳和呼吸。

罪人阿趙跪在一旁,掰開支書老李的下顎,用手將支書老李喉嚨裏的雜物摳出,然後俯下身進行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壓。

反覆多次之後,支書老李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罪人阿趙放棄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很冷。他跑上懸崖,進入洞中,穿好衣服,下山。

孫所長並沒走遠,他正在南山北坡半山腰的一塊巖石後,看著罪人阿趙所為的一切。

罪人阿趙跑向支書老李家,孫所長不遠不近地跟著。

支書老李家大門打開,空無一人。罪人阿趙進了裏屋,拿起櫃子上的電話,撥打了110。

“吳縣鄭莊,南山北坡,溫泉湖,村支書老李被害;再派輛救護車吧,也許還有救!”

罪人阿趙放下電話,匆忙出了院子。

孫所長回到隔壁的家,開上警車,先繞到南山北坡下,遠遠地看見罪人阿趙的身影進了懸崖上的山洞,便驅車直奔鎮派出所待命。

(三十八)

剛到鎮派出所,孫所長就接到了指揮中心的命令。

他換好警服,立即趕到鄭莊案發現場。

支書老李靜靜地躺在雪地中,周圍布上了警戒線。

警察在現場勘驗、檢查。

南山北坡山洞洞口地面上、洞口側壁巖石上的血跡,和支書老李衣服上、脖頸上的血跡,都毫無遺漏地被提取了。

錢法醫解剖著。支書老李,這時,只是一具屍體。

結論是這樣的:死者,鄭莊村支書老李,系生前溺水死亡。在鄭莊南山北坡山洞洞口地面、洞口側壁巖石、死者衣服及脖頸上提取的血跡,其STR分型均與罪人阿趙的STR分型結果一致,似然率都高出了10的19次方。

警方很快查清那個報警電話是在支書老李家打的。支書老李家電話上也提取到了不同人的DNA信息,其中就有罪人阿趙的。

“情況比當初預判的要嚴重得多,逃犯在逃竄過程中殺人了,案件性質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張局長喝了一口水,“現在可以推斷,在鄭莊南山北坡洞口,逃犯和鄭莊支書老李遭遇,便把老李推入懸崖,老李墜崖落入湖中溺死。逃犯被洞口處的巖石劃傷出血,說明此前雙方可能還有過搏鬥。不過,還有一個疑問,那個報警電話應該也是案犯打的。他為什麽打這個電話?也許只有抓到他才能問明白。”

“逃犯現在還應該在南山一帶,調集全縣全部警力,進行地毯式搜山,三日內必須抓捕歸案,確保百姓安心過年。”王副局長命令道,“槍彈結合,開保險!必要時,可以直接開槍!”

罪人阿趙,那個貼掛錢喊冤的□□殺人犯,脫逃後又殺人了。

整個吳縣瞬間陷入恐怖之中。

罪人阿趙的通緝令遍布大街小巷、村口集市。

地毯式搜捕開始了。

(三十九)

三千多名公安、武警四面八方鋪進南山。

孫所長帶了一個小隊,先去南山北坡那個山洞,進行重點搜捕。

山洞很大,但空無一人。

“上面巖壁上,黑咕隆咚的看不清,會不會還有什麽小洞可以藏身?”一個隊員問道。

“我是當地人,上面是有個小洞,但是個死窟窿,藏不住人。”孫所長說,“你們在下面,我再爬上去看看。”

孫所長沿著洞壁攀巖而上,上去後,四處看了看,向下喊道:“果然什麽都沒有。”

另外幾個隊員向上面望望,用手電筒照了一圈,也沒發現什麽異常。

“案犯不會藏在這個山洞。藏在這麽明顯的地方,案犯沒有腦子嗎?他藏在這裏,是想驗證最危險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嗎?”孫所長從上面爬下來了,擦了擦手上的塵土,“這個山洞的周邊,才是我們搜捕的重點。雪還沒停,沒有蹤跡,不過他應該也跑不遠。”

