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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罪人阿趙的罪名是□□和故意殺人。
吳縣鄭莊支書老李十八歲的姑娘小李，正在田裏鋤草，被拖到南山北坡懸崖上的山洞裏□□，又被推下懸崖摔死，屍體就地挖坑埋了。但警方一直沒有破案。
十年後，國家建立了打拐DNA數據庫。罪人阿趙是福利院長大的棄嬰，其DNA信息有幸被第一批錄入其中。警方通過DNA比對，認定罪人阿趙就是當年奸殺小李姑娘的兇手。他沒有成家，賴以為家的縣福利院食品廠上個月也倒閉了。那天，他躺在福利廠的宿舍裏，思考著前途命運，正不知何去何從時，警察突然上門將他抓走了。
他一路喊冤，從縣公安局一直喊到了省高級人民法院，可最終法院還是以故意殺人罪判處他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以□□罪判處他有期徒刑四年，數罪並罰，決定執行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監獄坐落在中國北方的荒涼地帶，初到時總有一股燒荒和獸糞的味道刺著鼻子。白日裏犯人們在槍口下於大墻外廣袤的土地上開墾建設；夜晚回到牢房，大家講述著自己總也說不完的傳奇。而罪人阿趙，實在不愛講什麽傳奇，空閑時就不停地寫材料申訴，申訴的頭一個字都是一個大大的“冤”。
申訴看不到希望，他也不敢妄動。直到緩期執行兩年期滿，被減為無期徒刑後，他才敢有跑出去的想法。他要出去，到吳縣鄭莊，自己查明案件真相。除了自己，根本沒有人在意他的呼聲和死活。
他總覺得，小李姑娘的父親似乎知道些什麽真相。李家放棄了民事賠償，這很不合常理，當時的幾萬元對農村人也不是小數目；開庭時，李家裏也沒人去，仿佛死的不是自己的親人，這個案子與他家無關似的，這也讓罪人阿趙覺得不對勁兒。他一直想出去，能直接和小李的父親聊聊，也許能聊出些什麽。還有，賊不打三年自招。很多罪犯，犯的事本來已經掩蓋過去了，但往往都是幾年過去後，自己非要有意或無意地炫耀，結果被舉報，被警察抓個正著。罪人阿趙想著出去後，就在鄭莊一帶打點零工、隱姓埋名，用不了一年半載，也許就能打探到一些重要線索，有了這些線索，他再去申訴，希望就大多了。畢竟脫逃是輕罪，用脫逃換□□殺人，值。
七個月來，他在勞動時偷偷收集廢舊的線手套、水泥釘、繩子、砂輪片、鋼條、文件夾，做成了繩子、鉤子、螺絲刀、切割器，藏在枕芯、洗潔精瓶子、方便面盒子裏。
臘月二十那天，星期三。新聞聯播後，大家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在六樓學習室看場電影，電影是《地道戰》。電影正熱鬧，罪人阿趙假裝上廁所，溜到學習室後面的窗簾裏，打開後窗，翻到窗外，關上窗門。電影散場，學習室關門了。他從棉大衣裏掏出螺絲刀，撬開防護網；又掏出切割器，切斷一根防護欄。解開纏在腰上的兩條六十多米的繩子，一頭綁好鉤子、一頭拴在窗上。他拿著鉤子這一頭，鉆出防護欄，看著下方四十多米遠帶著電網的圍墻和圍墻外的幾棵白樺樹，用力將鉤子拋了出去，鉤子帶著繩子，掛在了白樺樹的枝丫上。他用力拉了拉繩子的這一頭，拴得很緊，便雙手攥住繩子，跳下防護欄外的平臺，沿著繩子向監獄的圍墻外滑下去。
剛滑到中途，探照燈打過來了，照在罪人阿趙的光頭上。
“不許動，再動開槍！”
警報聲大作。
警告槍聲響起。
槍口已經對準了他。
罪人阿趙滑到了圍墻外的白樺樹上，騎在高高的樹杈上。
武警大規模出動，向他包抄過來。
突然，一聲奇怪的巨響。坍塌，鋪天蓋地。空間搖動著、塵土飛揚。整個監獄瞬時成了一片廢墟，廢墟上還有很多人影在四散奔跑。
大地深處一聲沈吟，張開了大口。大地張開的大口又閉上。那一片片廢墟和廢墟上的人們瞬間都不見了。世界恢覆了它原來的樣子，只不過還原點的時間比人們認為的要早幾十年。幾十年前的這裏，就該是這個樣子吧？原始的自然風光，沒有任何人的痕跡。
白樺樹倒下了，罪人阿趙癱坐在地上，像是被空降至寂寥的原野。
（二）
寂寥的原野上，生長著吳縣鄭莊。
一輛小汽車悄悄地開進鄭莊，靜靜停在人跡罕至的山路旁。
五十幾歲的周總，看起來像三十多，風姿綽約，戴副低度數的近視眼鏡，知性又優雅。她坐在車內，透過車窗眺望著。
