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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箴言的新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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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箴言的新提議

林菀不願意回家。一旦回到家裏,關於徐箴言的記憶就瘋了一般往她腦子裏鉆。

他曾經在沙發上坐著處理工作,他曾經在琴房陪她練琴,他曾經跟她一起在餐廳吃飯,一起在夜晚的陽臺看風景聊天,一起在工作日的早晨醒來。

每一個角落都在提醒他存在過,每一個角度也在提醒他不曾來過。

林菀開始懷疑生活,到底哪邊是真實的?而她這樣日覆一日地過兩點一線的生活,又能找到什麽?

站在客廳裏她總是隱約感覺,從公司下班的他下一秒就會提著電腦包推門而入,一邊脫外套,一邊說起今日見聞,然後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

可是那扇門,直到深夜都不被人敲響。

然而在這寂靜空曠裏,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回音似的,在林菀腦海裏愈加清晰。

“我是你夢中的人,不是現實中的人。知道嗎?你要在現實裏生活,不要被夢境困擾。”他曾經這樣說。

林菀突然眼皮一抖,心跳得極快。

“不要因為我而影響你今後的人生。你要開心樂觀地繼續往前走,擁有一份滿意的事業,擁有一個完美的家庭。”他說。

塗渺笑嘻嘻的聲音也從她腦海深處浮現。“如果到那邊五年裏我混得太差的話,就不來見你了。”說這話時,塗渺強行把徐箴言擠開,湊到林菀身邊。

“我們怎麽看不見你?”地鐵站穿越之時,明明成功了,為何林珠莉的聲音在沙啞地顫抖?

林菀突然腿一軟,慢慢跪到地上。

她記起來,從萊音樂團出來時,聽到徐箴言說他有一個新提議。當時林珠莉和塗渺沒聽內容便說同意。後來林珠莉解釋說是要找合適的工具輔助他們進地鐵。

可是他們後來根本沒有找!

而且在林菀穿越回去的倒數第二次,他們甚至沒來地鐵站,說是在大師班忙活。處理林乃岳的油畫又不是什麽急事,何必忙到午夜十二點,錯過重要時間點?就算林珠莉和塗渺忘記了,但徐箴言絕對不可能錯過。

林菀再次意識到,最近她嘗試帶人穿越,頻頻受傷,傷情越來越嚴重。每每提起這一點,徐箴言都憂心蹙眉,沈默不語。

這一瞬間,林菀感受到什麽叫渾身脫力。她有了一個情理之中但意料之外的猜想——

徐箴言當初提出的新建議,根本不是找輔助工具,而是他放棄穿越。塗渺和林珠莉在猜到後也毫不猶豫地加入。帶一個人實驗都會導致林菀重傷暈厥,那麽帶三個人呢?

在最後一次地鐵穿越時,徐箴言看到她渾身血跡斑駁,連眼角也開始溢血。就是那一刻,他猛地將她推進地鐵。等到她再爬起來時,地鐵門關閉,門外人消失不見。

可誰說他們就真的消失了?或許趴在地上,被地鐵車廂遮擋住了也不一定。

穿越帶人導致重傷,這件事無解。不管怎麽做,她都會受傷,承受越來越嚴重的傷害。

為了避免她在帶人穿越時重傷而死,徐箴言選擇永遠地被困在夢境世界裏,被周城的陰影跟蹤纏繞。林珠莉和塗渺也默認地留在那個世界,等待哪一天夢境結束,徹底消失。

他們的唯一訴求是——林菀必須活下去。

他們一起隱晦地提醒她要好好活下去,隨後一起偽造了穿越成功的現實。剩下的,只需要林菀自己腦補,他們穿越後失憶了,沒有守約相見。

……

早晨,第一縷陽光照樣在蜷縮在客廳地毯上的林菀身上。她慢慢地睜開眼睛,看到細小的灰塵在光亮中跳舞。

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最後一次穿越時,站點顯示屏損壞。她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多久後,林菀從地上爬起來,洗漱梳妝,換好衣服拎包出門。街角的包子店依舊有人排隊,地鐵站依舊人來人往。就連公司裏,所見到的不過都是些熟悉的老面孔。

“早啊,Nora。”Maggie特意給她帶了一杯咖啡,迫不及待地開口,“昨天董事長找你說什麽了呀?”

