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荒境之二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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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們來到荒境的第三年,也是變數最多的一年。

在妹妹的攙扶下,九華允走出帳篷,恰逢天邊魚肚白,光線微弱,卻能看綿延千裏的荒地絕境,每一處都是如此相似,荒蕪的土地、分散的骨骼,空氣中蔓延著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息。

姐妹倆剛出來,發覺兄長在帳篷背後起了一堆篝火,架子上掛著一塊烤得發黃的肉。九華允下意識地捂住嘴,胃裏頓時一陣翻湧。

“你怎麽起了?”九華冥放下手中木棍,大步向她們走來,視線落在九華瑜身上。後者接觸到哥哥的目光,往後縮了縮,九華允將她擋在身前。

九華冥臉色冷漠,扶著九華允說道:“我不是說了嗎?給我好好呆著,別到處亂跑。”他撇撇腦袋,“我給你們弄了早飯,若是不乏了,待會送到帳篷給你們吃。”

九華允盯著他的眼睛問:“哥,你殺人了?”

“路上遇到的一只耗子罷了,拿去給你們換了些羊肉。”

九華允仔細嗅了嗅,那確實是羊肉的香味。

九華冥小心翼翼扶著她往帳篷走,沒好氣地說:“哥知道你在想什麽,我沒殺那兩個家夥,他們機靈得很,隨便殺了對我們沒好處。”

九華允終是放心了下來,微微地笑了,躊躇了一會,低聲道:“也不是不可以殺,只是若要殺,必須斬草除根……”

經歷過極度恐慌後,楊植一夜沒睡好,在土丘下翻來覆去,不經意間瞄到莫書鬼鬼祟祟走過去的身影,立馬跳了起來,一把將人抓住按在地上!

“別、別啊!老大!我不是故意拋下你自己一個人走的!”莫書苦苦求饒。

楊植仿佛要將在九華冥那裏受過的氣都發洩在他身上,一巴掌扇過去,怒道:“好你個小子,還敢狡辯,逃了就是逃了!還把你老大放在眼裏嗎?!”

莫書哭訴道:“老大,您不是不知道那小子的可怕,若是我們一塊兒栽到他手裏的話,誰來給您報仇啊!”

“你還想我死在他手上是不是?是不是!”楊植一連幾巴掌甩在他臉上,直打得他鼻青眼腫。

“那、那個……”忽然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

楊植回頭,見是個胖子,一臉的麻子,覺得有些熟悉,卻想不起來哪裏見過,嚷嚷道:“誰啊!幹什麽來的?”

莫書說:“老、老大,那是之前請來給允丫頭看病的大夫!”

楊植啐了一口,“你這個庸醫,還敢來要錢!快給我滾,有多遠滾多遠!”

胖子被楊植一兇,嚇得牙齒打架,灰溜溜地逃走了。

冷靜下來後,楊植細細一想,覺得莫書的話有幾分道理。

“你說得對,莫書,我們不能栽在那小子手裏。”楊植氣哼哼地說,“他活著始終是個威脅,我們必須想辦法盡早做掉他!”

在荒境,奴隸相互殘殺是常見的事,荒境主人設下規矩,只要拿著人頭前來荒城進奉,就能換得等價的用物、糧食。

九華冥十四歲,在荒境小有名聲,他曾經一次送了十個人頭至荒城,人人聞風喪膽,奴隸們私底下稱他為“小魔頭”。被流放荒境之前,九華冥早有武功底子,這幾年為保護兩位妹妹,一直勤加訓練,進步神速,但缺乏良師引導,他的行事作風越來越像一只兇猛的野獸。

九華冥拖著兩個新鮮的人頭,走在前往荒境中央——荒城的路上。天色蒼茫,一路不見其他人影,他所過之處,人人見之則避,偶見幾個倉促逃亡的影子,九華冥並不關心。

一個人頭可以換一大塊新鮮的羊肉和一小塊牛肉,或者一件新的麻衣,一袋米……而傷藥更貴,兩個人頭才換得一份。他在盤算接下來的日子,行至中途,驟然停步,臉色沈了沈,揚起臉望向蒼穹。

光是照顧兩個妹妹,足以讓他耗費心思,他還不夠強大,還無能為力將她們帶離這個鬼地方。

這樣的日子,究竟什麽時候才是個盡頭?九華冥不敢想,不願想,他害怕失去希望,失去信心。

沈思中踽踽而行的九華冥沒有註意到一個老者正在接近。

“太、太……”

九華冥警覺地擡頭,那名老者一身襤褸,形容枯槁,已是風中殘燭,九華冥收起了殺意——荒城主人不收老弱病殘和女人的人頭。

“你有什麽事情?”他鷹一般犀利的目光停留在老者身上。

老者握著拐杖的手微微顫抖,神情似十分激動,顫巍巍地在九華冥面前跪了下去,重重一磕,嘴裏道:“……太子殿下,老朽總算找到您了!”