環村皆山也。東山是娘娘頭，頭上有鳳冠，是一棵幾百年的大樹，不知叫什麽名字，傘一樣的，樹蔭能蓋住五畝地。人們說那樹是神樹，碰不得的。娘娘頭南，是娘娘的脖子，細細長長的，還掛著項鏈，村人叫它脖脖山，冬天的太陽就是從脖脖山上升起來的。脖脖山拐了一個雞脖子彎，就是南山了。
三十幾年前的周總，那時還是小周姑娘，插隊鄭莊的上海知青。她坐在大炕上，透過窗子看南山。南山綿長起伏，形狀萬千。她看見山巖各種斑駁的圖案，極像各種小動物；她想看它們打架，可它們總是不動。
周總沈思著，目光剛毅。許久，她發動車輛，駛離了鄭莊，沒有驚動任何人。
她記得，那一天，她突然動了愛情，也看懂了山。
原來那山是一個側臥的女人。懸崖之上那個山洞，人們叫它……真是太像了，周圍還長了那麽多的草。
（三）
那個山洞下面的大地上，方圓一公裏左右，是支書老李家的自留地，地上很多巖石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的像雨後的春筍，有專家研究過，說那些巖石其實是山，是地下的大山露出的一角。
北山南麓，鱗次櫛比，綿延四五裏，是鄭莊村民的房屋。支書老李家偏東，要過胡同向北走三家才是，三間平房，約一畝六分大小的前院，前院有東西兩間廂房，還有豬圈、雞窩、水井、廁所和菜園，冬天的菜園荒蕪了，只有幾棵□□的果樹，半畝大小的後院，後院其實就是一個土坡，隨便長著它愛長的東西，後院檣後就是北山了。這院子曾是姑娘小李的樂園，采過花、摘過草、捉過蟲、打過棗、砸過蛇、掏過鳥。從小她就喜歡和男孩子玩，他們什麽都玩不過她，打架她也很厲害，罵人更不在話下。唯獨有一次她輸了，並且輸得很羞臊，她不該學他們站著撒尿……
支書老李家隔壁是啞巴老孫家。啞巴老孫三十多的時候娶了一個逃荒來的傻子，過了兩年，還有了一個男孩兒，這孩子就是小時候的孫所長。孫所長現在是鄭莊所屬的鄭營子鎮派出所所長，鄭莊這一代的治安就歸他管。
姑娘小李比孫所長小兩歲，是支書老李的獨生女。小時候的孫所長很喜歡和姑娘小李玩兒。一晃兒孩子們都大了，支書老李就不許姑娘小李再和少年孫所長交往了。支書老李時時盯著，一旦發現兩個人在一起，真是把姑娘小李往死裏打。
昨天南山南大地震，對南山北的鄭莊影響不大。家家戶戶這兩天要陸續殺年豬了，支書老李家也不例外。
豬滿院子竄來竄去地掙脫著。繩索套下，豬嚎叫著。繩索緊了，豬還在掙紮。豬用盡畢生的力氣叫了最後一聲，刀子從脖子抽出，鮮紅的膛血汩汩地流到了盆裏。豬腿被劃開一道口子，長長的鋼筋挺了進去，再抽出來，然後像吹氣球似的把豬給吹得漲起來。已經燒了一大鍋水，半開不開的。豬被放進水中，滾幾下，澆幾下，就開始煺毛了。毛煺幹凈後，擡出吊起來。開膛破肚，倒糞剔骨，稀裏嘩啦，眨幾下眼的時間，只見大腸、小腸、心、肝、肚、肺等在一個大盆子裏堆著，豬頭在地上扔著。
吃過殺豬宴後，支書老李和老婆盛了一碗肉，帶上些糕點，開著他自家的農用三輪車，去墳塋地。快過年了，他們要看看女兒。
快到南山的時候，大地又開始震動，發出了鼾聲。老李趕緊停下車，不敢往前走。大地的震動呼嚕嚕地持續了有幾分鐘。
支書老李夫婦驚呆了。
南山山洞下面的那片自留地瞬間不見了，連同地裏的那群巖石瞬間不見了。那片大地突然塌陷，冒著熱氣的水從地底下湧出——山洞下憑空化出一汪半圓形的湖，圓心就是那山洞在山根的垂點。
孩子們從四面八方跑來了。有的推著鐵圈，有的抽著冰尜，有的牽著風箏、有的搭著弓箭，吵著鬧著笑著，大眼睛小眼睛都烏溜溜的，閃著光、透著亮，長鼻涕短鼻涕吸溜吸溜的。村裏只要有新鮮事，孩子們都像過節一樣，都要給圍個裏三層外三層。當然，這事不只吸引了孩子們，也吸引了周邊所有的人。
支書老李夫婦和鄉親們一起盯著這剛剛誕生的溫泉湖，期待著一個新的奇跡。
（四）
天空像湖水一樣深邃。
深邃的天空下，罪人阿趙站了起來。
他毫不猶豫地向北走去，因為吳縣鄭莊在北邊，離這裏一百多公裏。
在這莽莽林海、茫茫雪原，罪人阿趙比一只麻雀還要卑微。天開始灰蒙蒙的，很快就烏雲密布，雪更白、更刺眼了。北風如洶湧的波濤，裹挾著數以萬計密密麻麻的小針尖、小鋼珠、小鐵屑，鳴叫著無休無止地穿透他的身體。
