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晚的大師班

關燈
夜晚的大師班

站臺上的顯示屏正在播放林乃岳偽畫案的新聞。林菀掏出手機聯系徐箴言,才看到他已經發來消息——林珠莉將展館裏警察不需要查看的油畫全部打包搬回大師班。晚上大家都在那裏幫忙。而他就在過來地鐵站的路上。

林菀暫且松了口氣。

第二天,徐箴言去上班。林菀開他的車去大師班,看到大門口的垃圾桶被丟了一大堆林乃岳本人的宣傳物料。

院子裏的保安早就撤了,而學徒也都退出。畫架隨意丟棄的畫室裏,只有陽光一如既往地照射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走廊上,堆疊著一箱箱未拆封的油畫顏料工具,甚至還有幾箱松節油。

林珠莉站在這些箱子中間狹窄的過道上打電話。林菀配合地沒有說話。

幾分鐘後,林珠莉掛斷電話,“我約了車明早來收垃圾。”

“其實顏料可以拿去二手市場轉賣。”林菀蹲下來。她們面臨巨額賠償,必須想方設法開源節流。

“我當垃圾處理的是林乃岳那些畫兒,昨天已經丟了一批,讓對面五金店的人拿去糊墻。”林珠莉說著往二樓走,“以前倒沒發現他畫了這麽多畫,一個屋子都擺不下——你拿松節油做什麽?”她看到林菀把一箱松節油抱起來。

“這東西易燃,不能被陽光直射,放閣樓去。”

“確實,我倒忘了。”林珠莉也回身抱起一箱。

來到二樓,林菀看到林乃岳的油畫大都隨意擺放在會客廳裏,連走廊上也撇了幾幅。倉儲間的門大開著,裏頭滿是周城留下的東西。

“警察來過這裏,也把周城在鄉下的房子查封了。”林珠莉將松節油放到地上,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塵,“跟林乃岳一樣沽名釣譽的東西,裝什麽清高。嘴上說不屑名利,只愛鄉野,可畫的都是城市浮華,結交的都是藝術名流,滿屋子都是裝點門面的收藏品。他比林乃岳更虛偽。”

林菀將倉儲間門口雜物裏擠著的一張畫抽出來,發現畫的是萊城最繁華的地界,筆法抽象,頗像——徐箴言的一幅摩天大樓抽象畫。

“這是周城的畫?”她向林珠莉確認。

“嗯,”林珠莉又將另一幅未完成的畫抽出來,“還有這個,畫的是你的背影?跟徐箴言那幅畫挺像。”這是一張練筆的油畫,潦草地勾勒出一個白衣女子在花叢裏的背影。

“不……”林菀沈思著搖搖頭,慢慢地在心中形成一個答案,“他是在模仿箴言。”

林珠莉狐疑地看向她,可在對比周城與徐箴言後,也不自覺地瞇起眼睛。

不說長相,在其他很多方面,這兩個人太像了。徐箴言的頭發有點自然卷,平時會用定型水。周城也很快燙頭發弄個相似的發型。徐箴言因為結婚而戴上婚戒,周城也很快在無名指戴上戒指。徐箴言穿襯衫時習慣在裏面搭配圓領的T恤衫,周城也很快學到。且徐箴言每次來大師班時搭配的衣著顏色和風格——周城下一次出現就會這麽穿。

周城在全方位地模仿徐箴言,從藝術創作到個人生活。

可是為什麽?林菀蹙眉,百思不得其解。其實她在現實生活中見過所謂的學人精。不管是讀書時還是上班時,她都曾聽聞誰誰誰模仿班裏或者辦公室裏的另一個人——穿一樣的衣服,買一樣的用品,甚至學一樣的口頭禪。可是這樣的行為放到一個成熟的藝術家身上便顯得十分離譜。畢竟所有的藝術家都希望保有獨創性。

“可惜了,周城。”林珠莉將那幅花叢女子畫隨意地丟回倉儲間,畫框瞬間砸裂,畫布也被戳破了,“不過就算有商氏夫婦提攜,他也成不了多大氣候。”在藝術這條路攀至巔峰,需要天賦和努力並佳。周城天賦不佳,而努力也用錯了方向。

林菀沈默幾秒,“不知道林乃岳許給他多大的好處,能讓他放棄如今的一切。”她想了想,“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怎麽把這兩人找出來,否則越拖箴言越危險。”

“箴言待會過來嗎?”