“沒聊什麽。我不喝咖啡,謝謝。”

“好吧。”Maggie聳聳肩,遺憾退場。想繼續八卦吧,但林菀不說,唉。

十分鐘後,開會。

林菀似乎很正常。她戴上眼鏡,一如既往地坐在靠投影儀近的地方。她認真地聽譚姿分析近期工作成果,認真地起身做匯報,認真地參與討論。回到座位,她也耐心地跟實習生講解問題。

等到實習生離開,她看著黑屏的電腦,突然起身朝洗手間沖去。

情緒上的痛苦終於帶來了身體反應。胃疼得難受,仿佛五臟六腑都攪著疼。她趴在洗手池劇烈地嘔吐。早上什麽都沒吃,她吐的都是膽汁。

“天吶,你怎麽了?”一個女同事嚇了一跳,連忙幫忙拍背,抽出紙巾遞給她。

林菀接過紙巾,繼續反胃嘔吐,擺擺手示意沒事。

女同事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林菀擦了擦嘴巴,起身看到鏡子裏的自己頭發汗濕,眼眶通紅。

洗手間門口傳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還有好幾個女孩子的說話聲。

林菀轉身推門進隔間,腳步虛浮地坐到馬桶蓋上。滿嘴的苦澀蔓延到胸口,她擡起頭望著天花板,早已經淚流滿面。

……

似乎,人一旦麻木起來,便會發現時間也沒那麽有所謂。不管怎麽過都是一輩子。

她在日歷上寫滿每天的工作,讓工作充斥自己的大腦,不留下任何胡思亂想的時間。過一天便在日歷上劃掉一天。慢慢的,一周過去了。緊接著,一個月過去了。夏天走到末尾。轉眼,秋天也來了。

她不再搭乘午夜末班地鐵,也不再關註油畫圈。開會時譚姿說起某張油畫,她平靜地說自己不知道。

她開始計劃搬家。在找到合適的新住處後,她利用周末休息時間,整理自己的用品。

周六,陽光燦爛的早上。林菀將過季的夏衣一件件疊好,裝進紙箱。將一個衣櫃清空後,她看到擺在底下的,最後一次穿越當天穿的衣服。

衣服滿是血漬,洗凈了也留下斑斑黃漬。林菀將這件襯衣拿出來,塞進旁邊預備拿去丟掉的袋子。猶豫幾秒後,她又將衣服拿出來抖抖,打算疊好放進置物箱。

而就在這時,衣兜裏掉出來個東西。她撿起來一看,是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由於經過浸泡攪洗,這紙條拆開便碎成好幾塊,字跡也模糊不清。

可她依舊認得出這是林珠莉的字跡,也能勉強辨別出內容——“請你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千萬次拯救自己於水火之中”。