一架直升機飛來了，在上方百十米處盤旋著，像逆水而行的小船。又有三架直升機飛過來。四個旋轉的大黑點，用線依次連起來就是一個正方形，這個正方形在大地投影的中心就是罪人阿趙。四架直升機開始降落，厚厚的積雪被卷起來，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從四面八方把他團團圍住，塞滿他的七竅。窒息過後，他身上的雪落了，只見前後左右四架直升機的艙門打開，每個門走出來兩個穿皮大衣的人，他們打量著罪人阿趙的囚服，抱著槍對著他。
飛機上升，穿越雲層，向北飛著。這是罪人阿趙生平第一次飛了起來。二十幾分鐘後，大家突然緊張起來。大震之後，天氣異常，中了魔一樣。他們呼喊要緊急降落，可是來不及了。就在那一瞬間，天空中突然出現一個無形的巨人，有四只巨大的無形手，這四只巨大的無形手化作四股獨立旋轉的颶風，分別握住這四架直升機，搖動著，揮舞著，使它們相互劇烈地碰撞。
罪人阿趙坐在雪地上，看著四架直升機的殘骸和八具人的殘骸，不想站起來。黑雲翻滾，白雪飛揚。他仰望天空，淚水漣漣。它是這樣的可怕和溫存。它殘忍地毫不留情地毀掉了一切，可單獨溫存地托起了他。當直升機墜落的時候，罪人阿趙明顯地感覺到，又伸過來一只化作了一股旋轉颶風的無形巨手，把他托出了機艙；然後，這只手一直向上托著他，直到他緩緩地著地。
天是黑的，如日全食一樣，也許真是日全食了。當雪埋到罪人阿趙的胸部時，他站了起來。附近有了一條十幾米寬的河，這麽冷的季節，冰凍至少有二尺多了吧。罪人阿趙在冰凍的河面上向下奔走。周圍很靜，能聽到冰下潺潺的流水聲，甚至，聽到了小魚兒尾巴擺動的聲音。吃了很多雪，不渴，餓過了也就不覺得餓了。他就這麽一直走著，偶爾滑一下。再有二三十公裏，就應該到吳縣鄭莊了。
在吳縣鄭莊出現之前，出現了一個冰窟窿。罪人阿趙是掉進去後才知道的。掉進去後，本來想從這個冰窟窿裏再鉆出來的，可是身不由己，只能順流而下。冰下的水是暖的，漂在裏面很享受，可他不能呼吸。他必須破冰而出。他沿著與河水的流向成九十度的方向向左移動，撲騰了幾下。他的氣息和灌入的河水一起噴薄而出，他的頭露出來了。他繼續向左掙紮，水越來越淺。他出來了。
這是條沿山由西向東流的河，山在河北，離河底平面一米多高的地方有一深洞，洞口在水裏。洞底的地面南低北高，河水自然因勢入洞。洞口很小，完全被河水封住了；陽光透過厚厚的水面斜射進來，到這裏已黯淡不明。洞內昏暗，卻暖烘烘的，河水進入洞內三四米後，就沒有結冰。衣服都濕透了，不能穿。脫了，畢竟是北方的冬天，盡管是在山洞裏，畢竟也是北方冬天裏的山洞。艱難地選擇一番，罪人阿趙還是脫了，精光光的。
罪人阿趙坐下，喘息片刻，凝視地上的糞便，花生一樣，有毛。再看，還有火痕。離地六七米高的洞壁上，隱約看見有小洞，徑一米左右，可攀巖而上。他必須要離開這個洞，可現在不行。他沒有衣服，出去就會凍死。可他又不能在這洞裏等待春天的到來，那樣他會餓死。
罪人阿趙摸索著爬上洞壁上的那個小洞，往裏一看，更加的深邃幽暗。一瞬間他的心靈被清空或是被註滿。他深吸一口氣，氣沈丹田，大吼一聲。突然大地震動，天雷滾滾，塵土四起，巖石和泥土紛紛滾落。
這應該是餘震。
罪人阿趙窒息。黑暗，徹底的黑暗，沒有一絲光亮的黑暗。時間停止了。
他摸著那個小洞的壁一直向前跌撞地奔跑著，他在一直動著。他覺得溫暖，很溫暖，腳下或硬或軟，或潮或幹。罪人阿趙就這樣跌撞地奔跑著，停不下來，像一個被神仙抽了一鞭的陀螺。
陀螺停止了。光明，無邊無際的光明。
時間開始了。
罪人阿趙從高高的洞壁上小心地爬下來，到了一個寬闊的山洞的洞底。他回頭仰望，幾乎看不到他剛剛出來的那個小小的洞口。那個洞口又高又窄，隱藏在晦暗的洞壁上。
罪人阿趙走出山洞。
他站在高高的懸崖之上，洞口之外。在清澈又刺骨的寒風中，□□的他張開了雙臂。
（五）
罪人阿趙驚了山下所有等待奇跡的鄉親們，大家不約而同齊刷刷地仰望他。
罪人阿趙像一尊青銅雕像屹立著，不一會兒就成了稻草人，晃晃悠悠的，從百餘米懸崖之上跌落。
跌落是瞬間的，也是漫長的。
一種溫暖始終持續著。罪人阿趙沒有力氣，沒有抗拒，沒有恐懼，如輕風、如浮雲、如落葉，把自己完全交了出去，心安自在、寧靜快樂，迷迷糊糊、懵懵懂懂，任其飄搖。一度他以為自己是死了，並且去的是天堂；一度他以為自己是在夢中，回到了傳說中的老家。漸漸地，他明白了，他還活著，也是醒著。
支書老李看見姑娘小李從這個懸崖之上落下來。
姑娘小李是落在地面的巖石上。
罪人阿趙是落在滾熱的溫泉湖中。
姑娘小李落下後摔得血肉模糊。
罪人阿趙只是濺起了很多水花。
