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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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絮確實是聽話了,無論梁音說什麽,他一秒都不帶耽擱地“好”、“行”、“沒問題”、“知道了”、“都聽你的”……

雖說自打《夕陽斜》的劇組成立,林絮就毫不遮掩地對梁音各種獻媚示好,但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乖巧得仿佛條溫順大狗,一有機會就粘在梁音的身邊,對他的一切“指令”,不過腦地照單全收……

可以說,大名鼎鼎的林影帝,這一回,算是親手把自己拽炸人設砸了個稀爛。

林絮自己是沒什麽無所謂,他本來就不在意外界給他立的什麽狗屁人設,反倒是梁音,眼睜睜看著原本時不時齜牙咧嘴的大狼狗,基因突變似的,搖身一變成了溫順黏人的大金毛了,心裏總是怪怪的。

不過,他當下並沒有什麽心思跟林絮掰扯。

雖然這人如今各種乖巧聽話,他說向南就絕不朝北,但拖延拍攝進度的“罪魁”,本來就是陰晴不定的惡劣天氣,即便林絮再言聽計從,也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他的問題。

一個月的時間,轉眼就過去了,可原定的拍攝任務,才完成了大半,梁音用了一整天的時間,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拿著項目預算表盤過來盤過去,可無論怎麽盤算,都勢必要多出一大塊額外的費用。

一想到明天跟向紅兵的進度匯報,梁音就覺得頭疼,索性披上外套,到賓館外透氣。

劇組包下的這家賓館,建在雪山腳下一塊平坦的高地上,梁音出了賓館,沿著道旁的土階一路向上,爬到個百來米高的石臺,坐在上面,可以俯瞰到一望無際的戈壁。

再過幾天,就是二月十五,幾近圓滿的月亮,高高地掛在中天上。

戈壁上一片片的殘雪,像是一塊塊上了霜的鏡子,反映著魚鱗般冰白的月色,與深藍的天光交織在一起,消融出了一派曠遠寧靜的氣象。

梁音很喜歡這樣的景色,自從某次夜戲晚歸,無意中發現了這石臺很適合賞月之後,每遇到煩心事,就會上來坐一坐,仿佛這塞外的涼風,可以將心裏的褶皺吹平。

林絮也知道他有這個喜好,所以敲門無人應答之後,就按圖索驥來找,果然人就在石臺邊坐著。

“怎麽又穿這麽少?”

林絮在梁音身邊坐下,解開身上的軍大衣,胳膊一擡,將梁音攬在了懷裏。

感覺到那人溫熱的氣息,梁音本能就要推開他,林絮卻死死按著他的肩膀,不由分說地用軍大衣,將他包裹得更緊。

一邊裹,還一邊在梁音的耳朵邊,理直氣壯地要求著。

“別動,我是怕你冷。”

……

“怕我冷,可以把軍大衣直接脫給我。”

“那我就冷了。”

……

梁音知道,這人是又開始耍賴了,講道理肯定是白費功夫,索性曲起胳膊,照著他的腰眼,直接給了一肘子。

然而,狗東西像是沒了痛覺似的,臉不變色心不跳地,繼續跟梁音貧了起來。

“哎呀,這麽冷的天兒,路又那麽黑,下去拿衣服又上來,折騰一趟挺費勁的,你就將就一下吧。

再說了,我們又沒幹什麽,只不過是靠得近一些而已,也沒有別人看見……”

“……”

梁音正想反問“這是別人看見不看見的事麽”,林絮就收緊了胳膊,更加用力地將他裹在自己懷抱裏,然後沖著眼前的戈壁,揚了揚下巴。

“誒,你說,這片戈壁灘,是不是跟我拍《悍匪》時的很像?”

《悍匪》,就是林絮四五年前獲封影帝的那部文藝片,而相較於拍攝《悍匪》時的戈壁,梁音對於他翻山越嶺去那探班,卻被林絮氣得連夜返回記憶更為深刻。

所以,對於林絮這沒頭沒腦的提問,他只是興致缺缺地懟了一句。

“沒什麽印象了。”

“怎麽可能沒印象?!

你忘了嗎,就是在那,咱們倆大吵了一架,你氣得連夜就走了,之後一個多月都沒搭理我。”

“……”

梁音在對這人清奇的腦回路不解之餘,同時,又生出了幾許由衷的讚佩。

在他看來,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沒事找事自己提起那樣不愉快的事,林絮卻毫無壓力地回憶著當時的情形,言談之間,聽起來甚至有些莫名的委屈。

“你都不知道,那次的事,對我影響可大了。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跟你說話都存著小心,生怕……”

林絮微垂下頭,正對上梁音審視的目光,聲音和語氣,不由地都降低了許多。

“……生怕你又一言不合就轉身走人,怎麽找都找不到……”

……

“你該不是記憶錯亂了吧?”

