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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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咕嘟咕嘟——

茶鍋中沸水翻滾,在邊緣漫起一圈泡沫,秋意日盛,風帶著北地的寒意席卷長安,將這座巍峨的王城籠罩在一片風雨欲來的寧靜之中。

“你回長安已半月有餘,吃住都還習慣嗎?”慕容謹用小木勺舀起煮好的茶,倒在杯裏,遞到對面。

坐在另一邊的聞姑射盯著從茶鍋裏裊裊而上的白煙,良久,才答非所問:“就要過伊慕那節了”

慕容謹舉起杯,朝她敬了敬:“遷徙的節日,豐收的節日,但如今我們已不需要再帶著牛羊遷徙了。”

“還是要得。”聞姑射說,“遲早要到南方去。”

一抹意外的神色出現在慕容謹的臉上,他安靜片刻,才笑著說:“我以為你不想打仗。”

“上兵伐謀,要到南方去,不是只有打仗一條路可走。”聞姑射這樣回答。

慕容謹對她微笑,說:“只怕如今無人有謀定天下的耐心了。”

“暴虎馮河,又會有什麽好處呢?”聞姑射握著那杯茶,沒有喝,感受著滾燙的溫度炙烤她的手心。

“這話對我說可沒用。”慕容謹吹散霧氣,喝下一口茶,“怎麽不喝?叫他們煮些奶茶來?”

“怕你害我。”聞姑射平靜地說道。

聞言,慕容謹一頓,旋即微微蹙起了眉,盯著她的眼睛,想要從中看出一些蛛絲馬跡。

良久過去,他才像是終於想起了什麽,臉上的笑容擴大,喉間發出悶悶地笑聲。

“關心則亂。”慕容謹笑道,“一聽說你傷了眼睛,我便什麽也顧不得想了。”

聞姑射放下那杯茶,說:“我感謝你的牽掛。”

“故劍情深,總是記掛在心裏的。”慕容謹認真地說道。

屋外響起劍出鞘的聲音,鏘地一聲,帶著威脅。

“說錯了。”聞姑射冷漠說道,“誰與你故劍情深?”

慕容謹哈哈大笑,飲下那杯茶,說:“還記得小時候你我一起讀莊子,莊子說,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我自小讀書不如你,便問上一問,如今北的,誰是鯤鵬,誰又是大風?”

“人人都可做浩蕩長風,只看誰是鯤鵬。”聞姑射如是說道,又反問他,“你覺得誰是呢?”

慕容謹:“鯤鵬如大風,誰死都不要緊。但上了賭桌,可就沒人想空著口袋走了。”

聞姑射:“得失不過一念之間,若是到頭來滿盤皆輸,又該如何?”

慕容謹:“一顆棋子,若是無用,便該舍棄。自古以來都是如此的。”

長安的秋天太幹燥了,幹燥的氣氛緊繃、嚴肅、劍拔弩張,仿佛只要有一丁點兒火星,就能讓整座城池葬身火海。

突然,屋外響起匆匆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叩響,傳來慕容府中胖管家的聲音:“阿郎,宮裏來人了。”

慕容謹揚起眉,看向聞姑射,道:“進來。”

屋門被打開,小太監匆匆進來,到得近前跪下,卻是先朝慕容謹磕頭:“中郎將。”

聞姑射微微瞇起了眼睛,卻終究沒說什麽,倒是慕容謹開口了。

他支著下巴,目光落在小太監身上,微笑著道:“混賬東西,不見狼主在此處嗎?”

小太監一抖,當即轉了個方向,跪拜聞姑射:“狼主!狼主!今上有請吶。”

二人對視一眼,聞姑射便站起來,一順衣袍,笑道:“看起來,你尚未下註,賭桌便已被掀翻了。”

“錯了,現在才要開始下註呢。”慕容謹也跟隨她起身,以手覆心,低頭、行禮,“狼主慢走。”

待到目送聞姑射遠去,慕容謹才隨意一擺手:“不敬狼主,拖下去打死。”

立時便有人上前抓住那小太監,小太監尖聲哭號求饒,門外的胖管家看了一眼,道:“阿郎,到底是今上的人,尚未覆命呢。”

慕容謹卻不甚在意:“我殺了,他能奈我何?”

