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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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秘銀礦穹頂的星輝映照在潭水上,水紋一圈一圈擴散,星河波顫。湖心正中,黑發青年枕在女孩膝上,雙眼緊閉,衣袖垂進水中,魚尾般浮動。

潭水無邊無際、深不可測,他們卻身處水面之上,如飄雲端。

青年低低道:“他逃走了嗎?”

女孩用纖細的五指梳理他的長發,“我大意了,教廷的天使把他帶走了。”

“沒關系,一個小角色而已,”他握住她的手,眼睫輕顫,“只是以後大概要和教廷正面為敵,如果教廷發布宣戰書,揭露我們的身份,安撫領地裏的人類會比較麻煩。”

“我明白,”女孩說完,又嘲笑他,“一個小角色,讓你把軀殼都弄壞了。”

水面上的螢火蟲被死氣吸引,湊近過來,照亮他英挺陰郁的側臉,顏色青白,眼睛口鼻裏流出黑色粘稠的血,胸腔震顫,儼然有氣出沒氣進的境地。

阿爾弗烈德嘆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人類的軀殼會這麽脆弱......只是召喚了一點深淵造物,居然把內臟骨肉攪得七零八落,救都救不回來。這具身體我用著還挺喜歡的,再找到滿意的不知道要多長時間了。”

尤嘉安撫地摸了摸他的額頭,觸手溫涼,像是一尊大理石像,“別擔心,我會給你找一具更好的。”

阿爾弗烈德欲言又止,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心下惆悵。

就因為是她,才更擔心新的身體是什麽鬼樣子啊!

最後一縷呼吸消散之後,有無形的的氣息從男人的身軀中抽離,在半空中匯聚,化作一枚幽綠的貓眼石,落在尤嘉掌心,被她緊緊握住,紋路深邃精妙,一如他的瞳孔。

“該怎麽找個材質好點的身體呢?”她茫然地看向穹頂,聲音回蕩出好遠。

幾天後,教廷的宣戰書以電報、廣播、飛艇、魔導傳輸的方式傳遞給整座大陸。

魔王覆蘇的消息倒無人知曉,他們聲稱珀拉底領地被一支龐大的魔物群體竊取,偽裝成人類蒙蔽教廷、竊取權位、窮兇極惡地壓迫人類,把那裏變成一座人間地獄,珀拉底的沼澤樹枝上都掛滿人皮和骸骨,魔物首領用白皙少年的皮膚做鼓,金發鑲嵌在鼓上作為流蘇......

魔王陛下出離地憤怒了,“後面這段誰編的,怎麽有鼻子有眼的!”

她膝上坐著一只綠眼睛的黑貓,左耳掛著一枚金環,皮毛豐潤光亮,姿態悠然地舔舔爪子。

沒用的下屬們默契地低頭,回避她的眼神。

她怒上心頭,“既然都這麽編排我了,那我什麽都沒幹也太虧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這就給我抓八十個......嗚嗚嗚嗚!”

摩拉捂住她的嘴,“這個真使不得,給你找八十個金發雪膚美少年放在臥室裏玩玩行,扒皮絕對沒商量。”

黑貓沖她呲牙哈了幾聲,看著臉蛋圓潤甜美,嘶吼聲卻低沈沙啞,一雙眼睛也幽森森的,讓人想起陰冷窺視的爬行動物。

尤嘉扒下她的手,又安撫地揉了揉貓腦殼,“算了,城裏的人怎麽說?”

摩拉猶豫了一下,“你要親自去看看嗎。”

瞭望塔狹小幽靜,風從窗口吹進,掀起白色的鬥篷。尤嘉站在窗前,垂眼俯視熙攘的人群。

有人舉著血衣在治安處前大喊,一呼百應,沸反盈天,一場暴動正在發生,街頭巷尾擠滿了人,空氣裏煙火彌漫。

演講者不愧是推舉出來的暴動首領,有一把好嗓子,宣講聲隱隱沖破人群,傳進瞭望塔。

“守護我們的家園......決不能允許......先代的仇恨......”

尤嘉懶洋洋地問,“他說什麽,口音真重,我聽不懂。”

摩拉盡量繃住表情,“他在朗讀教廷的宣戰書,向民眾宣揚魔物的陰謀,呼籲所有人奮起反抗。教廷褫奪了您的賢者封號,他自稱真正的賢者,在夢中受到真主的感召,要和深淵勢力作戰到底。”

“他要怎麽和我作戰,他的軍隊呢?”

“他聲稱要絕食靜坐以示決心,直到深淵勢力從這片領土消失。”

尤嘉沈默了一會兒,“這兩天遇到的精神病真多啊……不能接受魔物統治的話離開就好,我又不會生氣,也不會挽留他們。”

人間界和深淵之間確實存在不可彌合的裂縫,教廷雖然橫征暴斂搞得民不聊生又迷戀小男孩的屁股,但確實代代統治人間界,平時撒撒聖水治治病洗洗腦,威望還是有一點的。不像深淵只能代表反派陣營,她很理解他們恐懼深淵的心情。

唉,深淵魔王尊位代代相傳,到她這一輩居然是這樣的仁慈之君......

摩拉說:“他說這裏是人類的家園,該滾出去的是深淵魔物。”

“撕碎他,就現在。

摩拉:“......”

治安處的大門打開,繆拉走出來,試圖和領頭人交涉,卻引發沖突,險些受到攻擊。

好在她畢竟不是普通人類,險險躲過試圖向她噴灑王水的小刺客,一個不到十歲的小男孩,緊握拳頭向繆拉揮舞,大喊:“滾出去!你這骯臟的魔女!”

