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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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雨停了嗎?

單瀟輕輕動了動身子,把腦袋再一次拿出來。

濕漉漉的眼睛正對上尹楓晦暗不明的目光。

她仰頭,發現自己的上空多了一把黑色的大傘,完完全全把自己罩住。

而尹楓,半邊身子淋在雨水裏。

“你,你不要……”

你不要把傘都給我。

不知道是哭久了,還是風寒感冒的前兆,單瀟覺得自己的聲音像姥姥家裏養的大白鵝。

“呃呃呃。”

“學姐,我像不像一只大白鵝。”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單瀟被自己逗笑了。

她攤開雙腿坐在地上,止不住地大笑。

不顧形象的自娛自樂把她從無盡的悲傷裏撈了上來。

果然,喜劇的背後是悲劇。

但感覺還不錯,至少生活又有趣起來了,她又一次自己救了自己。

尹楓沒有說話。

她看著單瀟撐著地蹲起來。

然後真的像大白鵝一樣,在空曠的操場上開始左右搖晃地行走。

最後一屁股坐在足球場的球門旁邊。

尹楓跟在她身後,聽到她好像自言自語的呢喃。

“我好自由啊。”

“我是一只自由的大白鵝。”

“嘿嘿嘿。”

“尹楓你看見了嗎,我是一只——”

“自!由!的!”

“大!白!鵝!”

她說著嘴癟了癟,眼淚又止不住地流出來。

“我看見了。”

尹楓把傘放到一邊,攙著單瀟的腋窩把她攙起來。

冰涼的觸感讓尹楓皺了皺眉。

下一刻,就把盯著她嘿嘿胡亂笑的人背起來。

兩個人身形相當,但尹楓並不覺得吃力。

只是更加小心翼翼了一些。

她覺得背上的人很脆弱又易碎。

單瀟迷迷糊糊間,聽見尹楓對她說:“我看見你了。”

“你是自由的。”

“單瀟。”

“單瀟?”

同樣的聲音,第二次把她從胡思亂想裏拉出來。

還是尹楓。

“尹楓?”

“你來這裏幹什麽?”

剛才的回憶太過真實。

單瀟還卡在回憶的真實和真實的真實之間。

問完後才後知後覺地尷尬起來。

這裏是學校。

學校的操場,尹楓想來就來,哪裏用跟自己解釋原因。

“約了幾個朋友跑步。”

“準備參加麥城今年的馬拉松。”

尹楓在她身邊盤腿坐下。

“你呢?”

單瀟呆呆地看著尹楓。

除了哲學系的學術競賽還有常規的籃球隊院隊校隊比賽,尹楓以前從來不參加其它的活動。

就連推理社,也是因為社長是她的室友兼好朋友,才常被拉過去充數。

單瀟笑了笑。

她以前想邀請尹楓去聽一次音樂會,都要小心翼翼地思量很久,最後無奈地暗自放棄。

於是她自暴自棄地問道:“尹楓,原來的尹楓呢?”

“是不是被你給吃掉了。”

“我還以為你一點都不在意呢。”

尹楓撲哧一笑。

“什麽?”

單瀟有點委屈。

她很在意,在意得很。

“沒什麽。”

尹楓搖頭。

“性格嘛,又不是一成不變的。”

“換換環境,可能就不一樣了。”

“我覺得還挺好的。”

“我朋友都說,我性格比以前開朗了。”

“以前,有點太不活潑。”

“當然也不全是因為別人這麽說,是我自己更喜歡現在的樣子。”

尹楓說著側過頭,帶著笑意問道:“你不喜歡麽?”

“喜歡。”

看到尹楓探究的目光,單瀟又用力地點了點頭,試圖用肢體語言補充一下自己蒼白無力的聲音。

可她喜歡尹楓又有什麽用。

尹楓不喜歡她。

今晚倒是沒有下雨,但天空很好看。

單瀟不是個浪漫的人,學了兩年生科,就連應付學院的教育電影觀後感都寫不出來的腦袋更想不出什麽浪漫的詞匯。

只能幹巴巴地在心裏嘀咕:月亮很好看,星星也好看。

坐在她身旁的尹楓也——突往自己旁邊靠了靠!?

“風挺大的。”

哪裏有什麽風?

單瀟把手從衣服口袋裏伸出來,放在空氣裏停滯了一會。

尹楓笑著看她,“最近有什麽安排嗎?”