梁音仰著臉,斜眼瞪著這張嘴就來的狗崽子。

“當初,不是你巴不得我趕緊走,免得耽擱你‘潛心創作’的麽?”

“誰說的?!”

林絮豎起眉,坦蕩地迎上了梁音的目光。

“咱們冷戰了小半年,我雖然憋著氣,不肯主動跟你聯系,但其實一直都很想你。

所以,你肯千裏迢迢來看我,我其實很開心,只是你出現得太突然了,我拍了一天的重頭戲,累得腦子都不大清楚,一時沒反應過來,再加上……”

林絮眼神忽閃了一下,下意識地抿了抿嘴角,停頓了片刻,才又繼續解釋,語氣裏,透著小心翼翼。

“那時候,年紀太輕,多少還是有些好面子,劇組裏有些捧高踩低的勢利眼,一直在背後嚼舌根子,搞得我心態不大好,見了你明明高興得要命,還故意裝酷……

現在想想,真是蠢死了。”

……

梁音倒是沒想到,那件糟心往事的背後,竟然還有這樣的隱情。

林絮雖然沒有明說,但想一想也能知道,那些勢利眼背後嚼的話,無外乎林絮是他包養的小白臉,全靠著他,拿到了各種稀缺的資源……

這樣的話,在他們攪合在一起的五年時間,無論是他還是林絮,都或多或少地,從不同人的嘴裏,聽到過各種版本的表達。

但林絮從沒有在他面前流露過什麽情緒,好像對此完全不在意,梁音也就以為,林絮和他一樣,把這樣顯而易見的刻意詆毀,只當作是笑話。

如今看來,確實是他的疏忽。

怎麽就沒深想一下,對於一個迫切想要證明自己的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而言,“吃軟飯”的名聲,會是多大的心理包袱,更何況,林絮還是這樣一個要強的性格……

雖然在牧場拍綜藝的時候,梁音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但並不確切地知道,這樣的心理包袱,在每一個具體的經歷中,又造成過什麽樣的影響。

今日用新的視角,重新審視舊事,未嘗不感到唏噓……

……

梁音正情不自禁地陷入反思模式,忽然聽見林絮一聲長長的嘆息。

“其實,那次你負氣離開之後,一個多月的時間,我想盡辦法卻怎麽都聯系不上你,就已經清晰地感覺到過失去你的恐慌了。

但真不知道那時候怎麽了,就是認不清對你的心意,簡直像鬼迷了心竅一樣……”

林絮再一次的嘆息中,明顯多了幾分懊惱。

“如果,那時候就認清了,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事,那我……我們……”

困在溫熱的懷抱裏,梁音能感覺到,林絮的胳膊,不知不覺中收得愈發緊,緊貼著他後背的胸腔,隨著聲音的哽咽,而劇烈地起伏著。

……

林絮顯然又情緒上頭了,而這一次,不知是因為靠得太近產生了生理層面的共振,還是別的什麽說不清楚的原因,梁音也不受控地,被這強烈的情緒感染到,心裏莫名有了幾分淡淡的傷感。

誠然,在他們這段癡纏不休的孽緣中,有過太多的陰差陽錯,若是一一細想,難免會假設“如果”,但其實,即便重回到過去,還是會按著同樣的軌跡發展。

他們之間,很多事情,早在相遇之初,就已經註定了。

就算有著高度一致的精神認知,可天差地別的家世,南轅北轍的性格,以及懸殊的年齡、閱歷、地位……這些現實中的差距,每一個點,都足以在他們的關系中,激發出無法調和的矛盾。

而那些矛盾,都不是簡單的“對”與“錯”,更不是靠著個人意志,就能輕輕松松化解掉的。

梁音很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才能輕易地放下對林絮個人的怨憤,轉而將所有的謬誤,全都歸結於他們本來就不該在一起。

如果,非要說“如果”的話,也許,當初不跨過那道界線,才是讓這段關系長治久安的唯一解法。

可宿命般的兩次相遇,以及之後,精神與肉.體上的雙重吸引,連這唯一的解法,都失去了可能。

……

說來說去,他們這段無可避免的糾纏,真的只能用孽緣來解釋……

……

思緒在一片混沌中紛飛,又一點點落在實處,思來想去,梁音還是希望要將心中感悟,總結成說得出口的溫語良言,來規勸深陷執念而不自知的男人。

但狗崽子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寬慰,仿佛自己想通了一般,先一步開了口。

“沒關系!

