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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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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劫

章牧按著自己手臂上的傷口,笑道:“我娘是仙君的信徒,從小帶我供奉。或許仙君已然忘記,但當年您救過一只半妖,半妖年少,您贈與一枝楊柳枝,助其修為,引其入正道。半妖銘感五內,從此供奉金身。”

蒼晗回頭看息昀:“你記得麽?”

息昀有些尷尬:“救過的人太多……”

隨即他正色道:“不過既然結了善因善果,倒也不拘泥於名姓過往。”

章牧道:“正是,您當年救我娘一命,她追隨您功德圓滿,來世可投人身,修行三世可飛升。如今又救我一命,是我們一家的恩人。”

“那也是你誠心供奉,又恰好能請神。”蒼晗打斷兩人的客套,“你們確定要站在一群戰戰兢兢的凡人面前說家常嗎?”

章牧略一稽首,倒是好脾氣,輕聲笑道:“見到仙君心裏太高興,失態了,我這就去安撫流民。”

說罷他就又快步走開了,不一會從其他地方慢慢走來幾人,似乎是小城衙門的人,幫著章牧一起安頓災民。

息昀習慣幫忙,只不過他這次剛一動,章牧就誠惶誠恐跑回來,請仙君上座,一切有他。

息昀一口氣被憋回去,只能面無表情站在一邊,接受災民的敬仰,還有人想趁機摸一摸他的衣角,仿佛能多活幾年。

蒼晗站在他身邊,挑眉笑道:“這小道士生得倒是清俊,眉目間有清氣,若是能如他娘一般修行三世,再碰巧積累大功德,能飛升成散仙也未可知。”

息昀看著那忙忙碌碌的青年,有些心不在焉:“確實清俊不凡,但若說飛升……或許吧。”

蒼晗眉毛一皺,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和陰沈:“你居然真的覺得他長得好看?”

息昀:“……?”

蒼晗悲憤道:“有我好看嗎?”

息昀:“……沒有,你最好看。”

蒼晗控訴道:“他供奉你,又生得清秀,二十多歲正是談情說愛的年紀——”

息昀忍無可忍,擡手去捏蒼晗的臉:“每天都演,你戲癮未免太大。”

故意裝悲傷可憐的蒼晗瞬間笑出聲,擡手截住息昀的手指,握在掌心:“我生怕自己到時候年老色衰,仙君便不愛搭理我了。”

息昀垂眸,慢慢道:“也還說不準。”

蒼晗問道:“你剛才說這小道長未必能飛升是為何?”

息昀無聲嘆了口氣:“我有摯友,擅占未來之事,仙人神魔的命途雖非固定,但都有幾條大概的走向,便是無論如何改變,總難走出這幾條路。而他教過我一些看破命途之術。”

蒼晗也不在意什麽命途或是道士,只是單純喜歡看息昀說話的樣子,他看著息昀垂眸的樣子,長長的睫毛蓋住那雙如墨的桃花眼,便心不在焉道:“所以他命途如何?”

息昀剛要回答,卻見章牧又走來,便止住話題,章牧來卻是問蒼晗的:“不知這位仙君法號為何,我也好一並供奉。”

蒼晗抱著橫刀,唇角一勾,看著就不像好人。活像長安街坊打馬沽酒,招搖過市的五陵浪蕩公子:“之前不是說了,我可不是仙。”

章牧笑道:“若是妖仙鬼仙也是無妨的。”

蒼晗道:“道長為何一直想要供奉我?我看起來像是個好人?”

章牧微微一怔:“和九天清元——”

“叫我息昀就好。”息昀立刻阻止章牧念那長名號。

“這……”章牧猶豫,“於理不合。”

“我不講究那些。”息昀道,“你也不必將我捧得高高在上,若是有緣,與其做泥塑仙人,不若做朋友。”

章牧瞳孔一震,露出歡喜之色:“我,我可以做仙君朋友?我,我上輩子一定積了大德了!”

息昀道:“你剛才想說什麽?”

章牧晃過神,立刻道:“我覺得這位公子與仙君關系這般要好,必然也是好人,仙君嫉惡如仇,自然朋友也該是如此。”

蒼晗轉頭看息昀:“我是好人?”

息昀怕蒼晗又語出驚人,便熟練而迅速地順毛:“在我心裏,你自然是好人。”

蒼晗滿意點頭,隨即回頭就對章牧幻化出一對獠牙:“可惜我是魔。”

章牧:“……!”

蒼晗:“而且是魔君哦。”

章牧:“什麽?!”

道長驚喜過後又是驚嚇,加上身上有傷,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就地暈倒,又想到身後的百姓,硬挺挺站直了,拔劍四顧。

息昀卻擡手攔住他:“你做什麽?”