其實孫所長心裏早已有了答案。他甚至比支書老李還熟悉這裏的角角落落。小時候的他很孤僻。孤僻的孩子不喜歡和別的孩子一起玩兒,別的孩子也不喜歡和孤僻的孩子一起玩兒。小時候的孫所長於是喜歡探秘,探秘是一個人玩兒的游戲。他偷聽過很多私房話,偷窺過很多私密事;他曾爬過這裏的每一座山,曾登頂過幾十公裏外的大黑山之巔,山的那邊卻沒有海;他曾鉆過這裏每一座山的每一個山洞。他從南山北坡山洞上的小洞一直穿行,走到盡頭時,發現那個盡頭也是一個洞。洞口被河水塞滿,河水隔離開兩個世界。在這個洞穴中,他覺得自己回到了故鄉。像子宮,最溫暖寧靜的源頭;又像墳墓,最冰冷死寂的歸宿。

孫所長帶著隊員,沿北坡登上山脊,極目四望,漫天皆白。

山坡上,搜捕隊伍密密麻麻,向山頂蠕動。

鄭莊東頭,一輛靈車向西開進鄭莊,靈車上的支書老李的骨灰。

鄭莊西頭,一輛小轎車向東開進鄭莊,孫所長認得,那是周總的車。

(四十)

全村人大部分都來了,給支書老李送行。周總站在村民中,看著支書老李的骨灰下葬。

安葬完畢,孫所長站到一個土堆上,向鄉親們揮揮手,大聲說:“大家先別走。今天人很齊,趁這個機會,我們開個會。這位就是周總,大家都聽說過,上海來的,準備在我們村搞項目,我們請周總先講幾句話。”

“李書記昨天不幸遇難,驚聞噩耗,至感悲痛,我在此向李書記致以最深切的哀悼。”周總說著,對著支書老李的墓地深深鞠了一躬,嘈雜聲漸漸平息下來,“歲數大的可能還記得我,我當年是上海知青,就在咱們鄭莊插隊,這裏是我的第二故鄉,感謝鄉親們對我的培養和照顧。”

面對著風雪中黑壓壓的村民,周總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當年,鄭莊的鄉親們也不富裕,吃不飽、穿不暖,可大家還是像對自己的子女一樣,從嘴裏為我們省下一口飯,從身上為我們省下一兩棉,使我們免受饑寒之苦,在這裏度過了人生中最困難、又最幸福的時光。”周總看了看大家,“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幾十年來,我一直懷念這裏,一直關註這裏。現在,我想我能夠為鄭莊的發展作出一點貢獻了。今天,我不講大道理,不算詳細賬,我想告訴鄉親們的是,在國家的補償標準之上,我們公司還將給每戶額外的補助。土地征收之後,鄭莊將變成小城鎮,大家都成了城裏人,不再是農民了,都有樓房住;還有啊,每戶至少還能拿到幾十萬元到上百萬的現金。我們還保證,在新的安置樓建好前,大家現在住的房子都不拆。”

村民們聽著聽著,漸漸忘記了剛剛逝去的老支書。他們看著周總,就像是看著新生活的希望。

孫所長說:“這次征地,□□已經批準了,征地公告明天就能發,政府會在我們村設置臨時辦公點,大家在年前把征地補償登記手續辦好。等過了年,大家也不用種地了,就在家等著拿大錢、住新樓吧。”

村民們陸陸續續地散去了。

周總的目光從支書老李的墳頭轉向了遠方的南山,像是問孫所長,又像是自言自語:“你說,為什麽要害死老李呢?”

“窮兇極惡唄,這種事我們平時見多了,”孫所長說,“周總,老李一走,這征地工作就順利多了。”

“老李在,他也擋不住,雖然他也知道擋不住;如果不是怕談不好,老百姓會上訪,政府也不至於三番五次地找他。”周總看看孫所長,“那個逃犯,還沒抓到?”