“沒,還沒有。”

單瀟用力按住自己跳動的心臟。

她在腦中搜羅片刻,想起阮天橙的話,於是問道:“你的社團怎麽樣?”

“還好。”

尹楓接上單瀟的話頭,繼續說道:“其實比起推理游戲,我更喜歡在場推理。”

“推理游戲就是一個既定的框架,但現實中有無限的意外和可能。”

“現實是不講邏輯的。”

她說著又無奈地搖搖頭。

“不過社團活動不太容易申請。”

“畢竟現在學校對人身安全看得很重,比起離開學校到處亂跑,我們導員更希望我們坐在教室裏乖乖玩推理游戲。”

“你說這個我倒是想起來了。”

單瀟笑了笑。

“我大一的時候也不是也進了徒步社嘛,有一個周末我們出去到麥子山北坡野營,山裏信號不好,一個男同學沒有通知家長。”

“結果,家長聯系不到他,著急到報了警。最後,徒步社也解散了。”

“說起來,確實挺無奈的。”

單瀟說著把手放進衣兜,抓著那張被疊成小方塊的入社申請。

手被兩股向內和向外的裏拉扯著,僵在原地遲遲沒有動。

她在心裏醞釀了許久,說出來的卻是和原本的目的不太相幹的話。

“你……有眉目了嗎?”

“對了,你特地找了這兩個地方,是有眉目了嗎?還是準備去一探究竟?”

“狐仙廟倒是有了。”

說起這個鬼神所在,操場上居然真的刮起一陣風,大到吹起單瀟的衣領。

“大通寺曾經有人見過狐仙兒。”

“我查了麥城縣志,明清以後,那裏的確常有狐貍出沒。”

“倒是很科學。”單瀟輕輕點頭,“就沒了?”

“當然不是。”

尹楓想了想,“更有意思的是,寺廟的展館裏,有把只剩一半的梳子。”

“梳子?”

單瀟被尹楓的話引起了興致,。

只要是跟推理相關的事,她都躍躍欲試。

“難道寺裏住過女人麽?”

“女人?狐仙?”

“哇哦,是不是一個很經典的聊齋志異式的故事。”

“猜對了。”

尹楓點頭。

“根據寺志記載,大通寺曾經收留過一個女人,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

“後來,就留在寺廟當了廚娘。”

廚娘變狐仙?

單瀟摸了摸下巴,“那個女人有什麽怪異的行為嗎?”

“還是有什麽誤會?”

“就算來歷不明,也不會輕易把人和狐仙關聯起來。”

“這就跟麥城城郊口口相傳的一個故事有關系了。”

尹楓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轉身看向單瀟。

單瀟眼睛亮亮的,正急切地等一個結論。

看來謎題都比她要吸引單瀟。

尹楓無奈地笑了笑,在單瀟的催促下繼續講道:“麥城城郊的老一輩都知道這麽一個故事。”

“一對母父,為了給兒子娶親,把女兒賣給了當地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財主。”

“女兒不願意,又想不出別的辦法,於是上吊自盡了。”

“可是後來,同村人到縣裏做買賣,居然看到了那個死去的女兒正和賣菜的小販討價還價。”

“那對母父知道以後,特別心虛,幾天後雙雙投河自盡。”

“而女人的哥哥,也在一年後得了怪病死掉了。”

“所以他們就猜測,死去的女兒變成了狐仙,又或者是狐仙可憐死去的女兒,才有了這麽一個因果輪回的故事。”

“我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單瀟自信地一笑。

野史怪談和官方文件互相佐證,就勾勒出一個清晰的故事。

一個被逼婚的女人上吊自盡。

她的母父刻薄又心虛,就把她扔到了荒郊野外。

沒想到女人只是暫時昏迷。

她走投無門,只好到了當地的寺廟。

成了那裏的廚娘。

女人在替寺院買菜時候,被同村人看到了。

當時的人對生死還沒有明確的認識。

死而覆生,精怪附身一類的傳說有很多。

當時海東半島狐貍很多,狐仙信仰正盛,所以人們就腦補出了一個這樣的故事。

一個因果輪回,善惡有報的故事。

一切都有跡可循。

“可現實中沒有那麽多幸運的女人。”

她們大都死掉了。

死在了一個不讓她們活著的冠冕騙局裏。

單瀟嘆了口氣。

她剛來麥城的時候,去過大通寺。

那裏新起了一座狐仙廟。

廟裏香火很旺,墜入情網的男男女女們都去求姻緣。

也不知道那個被“姻緣”折磨的女人,肯不肯送她們姻緣。

“那吃人島呢?”