這張紙條的出現,坐實了林菀的揣測——他們偽造穿越成功。

林菀曾提議寫紙條,卻沒想到實踐的是林珠莉。林珠莉將這張紙條塞進她兜裏,鼓勵她將來繼續努力,不負人生,也是為了萬一林菀發現事實真相,能有毅力堅持生活下去。

請你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千萬次拯救自己於水火之中。

林菀久久地盯著這張字跡模糊的紙條,慢慢捏緊手指。

請你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千萬次拯救自己……

請你一而再,再而三……

請你……

林菀突然擡起頭,看向窗外無比燦爛的陽光。那光線刺眼極了,帶著無窮的力量掃清了她心中的陰霾。

她不能放棄,絕對不能放棄。她會拯救自己,也會拯救他們。

太陽活動周期是十一年,如今才過半。既然曾經穿越成功,那麽將來勢必也有可能。地鐵不能再穿越,就找其他途徑。她起碼還有五年的機會去尋找,去嘗試。

眼下才不是命中註定的結局。因為沒有什麽是命中註定的。遇到問題,就思考問題,解決問題,總能一步一步往前進。

此刻的她,毫無畏懼。

……

說幹就幹,林菀的第一步就是覆盤整個穿越過程。她記得是春末夏初的時候,第一次穿越。她第一個見到的是麥柯,要去參加電影節紅毯活動。

“你還走過電影節紅毯?”毛拉將一盤鹽水毛豆放到林菀面前,聽到她邊寫寫畫畫,邊喃喃念什麽。

此刻,林菀正在第一次請毛拉吃飯的沙縣小吃店。經過林菀的幫助,毛拉精神許多,人也幹凈起來。他其實很講究打扮,只是沒錢。如今他把從垃圾堆撿的皮帶都洗得幹幹凈凈,束好他瘦削的腰身。他穿著一件印著豆豉工廠廣告的圍裙,戴著袖套——小吃店女老板好心地讓他在店裏當幫廚。

“這是我做的,請你吃。”毛拉在林菀對面坐下來。此刻店裏沒有其他人。

“那我再加一份餛飩,待會一起付賬。”林菀半開玩笑,“是不是紅姐給你漲工資了?”她想給毛拉省錢。他工資不高。

毛拉有些不好意思,“這是紅姐請我吃,我留下來給你的。放心,我沒動筷子。”

櫃臺後,紅姐聽到自己名字,擡眼溫和地沖這邊笑了笑。她歲數與毛拉差不多,一個人守著這個店好多年。

林菀怔忡了一下。她記得夢境裏毛拉的二樓工作室裏有他和妻子的合照。不過她當時沒多註意。而且毛拉是偷偷接私活兒,做賊心虛鮮少提到老婆。他平時開銷被老婆管得嚴,因為他開店亂花錢,總是買各種他驚為天物但賣不出去的東西。這也是他在現實裏破產的原因之一。

此刻,林菀突然覺得紅姐的笑容很是眼熟,仿佛見過。

料想到什麽後,她瞬間高興起來,語氣也十分歡快,“好,我不客氣了。謝謝紅姐。”

毛拉看紅姐也在笑,才放心繼續寒暄:“上午來了兩個騎行去西藏的年輕人吃飯,他們說毛豆好吃,特意打包了一份帶走。”

“確實好吃,那以後——”林菀突然頓住。她想說以後開畫廊時旁邊可以搭配一個紅姐的餐飲店。

“以後怎麽?”

“以後我要吃鹽水毛豆就來這兒。”林菀微微一笑。她還不能提畫廊,這個話題會讓毛拉重新縮回去。

她有些想念夢境裏那個時不時有些得意,說話通慧,明哲保身,但有他自己不招人厭的小九九心眼的毛拉。

可話說出來,除了林乃岳和周城,她有誰不想念?她揮去腦海裏那些雜思,換了話題,“話說,我之前也去過西藏。”

“旅游?”

“去工作。”林菀驀然蹙眉。在夢境裏,塗渺曾經問她是不是在西藏把腦子磕壞了。而她去萊音開會的時候,音樂總監也問她日喀則好不好玩。

林菀以為是自己跟麥柯提了西藏後,他告訴塗渺的。可這兩人沒有聯系的理由。她跟塗渺顯然比麥柯跟塗渺更親近。那應該是她自己告訴塗渺去西藏了。西藏容易高反難受,她沒跟塗渺一起出門,那她跟誰一起去的?

音樂總監甚至還提到日喀則。日喀則,就是珠峰大本營所在地。

這一刻,林菀太陽穴仿佛有針紮,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看來她在夢境裏也去過日喀則。去日喀則旅游就肯定會去珠峰大本營。

現實裏,她去日喀則攀登珠峰,帶她的向導叫丹增——

等等!

當時丹增說過,通訊系統有毛病,調試半天才好。通訊系統會受什麽影響?太陽風暴導致的地磁暴!

林菀刷地站起來,連手都在微微顫抖。

從珠峰下來時,她的氧氣面罩破裂。有一個隊友主動將他的面罩換給她。等回到大本營,她就找不到這個人了。丹增還說她是思維混亂,根本沒有這回事兒。

怎麽可能沒有這回事呢?她記得清清楚楚。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在下山途中第一次短暫地穿越,可能就那麽幾秒鐘。而在夢境世界裏,同時在下山的伴侶一直在註意她的情況。

換給她面罩的,是徐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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