過去了的事,無論怎麽樣,都已經過去了。

所幸,你還在我身邊,我們還有長長久久的未來。”

“……”

聽了這人的迷惑發言,梁音瞬間從之前的情緒裏醒過了神,正要開懟,那人卻搞突襲似的,猛地低下頭,用他被風吹得冰涼的嘴唇,在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沒有溫度卻異常溫柔的吻。

“……我會用餘生來愛你。”

……

梁音楞住了,過了許久,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對一段孽緣而言,最好的結局,或許就是順其自然,等到它油盡燈枯的那一天,也就斷得一幹二凈了。

可若是有一方,偏偏執著不肯放手,不斷地往裏添油續命,信誓旦旦地要以餘生之長之厚來強求……那故事的結局,又會如何呢?

梁音猜不透,卻能感覺到,自己那常年平靜的心湖,在這股橫沖直撞的蠻力沖擊下,不受控地蕩漾起波瀾……

說到底,他自己也是個執著的人,遇上這樣極致的執著,即便理性認知上再抗拒,也依舊會被擊中。

這種感性上的沖擊,沒什麽道理可言,梁音遲疑了許久,依舊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

林絮倒似乎並沒有在期待他的回應,摸索著將他的手,緊緊握在了手心裏。

“向紅兵那,我已經解決了,他同意幫我們跟投資人溝通,再追加兩千萬的投資,應該能把延期的虧空補上。”

……

“怎麽做到的?”

梁音仰起頭,驚訝地看著林絮。

他確實有些意外,畢竟之前探過向紅兵好幾次口風,那老狐貍不僅死咬著不松口,還反過來給他施壓,說當前的投資對一部文藝片來說,已經超出極限了,投資人們本來就擔心回不了本,讓他就不要再想追投的事。

這種情況下,林絮能勸動向紅兵,顯然不是動動嘴皮說幾句好話那麽簡單。

雖然,作為這個圈子裏的稀有資源,林絮在拉投資上,有很大的議價能力,但於公於私,梁音都不希望林絮為了他,讓渡太多自己的利益。

但林絮顯然不這樣想,他咧著嘴,無甚所謂地笑道。

“那你就別管了,反正已經搞定了。”

林絮拖著梁音的手,拉到唇邊,溫柔地親了親,笑著瞇起眼,望向天邊。

“你看,月亮都躲進雲裏睡覺了,咱們也別在這吹冷風了,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又是很長的一天。”

*

因為林絮的鋪墊,第二天跟向紅兵的匯報,進展得十分順利。

有了錢,萬事都好說,梁音緊繃了小半個月的神經,終於松了勁,註意力又重新回歸到拍攝本身。

因為進度延期的問題,這段時間,他的大半心思,都耗費在盤算錢上,好在杜希和林絮始終兢兢業業地堅守著,一個運籌帷幄,一個嚴格把控著質量,保證著整個劇組的平穩運行。

又過了大半個月,長達半年的拍攝,才終於到了尾聲。

不過,越到最後,越不敢放松,尤其最後一個鏡頭,並不是很好完成。

那是倉騫手刃第一個仇人後,坐在懸崖邊,眺望著夕陽之下,無邊無際的前路,思考人生的鏡頭。

人和景,都是靜態的,想要表達的情緒,卻層次豐富,甚至還有許多隱晦的矛盾和沖突。

這樣的鏡頭,既考驗表演者的功力,同時,也對鏡頭語言的表現力要求極高,加之懸崖這個場地的危險性,多重難度疊加在一起,整個劇組對這個收官鏡頭,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認真籌備著。

“那個……前面一直下雨下雪,土石比較松,你一會兒上去了千萬要當心,一切聽導演的安排,拍完了也別亂動,等助理去拉你再起來。”

休息車裏,梁音靠著化妝臺,看著化妝師拿著刷子,一下下往林絮的頭上身上補血漿,忍不住又叮囑了一遍。

其實,昨天晚上睡覺前,林絮來他房間過戲的時候,梁音就囑咐過一次,雖然林絮當時就滿口答應了,梁音還是不大放心。

那個拍攝地,他前幾天實地考察過,高倒不算太高,但地勢實在陡峭得很,而且怪石嶙峋,萬一行差踏錯,即便有威亞吊著,也很容易磕碰受傷。

雖然已經是最後一個鏡頭,林絮就算受傷了,也不會再影響劇組進度,但梁音還是不希望這樣的事發生。

且不說,不好跟陳梵交代,就是他自己的心裏,也不太能過得去。

人都是情感動物,不論願意與否,經過這一年多神奇的緊密相處,他和林絮,已經沒辦法用某種純粹的關系來定義了。

雖然他一直堅守著最後的底線,但他們相處的親密程度,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

無論隨意直接的交流方式,還是內心深處的真實感覺,不知不覺間,他對林絮的信任,已經達到了親人的程度。

而相比於真正的親情,又總是在不經意間,撩動神經……

……

孽緣就是這樣,剪不斷,理還亂,過去不清不楚,當下依舊含混。

但不管他們現在到底是什麽關系,梁音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不希望林絮有事。

所以,哪怕會被嫌啰嗦,他也不厭其煩地叮囑一遍又一遍,勢要狗崽子把他的話聽進心裏去。

“餵,我剛才說的,你聽到了嗎?”