支書老李站在湖邊喊道：“大家別看熱鬧，先救人；你們這幾個水性好的，趕緊脫衣服下水！”
支書老李的話音剛落，自己一失足滑入湖中，撲騰幾下就沈了下去。村民剛要下水去救，罪人阿趙從湖裏露出了頭，將支書老李托拉著，游到了岸邊。
人們圍過來，幾個村民脫下外套棉大衣，給村主任和□□的罪人阿趙裹上。
支書老李咳嗽幾聲，吐了兩口水，站了起來，對老婆說：“裏面的水真熱，看來還是個溫泉。先回家吧，把他也先帶到咱家換換衣服，再看看啥情況。”
（六）
“啥情況？你這是啥情況？”
支書老李看著狼吞虎咽的罪人阿趙，問。
罪人阿趙把一大塊肉夾到碗裏，扒拉幹最後一口飯，擦擦嘴，說：“我山南邊二百裏王村的，逃難過來的。地震了，都沒了，連房子帶人都沒了。”
“你咋兒活著？”
“命大，我晚上出來上樹掏鳥蛋，樹結實，沒倒，把我救了。”罪人阿趙看這支書老李，“這裏是啥地方？”
“吳縣鄭莊。”
“吳縣鄭莊？原來這就是吳縣鄭莊。”罪人阿趙舒了一口氣，向窗外看去，看到了遠處南山懸崖上的那個山洞和山洞下的溫泉湖，“我剛才是從那個洞裏掉下來的？”
“是啊，牛逼洞，你真牛逼，”支書老李忍不住笑了，“那湖啊，就是在你掉下來之前剛有的，地震震出來的，老天爺為給你接生準備的。專家說過，這地方地質結構很特殊，地底下還有大山。如果沒有這湖，你……”
“我……”罪人阿趙停頓一下，“十三四年前，有個轟動全縣的案子，電視都報過，有個姑娘，就這鄭莊的，姓李，村長的女兒，被人□□後從懸崖上的洞口推下去了，我記得那個畫面，就是這個山洞吧？”
（七）
就在這山洞下，罪人阿趙戴著手銬、腳鐐，被警察押著，指認□□殺人犯罪現場。
他從來沒到過這個地方，哪裏知道兇案現場的情況？於是東指指西望望，猶疑不定。
“自己做過的事不記得？”旁邊的警察踢了他一腳，“上面，山洞，你幹過啥？是不是□□？下面，前面這個地方，是不是你挖的坑，把被害人埋了，你好好看看，回憶一下，是不是那裏？”
整個指認的過程雖然不順暢，但也算是勉強完成。罪人阿趙實在是被打怕了。
罪人阿趙被壓著離開了犯罪現場，遠遠地看著懸崖上的這個形狀奇特的山洞。
看熱鬧的鄉親們紛紛散去了，回家了。
（八）
支書老李呆坐家中，一直抽著煙，他沒有去看熱鬧。對於他，那也根本不是熱鬧，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罪和苦。
後來，檢察院的、法院的都來找過他，一是進一步了解案情，二是告知他可以請求民事賠償。支書老李每次的回答都很簡單：關於案子的事，該說的都和警察說過了；關於賠償，人都死了，要錢也沒用。
開庭的時候，支書老李也沒去，也沒有收到判決書。只是聽說，那人的命應該保住了，沒判死刑立即執行。
就像一鍋滾開的開水，這麽多年下來，沒人再添柴，開水也就慢慢地成了冷水，平靜下來。
支書老李南山山洞下的那片自留地也早就荒蕪了。
（九）
那片荒蕪的自留地，曾布滿巖石，此刻，已成了一潭溫熱的湖水。
支書老李看著罪人阿趙：“我就是支書老李。”
罪人阿趙一時語塞。
良久，他還是說了：“和您說實話，那個罪犯是我堂哥。我去監獄見他時，他一直喊冤。今天碰巧到這兒了，又遇到您，趁這個機會，正好聊聊。”
支書老李滿腹狐疑，覺得自己被戲弄了。可是，他又喜歡這種被戲弄感。秘密有強烈的欲望自我破解，黑暗有強烈的欲望自我澄明。
“你堂哥也許冤枉，也許不冤枉，我也沒看見是誰害了我姑娘。但是法院都判了，有證據的。”
罪人阿趙說：“判是判了，可開庭時你去都沒去，也不管判的輕或重；民事賠償你也放棄了。你是心裏有愧嗎？”
這時，一個顫顫巍巍的老太太，彎腰駝背的，拿著個煙袋，走到窗前，趴著窗戶往裏看。
支書老李對她喊：“姑奶，馬上給你送飯去啊。”
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了東廂房。
支書老李吸口煙，卻被煙頭燙了手：“你到底是誰？”
罪人阿趙說：“剛告訴您了，我是山南邊二百裏王村的。”
“山南邊二百裏王村？山南邊二百裏是有個王村，可是王村還有個監獄，”支書老李看了看罪人阿趙剛剛長出短茬兒的光頭，“你不會就是你堂哥吧？”
支書老李走到櫃子前，櫃子上放著一部固定電話。他拿起聽筒，撥著孫所長的手機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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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罪人阿趙的罪名是□□和故意殺人。