章牧驚詫地退後一步:“他可是魔君啊。”

“你母親是半妖可向善,他是魔君。便一定是惡人了?”息昀淡淡道,“他是我摯友。”

蒼晗橫插一句:“我確實算不得好人吧?我也不怎麽行俠仗義,不似你們心懷天下,你瞧死這一地的人,我當真不在乎。”

息昀道:“你雖為魔,不曾殺人,不曾害人,不曾禍亂,只逍遙自在,為何算壞人?你雖無意救人,卻願意為我喜怒而出手,君子論跡不論心,你幫過我,便是做善事。

蒼晗點點頭,滿意道:“可我還不是好人。”

息昀疑惑:“嗯?”

“我是好魔。”

息昀:“……”

章牧在一邊思索許久,死有所感悟:“我知曉了,是我狹隘了。”

“無妨。”息昀道,“世事繁雜,來日方長。”

“既然仙君魔君與我有緣,我也不再扭捏。”章牧笑道,“我家在長安,知道長安西市有一家酒名叫百年夢,很是醇香,我請二位喝酒如何?”

蒼晗欣然道:“你若是早說,我便不嚇唬你完了。”

那百年夢確實不錯,仙人魔三界的酒味道都截然不同,即便都稱得上一句瓊漿,風味也大相徑庭。

仙界酒柔,魔界酒烈,人界的酒確實百般滋味,難以言表。

他們從白日喝到深夜,蒼晗興起,飛到庭院中間的古柏上舞刀,迎月而斬,瀟灑俊逸。

息昀便端坐廊前,身前是心上人的刀影,身後是眸中月的清光。

章牧抱著酒壇子,低聲問道:“魔君究竟是仙君什麽人吶?我總覺得不僅僅是朋友。”

息昀凝視著蒼晗,語氣中帶了一抹笑意:“是知音。”

章牧看了許久,忽然笑道:“怕是不止吧,仙君的眼神我見過。”

息昀側眼看他,章牧抱著酒壇癡癡笑道:“在我自己的眼睛裏。”

息昀深深看他:“看誰?”

“我的心上人。”章牧把酒壇一扔,“我二十一歲那年遇見的人,如今我二十八歲了,那人卻已經不在了。”

息昀不語,只是拍了拍他。

“就算他沒出意外,我也是無法和他廝守的。我有妖族血統,能活數百年,他只是凡人,彈指一瞬,人就沒了”章牧頓了頓,“他對我極好,只是無關風月,我是知道的,但是他最後為我而死,死在一只妖物手下。我看不開,便四處獵妖。”

“最後有一位道長攔住我,他說緣起緣滅,叫我不要再執著,若是放不下,最後我會因此而死。我不懂其意,便追問。道長說他今生為我而死,我若執迷,未來必死於他的手中。”

息昀忽然道:“你是該放下。”

章牧醉眼朦朧:“你也這麽覺得麽?我想過,他已然死了,我又如何死在他手中?要麽他變成鬼,要麽他轉世,前塵盡消。我會死在來世的他的手中對麽?”

息昀道:“轉世之後,便不是他了。”

“一飲一啄,皆為前定。”章牧道,“我還他一命,是理所應當,只是我想在還他一命之前,多救些人。”

息昀嘆了口氣:“你命途坎坷,但若是看破情劫,或可飛升。”

章牧反問:“仙君能看破麽?”

當時的息昀沒有回答,三百多年後的息昀站在酒坊前,終於有了答案。

他也看不破。

後來章牧隨他們游歷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蒼晗也覺得青年有趣,三人成了朋友,而後章牧向北,仙魔向南,暫時分開,約好五年後長安見。

五年後三人應約而來,大醉而歸,息昀授章牧法寶,可護他一命。三人再約五年,然而那之後不過一年,息昀與蒼晗決裂。

息昀寄信與章牧,蒼晗憤而回魔界,息昀無聲歸天宮,再之後就是三百年不得出。

不過比起風雩和如故,息昀還是找到了機會給章牧傳信,告訴他自己不止何時才能離開仙界。

章牧有妖族血統,倒是等得起,他回信說只要息昀需要就可以來長安故居尋他。

息昀手指撫上百年夢,蒼晗卻忽然按住他的手:“你當真要去找章牧?”

息昀沒說話。

蒼晗道:“你說過你算過他的命運,不妨說說,你當時究竟看見了什麽?”

息昀閉眼:“他會一直斬妖除魔,直到百年後遇上一只妖,妖是來挑戰他,想要殺了他為妖族覆仇的。那妖有他心上人的面孔,是他心上人的轉世。他若執迷,必會死在那妖的手下。”

“你說的分毫不差。”蒼晗道,“我以為你早就知道。”

息昀不能下天界,蒼晗卻是來去自如。

他後來自然去尋過故友,但彼時已然是青冢荒墳,故人不在。

“可你又買百年夢,只字不提他的死,我又不知你究竟知不知道,章牧的骨頭怕是都化成灰了。”

“猜到了。”息昀道,“但是還是要去看看他。他曾在給我的最後一封信裏說過,若有來日,你我三人,把酒言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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