梁音輕踢了林絮一腳,剛還迷迷瞪瞪的男人,像是驚醒了一樣,立即叫了起來。

“哎呀!好疼!”

……

“疼什麽疼?!我又沒用勁……”

梁音也被嚇了一跳,皺著眉頭翻了個白眼,彎腰去看情況,林絮趁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疼的,正好在小腿骨上,一點肉都沒有,說不定都腫了,不信你摸摸看……”

林絮作勢拉著梁音去撩他的褲腳,梁音覺察到這人又在套路他,便猛地抽回手,並不輕不重地敲了下這狗東西的頭。

“什麽時候了,你還跟這兒胡鬧?!

我跟你說的這些,都是要緊的話,你別不當一回事,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你說的,我昨天就記住了。”

林絮癟著嘴,不無委屈地揉著自己的後腦勺。

“……”

梁音看著林絮那委屈的模樣,楞了許久,終於意識到是他自己太緊張了,想了想,便不再多說什麽,轉身準備離開,林絮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說的每句話,我都認真聽進心裏的,不過,我願意聽你多嘮叨幾遍。”

林絮仰起“血糊刺啦”的臉,目光炯炯地看著梁音。

“每次聽你叮囑我,就好像回到了以前。”

……

滿面蒼夷中,男人的眼睛,明澈透亮,如同一灣清河,從“以前”舊時光裏穿梭而過,汲取當中美好的星星點點,攢聚成了一河星光。

猛地溺進在這“星河”裏,梁音也不禁晃神,等到回過味來,才意識到,已經過了許久。

“那個……還有一會兒才開拍,你再休息休息。”

梁音尷尬地咳了幾聲,拍拍林絮的肩膀,不等他反應,就趕緊出了休息車。

回到片場,梁音坐在角落裏,回想著剛才的對話,以及林絮最後的那個眼神,忍不住琢磨,這狗東西,是不是新近去哪進修了?從狼狗變身金毛還沒完,怎麽又添上狐貍犬的屬性了?

*

林絮並不知道,在梁音的心裏,他又多了個狐貍犬的擬形,望著梁音倉惶離開的背影,他只是更加確信,自己走在通往終極目標的正道上。

而為了加快實現目標的進程,更進一步地討他音哥的歡心,到了正式拍攝的時候,林絮一字不差地遵照著梁音的叮囑,在矜矜業業完成表演的同時,也嚴守著安全規定。

即便分了些心,林絮的表演,依然沒得說,幾乎只靠幾個眼神的變化,就將倉蹇報仇之後的空虛,對前路的迷茫,以及心底深處依舊燃燒著的渴望,演繹得淋漓盡致。

梁音在監視器後,看著最後一個畫面裏,林絮寬闊的背影,影映在渾圓的落日之中,和那火焰般赤紅的光輝重合,一瞬間,似乎真的看見了自己幻想中的倉蹇,以及夢寐以求的故事開篇……

金烏西垂,英雄遲暮,這兩個意象,出現在同一個畫面裏,無需過多的裁剪贅述,便勾勒出濃濃的人生盛衰起伏的無奈。

而用這樣的畫面,拉開整個故事的序幕,無論是十數年前創作小說,還是當初搭劇本大綱,梁音都是想隱喻“走到末路才是新生”的哲思。

但他也知道,這樣的隱喻,即便用細膩的文字表現,都有些晦澀難解,更不要說是鏡頭語言。

所以,一直到今天開拍前,他也並沒有指望,能完完本本按照他的設想,通過無聲的鏡頭,將背後深邃喻義表達出來。

林絮卻一分不差地幫他實現了。

看著林絮在杜希喊卡後,還按著他之前交代的話,老老實實坐在原地,等著工作人員去拉他,梁音莫名覺得,這人看起來還有點呆萌可愛了。

“終於結束了,恭喜殺青。”

梁音帶著滿意的笑容,走到林絮的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一次,是真的辛苦你了,戲裏戲外各種出力,代表《夕陽斜》和倉蹇,謝謝你,讓他們在現實世界裏活了過來……”

梁音笑著伸出手,林絮看著他,楞了一瞬才突然反應,連忙拉住梁音的手,借著他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從懸崖邊站了起來。

“嗨,我做的這些,都是應該的,《夕陽斜》和倉蹇,不僅是你的珍寶,也是我的……”

林絮正抓緊這難得的時機,跟梁音表白心跡,突然之間,腳下莫名地震動起來。

“啊!懸崖在塌方!”