孫所長說:“正在大搜捕,快一天了。”

“早晚會被抓到,躲著不是辦法。”周總遲疑了一會兒,“我帶你去找他,我想我也許知道他藏在哪兒。”

孫所長說:“周總,您開什麽玩笑?”

“你忘了?三十年前我也算是鄭莊人,就是在那裏……”周總慈愛地看了看孫所長,“一晃兒三十多年過去了,你都這麽大了。”

孫所長說:“您要是能找到逃犯,我可要立大功了。我跟您走。”

(四十一)

孫所長跟著周總,爬上了南山北坡溫泉湖上的那個懸崖,進了洞口。

周總指著高高洞壁上的一處黑影,說:“就是那裏。”

孫所長說:“那上面是個死窟窿,藏不了人的。”

“看來你是沒上去過,”周總說,“那可不是死窟窿,而是個天然隧道,有一百多米長,一直通到南山南麓的一個山洞。”

“南山南,沒見過有什麽山洞啊?”

“不但你沒見過,這一帶的村民沒有幾個見過的。那個山洞,洞口就在河水裏,非常隱蔽,所以平日裏人們看不見,也不知道那裏還有一個洞。那個人,你們說的那個逃犯,應該就在南山南那個山洞裏。”

孫所長說:“既然沒什麽人見過這個洞,那個逃犯也不會知道,怎麽能藏在那裏呢?”

“不然呢?他能在哪兒?”周總說,“我們一起爬上去,穿過去,看看他在不在那裏?”

孫所長必須阻止周總,以及除了自己的一切人,發現罪人阿趙的行蹤。他說:“如果像您所說,上面是那樣一條隧道,一定是有黑又臟又危險。我現在就上去,您在這裏等我。”

周總說:“你不能一個人去……會有危險,你喊幾個同事一起去吧。”

“逃犯沒有武器,我自己就可以對付,”孫所長笑笑說,“何況,如果逃犯真在那裏,這個立功的好機會,我可不想和隊友一起分享。”

“不要貪功,他可是殺過人的,”周總囑咐道,“見到他,千萬要好好說話,不要激怒他。”

孫所長答應著周總,一直攀登到那個隧道口,朝下喊道:“果然不是死窟窿,裏面很黑。”

周總大聲說:“快下來,沒帶手電筒,不能往裏走。”

孫所長下來了。周總從包裏拿出一個袖珍手電筒給了孫所長。

“你怎麽還帶這個?”孫所長詫異地問。

周總拍拍包,笑了:“這是百寶箱,寶貝越多,越有安全感。”

孫所長拿著手電筒,再次爬上洞壁。

周總再次大聲囑咐道:“見到他,要好好勸說,不要做傻事。”

孫所長朝下喊道:“放心吧,周總。再說了,人在不在那裏還不一定呢。”

(四十二)

罪人阿趙果然在那裏。

盡管光線幽暗,孫所長還是隱約看到了罪人阿趙的身影。他的判斷得到了驗證;當然,周總的判斷也得到了驗證。

他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從南山南的那個山洞洞壁上的小洞往後退,生怕被罪人阿趙聽見動靜。

周總覺得自己等了很久,看了看表,不過才十幾分鐘,孫所長回來了,是一個人回來的。

“人呢?”周總急切地問,“不在?”

孫所長說:“上面果然是條隧道,但走了一段,前面就堵死了,堆滿了碎石,過不去。可能是地震震的。”

周總說:“也許把碎石挪走就可以進去了。”

孫所長說:“看來我一個人真不行。今天太晚了,我向指揮中心匯報,請指揮中心明天再派幾個人過來,看看他到底在不在那裏。反正四處都是搜捕他的人,即便在裏面,他也跑不掉。”

周總說:“那就只好等明天了,今晚應該不會出什麽意外。”

(四十三)

真的出了意外。

天黑了,孫所長將警車開出派出所,出了鄭營子鎮,停在路邊,套上了外地的牌照,一路向北開去。

當夜十點半,在鄭莊北一百五十公裏處的兩省交界處,許縣王家窩鋪王大爺在路邊開的小賣部。店主王大爺已經睡了,外面哐當一響,動靜挺大,便披衣下炕。只見店門大開,貨架有翻動過的樣子,出門張望,不見人影。