吳縣鄭莊支書老李十八歲的姑娘小李，正在田裏鋤草，被拖到南山北坡懸崖上的山洞裏□□，又被推下懸崖摔死，屍體就地挖坑埋了。但警方一直沒有破案。
十年後，國家建立了打拐DNA數據庫。罪人阿趙是福利院長大的棄嬰，其DNA信息有幸被第一批錄入其中。警方通過DNA比對，認定罪人阿趙就是當年奸殺小李姑娘的兇手。他沒有成家，賴以為家的縣福利院食品廠上個月也倒閉了。那天，他躺在福利廠的宿舍裏，思考著前途命運，正不知何去何從時，警察突然上門將他抓走了。
他一路喊冤，從縣公安局一直喊到了省高級人民法院，可最終法院還是以故意殺人罪判處他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以□□罪判處他有期徒刑四年，數罪並罰，決定執行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監獄坐落在中國北方的荒涼地帶，初到時總有一股燒荒和獸糞的味道刺著鼻子。白日裏犯人們在槍口下於大墻外廣袤的土地上開墾建設；夜晚回到牢房，大家講述著自己總也說不完的傳奇。而罪人阿趙，實在不愛講什麽傳奇，空閑時就不停地寫材料申訴，申訴的頭一個字都是一個大大的“冤”。
申訴看不到希望，他也不敢妄動。直到緩期執行兩年期滿，被減為無期徒刑後，他才敢有跑出去的想法。他要出去，到吳縣鄭莊，自己查明案件真相。除了自己，根本沒有人在意他的呼聲和死活。
他總覺得，小李姑娘的父親似乎知道些什麽真相。李家放棄了民事賠償，這很不合常理，當時的幾萬元對農村人也不是小數目；開庭時，李家裏也沒人去，仿佛死的不是自己的親人，這個案子與他家無關似的，這也讓罪人阿趙覺得不對勁兒。他一直想出去，能直接和小李的父親聊聊，也許能聊出些什麽。還有，賊不打三年自招。很多罪犯，犯的事本來已經掩蓋過去了，但往往都是幾年過去後，自己非要有意或無意地炫耀，結果被舉報，被警察抓個正著。罪人阿趙想著出去後，就在鄭莊一帶打點零工、隱姓埋名，用不了一年半載，也許就能打探到一些重要線索，有了這些線索，他再去申訴，希望就大多了。畢竟脫逃是輕罪，用脫逃換□□殺人，值。
七個月來，他在勞動時偷偷收集廢舊的線手套、水泥釘、繩子、砂輪片、鋼條、文件夾，做成了繩子、鉤子、螺絲刀、切割器，藏在枕芯、洗潔精瓶子、方便面盒子裏。
臘月二十那天，星期三。新聞聯播後，大家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在六樓學習室看場電影，電影是《地道戰》。電影正熱鬧，罪人阿趙假裝上廁所，溜到學習室後面的窗簾裏，打開後窗，翻到窗外，關上窗門。電影散場，學習室關門了。他從棉大衣裏掏出螺絲刀，撬開防護網；又掏出切割器，切斷一根防護欄。解開纏在腰上的兩條六十多米的繩子，一頭綁好鉤子、一頭拴在窗上。他拿著鉤子這一頭，鉆出防護欄，看著下方四十多米遠帶著電網的圍墻和圍墻外的幾棵白樺樹，用力將鉤子拋了出去，鉤子帶著繩子，掛在了白樺樹的枝丫上。他用力拉了拉繩子的這一頭，拴得很緊，便雙手攥住繩子，跳下防護欄外的平臺，沿著繩子向監獄的圍墻外滑下去。
剛滑到中途，探照燈打過來了，照在罪人阿趙的光頭上。
“不許動，再動開槍！”
警報聲大作。
警告槍聲響起。
槍口已經對準了他。
罪人阿趙滑到了圍墻外的白樺樹上，騎在高高的樹杈上。
武警大規模出動，向他包抄過來。
突然，一聲奇怪的巨響。坍塌，鋪天蓋地。空間搖動著、塵土飛揚。整個監獄瞬時成了一片廢墟，廢墟上還有很多人影在四散奔跑。
大地深處一聲沈吟，張開了大口。大地張開的大口又閉上。那一片片廢墟和廢墟上的人們瞬間都不見了。世界恢覆了它原來的樣子，只不過還原點的時間比人們認為的要早幾十年。幾十年前的這裏，就該是這個樣子吧？原始的自然風光，沒有任何人的痕跡。
白樺樹倒下了，罪人阿趙癱坐在地上，像是被空降至寂寥的原野。
（二）
寂寥的原野上，生長著吳縣鄭莊。
一輛小汽車悄悄地開進鄭莊，靜靜停在人跡罕至的山路旁。
五十幾歲的周總，看起來像三十多，風姿綽約，戴副低度數的近視眼鏡，知性又優雅。她坐在車內，透過車窗眺望著。