“林老師,梁老師,快閃開!”

“你們趕緊過來!”

……

聽見不遠處工作人員的驚叫,林絮這才發現腳下的泥土,正在加速裂開。

幾乎在山土垮塌的瞬間,沒有絲毫猶豫,林絮用了最大的力氣,一掌把梁音推倒在了山坡上,自己卻在反力的作用下,直接墜下了山崖。

“林絮!”

重重跌倒在荒草覆蓋的泥地裏,梁音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顧不上摔痛的腰,掙紮著要往懸崖邊爬,卻被趕來的工作人員抱住了。

“梁老師你別過去,那邊還是太危險了,林老師吊著威亞,應該不會有事的……”

“但下面都是巖石!就算掉不下去,撞到了也會受傷的!”

“那你也不能過去!”

杜希也趕了過來,和工作人員一起,死死拉住了梁音。

“阿音,你別激動,他們已經下去救了,你剛才應該也受了傷,別再折騰……”

杜希正努力勸說著近乎失去理智的梁音,崖邊突然傳來叫喊聲。

“林老師拉上來了!”

梁音立即擡頭,看見林絮被四五根鋼繩吊了上來,整個人軟塌塌的,衣服刮破了好幾條大口子,身上也一片紅一片黑,不知道是妝造做出來的血跡,還是真的受了這麽重的傷。

“你,你怎麽樣?!”

梁音忍著腰間的疼痛,急忙站起身,趕到林絮的身邊。

“沒什麽大事兒……”

林絮睜開眼,看著他,扯出了個牽強的笑臉。

“……就是,胳膊撞到了,有點疼。”

梁音一聽就急了,但又怕不小心加重傷情,不敢貿然查看,只能讓助理趕緊安排車去醫院。

好在他們選的這個外景地,雖然地貌奇絕,但其實離城市不算太遠,司機緊趕慢趕,只用了三四個小時,就開到了當地最好的醫院,一做檢查,果然右臂骨折了。

萬幸的是,林絮還年輕,平時也註意鍛煉,傷勢不算太嚴重,不用做手術,但石膏固定什麽的,還是免不了。

“好在不用開刀,不然,胳膊上就得留道疤了。”

梁音坐在病床邊,看著一手打著石膏,一手吊著消炎點滴的林絮,雖然心裏依舊不好受,但多少還是松了一口氣。

直到現在,林絮推開他在懸崖消失的畫面,還在他的腦海中,一遍又一遍,清晰地閃現。

即便他知道,林絮身上綁著威亞,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可在那個當下,湧上心頭的,只有生死別離般的沖擊。

梁音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林絮會在他眼前“死”一回,更沒想過,親眼看著林絮去“死”,會是那樣難以言說的感覺。

不是單純的恐慌或者痛苦,而是很多覆雜的情緒,千頭萬緒,雜糅在一起,即便是以擅長洞察人心在業內聞名的他,也沒辦法一一梳理清楚。

但此時此刻,梁音能清楚地感覺到,看到林絮現在還好好地活著,讓他的心中,溢滿了“失而覆得”的喜悅。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他的喜悅,躺在病床上兩手不得閑的傷病員,也滿面春風,絲毫看不出五六個小時前墜崖的頹態。

“如果真的留疤,也沒有什麽,那將會是我的功勳章。”

“……”

梁音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狗崽子沒心沒肺的笑臉,楞了一會,繼續低下頭,認真削著手裏的蘋果。

梁音不接茬,林絮從他靜水無波的表情上,也看不清他的心思,悶頭想了一會,才又咧嘴笑道。

“哎,我剛生下來沒多久,我奶奶找人給我算過命,說我手長腳長,這輩子會是個勞碌命。

可我小時候特別皮,學習不用功,天天總想著玩,大人們覺得我好吃懶做不幹正事,就說命算得不準。

現在看來,人算命師父說得一點兒都不錯,活幹完了才受傷,不是勞碌命是什麽?”

“……”

如果是從前,這樣無聊的話,梁音是沒有興趣跟林絮討論的,但在當下的語境裏,梁音沒辦法做到無動於衷。

“確實,你這次是真的辛苦了……”

“那可以申請一個獎勵嗎?”

……

看著林絮期待的眼神,梁音沒怎麽猶豫。

“你想要什麽?”