“來,不過今天銀行裏有政府部門來檢查,可能會晚點。”

兩人繼續樓上樓下來來回回地收拾著大師班的雜物,直至夜晚來臨。

“對了,”林菀突然想起什麽,撐著酸痛的腰站起來,“我今天去銀行辦理了大額轉賬。超過限額了,還有兩張卡沒動。我拿給你。”她要拿錢給林珠莉付賠償金。

“你先別——”

“我的手機呢?”林菀發現她放在門口櫃子上的手機不見了,衣服口袋裏也沒有。

林珠莉也站起來,經過林菀一提醒,她發現自己的手機也不見了。“去樓上——”她話音還沒落,頭燈的燈啪一聲熄滅。

“你是不是要穿越了?”林珠莉立即問。

林菀瞬間扭頭看窗外。大師班旁邊的自助銀行還亮著燈。“不是地磁暴,是只有我們這一棟——”她接下來的話語戛然而止。門外不知什麽被碰倒了,發出清脆的哐當聲。

走廊上有人!

林菀臉色一白,瞬間閃到門後。她的眼睛逐漸適應黑暗,找到林珠莉的身影,輕聲告訴她,“有外人。”

林珠莉鎮定地點頭,大聲說道;“跳閘了吧,林菀,給我搬個椅子來。我看看電閘。”

林菀輕輕地將門反鎖,故意蹬了一腳椅子,發出刺耳的刺啦聲。

縱然不願意相信,但林珠莉還是低聲提醒:“可能是林乃岳。”

林菀的心跳很快,屏住呼吸掐著手心讓自己冷靜下來。思來想去,她只得出一個結論,“他肯定是發現畫被當廢品處理了。”她毫不猶豫地走到窗邊,拉開窗戶,“我們從這裏出去。”

窗外一片黑暗,林珠莉攔住女兒,“我先出去。”如果外面有人,她能為林菀擋住危險。

林菀立即搖頭,她不能讓母親以身試險。思考半晌,她大聲說道:“媽,我找找合適的椅子,這個椅子夠不到電表的高度。”

說完,林菀回頭四處查看,突然看到了地上的松節油。她立即打開箱子,拎出一瓶松節油。

“這裏有打火機嗎?”她低聲問。

“有。”林珠莉連忙在桌上尋找。學徒平時軟化油畫棒需要用到打火機。果然,她在筆筒裏發現了一只打火機。

林菀將打火機拿過來,又擰開松節油瓶子,將蓋子扔掉,“我先出去。如果真的遇到林乃岳,松節油和打火機就派上用場了。”

林珠莉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在外面沒人,兩人無聲地從窗戶爬出來,繞著墻壁挪到小樓正面。

這時月亮從濃雲後出現,銀色的光輝灑滿小院,也照亮了在大門口的二人。林菀心裏一涼,剛要叫林珠莉快走就聽到屋內走廊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快走!”說時遲那時快,林珠莉一把抓過林菀手裏的松節油和打火機,將她猛地朝外一推,然後自己閃身進門。

“你的人生還長,這種事情不該你來做。”林珠莉迅速將門反鎖,語速急促,“我跟他的恩怨也該了結了。快走!”她很清楚,兩個人逃跑的結局是有可能都沒走出這個院子,而她拖住林乃岳,林菀便有生還機會。

“媽!”林菀悚然變色,爬起來撲向玻璃門,聲音陡然沙啞。她奮力砸門,卻只見林珠莉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林菀突然感覺胸口劇痛,這種痛苦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一時間渾身脫力,撲通一聲跪下來。然而眼下不是投降的時刻。就算心臟發麻,她還是咬著牙起身往外沖。她要去報警。

遠遠地,她看到門對面五金店已經打烊。就在她即將沖出院落大門時,突然被人勒住脖頸拖了回去。

身後的人有著她熟悉的味道,林菀立即雙手掐住那鋼鐵牢籠一般的胳膊,嘶啞著喊道:“周城!”