環村皆山也。東山是娘娘頭，頭上有鳳冠，是一棵幾百年的大樹，不知叫什麽名字，傘一樣的，樹蔭能蓋住五畝地。人們說那樹是神樹，碰不得的。娘娘頭南，是娘娘的脖子，細細長長的，還掛著項鏈，村人叫它脖脖山，冬天的太陽就是從脖脖山上升起來的。脖脖山拐了一個雞脖子彎，就是南山了。
三十幾年前的周總，那時還是小周姑娘，插隊鄭莊的上海知青。她坐在大炕上，透過窗子看南山。南山綿長起伏，形狀萬千。她看見山巖各種斑駁的圖案，極像各種小動物；她想看它們打架，可它們總是不動。
周總沈思著，目光剛毅。許久，她發動車輛，駛離了鄭莊，沒有驚動任何人。
她記得，那一天，她突然動了愛情，也看懂了山。
原來那山是一個側臥的女人。懸崖之上那個山洞，人們叫它……真是太像了，周圍還長了那麽多的草。
（三）
那個山洞下面的大地上，方圓一公裏左右，是支書老李家的自留地，地上很多巖石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的像雨後的春筍，有專家研究過，說那些巖石其實是山，是地下的大山露出的一角。
北山南麓，鱗次櫛比，綿延四五裏，是鄭莊村民的房屋。支書老李家偏東，要過胡同向北走三家才是，三間平房，約一畝六分大小的前院，前院有東西兩間廂房，還有豬圈、雞窩、水井、廁所和菜園，冬天的菜園荒蕪了，只有幾棵□□的果樹，半畝大小的後院，後院其實就是一個土坡，隨便長著它愛長的東西，後院檣後就是北山了。這院子曾是姑娘小李的樂園，采過花、摘過草、捉過蟲、打過棗、砸過蛇、掏過鳥。從小她就喜歡和男孩子玩，他們什麽都玩不過她，打架她也很厲害，罵人更不在話下。唯獨有一次她輸了，並且輸得很羞臊，她不該學他們站著撒尿……
支書老李家隔壁是啞巴老孫家。啞巴老孫三十多的時候娶了一個逃荒來的傻子，過了兩年，還有了一個男孩兒，這孩子就是小時候的孫所長。孫所長現在是鄭莊所屬的鄭營子鎮派出所所長，鄭莊這一代的治安就歸他管。
姑娘小李比孫所長小兩歲，是支書老李的獨生女。小時候的孫所長很喜歡和姑娘小李玩兒。一晃兒孩子們都大了，支書老李就不許姑娘小李再和少年孫所長交往了。支書老李時時盯著，一旦發現兩個人在一起，真是把姑娘小李往死裏打。
昨天南山南大地震，對南山北的鄭莊影響不大。家家戶戶這兩天要陸續殺年豬了，支書老李家也不例外。
豬滿院子竄來竄去地掙脫著。繩索套下，豬嚎叫著。繩索緊了，豬還在掙紮。豬用盡畢生的力氣叫了最後一聲，刀子從脖子抽出，鮮紅的膛血汩汩地流到了盆裏。豬腿被劃開一道口子，長長的鋼筋挺了進去，再抽出來，然後像吹氣球似的把豬給吹得漲起來。已經燒了一大鍋水，半開不開的。豬被放進水中，滾幾下，澆幾下，就開始煺毛了。毛煺幹凈後，擡出吊起來。開膛破肚，倒糞剔骨，稀裏嘩啦，眨幾下眼的時間，只見大腸、小腸、心、肝、肚、肺等在一個大盆子裏堆著，豬頭在地上扔著。
吃過殺豬宴後，支書老李和老婆盛了一碗肉，帶上些糕點，開著他自家的農用三輪車，去墳塋地。快過年了，他們要看看女兒。
快到南山的時候，大地又開始震動，發出了鼾聲。老李趕緊停下車，不敢往前走。大地的震動呼嚕嚕地持續了有幾分鐘。
支書老李夫婦驚呆了。
南山山洞下面的那片自留地瞬間不見了，連同地裏的那群巖石瞬間不見了。那片大地突然塌陷，冒著熱氣的水從地底下湧出——山洞下憑空化出一汪半圓形的湖，圓心就是那山洞在山根的垂點。
孩子們從四面八方跑來了。有的推著鐵圈，有的抽著冰尜，有的牽著風箏、有的搭著弓箭，吵著鬧著笑著，大眼睛小眼睛都烏溜溜的，閃著光、透著亮，長鼻涕短鼻涕吸溜吸溜的。村裏只要有新鮮事，孩子們都像過節一樣，都要給圍個裏三層外三層。當然，這事不只吸引了孩子們，也吸引了周邊所有的人。
支書老李夫婦和鄉親們一起盯著這剛剛誕生的溫泉湖，期待著一個新的奇跡。
（四）
天空像湖水一樣深邃。
深邃的天空下，罪人阿趙站了起來。
他毫不猶豫地向北走去，因為吳縣鄭莊在北邊，離這裏一百多公裏。
在這莽莽林海、茫茫雪原，罪人阿趙比一只麻雀還要卑微。天開始灰蒙蒙的，很快就烏雲密布，雪更白、更刺眼了。北風如洶湧的波濤，裹挾著數以萬計密密麻麻的小針尖、小鋼珠、小鐵屑，鳴叫著無休無止地穿透他的身體。
一架直升機飛來了，在上方百十米處盤旋著，像逆水而行的小船。又有三架直升機飛過來。四個旋轉的大黑點，用線依次連起來就是一個正方形，這個正方形在大地投影的中心就是罪人阿趙。四架直升機開始降落，厚厚的積雪被卷起來，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從四面八方把他團團圍住，塞滿他的七竅。窒息過後，他身上的雪落了，只見前後左右四架直升機的艙門打開，每個門走出來兩個穿皮大衣的人，他們打量著罪人阿趙的囚服，抱著槍對著他。
