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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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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殿門閉合,哈斯烏娜到得玉階上坐下,從蹀躞帶中取出一塊玉石,開始用小刀雕刻。她非常認真,玉屑落在她的武袍上,積起一層薄薄的白色灰塵,她也沒有去管。

很快,半個鹿頭從玉石上顯現出來。

楚狂瀾抱劍看了一會兒,而後走上前去,低聲對哈斯烏娜說了句什麽,哈斯烏娜便擡頭看他,良久,點了點頭,接過了他遞來的東西。

緊接著,楚狂瀾又轉過目光打量閻鳳林,卻見閻鳳林也正看著他。

“你是淩璋的徒弟,對不對?”閻鳳林道,“我認識你師父。”

楚狂瀾當即渾身巨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坐在臺階上的哈斯烏娜聽見了他們的對話,擡起頭,看了二人一眼,然後便拿著她的刻刀與玉石起身,為他們留出說話的地方。

楚狂瀾握劍的手用力到泛白,良久過去,他才開口詢問:“是嗎?”

“我們算是朋友。”閻鳳林笑著說,“但見面很少,只以書信往來。”

楚狂瀾站直了,表示洗耳恭聽。

“我是雲中人,父母早亡,本想參軍,卻沒有戶籍冊,不僅當不成兵,還被汙成是胡人派來的探子,一度非常失意。”即使在說這樣的往事,閻鳳林仍保持微笑,在楚狂瀾的記憶裏,閻鳳林似乎總是在笑,仿佛這世上的一切對於他來說都無足輕重。

“後來我獨自南下,與你師父相識,彼時他正中狼毒,傷了眼睛,目不能視物,我略通藥理,又有雲中草藥,心有慈悲救了他一救。不想一見如故,得了一個知己。”

之後的故事閻鳳林沒有說,但楚狂瀾知道會發生什麽——他們走上殊途,向不同的人效忠,但仍舊惺惺相惜。

“你與你的師父非常像,心如赤子、赤膽忠誠,但有的時候,這不是好事。”閻鳳林如此說道。

見楚狂瀾沈默不語,他又說:“嬛公主是個好人,至少於你來說是。”

“不用拐彎抹角。”楚狂瀾聽懂了他善意的警告,“我不會殺拓跋嬛,不用你警告我。”

閻鳳林啊了一聲,笑著說:“我可不是這個意思。”

“你如此對我說,是不是因為你知道殺我師父的人是誰?”楚狂瀾問。

“我可不知道。”閻鳳林說,“刺客那麽多仇家,誰殺誰都不稀奇,你大師兄不就要殺你嗎?”

楚狂瀾瞳孔驟縮。

“你是說——”

突然,殿內傳來金杯摔碎的聲音,緊接著,少年帝王的怒喝聲響起:“你放肆!”

聞姑射垂眼看著地上四分五裂的金杯,良久,才發出一聲輕蔑的笑。

她擡起腳,將金杯碎片碾得粉碎,冷冷道:“拓跋嶸,你再說一遍。”

“你怎敢這樣對朕說話?你竟直呼朕的名諱……”

話音未落,滿殿飾物狂響,門窗和桌案在震顫,大薩滿以杖拄地,面具下的薄唇輕啟,威嚴地說了一句漢話:“人皇,不要忘了你在和誰說話。見到狼主,你尚未跪拜。”

神杖落地的瞬間,拓跋嶸僵在原地,緊接著,狂風向四面八方而去,帶著無形的威壓,仿若騰裏天神的大手,重重壓在他的肩上。

“人皇拓跋嶸……”僵持良久,他才顫抖著說,將右手覆在心口,緩緩跪下,“參見神鹿的化身、騰裏的寵兒、草原四方之主拓跋嬛。”

聞姑射站在原地,垂眼看他,不帶感情地說:“狼主為你帶來蒼狼與白鹿的祝福,騰裏將永遠護佑你和你的國土、你的百姓。”

聽見這句話,拓跋嶸的雙肩劇烈抖動起來,半晌,他才略顯艱難地直起身,用泛紅的眼睛看著面前的聞姑射。

他今年不過十六歲,但已經長得很高了,聞姑射微仰著頭,說:“你長高了。”說完,她伸出手,想要撫摸拓跋嶸的肩膀,卻被他不動聲色地避開。

眼前的影子往後退了一步,無聲地拒絕了她的示好,於是聞姑射收回手,也收回她作為姑母的溫柔,問:“你要狼牙金節做甚?”