小太監哭聲漸遠,慕容謹這才施施然行至屋外,與胖管家並肩站在一起,仰頭去看秋日下蔭翳的天空。

“暗衛多日輾轉,總算在臨近汝南的一座小城中找到了他們。”胖管家又開口,說道。

微笑始終掛在慕容謹的臉上,他瞇了瞇眼睛,問:“活了幾個?還是都死了?”

胖管家回答:“最小的那個活下來了,但受了重傷。是閻鳳林。”

慕容謹點點頭:“怎麽被發現的?因那個叫楚狂瀾的刺客?”

“是他們聽得那刺客自竹影堂來,恐他傷狼主,故而出手。幾人顧忌狼主,不敢出全力,便叫他逃了。”

“那真是可惜,”慕容謹笑道,聞姑射與楚狂瀾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門外,但他仍舊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合該不計一切手段殺了他的。”

胖管家低聲辯解道:“那隊人原也就是去豫州接應,本領一般,不承想會遇見狼主。”

“不是接應,”慕容謹糾正他,“是救人。那人是逃出來的,拓跋劼要殺他。”

一聽這話,胖管家的臉色變了變,然後試探問:“若叫拓跋劼知道,豈不得罪?”

慕容謹笑笑:“怕甚?我有得選,他又沒得選。”

這時,又一親衛手持密信快步而來,恭敬地交到他手中。慕容謹拆開信,眉峰一跳。

“阿郎?”

慕容謹臉上的笑容加深,他將那封信拿給管家看,笑道:“拓跋劼反了。”

“怎麽辦?”未央宮正殿裏,拓跋嶸坐在龍椅上,焦慮不安,“怎麽辦?狼主呢?狼主在哪裏!”

“主上!”閻鳳林匆匆進來,身後跟著目光沈沈的聞姑射,“奴已將狼主請來了。”

“姑母?姑母!”一見那道纖細挺拔的身影,拓跋嶸當即蹭一聲站起來,快步沖下王座,不料在樓梯上絆了一跤,向前摔去。

聞姑射伸手扶住他:“你慌甚?”

“二叔……拓跋劼,他,他……”拓跋嶸太害怕了,害怕到甚至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被聞姑射攙扶著,近乎哀求地望向她。

盯著眼前這個無比恐懼的小侄子看了良久,聞姑射才笑起來,反問他:“你派使者去逼他交出兵權的時候、求我給你狼牙金節發兵汝南的時候,沒想到會有今天嗎?”

提到狼牙金節,拓跋嶸驚懼交加的目光開始變化,他慌亂的情緒逐漸穩定下來,他松開手、直起身,後退幾步,喃喃道:“對,是……狼牙金節,我們還有狼牙金節……”

緊接著,他猛地擡頭,看向聞姑射:“姑母,不對。狼主,狼主!人皇拓跋嶸請求您,賜予我狼牙金節,助我一臂之力,討伐拓跋劼——”

聞姑射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微微側過臉,罕見地將目光投向了半躬著身體站在他背後的閻鳳林。

而這一次,始終在他們面前保持沈默的閻鳳林竟也擡起了頭,極其輕微地搖了搖。

他們都知道,拓跋嶸、燕廷臣、雍州軍,乃至整個大燕境內所有可能或即將面對拓跋劼的將士,都已被深深的恐懼所吞噬。

這位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大燕戰神名號響徹南北,所有的士兵都以站在他的麾下為榮,無人想過反抗他、打倒他——或許曾經有過,但這些人無疑全都失敗了。

“來人。”聞姑射叫了一聲,立時便有幾個小太監左右前來,朝她一禮,“送人皇回去,再叫個太醫替他看看。”

幾個小太監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動作,最後,一齊將目光投向閻鳳林。見閻鳳林點頭,他們才一擁而上制住狀似瘋狂的拓跋嶸,半托半抱著走了。

殿內安靜下來,良久,閻鳳林才嘆了一口氣:“本以為殿下此去能夠勸服汝南王,不想還是到了如今境地。”

“多說無用。”聞姑射朝他伸手,“將狼牙金節還來,我這便走了。”

“甚?”閻鳳林一楞。

聞姑射不耐煩道:“狼牙金節。不是在汝南給你了嗎?”