王大爺清點一下,發現少了三瓶礦泉水、六盒午餐肉、兩袋火腿腸和四包薩其馬。丟的東西不多,也不值錢,王大爺本不想報警;但想到南邊吳縣抓逃犯的事,就警覺起來。

此時,孫所長就坐在那輛套牌警車上抽煙。警車停在距王大爺小賣鋪一公裏處的路邊。

許縣警察也不敢大意,大半夜的趕到王家窩鋪王大爺小賣部。經現場勘查,意外地在櫃臺上發現一個啃過的蘋果。許縣警方從這個啃過的蘋果上提取出了DNA信息,並連夜進行鑒定,結果竟然和吳縣那個逃犯的一致。

天還沒亮,吳縣公安局大會議室就坐滿了整裝待命的民警。

王副局長震怒:“案犯居然跑出了包圍圈!不但突破了鄭莊南山一帶的重重封鎖,而且逃出了吳縣,現在也許出了省!他會隱身,還是會飛?”

搜捕大軍撤離鄭莊,撤離南山,撤離吳縣,迅速北上,轉戰許縣王家窩鋪及周邊幾十公裏的區域。

吳縣鄭莊南山一帶,恢覆了往日的平靜。

(四十四)

周總卻不能平靜。她就住在鄭營子鎮上,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卻聽到罪人阿趙已經跑到省界的消息,心中更是不安。

一大早,她就開車去了鄭莊。到鄭莊時,鎮國土資源所的工作人員已經在鄭莊的村頭、路口、村委會公示窗口都張貼了市人民政府的《征收土地公告》,並在村委會設置了臨時辦公點,為村民辦理征地補償登記。

周總開車到南山北溫泉湖畔,停車駐足,思緒萬千。

雪後初霽,朝霞映在田野、映在南山、映在溫泉湖上,也映在了周總的臉上。

周總上了車,緩緩啟動。

後視鏡中,遠遠出現一個身影。

周總輕輕踩了剎車,車停了。

後視鏡中的身影近了,短發緊貼著頭皮,踉踉蹌蹌、衣冠不整。

也不是別人眼拙。情境不同了,心思停留的地方也不同,她一眼就看出來,他和孫所長一模一樣。

周總的淚水剎那湧滿眼眶。

她靜靜地坐在車裏,等著那個人走過來。

(四十五)

那個人走過來了。是的,他就是罪人阿趙。

罪人阿趙目睹支書老李被害後,怕自己再被冤枉,當時沒敢去自首,而是從南山北坡的山洞穿到南山北麓的洞裏,又躲了幾天,反正裏面有吃有喝、溫度適宜。

世界是有限的,存在各種缺陷也就是必然的,包括死亡、疾病、災難、物質短缺,當然也包括不平等、不公平,還包括被誤解、被冤枉。所有這一切缺陷也就成了生命的一部分,沒人可以逃避、可以拒絕,只能像接受自己受之於父母的身體一樣接受它,並自戀地欣賞它、呵護它。他必然不能脫離社會。他是這個社會的有機組成部分,這個社會也構造著他,社會就是人本身。

此時,阿趙不想再躲下去了。他決定走出來,直面現實,在不完美的社會中結構自己的生命,完成自己的命運。

罪人阿趙從南山南穿到南山北,從北坡的山洞出來了。外面居然這麽靜,世界似乎把他遺忘了。

前方,停著一輛上海牌照的小汽車。

罪人阿趙走上前去。

(四十六)

周總看見罪人阿趙的臉貼到左前側的窗玻璃上。

她沒有立即打開車窗或車門,而是隔著玻璃看著他。

周總哭了。車窗有膜,外面看不清裏面。周總擦了擦眼淚,打開了車門,走了出來。

罪人阿趙看著周總,像是看著自己從未見過的媽媽。還從來沒有人,如此慈愛地看著他。罪人阿趙心裏所有的戒備,瞬間都解除了。

“孩子,上車吧,”周總說,“外面冷。”

罪人阿趙坐在了後排右側的座位上。

周總拿出一盒牛奶和一袋蛋糕,回頭遞給了罪人阿趙:“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罪人阿趙看著周總,說:“謝謝你,我在外地打工,回家過年的。如果順路,您能捎我一段路嗎?”