梁音如此爽快,林絮反倒猶豫起來,糾結了半天,最後還是選擇走更穩妥的一步。

“我傷成這樣,回了B市,也只能在家悶著……所以,可不可以陪我,去錢曉東的牧場待一陣子啊?

正好你也累了這麽久,一起餵餵馬爬爬山,權當是療養了!”

“好。”

*

坐在去往牧場的車上,林絮看著梁音熟睡的側顏,多少有些後悔,忍不住想,要是他選擇走那步險棋,會不會也得到同樣的答覆。

不過,他心裏清楚,過去了的時機,再怎麽後悔,也沒什麽意義。

一切只能重新打算。

至少,相比於之前的反覆拉扯,他和梁音的關系,已經有了巨大的進展。

“前面有個休息區,要不要停一會,去趟衛生間什麽的?”

梁音睜開眼,看見林絮撐著頭,那雙深邃的眼睛,正笑盈盈地望著他。

不知是林絮湊得太近,還是他意識尚未徹底清醒,對視的瞬間,梁音覺得耳根莫名有些發燙,便轉過頭,透過窗戶,看向不遠處幾座形似氈房的白色建築。

“好啊,正好我也有點餓了,想吃點熱乎的。”

下了車,梁音直奔飲食區,林絮全副武裝地跟在身後,陪著他各個攤位前兜了一圈,最後各自要了一碗羊湯拉面。

這個時節,不是西北的旅游旺季,休息區裏幾乎沒什麽人,店家手腳又麻利,沒一會就把面端了上來。

梁音從筷簍裏拿了兩雙筷子,放了一雙在林絮的碗上,就準備開動吃自己的這一碗,誰知,那人坐在對面,直勾勾地看著他,絲毫沒有動手的意思。

“……”

梁音擡起頭,疑惑地看著林絮。

“你不是可以用左手的嗎?”

“那是拿勺子吃飯,左手吃面還是不太行。”

……

“那你為什麽不點飯?”

“我也想吃點熱乎的湯湯水水。”

“……”

梁音算是看出來了,這人想吃面是假,想讓他餵才是真,可面都已經端上桌了,也沒什麽別的辦法……

梁音翻了林絮個白眼,拿起他碗上的筷子,挑起了一筷子面條,像吃意大利面時那樣,快速地卷了卷,然後遞給林絮。

“這樣左手可以拿了吧?”

……

林絮看了看面前那一大團面,又看了看一臉淡漠的梁音,癟癟嘴,可憐巴巴地接過了筷子。

然而,還沒送進嘴巴裏,手裏的筷子,莫名其妙地掉到了桌上,面也散了一地。

“……”

“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絮急忙解釋。

“其實,上次撞在崖壁上,左手也扭到了,現在都沒什麽力氣……”

……

林絮搬出墜崖的事,不論真假,梁音都沒辦法再說什麽,只能深吸一口氣,重新拿出一雙筷子,坐到林絮的身邊,當真像哄孩子吃飯一樣,一口一口餵進大少爺的嘴裏。

“哢嚓!”

似乎有拍照的聲音,梁音皺起眉,轉過身一看,是幾個穿著制服的年輕女孩,看起來像是服務區的工作人員。

“……”

梁音無奈,放下筷子,正準備去跟那幾個女孩交涉,林絮連忙攔住了他。

“還是我去吧。”

梁音想了想,點點頭。

“行,還是你面子大,你去能少費些口舌。”

聽出梁音略帶不滿的揶揄,林絮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快步追上女孩。

果然,女孩們見了他,肉眼可見地紅了臉,梁音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麽,但看得出來相談甚歡,只是簡單的幾句話,人家就把手機交給了林絮,任由他自行操作。

“都刪了?”

看著林絮春風滿面的回來,梁音依舊陰沈著臉,語氣不善地問道。

林絮打量著梁音的臉色,猶豫了片刻,幹脆貼著他,坐在了同一張長凳上。

“是的,全都刪幹凈了,不過,她們不知道咱倆是誰。”

“什麽?”

梁音有些意外。

“那她們為什麽要拍?”

林絮看著梁音,想了想,忽然湊到他耳邊,笑嘻嘻地說。

“她們說,沒在生活裏見過兩個男人談戀愛,覺得很好奇,所以就拍下來。”

“……”

要是按照過往的經驗,梁音會認為,這樣的鬼話,一定又是林絮在套路他。

可餘光掃到不遠處,那幾個女孩子,真的就像是在看什麽新奇動物一樣打量著他們,又覺得,林絮說的沒準是真的……

“……你說話就說話,幹嘛湊這麽近?”