飛機上升，穿越雲層，向北飛著。這是罪人阿趙生平第一次飛了起來。二十幾分鐘後，大家突然緊張起來。大震之後，天氣異常，中了魔一樣。他們呼喊要緊急降落，可是來不及了。就在那一瞬間，天空中突然出現一個無形的巨人，有四只巨大的無形手，這四只巨大的無形手化作四股獨立旋轉的颶風，分別握住這四架直升機，搖動著，揮舞著，使它們相互劇烈地碰撞。
罪人阿趙坐在雪地上，看著四架直升機的殘骸和八具人的殘骸，不想站起來。黑雲翻滾，白雪飛揚。他仰望天空，淚水漣漣。它是這樣的可怕和溫存。它殘忍地毫不留情地毀掉了一切，可單獨溫存地托起了他。當直升機墜落的時候，罪人阿趙明顯地感覺到，又伸過來一只化作了一股旋轉颶風的無形巨手，把他托出了機艙；然後，這只手一直向上托著他，直到他緩緩地著地。
天是黑的，如日全食一樣，也許真是日全食了。當雪埋到罪人阿趙的胸部時，他站了起來。附近有了一條十幾米寬的河，這麽冷的季節，冰凍至少有二尺多了吧。罪人阿趙在冰凍的河面上向下奔走。周圍很靜，能聽到冰下潺潺的流水聲，甚至，聽到了小魚兒尾巴擺動的聲音。吃了很多雪，不渴，餓過了也就不覺得餓了。他就這麽一直走著，偶爾滑一下。再有二三十公裏，就應該到吳縣鄭莊了。
在吳縣鄭莊出現之前，出現了一個冰窟窿。罪人阿趙是掉進去後才知道的。掉進去後，本來想從這個冰窟窿裏再鉆出來的，可是身不由己，只能順流而下。冰下的水是暖的，漂在裏面很享受，可他不能呼吸。他必須破冰而出。他沿著與河水的流向成九十度的方向向左移動，撲騰了幾下。他的氣息和灌入的河水一起噴薄而出，他的頭露出來了。他繼續向左掙紮，水越來越淺。他出來了。
這是條沿山由西向東流的河，山在河北，離河底平面一米多高的地方有一深洞，洞口在水裏。洞底的地面南低北高，河水自然因勢入洞。洞口很小，完全被河水封住了；陽光透過厚厚的水面斜射進來，到這裏已黯淡不明。洞內昏暗，卻暖烘烘的，河水進入洞內三四米後，就沒有結冰。衣服都濕透了，不能穿。脫了，畢竟是北方的冬天，盡管是在山洞裏，畢竟也是北方冬天裏的山洞。艱難地選擇一番，罪人阿趙還是脫了，精光光的。
罪人阿趙坐下，喘息片刻，凝視地上的糞便，花生一樣，有毛。再看，還有火痕。離地六七米高的洞壁上，隱約看見有小洞，徑一米左右，可攀巖而上。他必須要離開這個洞，可現在不行。他沒有衣服，出去就會凍死。可他又不能在這洞裏等待春天的到來，那樣他會餓死。
罪人阿趙摸索著爬上洞壁上的那個小洞，往裏一看，更加的深邃幽暗。一瞬間他的心靈被清空或是被註滿。他深吸一口氣，氣沈丹田，大吼一聲。突然大地震動，天雷滾滾，塵土四起，巖石和泥土紛紛滾落。
這應該是餘震。
罪人阿趙窒息。黑暗，徹底的黑暗，沒有一絲光亮的黑暗。時間停止了。
他摸著那個小洞的壁一直向前跌撞地奔跑著，他在一直動著。他覺得溫暖，很溫暖，腳下或硬或軟，或潮或幹。罪人阿趙就這樣跌撞地奔跑著，停不下來，像一個被神仙抽了一鞭的陀螺。
陀螺停止了。光明，無邊無際的光明。
時間開始了。
罪人阿趙從高高的洞壁上小心地爬下來，到了一個寬闊的山洞的洞底。他回頭仰望，幾乎看不到他剛剛出來的那個小小的洞口。那個洞口又高又窄，隱藏在晦暗的洞壁上。
罪人阿趙走出山洞。
他站在高高的懸崖之上，洞口之外。在清澈又刺骨的寒風中，□□的他張開了雙臂。
（五）
罪人阿趙驚了山下所有等待奇跡的鄉親們，大家不約而同齊刷刷地仰望他。
罪人阿趙像一尊青銅雕像屹立著，不一會兒就成了稻草人，晃晃悠悠的，從百餘米懸崖之上跌落。
跌落是瞬間的，也是漫長的。
一種溫暖始終持續著。罪人阿趙沒有力氣，沒有抗拒，沒有恐懼，如輕風、如浮雲、如落葉，把自己完全交了出去，心安自在、寧靜快樂，迷迷糊糊、懵懵懂懂，任其飄搖。一度他以為自己是死了，並且去的是天堂；一度他以為自己是在夢中，回到了傳說中的老家。漸漸地，他明白了，他還活著，也是醒著。
支書老李看見姑娘小李從這個懸崖之上落下來。
姑娘小李是落在地面的巖石上。
罪人阿趙是落在滾熱的溫泉湖中。
姑娘小李落下後摔得血肉模糊。
罪人阿趙只是濺起了很多水花。
支書老李站在湖邊喊道：“大家別看熱鬧，先救人；你們這幾個水性好的，趕緊脫衣服下水！”