單瀟聽說過吃人島的傳聞。

吃人島又叫麥子島。

早些年還沒被開發的時候,常有人去探險,但活著回來的很少。

就算是經驗豐富的老手,也有不少折在那裏的。

屍骨無存。

流傳比較廣的版本是,島的東部地形崎嶇,多霧,濕滑,容易失足。

最後只能葬身大海。

到了這兩年,隨著旅游專線的開發和危險地帶的劃定。

“吃人”逐漸成了旅游的噱頭,也代替麻胡子拍花子等人,成了大人嚇唬小孩的新噱頭。

可就在上個月,吃人島又開始“吃人”了。

一時間引起不小的轟動,又匆匆以意外事故結尾。

吃人島又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裏,代之以其它的駭人新聞。

畢竟沒人會懷疑一個在攀登喜馬拉雅山過程中死掉的人是被人謀殺的。

“三個月前我的任務執行完,提前退伍,就回到麥城等暑假結束。”

“偶然間發現,這三個月,每到月中的時候,就會有一艘漁船往麥子島方向走。”

“但奇怪的是,那艘船回來的時候,吃水要比出發時淺一些。”

單瀟明白了尹楓的意思。

漁船回到碼頭的時候載滿了魚,怎麽會比出發時還要輕呢?

“所以呢?”

“你要去查這件事?”

單瀟本能地嗅到了危險的味道。

“所以你懷疑,這裏面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比如說,販毒?軍火?走私?非法入境?

如果是真的……

單瀟覺得渾身惡寒。

她習慣性地往最壞的地方去想。

尹楓被人發現,滅口,渾身血淋淋的。

拼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呼救,又被無情地補上最後一刀。

就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

尹楓發現單瀟很不對勁。

她突然安靜下來。

整張臉慘白慘白的。

臉頰上居然還劃過一顆淚珠。

“單瀟,單瀟?”

“嗯?”

單瀟終於回過神來,呆呆地看著她。

“單瀟你怎麽了?”

尹楓掙紮半刻,終於下定決心,轉過身去伸手握住單瀟的肩膀。

她感覺到單瀟輕微的顫抖。

還有沈重的呼吸。

“單瀟你看著我。”

尹楓輕聲安撫道:“怎麽啦?”

“沒,沒什麽。”

單瀟努力地笑了笑,伸手覆蓋住尹楓的手背。

在意識到自己的手心裏都是汗以後,又匆匆撤回了衣兜。

“離開推理社以後,我很少玩什麽解密游戲了。”

“所以有點激動。”

單瀟很滿意這個借口。

不管是站在誰的角度,這都是一個無比自洽的解釋。

“你呢?”

“你以為我怎麽了?”

把問題拋給別人,這是單瀟這兩年學到的。

“你沒事就好。”

“我以為……”

她以為什麽呢?

她不想把那些消極的揣測安在單瀟身上。

“我也,沒什麽。”

“沒什麽。”

尹楓搖了搖頭。

單瀟笑了笑,沒再追問。

尹楓等的人到了。

單瀟把手放進薄外套兜裏。

剛才的談話,倒是轉移了她的註意力。

但意識到自己還要面對這個問題時,她的心又開始砰砰得跳起來。

終於,在尹楓離開不久後。

她開口了。

“尹楓。”

如果尹楓聽到了,就把申請表給她。

她看著尹楓跟朋友往前走了一步,兩步。

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很開心。

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尹楓小跑著回到了她身邊。

“還有什麽事嗎?”

“嗯。”

單瀟把在手裏握了很久,有點皺皺巴巴,濕漉漉的申請表遞給尹楓。

“如果你要去麥子島的話,帶上我吧。”

“好啊!”

尹楓接過去,沖她笑了笑。

那是一張除了姓名欄以外完全空白的申請表。

姓名欄龍飛鳳舞地寫著單瀟兩個字,右下角還畫了一張笑臉。

“不出意外的話,國慶出發。”

尹楓悄悄用拇指摸了摸那張笑臉。

嘴角也不經意間揚了上去。

當然單瀟並沒有註意到這一點。

她突然覺得無比的放松。

就像每次趕著截止日期完成日常作業,還有突擊覆習一個周最後安然度過最後一場期末考試一樣。

阮天橙說得對。

單瀟想。

她放不下尹楓。

她沒什麽好牽掛的了。

不如就放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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