聽到這裏,閻鳳林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當即無比震驚,從袖袋中拿出那枚金釵:“這便是狼牙金節?”

“我以為你知道。”聞姑射拿到金釵,兩手握住,用力一掰,便將那一串碎金取下來,纏在手上。

她看著閻鳳林,譏笑道:“你啊,心思太重,我早說過這是狼牙金節,你自己不信罷了。可見有時候,想的太多,也不是什麽好事。”

閻鳳林保持沈默,臉色卻變得難看起來。

“罷了。”聞姑射又道,“誰叫你要替我大兄養他的兒子、守他的江山呢?凡事多留個心眼也是好的,只是心眼別太多,否則害人害己、得不償失。”

說完,她伸手拍拍閻鳳林的肩膀,仿佛替他撣去了肩上不存在的灰,又仿佛摸了摸那承載於他雙肩之上的、龐大而重逾千鈞的擔子。

千裏之外,洛陽。

門被推開,任由窗外的陽光灑進來,照亮屋內。門外廊下,郁久閭英一身黑甲,快步而來。

“我王。”他恭敬道,“消息已發出。人……也都殺幹凈了。”

拓跋劼一身武袍,僅上身穿了一件薄薄的裲襠鎧,正站在屋內擦拭刀鋒。見郁久閭英來,他轉動手腕,悍刀雪亮的刀身上倒映出他奕奕的眼睛。

“殺幹凈了?殺了多少?”他波瀾不驚,問。

郁久閭英沒有回答,許是死的人實在太多,就連他也數不過來了。

沒有聽見回應,拓跋劼便道:“頭顱砍下來,掛在城墻上給洛陽百姓看。”

齊淩風抱劍站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裏,一頭長發編成數道細辮,披在肩頭,遮住他殘缺的那只耳朵。

郁久閭英的心中生出些許不安,他看向齊淩風,希望他能開口勸阻——死的人實在太多太多了,多到就連他都感到恐懼。

可齊淩風沒有說話,只盯著他,半晌,郁久閭英才道:“是。”

屋內又沈寂下來,良久,拓跋劼才繼續問:“拓跋嶸會派誰來呢?”

“長安城中所謂將軍俱是貴族子弟,從未上過戰場,不須戰便敗了。”郁久閭英道,“閻鳳林是漢人,不能服眾;慕容謹生了二心,他不敢用。”

隱身黑暗之中的齊淩風提醒道:“還有個拓跋嬛。”

拓跋劼將刀舉至面前,借著陽光去看:“大軍重將俱在盛樂,只認狼牙金節,拓跋嬛的確是不二之選。”

郁久閭英卻道:“他不敢。狼主若有不測,他的江山就真完了。況且盛樂騎兵一旦南下,人皇必惶惶不可終日,只怕還沒打起來,他先嚇死了。”

他說完後無人接話,皆是默認,又過了一會兒,拓跋劼突然說:“小妹出生那天,陰山下的鹿群來到王帳,不久後,我們就攻克雲中。大薩滿說,她是騰裏的女兒,騰裏派她來到人間,為我們帶來永恒的勝利。”

見拓跋劼開始回憶往事,二人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還記得小時候,阿耶四處征戰,我們兄妹三人都少見他,於是阿兄帶大了我,我又帶大了小妹。我們的身上流著一樣的血,不分彼此,為了對方連性命都可以舍棄,所以也心甘情願被套上枷鎖,就如佩戴在阿耶、阿兄腰間的,從不出鞘的天子劍。”

“但現在……”

他撚起一根頭發,懸於刀鋒之上,一吹,長發斷成兩截,落在地上。

“寶劍藏鋒已久,也該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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