周總說:“好啊,你想去哪兒?”

罪人阿趙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聽說這裏有個逃犯,村長也被殺了?”

周總說:“就在昨晚,這裏漫山遍野都是抓那個逃犯的警察,今早剛撤走,去別的地方了。村支書,也是被這個逃犯殺的,鑒定過了,現場和村支書身上都有那個逃犯的DNA。”

罪人阿趙聽到這裏,什麽都明白了。他現在確信,當年的奸殺案,以及支書老李被害案,法醫DNA 鑒定都沒有錯,DNA鑒定結論是科學的。他知道,他有個同卵雙胞胎兄弟就在這裏,並且,他已經知道了這個兄弟可能是誰。我和他像,是巧合嗎?

派出所候問室的窗戶被人打開,是巧合嗎?

小李姑娘的體內檢出我的DNA ,是巧合嗎?

支書老李被害,也檢出了我的DNA,是巧合嗎?

我從監獄跑到這個地方,他也在這個地方,是巧合嗎?

我不再躲在山洞裏,出來了,而搜捕我的警察都轉移了,是巧合嗎?

這些當然都不是巧合。世上哪有巧合?所有的巧合只是你無知的假象。當你懂得了其背後的規律或秘密,所有的巧合都是必然。

他想做什麽?他在給我制造一步步生機的時候,正在一步步地把我逼向死路。

周總又問道:“你想去哪兒啊?”

蛋糕還在喉嚨裏堵著,罪人阿趙喝了一大口牛奶,才說出話來:“我想去省檢察院。”

周總楞住了:“去那裏?你不是說回家嗎?”

“我去自首,我就是那個逃犯。阿姨,你不要報警,你聽我說,我是冤枉的,我沒害過任何人。我現在不相信吳縣公安,嫁禍我的人,就是吳縣的警察。”罪人阿趙看著周總,“阿姨,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是嗎?求求你,直接把我帶到省城,只有你能幫我。你知道,到處都在抓我,我一個人連吳縣都出不去。”

周總說:“孩子,先別急,慢慢說。你說你是冤枉的,這個我懂;可你剛才說吳縣警察陷害你,是什麽意思”

“當年的奸殺案,和前兩天的村長被害案,都檢出了我的DNA。鑒定結論沒有錯,盡管十幾年來我曾一直認為那個奸殺案的法醫鑒定結論是錯的。我也確實沒有幹這些事情,那麽,所有這些都應是一個和我DNA相同的人幹的,只能是他。”罪人阿趙說,“對不起,我剛才撒謊了,其實我沒有家,我是一個孤兒。那個真正的兇手,應該是我的同卵雙胞胎兄弟。我知道 ,有個警察,就是他。”

周總的生命瞬間崩塌了。她從沒想到孫所長會和這兩起兇殺案有什麽關系。她此刻該如何選擇?兩個孩子,必有一個會被認定為是兩起命案的真兇。罪人阿趙去自首,孫所長必然會暴露;罪人阿趙如果不去自首,又能去哪裏呢?甚至,只要罪人阿趙還活著,孫所長就時刻處於危險之中。周總被撕裂了。

周總回頭看了罪人阿趙,罪人阿趙還在狼吞虎咽地吃著蛋糕、喝著牛奶。

可憐的孩子,罪惡的我。周總詛咒著自己。

周總說:“孩子,你想沒想過,還有一種可能。你自首了,但你原來案子沒有翻過來,反而認定村長還是你殺的。如果這樣,你的命可能就保不住了。”

罪人阿趙說:“可是,不自首,我也跑不掉,一樣可以判我。我何不自首,主動為自己爭取機會?”