王水落在石磚地面上,滋滋作響,腐蝕出一層斑駁的淺坑。

人群中又是一片嘩然。

尤嘉百思不得其解,“我醒來的時候這裏只是一片荒地,慢慢遷居的流浪者越來越多……這裏是我的地盤沒錯吧,該滾出去的不是我的馬仔,是他們吧。”

摩拉恭順地回答,“當然沒錯,陛下。參與反叛的只有一小部分人,大部分民眾依然感恩您的仁慈。”

尤嘉對這場面和她的安撫都感到厭倦,語氣溫和,“好了,好了,一切都到此結束,我想需要一點強烈的手段,結束這場鬧劇。”

摩拉不安地回望她,懇求道:“請不要……”

“只是讓他們離開而已,有人想搶走我辛辛苦苦建起來的家,總不能容忍他們一直在我面前上躥下跳。”尤嘉體貼地說,“留下的人不會受到任何針對,我很樂意這片領土維持它一貫的寧靜。”

提到這片領土的時候,她語氣憐惜,就像孩子鐘愛玻璃雪花球裏的小世界。

摩拉靜默不語。

尤嘉突然想到了什麽,露出微笑,“你還記得那本日記嗎,乘坐幽靈船穿過紅海沙漠,就能達到傳說中的應許之地。”

“那只是一段謊話,幽靈船的乘客只會自相殘殺,無法到達應許之地。”摩拉對那本日記記憶猶新。

“對呀,但是在外流浪是很辛苦的,我想他們需要一點希望。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去告訴他前往應許之地的秘密吧。”尤嘉的指尖落在首領的身上。

摩拉臉色發青,“還有許多被煽動的無辜者……”

尤嘉看著她,忽然笑起來,“不想傷及無辜也可以,我們來玩個游戲吧。他不是說在夢中受到真主的感召,得到拯救羔羊的天命嗎?這個真主真是不知好歹,降下這麽艱難的考驗,卻一點助力都沒有給自己的信徒。我把夢魔的力量分享給你,今天晚上他會做一個夢,應許之地埋著數不清的珍寶,還有一位無所不能的天使,只有一個人能走上船前往應許之地,得到珍寶,驅使天使為他效命。讓我們看看,最後走上拿艘船,能有幾個人。”

她是個惡魔,對玩弄考驗人類有著與生俱來的興趣和把戲。

摩拉喃喃:“你已經看透他是個虛偽之輩了嗎?”

“沒有,我什麽都沒看出來,我只是仗著與生俱來的力量讓人類陷入艱難的道德抉擇,我又傲慢臉皮又厚,比我所考驗的人更無恥。”尤嘉坦然地說。

摩拉良久說不出話來。

她不在乎領導暴動的人,只想保全大部分被煽動出走的無辜民眾。

魔王的聲調有種難言的蠱惑和咄咄逼人,以至於摩拉根本沒有意識到她的詭辯。除了用神降夢和幽靈船考驗暴動首領的誠信之外,這些人明明還有許多路可以走,無論是投奔教廷還是自食其力,都有活下來的機會。

她閉上眼睛,終於痛下決心,“如您所願,今晚他會做一個天主感召之夢。如果有人沒能登上船……”

尤嘉接下她話,“如果他是個問心無愧的聖徒,我會親自庇護所有人從船上活下來。如果他一個人上了船,被他遺棄的追隨者盡管自生自滅,我不會做任何事。”

“就這麽說定了。”

驅逐正式開始的那天,是一個陰雨靡靡的日子。

頭領是個相貌堅毅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穿著深紅色的麻袍,臉上有種聖徒和英雄式的堅忍肅穆。

摩拉站在治安官隊伍裏,偷偷打量這個男人,想起那個她借用一點魔王的力量傳遞的夢境。

她已經得到了他的名字和檔案,名叫提比略的建築師,出身在宗教氣息的濃厚的家庭,即使在人人供奉女神的災季,也依然地虔信天主。

即使被態度兇惡的魔物衛隊環繞,他也神色怡然,毫無懼意,甚至俯身安慰隊伍裏年幼的小女孩。

前幾天的暴動聲勢浩大,但此刻實際離開的放逐者並不多,不過兩千人的隊伍,對於珀拉底已建設的三座城來說不算什麽。

很多人選擇了沈默地留在這裏。

畢竟比起教廷空洞的口號和多年來乏力的統治,生活才是真實的,從一開始只有一座商店的村莊,到建起酒館旅店的小鎮,最後到有著工廠和農莊的大城,又經歷了災季在地堡裏的患難與共,在昏暗的地下向女神像虔誠地祈禱……天主和深淵的對立對只想吃飽飯的他們真的有意義嗎?

在古老的青銅時代,人們信奉著多位神明,彼此尊重信仰,長達萬年。教廷的唯一真神論,細說起來,也不過幾百年歷史。

雷絲麗走過人群,人們紛紛避開了他的眼睛,分不清是出於羞愧還是不屑。

在他路過的時候,摩拉突然出聲:“離開這裏之後,你要帶他們去哪裏呢?”

雷絲麗看了她一眼,平靜地回答:“去能安居的地方,我相信神不會棄信徒於不顧。”

“祝你一路順風。”摩拉語氣覆雜,但是沒有輕視和惡意。”

雷絲麗能感受得到,向她頷首致意,“謝謝你的祝福,女士,願神保佑你。”

這倒沒有必要,摩拉想。她死後的靈魂早已經被來自深淵的魔王預定,可不敢叫他的神發現。

她吻了上去,對雷絲麗說:“我信仰我的女神,不需要神的保佑。”

雷絲麗沒有說什麽,默默地離開了。

摩拉站在人群中註視那個背影,比任何人都好奇他的選擇。

不要讓她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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