熟悉的口音,正是來自熟悉之地的鄉人,在聽到“太子”二字時,九華冥瞳孔微微收縮,手中牽引人頭的繩索落在地上。

九華允躺在榻上,用木匣枕在腦袋後,手裏捧著一本書,讀得十分入神。木箱上,九華瑜面前鋪著一張羊皮紙,上面用木炭刻畫了不少字。九華瑜寫完字,將羊皮紙收起來,來到床邊,趴在姐姐身邊,擡頭看了一眼書名,認出那是一本兵法書。

九華瑜問:“姐姐,為什麽要看兵書?有什麽用處嗎?”

九華允摩挲妹妹的腦袋,笑道:“也許以後用得著。阿瑜今日的功課做完了嗎?”

“當然!”九華瑜笑,“姐姐,不如阿瑜陪你一起看吧。”

“好啊。”

九華允心裏想,若不是她摔斷了肋骨,哥哥應該能換新的書回來,她當真給他添麻煩了,唉……

“你在發什麽瘋?!”

老者愕然,只見九華冥臉色劇變,一下抓住他的衣襟,惡狼般的眼神閃著淩厲的光!“這裏沒有什麽太子,我不過是荒境眾多奴隸之中的一個!給我好好看清了,你這個老不死的家夥!”

九華冥甩下老者欲走,老者踉蹌幾下,連忙追上,急切道:“老朽不會認錯人,您就是鴆國的太子殿下,九華氏的血脈、最後的傳承者!”

“瘋子!”九華冥一腳將人踢開,“鴆國?你是說在三年前覆滅的鴆國?!九華氏族早已不覆存在,世間已無鴆國的存在,哪來的鴆國太子?哪來的傳承?癡人說夢罷了!”

老者不停地喘氣,顫巍巍爬起,跌跌撞撞地朝少年追去,說道:“不會的,只要您還在!鴆國便有覆國的一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啊!”

可恨至極!

蒼老的聲音逐漸遠去,一個隨時可能死去的老人,居然做如此不切實際的夢,想想都覺得可笑!

九華冥突然覺得難以喘息。

覆國?他只想保護兩個妹妹,好好地活下去,只要遠離中域,只要擺脫九華之名,他們就能安全地活下去。

他連維持如此低微的願望都覺得困難,談何氏族大計?

他自信九華冥是麒麟、是飛在天空的龍,但他現在,必須活下去。

荒地之中坐落著一座城,那便是荒城。

荒城主人以黃金鋪路,每每大門打開,耀眼的金芒閃了奴隸們的雙眼,城裏的雕欄玉砌、秦樓楚館與城外一無所有的荒地形成鮮明對比,九華冥覺得極其諷刺。

“快點,快點!下一個!”

守衛對待他們如同對待畜生一樣,履行城主定下的規矩,換給他們糧食用物,一不高興就用鞭子抽人,毫不留情。

他們為了生存搶奪、相殺,還得冒著性命危險前來換賴以生存的食物,稍有不慎,就會被主人手下的走狗打死。

此乃荒境主人壓迫奴隸的手段,灌輸他們永遠不能翻身的思想,在強權統治之下,讓他們永遠作為螻蟻而活,永遠屈服於荒城之下。

九華冥用兩個人頭換得妹妹的治傷藥。出城之際,九華冥並未像其他奴隸一樣匆匆離去,在城墻周圍逗留了一段時間,待到夜幕降臨,才開始有行動。

荒城的城墻比那三座大山還高,九華冥用輕功嘗試,始終只能抵達城墻的一半高度。燈火搖曳下,守門的士兵伸懶腰打哈欠,九華冥等了許久,其中一個士兵離開去解手的時候,九華冥偷偷跟在他身後,將其挾持。

“不用驚慌,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必須如實回答,否則——”

“我、我知道了!你想問什麽?”

九華冥讓面容隱藏在陰影之下,低聲道:“城主最近可有去過石墻那邊?”

“好像……有的!有過一次!”

“什麽時候?”

“大概十日前了……”

時間上吻合,九華冥想了想,又問:“他去石墻,可有殺人?”

“有的有的,城主那日興致大發,背了弓箭,騎著寶馬,只帶一小隊人馬就出城了!回來時馬蹄染血,我想他是殺了不少人!”

“……等我數三聲,你再離開。”

九華冥步步後退,三聲數完,人已消失在暗處。

——舒振海殘忍好殺,這種人一旦殺性大發,不會放過所見到的獵物,他不是將二妹推下石墻的兇手。

九華冥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思考當日發生的事。

一開始九華冥就覺得奇怪,這個人為何要將允推下去?他可以殺害九華允,取之血肉為食,依照石墻的高度,推下石墻,人並不會死,對他來說沒有好處。

而且……二妹能讓之近身的人,必定是認識之人。

九華冥心裏頓時有了個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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