周總說:“如果你能跑掉呢?比如,跑到國外去。”

罪人阿趙堅定地搖搖頭:“我不想再跑了,人總得有個歸處。”

周總說:“按你說的,那個人是你的同胞兄弟啊,你不為他考慮考慮嗎?”

罪人阿趙笑了:“現在,已經開始兄弟相殘了,我不能坐以待斃。”

周總說:“我不會幫你去省城。”

罪人阿趙說:“那,把您手機借我用用好嗎?我不去省城了,我電話報警自首。”

周總搖搖頭:“你下車吧,就當沒遇見我。”

罪人阿趙下了車,周總也下了車。

周總看著罪人阿趙落魄地踩著積雪,向西走去。

周總拿起了手機,撥了孫所長的號碼,卻提示您撥打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

(四十七)

黑暗的穿山隧道中,孫所長的手機沒有信號。

待大搜捕的隊伍從南山撤離後,天剛亮,孫所長就持槍來到了鄭莊南山北。他要從南山北這個山洞穿到南山南那個山洞,進入罪人阿趙藏身之處,好言規勸,把他帶到洞外。他相信罪人阿趙不會抵抗,能乖乖地跟他一起出來。等到了外面的荒野,再伺機將其擊斃。一個奸殺案的逃犯在逃跑時又殺了人,被警察發現後,掉頭就跑而被當場擊斃,是順理成章的。

孫所長剛進入南山北坡的洞口,就聽見洞壁上面有動靜。他躲在洞內東側的一個巖石後面,看見罪人阿趙從上面下來了,向洞外走去。

孫所長一動不動,待罪人阿趙走遠後,他出了洞口,躲在洞外懸崖上的幹草後面,看見罪人阿趙上了周總的車,不一會兒,又出來了。

孫所長看著罪人阿趙越走越遠,像麻雀一樣漸漸隱沒在藍天積雪之間。

周總的車還停在原地,周總還在車旁一動不動地站著。

孫所長下了山,上了車,從北邊的小樹林繞過了周總,直向罪人阿趙追去。

(四十八)

罪人阿趙聽見後面有車開過來,回頭看,是警車。

警車停下來了,罪人阿趙也停下了,面向警車,舉起了雙手。

孫所長下了車。

兩人對視著。

孫所長走近前來,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

他幫罪人阿趙整理一下棉大衣的領口。

孫所長抱了抱罪人阿趙,說:“我們都是可憐的孩子。”

罪人阿趙後退了一步。

周總的車呼嘯著開過來,一個急剎車,在雪地上轉了一圈。

孫所長左手掏出槍,右手拿起手機。

他一邊把槍口對準了罪人阿趙,一邊撥打電話:“報告,在吳縣鄭莊村西頭五百米處左右,發現逃犯蹤跡,我正在搜尋,請求派人增援。”

三聲槍響。

(四十九)

錢法醫來到了現場。

她看見罪人阿趙的屍體躺在雪地上,孫所長神色恍惚,形容憔悴。

周總一直坐在車上,沒有下來。

屍檢是必經程序。

逃犯罪人阿趙被擊斃了。

(五十)

天寒地凍,腳下卻有嫩綠的草芽、嬌艷的野花,不遠處,那藍汪汪的溫泉湖,熱氣蒸騰。周圍的山坡田野,依舊白雪皚皚。

赤腳踩在軟軟滑滑的草地上,腳心癢癢的。

錢法醫看見孫所長,摘下一朵野花,遞了過來。瓣微合,蕊微露。他輕輕揉搓著,成了淡淡的汁,塗抹在她的身上。一朵朵,又一朵朵,直到她遍體花香。

進來了,這深深的、溫暖又滾燙的湖水。他屏著氣息沈入水底,水底的泉眼一汩汩地噴射著,有力的沖擊的他。一陣窒息,他浮出水面。換過氣後,他又潛伏著,游動著,他那骯臟的身體被一層層地凈化著,他漸漸地變得透明,變得透徹,變得軟弱無力,他成了一尾魚,不知水的存在,也不知她的存在。