同一時間,小樓裏。

林珠莉為了爭取時間,直接跑到二樓。月光照耀下,她徑直推開會客廳大門,拿起松節油統統淋到林乃岳的油畫上。這些倒在地上的油畫被重新整齊放到桌上,明顯是被人整理過了。

“林乃岳,我知道是你!”林珠莉丟掉空瓶,從桌上的箱子裏拿出另一瓶松節油,繼續澆到油畫上,“多少年了,你不出來光明正大地見見我這個差點被你害死的遺孀嗎?”

她冷笑起來,“想把畫拿走?你可真不愧是著名畫家,如此愛惜作品。畫吧,盡快畫吧,繼續畫你的偉大藝術夢想。我相信等這波事情過去,肯定有劍走偏鋒的收藏家非得試試臭名昭著的林乃岳油畫。那錢就又進我的口袋了。我何嘗不歡迎?”

她猛地轉身,看到門口閃過一個黑暗的影子。她立即摁開打火機。幽暗的光芒跳動在她臉上,如同鬼魅,“外面那麽多通緝令新聞,你清楚如今你已經死到臨頭了吧?後悔當初跟我結婚嗎?我不後悔。就算到了世界末日,我也是你名義上唯一的妻子,是你的遺產受益人。我會得到你每一分錢。金錢財富、藝術榮譽,我永遠坐享其成。等到我死了,我的錢就變成林菀的錢。可她跟你沒有任何關系!然而這就是你的命運。選擇假死的那一刻,你就註定一輩子都給我們母女打工!這就是你的命運!”

林珠莉語調激昂,不把林乃岳激出來不罷休,“我要成為你永遠的噩夢。我用你的錢捐建的那些藝術樓,大不了換個名字。人們會痛恨你利欲熏心作惡多端,可不會痛恨砸錢的我。總有一天,他們會同情蒙在鼓裏的我,對我大加讚揚。為了這份同情與榮譽,我會讓你受盡屈辱。我要將你所有的事跡印成冊子大肆宣揚,警告人們別步你的後塵。我會花你的錢,讓你成為美術教科書上的反面例子,遺臭萬年!”

屋子裏的燈啪一聲亮了。

林珠莉繼續冷笑著,一動不動盯著終於在門口露面的林乃岳。他沒有戴假發,整個人像是蒼老了十歲,臉上毫無血色。可眼睛又閃著瘋狂又歹毒的光芒。他手裏拿著匕首,刀尖閃著光,映著他大腿上裹著的紗布。

林珠莉立即將所有沾染松節油的油畫推到地上,散落一地。她笑著,舉起了打火機。

二樓的燈光照亮了小樓前的草坪。

林菀張著嘴,卻壓根無法呼吸,連胸腔也被擠壓過度,心臟仿佛立馬就要跳出來。她腳下洩力,慢慢癱軟到地上。

周城依舊緊緊掐著她的脖子,沒有松勁。

出於求生本能,林菀的手揮來揮去,似乎要抓住什麽。終於,她在地上摸到了一塊尖銳石頭,然後使出僅剩的力氣,拿著石頭揚起來砸向身後的人。

石頭砸到周城的眼睛,他瞬間痛得松手。林菀陡然坐到地上,咳嗽著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強撐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劇痛之下,周城捂住右眼,感受到有血絲冒出。他再次睜眼,發現視線蒙了一層血霧。而此刻,林菀撿到了他剛剛掉落到地上的匕首。

“我可以不殺你。”周城擦了把臉色的血絲,聲音從牙縫裏出來,“只要你簽署財產轉讓協議。”

“轉讓什麽?轉讓我的資產給你和林乃岳?”林菀聲音嘶啞。這一瞬間,她突然想起來了。她之所以有巨額人身保險,是因為周城曾經鼓動過,說藝術家都有保險。也還是周城,屢屢裝作不忍說又不得不說的樣子,給林菀和林珠莉制造誤會的罅隙,說她媽媽貪圖她的巨額保險金額。

“那本就是師父的錢!”周城滿臉怒意。

“名義上他死了,那就是我媽的錢!你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林菀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滋潤幹涸的嗓子,“殺了我,我的資產就會到我媽手裏。再殺了我媽,所有資產連帶兩人保險賠償費都會被交給林乃岳基金會,由所謂的秦文翰把控。既然如此貪錢,何必當初假死?”