無法驗證話的真假,梁音的註意力,就又回到了緊貼著他的林絮身上,伸手就要把這黏人的狗東西推開,卻反被他用受了傷的殘手一把抱住。

“因為,那幾個女孩說很羨慕我,有這麽帥的男朋友,又對我這麽好,還說我們,是她們見過所有情侶中,最幸福的一對。”

“……”

糾纏了這麽久,對於林絮現在動不動嘴上占便宜的不要臉做派,梁音已經見怪不怪了。

而且,在意識到不管他怎樣回應,這人都打定了主意順著越來越不要臉的趨勢越滑越遠,梁音索性選擇躺平,懶得白費力氣跟這人較勁。

所以,聽著林絮借吃瓜女孩之口,一口一個“男朋友”,梁音只是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夾起一筷子面條,塞進那人還想繼續造作的嘴巴裏。

雖然動作沒那麽溫柔,但梁音肯繼續餵他吃飯,林絮自然求之不得,當即收了神通,乖巧地接受著梁音的投餵。

就這樣,梁音餵林絮一口,自己吃一口,不多時,就把兩碗面吃完了。

吃飽喝足,就繼續上路,沿著戈壁灘裏的高速又開了一下午,終於在太陽落山前,到了牧場所在的林區。

東道主錢曉東不在,牧場經理早早就候在大門口,熱情地迎接了他們。

“昨天一接到老板的電話,連夜把兩位之前住的那間屋子騰了出來,現在就帶你們過去……”

牧場經理說著就要幫梁音拿行李箱,梁音頓了一下。

“只有一間房?”

經理尷尬地笑了笑。

“哎呀,確實不巧的很,這次雖然沒有別的客人,但正好是我們牧場最忙的時候,幾千只母羊要產仔,除了我們自己的員工要在營地裏住,還有幾位從區裏請來的專家,實在是……”

經理快速地與林絮對視了一眼,又轉過頭,看向梁音,額外堆出滿臉的笑。

“梁老師,要是您不滿意那間房間,也可以看看其他的屋子,看上哪個,我們都可以再收拾出來,就是費點兒功夫……”

“不用了吧,我記得,那間房間,已經是牧區裏最寬敞的了,要不,就那間得了?”

林絮轉過身,看著梁音,像是在詢問他的態度,但口氣聽起來,完全是已經打定了主意。

“那間房子,除了沒有廚房,客廳、餐廳、臥室、浴室,一應俱全,而且,還有個靠窗的寫字臺,視野極佳,擡眼就是廣闊的牧場,正好適合你讀書創作。”

林絮走到梁音的跟前,伸出胳膊,從他的身旁,把兩人的行李箱都抓在了手裏,看著他,一臉熱切的期盼。

……

梁音看了林絮一眼,頓了片刻,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先去看看吧。”

進了房間,梁音心想,所幸這人還不算太離譜。

能放下三張單人床的臥室裏,當下擺著兩張一米五的棕板床,中間還隔著一米來遠的距離,比起錄綜藝的時候,倒也並不顯得格外親密。

梁音想了想,走到靠裏的那張床邊,把隨手提著的行李袋,擱在床頭櫃上,轉過身,看見靠窗的寫字臺上,幾本絲絨精裝書立在一側。

梁音掃了一眼書脊上的燙金字,是他來西北前在看的幾本專業著作,才讀了一半,知道外景拍攝會很忙就沒帶,那人倒是有心。

“昨天才跟錢曉東說要來,準備有些倉促,你看還要再添點兒什麽,讓他們再去采買。”

林絮走了過來,靠在書臺邊,默默地望著他,眼底漾著溫熱的笑意。

夕陽已經落下了山頭,逐漸晦暗的天光,仿佛青藍色的霧氣,穿透了窗戶上的毛玻璃,打在林絮面部的輪廓上,莫名地給這張極其適配電影鏡頭的精致面孔,又增添了一種類似油畫的質感。

梁音看著光暈在那人臉上流轉,楞神想了一會,笑著搖了搖頭。

“已經很周全了,先這樣吧,後面缺了再說。”

受到了梁音的肯定,林絮毫不掩飾地雀躍了起來,拉著梁音繞著屋子轉了一圈,指給他看其他按著他的喜好備下的生活用具,一邊看一邊把之後的療養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回國之後,連著籌拍了兩部戲,中間阿姨還生病了,身心應該都挺累的,這裏網絡不好,正好與世隔絕好好休息一陣子。

看看書,寫寫東西,再把騎馬的技術鞏固鞏固,等天氣再暖和一些,咱們還可以一起去爬山,把那些煩心事都暫且放下……”

“叮叮叮……”

梁音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人,心想這人嘴或許是開過光,話還沒落地呢,“煩心事”就找上門了。

“餵,王總,欸,是是,拍完好幾天了,不過林絮受了點傷,我們還在西北,準備療養一陣子……什麽?怎麽這麽突然?