“號令五族聯軍,”拓跋嶸說,“讓他們入關,和我的軍隊一起攻打汝南。”

“你師出無名。”聞姑射提醒道,“誰會支持你?”

拓跋嶸惡狠狠地說:“用不著任何人支持我,朕是皇帝,是天子,是所有人的君主!”

聞姑射冷嗤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皇帝?你算個什麽皇帝?你阿耶一世英名武威,無人不向他臣服,豈料他死後折戟沈沙,竟生出你這麽個蠢貨!”

拓跋嶸咬著嘴唇,死死盯著她。

在這個最小的姑母面前,拓跋嶸無法擺出上位者的姿態,她的威壓太盛,那是一種從小就刻在他心底的、與生俱來的恐懼。

而更讓他感到惶恐的是,拓跋嬛說對了,他登基一年,仍不知道要怎樣做一個皇帝。

可他的父親、祖父,甚至叔父、姑母,無人不在告訴他拓跋氏的兒女怎樣生來不凡,這個來自草原的家族滿門虎狼,唯有他是誤入其中的羊羔。

這個認知幾乎讓拓跋嶸崩潰了,導火索已被引燃,連日來的折磨在此刻爆發,他渾身驚顫,落下淚來。

“那你們要我如何做?你們要劃雲中而治,我答應了,你們要我廢除我父皇的政令,我答應了,你們不肯頒行新法,我也答應了!現在我不過是要狼牙金節,不過是要收回我的國土,我有什麽錯?!”

大薩滿嘴唇緊抿著,似乎感到不安,她擡起手,想要按拓跋嶸的額頭,卻被聞姑射制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要用這個理由搪塞我。”聞姑射平靜地說,“我再問一遍,你要狼牙金節,做甚?”

拓跋嶸安靜下來,滿臉淚痕,望著她。

他顫抖的嘴唇囁嚅了兩下,很快意識到大薩滿就在旁邊,一切謊言都將在此刻無處遁形。

於是他說:“集結軍隊,在入冬前越過長江,攻打南方,我將統一南北。”

“然後呢?如果漢人不投降,你又要怎麽辦?”聞姑射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令拓跋嶸膽寒的狠戾,“學你的祖父屠城,一只雞、一條狗也不放過,然後告訴所有人,不開門獻城,就只有死路一條,是嗎?”

拓跋嶸被她的目光震懾了,半天也說不出話來,大殿裏靜悄悄的,只能聽見他急促而粗重的呼吸聲,良久,聞姑射嘆了一口氣。

“漢人有句古話,叫作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這大燕的百姓就是天,你是天子,是他們的孩兒,你如何能叫你的父母流離顛沛、塗炭失所?”

面前的拓跋嶸仍舊梗著脖子,像只不肯低頭的小公雞。

“你們這些孩兒,生在長安、長在長安,沒見過白毛災下的大雪漫天,也沒見過鮮卑山下的吃人猛虎。贏一次摔跤就以為自己是男人,射中一支箭就將自己當作戰士,根本不明白什麽是戰爭。”

又過了很久,她再次發出一聲嘆息:“但我明白。”

殿外耀陽高懸,光芒照進來,將她腰間鑲滿寶石的匕首照得閃閃發亮。拓跋嶸覺得那光很亮,太亮了,亮到有些刺眼。

於是他伸出手,指著她的匕首疾言厲色地質問:“那你們呢?你不讓我開戰,不讓我的軍隊去南方,那當初你們又為何要南下?為何要搶漢人的地盤?!”

“為了我們的族人和孩兒。”聞姑射平靜地說道,“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們的族人離開草原也不會被屠殺,我們的孩兒出生後也不會被餓死,這就足夠了。”

“不夠!”拓跋嶸用盡全力嘶吼,“漢人總有一天會回來的,不殺了他們,總有那麽一天的!”