“閉嘴!你知道畫家要出人頭地有多難?你懂成年累月地畫畫,卻一直無人問津的痛苦?你知道連買顏料都沒錢,還被剛剛賣出畫的混賬嗤笑的感覺?”周城額頭顯出青筋,“你多有錢,當然不懂。這世上有無數人渴望獲得成功的通道——”

“通道就是制作偽畫?就是模仿別人?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殺了年輕畫家,奪取別人的畫作。你就處處模仿徐箴言——”

“偽畫如何?模仿又如何?”周城突然笑起來,笑得一如既往平和,“只要能出名,我絲毫不介意。你是他老婆,必定了解他的藝術水平。只要我成為他,榮譽與財富統統都擡手可摘。”他望著林菀,眼眸裏竟然有一絲溫存,“我願意接手他的一切,從他的作畫風格到生活習慣,甚至我也能接受你,讓你成為我的妻子。知名畫家周城迎娶畫壇泰鬥林乃岳的女兒,豈不是一段佳話?”他一邊說,一邊朝林菀走來。

“你可真惡心。”林菀強行在腿上狠狠掐一把,以保持清醒。她舉著匕首對準他,“知名畫家?癡心妄想!還畫壇泰鬥林乃岳,你擦亮眼睛出去看看!大家說的都是詐騙犯林乃——”

“住口!”周城憤怒至極,直接撲了過來。

林菀躲閃不及,索性拿著匕首朝他的胸膛紮去。她重重地摔到地上,匕首也插進了周城的鎖骨。

溫熱的血很快流到林菀手上,她試圖拔出匕首,但胳膊肘抵著草坪,根本使不上勁。

周城就跟沒感受到痛苦似的,再次用鷹爪一般的手狠命掐住林菀的脖子。

“師父絕對會東山再起!他有人脈有實力,還要扶持我成為一代大家,功成名就!他一定會東山再起!”

這一刻,林菀感受到了周城的意亂與恐慌。他天分不高,繪畫平庸,但林乃岳許給他天大的承諾,會將他包裝成絕無僅有的大畫家。

林菀臉上露出痛苦又扭曲的笑容,“扶持你?連桃李角都是商氏提議,他還扶持你?你車禍受傷,他可曾去看過你?”

一聽這話,周城臉上露出震驚的神色。他一直以為桃李角是林乃岳提出的。

而就在他楞怔之時,突來的一腳將他猛地踹向一邊。周城撞到圍墻,後腦勺發出響亮的撞擊聲。他如同蛆蟲一樣蠕動著,掙紮起身,拼盡最後的癲狂,抓起落在身邊的匕首沖過來。

徐箴言直接迎上去,一個躲閃,抓住周城的手腕往後掰。由於墻角無燈,視線晦暗,他還是冷不丁讓那把匕首擦過他的胳膊,留下一道血痕。

周城負隅頑抗,動作愈加瘋狂起來,拳腳相加,一拳擊中徐箴言的下顎骨。

徐箴言喘著氣,擦了把嘴角溢出來的血,穩住下盤,瞅準時機繞過周城身側,抓起他的胳膊直接背摔,重重將他摔到地上。

周城終於昏迷,一動不動趴下,匕首甩出幾米遠。林菀蹣跚腳步,將那把匕首撿起來。

徐箴言一腳踩在他背上,脫下外套,熟稔地將周城的手反綁起來,又將他拖到門柱邊,繼續綁到柱子上。周城鎖骨上的傷口不深,此時血雖糊透了前胸,但傷口已經慢慢止血。

反覆確認綁好後,徐箴言才回身攙扶住林菀,“還好嗎?”

林菀說不出話,連連點頭,然後才集中力氣說道:“我媽在樓上,林乃岳也在。”

“好,我這就去。”

“你小心——”

話音未落,林菀就發現小樓中通向二樓的樓梯出現火光與煙霧。突然,林珠莉從樓梯沖下來,衣服帶有灼燒的痕跡。

而此時,徐箴言出於敏感的直覺,突然將林菀摟入懷中,躲進屋檐。

霎時間,一個火光四濺的火人從二樓哐當掉下。

熾亮的火焰中,林乃岳的雙眼依舊閃著絕望又瘋狂的光芒。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