支書老李的話音剛落，自己一失足滑入湖中，撲騰幾下就沈了下去。村民剛要下水去救，罪人阿趙從湖裏露出了頭，將支書老李托拉著，游到了岸邊。
人們圍過來，幾個村民脫下外套棉大衣，給村主任和□□的罪人阿趙裹上。
支書老李咳嗽幾聲，吐了兩口水，站了起來，對老婆說：“裏面的水真熱，看來還是個溫泉。先回家吧，把他也先帶到咱家換換衣服，再看看啥情況。”
（六）
“啥情況？你這是啥情況？”
支書老李看著狼吞虎咽的罪人阿趙，問。
罪人阿趙把一大塊肉夾到碗裏，扒拉幹最後一口飯，擦擦嘴，說：“我山南邊二百裏王村的，逃難過來的。地震了，都沒了，連房子帶人都沒了。”
“你咋兒活著？”
“命大，我晚上出來上樹掏鳥蛋，樹結實，沒倒，把我救了。”罪人阿趙看這支書老李，“這裏是啥地方？”
“吳縣鄭莊。”
“吳縣鄭莊？原來這就是吳縣鄭莊。”罪人阿趙舒了一口氣，向窗外看去，看到了遠處南山懸崖上的那個山洞和山洞下的溫泉湖，“我剛才是從那個洞裏掉下來的？”
“是啊，牛逼洞，你真牛逼，”支書老李忍不住笑了，“那湖啊，就是在你掉下來之前剛有的，地震震出來的，老天爺為給你接生準備的。專家說過，這地方地質結構很特殊，地底下還有大山。如果沒有這湖，你……”
“我……”罪人阿趙停頓一下，“十三四年前，有個轟動全縣的案子，電視都報過，有個姑娘，就這鄭莊的，姓李，村長的女兒，被人□□後從懸崖上的洞口推下去了，我記得那個畫面，就是這個山洞吧？”
（七）
就在這山洞下，罪人阿趙戴著手銬、腳鐐，被警察押著，指認□□殺人犯罪現場。
他從來沒到過這個地方，哪裏知道兇案現場的情況？於是東指指西望望，猶疑不定。
“自己做過的事不記得？”旁邊的警察踢了他一腳，“上面，山洞，你幹過啥？是不是□□？下面，前面這個地方，是不是你挖的坑，把被害人埋了，你好好看看，回憶一下，是不是那裏？”
整個指認的過程雖然不順暢，但也算是勉強完成。罪人阿趙實在是被打怕了。
罪人阿趙被壓著離開了犯罪現場，遠遠地看著懸崖上的這個形狀奇特的山洞。
看熱鬧的鄉親們紛紛散去了，回家了。
（八）
支書老李呆坐家中，一直抽著煙，他沒有去看熱鬧。對於他，那也根本不是熱鬧，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罪和苦。
後來，檢察院的、法院的都來找過他，一是進一步了解案情，二是告知他可以請求民事賠償。支書老李每次的回答都很簡單：關於案子的事，該說的都和警察說過了；關於賠償，人都死了，要錢也沒用。
開庭的時候，支書老李也沒去，也沒有收到判決書。只是聽說，那人的命應該保住了，沒判死刑立即執行。
就像一鍋滾開的開水，這麽多年下來，沒人再添柴，開水也就慢慢地成了冷水，平靜下來。
支書老李南山山洞下的那片自留地也早就荒蕪了。
（九）
那片荒蕪的自留地，曾布滿巖石，此刻，已成了一潭溫熱的湖水。
支書老李看著罪人阿趙：“我就是支書老李。”
罪人阿趙一時語塞。
良久，他還是說了：“和您說實話，那個罪犯是我堂哥。我去監獄見他時，他一直喊冤。今天碰巧到這兒了，又遇到您，趁這個機會，正好聊聊。”
支書老李滿腹狐疑，覺得自己被戲弄了。可是，他又喜歡這種被戲弄感。秘密有強烈的欲望自我破解，黑暗有強烈的欲望自我澄明。
“你堂哥也許冤枉，也許不冤枉，我也沒看見是誰害了我姑娘。但是法院都判了，有證據的。”
罪人阿趙說：“判是判了，可開庭時你去都沒去，也不管判的輕或重；民事賠償你也放棄了。你是心裏有愧嗎？”
這時，一個顫顫巍巍的老太太，彎腰駝背的，拿著個煙袋，走到窗前，趴著窗戶往裏看。
支書老李對她喊：“姑奶，馬上給你送飯去啊。”
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了東廂房。
支書老李吸口煙，卻被煙頭燙了手：“你到底是誰？”
罪人阿趙說：“剛告訴您了，我是山南邊二百裏王村的。”
“山南邊二百裏王村？山南邊二百裏是有個王村，可是王村還有個監獄，”支書老李看了看罪人阿趙剛剛長出短茬兒的光頭，“你不會就是你堂哥吧？”
支書老李走到櫃子前，櫃子上放著一部固定電話。他拿起聽筒，撥著孫所長的手機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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