“你殺得完嗎?”聞姑射厲聲斥道,“國以兵興,必以兵亡。拓跋嶸,你想一統天下,做千萬人的君主,可以,但你記住。你口中的漢人亦是你的父母、你的子民,你殺不得他們,否則就是自毀長城,塞外部族、中原百姓,都將反抗你。”

“騰裏天神在看著你呢,還有你的父親、祖父,你的曾祖父、高祖父,如若拓跋氏百年基業毀於你手,我看你還有何顏面再活在這世上。”

言盡於此,聞姑射不再勸慰,亦不再斥責,只是嚴肅地看著他。

對峙良久,拓跋嶸脫力地倒在了地上。

“閻鳳林。”聞姑射無奈地說道,“人皇累了,送他回去休息罷。”

殿門緩緩張開,閻鳳林帶著一眾小太監進來,攙扶起拓跋嶸,手忙腳亂地走了。

大薩滿緊隨而去,聞姑射則慢吞吞走出殿外,陽光在這一刻變得非常刺眼,刺得她流下了眼淚。

楚狂瀾上前伸出手,想要攙扶她,卻被她躲開,示意不用。於是楚狂瀾就這麽看著她獨自一人下了玉階,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在未央宮前偌大的廣場上縮成渺入滄海之中的小小一點。

長街上,聞姑射緩步慢行,楚狂瀾和哈斯烏娜默默跟在她的身後,誰也沒有說話。

不知走了多久,長街盡頭現出人影,楚狂瀾當即加快腳步,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

雙方漸漸靠近,他聽見為首那人開口說道:“狼主萬年。”他身後的人也紛紛行禮,山呼萬年。

“騰裏護佑你們。”聞姑射說道。

來人一身武袍,面如冠玉,楚狂瀾的心中登時蘇醒野獸般的直覺。

“慕容將軍。”他冷冷道。

正要開口的慕容謹一頓,好奇地打量他,問:“這位是?”

被落在最後的哈斯烏娜這才追上來:“爾等可喚他楚大人。”

看見她來,一行人便又覆心問禮,叫小薩滿,卻無人理會楚狂瀾。

一股莫名的敵意在雙方之間彌漫開來,逐漸變得劍拔弩張,慕容謹的親衛感受到殺意,不動聲色地將手按在了刀上。

這時,聞姑射道:“何時回來的?”

“半個時辰前,”慕容謹笑笑,然後伸出手,親昵地抱了她一下,“原要去公主府找你,不想你已進宮了。”

“聽說你奉詔離京,去哪裏?”

慕容謹的微笑始終掛在臉上,溫柔地望著她:“尋你,半途收信,說你已到長安,便又匆匆趕回來。”

聞姑射嗯了一聲:“早些回去休息。你一路風塵,想也辛苦。”

“不比狼主自在。”慕容謹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眼睛,笑著說,“還要去向今上覆命。”

“改日罷。”聞姑射好意提醒,“人皇現在大抵是不願見人的。”

豈料慕容謹卻面帶微笑,不容置喙道:“旁人可以不見。我,他是一定要見的。”

那根原已放松下來的弦再次緊繃,慕容謹挺拔如松,站在原地絲毫不退。

最後,聞姑射退了一步:“隨你。”說完,便越過他們,徑直往前走了,只留下慕容謹獨自站在身後,長久地望著她的背影。

一路沈默,待出得宮門,上了金車,聞姑射才喚道:“楚郎。”

楚狂瀾應了一聲,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然後不再說話。

“不高興?”聞姑射又問。

“我瞧你那未婚夫豐神俊朗、權勢滔天,自覺難望其項背。”楚狂瀾這樣說道,“這樣的大人,你怎就不嫁給他呢?”

聞姑射楞了片刻,旋即噗嗤一聲笑起來:“我嫁給他自是好的,我阿耶若在天有靈,得知此事也可閉眼了。婚事宜早不宜遲,你且看看哪個日子好?”

楚狂瀾本以為以聞姑射的聰明才智肯定能聽懂他的陰陽怪氣,沒想到她實在聰明過人,不僅聽懂了,還能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不好!哪個都不好!”楚狂瀾急了,“你敢嫁給他!”

聞姑射簡直笑得東倒西歪,半天才止住,向他招手:“來。”

“做甚?”楚狂瀾皺眉,但還是靠了過去,“我告訴你,你——”

風從車簾外吹進來,帶著秋日桂花的香氣,聞姑射的吻如風輕柔,楚狂瀾睜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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