微風攪起了細浪,錢法醫隨著細浪在水面上漂著,靜靜的,一動不動。

他如此近地看著她,她閉著眼睛,嘴角溢著美麗的笑。她的眼睛突然忽閃閃地睜開了,滾落了兩滴淚。她還在笑著,用胳膊緊緊地纏住了他的脖子。他感受著她的呼吸,感受著她呼吸之間襲人的香氣。許久,她俯向他的耳邊,一股氣流暖暖的。

“我們分手吧,”他聽見錢法醫說,“我不能再面對你。”

他問:“你都知道了?”

錢法醫說:“我是法醫啊,況且,我還有你的DNA信息,有你的指紋信息。”

他說:“我已經決定自首了,其實,我早就決定自首了。開庭時,你一定要去。”

(五十一)

庭審現場,錢法醫坐在旁聽席上。

坐在證人席上的周總站了起來,講述罪人阿趙那天被擊斃時的情景。

(五十二)

周總看著罪人阿趙踏著積雪向西走去,身影漸行漸遠。這時,一輛警車從北邊樹林竄出,沿著罪人阿趙走過的路,也向西開去。

周總急忙上車追了過去。

追上時,看見孫所長正一手拿槍對著罪人阿趙,一手拿著手機打著電話。周總緊急剎車,車在雪地上轉了一圈。

孫所長向天開了一槍。

罪人阿趙高高舉起雙手。

孫所長再次舉起槍,將槍口對準了罪人阿趙,扣動扳機。

周總剎那間撲上去,孫所長摔倒在地,第二聲槍響,子彈沒有擊中罪人阿趙。

孫所長再欲舉槍向罪人阿趙射擊。

罪人阿趙沖了上來,一把奪過□□,對準了正從地上爬起的孫所長。

第三聲槍響。

孫所長被擊中倒地。

周總看了看血泊中的孫所長,看看驚慌失措的罪人阿趙,她仿佛解脫了。

她摘下孫所長的眼鏡和警帽,給罪人阿趙戴上。

罪人阿趙瞬間也清醒了,他迅速地脫下孫所長和自己的衣服。他穿好孫所長的警服後,周總和他一起把他的衣服給□□的孫所長換上。

周總端詳端詳眼前的罪人阿趙,他就是孫所長。還有哪裏不對?是胡子。罪人阿趙的胡子太長了。周總從包裏拿一把小剪刀,看著罪人阿趙,一下下把他的胡子都剪短了。

二十幾分鐘後,增援的警察趕到了現場。

(五十三)

審判長宣判了。

罪人阿趙奸殺申訴案與脫逃案、兩起故意殺人案經合並審理,經DNA鑒定,罪人阿趙與死者孫所長的STR分型一致,似然率高達3.79×1019。

鄭莊奸殺案,不排除有罪人阿趙同卵雙胞胎兄弟所為的可能,且現場指紋與罪人阿趙不符,指控罪人阿趙□□、殺人證據不足。

支書老李被害案,不排除有罪人阿趙同卵雙胞胎兄弟所為的可能,指控罪人阿趙故意殺人證據不足。

孫所長被槍殺案,罪人阿趙系正當防衛。

關於脫逃的指控。因監管場所在地震中被毀,主觀上不能認定罪人阿趙有脫逃故意,客觀上因災後極端惡劣的生存環境,也難以認定其離開監管場所原址的行為屬於脫逃,且他本來就應是無罪的;至於逃離派出所候問室一節,因當時系繼續盤問程序,未對罪人阿趙采取強制措施,故該行為亦不構成脫逃。

關於盜竊,盜竊的三輪車、紙張、黏豆包等經鑒定價值較小,未達到盜竊罪的定罪標準。

罪人阿趙無罪。

他不再是罪人阿趙,他是,人,阿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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