呃……行吧,那,那我跟他商量一下……”

梁音轉過身,林絮正坐在沙發上,看著他,一臉平靜,只不過X光一樣利落的眼神,似乎已經猜透了他想說的話。

“《雙面》出什麽事了?”

梁音看著林絮,想了一會,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尷尬。

“哎,你說說,真是計劃趕不上變化。

上面突然出了政策,六月到七月,只能上主旋律題材,王平軍跟投資人商量下來,決定趁著五一假期提前上映……”

林絮沒接話,眼神清亮地看著他,看得梁音反而有些緊張了。

“那個……咱們這個療養假期,可能得推後了。

上映之前,王平軍還想在幾個主要城市搞些路演,最早一場,大概在下周末。

他希望我能盡快回去,還有些推廣方面的事情,需要商量。”

梁音看著林絮,想了想,又補充道。

“你可以再在這裏修養一陣子,等到路演的時候,再飛回去也不遲……”

“我當然是和你一起。”

林絮站了起來,走到梁音的面前。

“你不在,我一個呆這有什麽意思?再說,《雙面》也是我們共同的作品,我也應該去幫忙。”

看著林絮真誠的笑臉,梁音楞了片刻,掃了一眼林絮精心安置的房間,認真地問。

“那這兒怎麽辦?”

林絮眼裏閃過一瞬的不快,但迅速就被遮掩了過去。

“先放著唄,等忙完這一陣,有時間的話,再回來就是了。”

林絮頓了一下。

“不過,今天已經很晚了,怎麽都要明天再走吧。”

梁音想了想,點點頭。

“那是,也不急於這一晚。”

*

吃過晚飯,林絮說要整理行李,梁音就自己繞著牧場轉悠了一圈,等回來的時候,老遠就看見他們的那間屋子敞著門。

暖黃的光從門裏投出來,把坐在臺階上的那個人,照出個黑黝黝的影子。

“怎麽坐在這裏?”

梁音走了過去,在林絮身旁坐下,側著身子,打量著那沈默的男人。

“沒什麽。”

林絮轉過頭,燈光打在臉上,神情迅速地溫和了起來。

“收拾完行李沒事做,就在這兒等你回來,不知不覺想起去年拍綜藝的時候,感慨時間過得可真快……”

梁音想了想,點頭附和道。

“的確挺快的,差不多快一年了。

不過,這一年倒也不算虛度,竟然把《夕陽斜》都順順利利地拍完了……”

“確實沒有虛度。”

林絮笑著轉過頭,望向不遠處的草場。

月光下,剛冒頭的草芽參差不齊,看起來,像是亂動的小男孩被剃壞的板寸,醜歸醜,但莫名透著一股生龍活虎的勁頭。

“一年前,剛來這裏的時候,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還能和你這樣坐在一起,心平氣和地聊天談心。”

青白的月光裏,男人挺括的側顏,猶如一尊古羅馬的石塑,梁音看著他說這話的時候,眼中泛湧起的點點微光,以及唇角漣漪般的弧度,心情也莫名地有了一絲波動。

他也沒想過,他們還能走到這一步。

一年的時間,並不算長,可的確有太多意料之外的發展,而回想這一路的兜兜轉轉,幾乎全靠著這人鍥而不舍的追逐。

想想林絮那些為了討他歡心,而各種割舍自身利益的花樣示好,發生的當下,或許還沒有太大的感覺,如今串聯起來仔仔細細地回想一遍,又不免驚心。

梁音很難想象,究竟是什麽樣的信念,可以讓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可以執著到如此地步。

在曾經的五年裏,他雖然也付出過許多,但對於林絮,以及他們之間含混不清的關系,其實始終抱著“走一步看一步”的態度,並沒想過一定要一個善終,更不想強求些什麽。

而林絮……

梁音看著眼前的男人,不禁想起九年前初見他時的樣子。

聰明、帥氣,太陽一般耀眼炙熱,絲毫不收斂自己身上的鋒芒和野心,不論是什麽,只要是他想要的,就會毫無顧忌地去要去爭取,無比執著。

……這麽多年過去,他竟然還是老樣子。

“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梁音站起身,既是勸林絮,也是跟他自己說。

“今日不知明日事,世事無常,過好當下就是了。”

梁音轉身回了房間,之前洗過澡,這會簡單地洗漱了一番便上了床,可躺在帶有熟悉的洗滌劑清香的被窩裏,腦海中再一次閃現林絮做過的那些事,翻來翻去怎麽都睡不著。

月亮漸漸落到了半空,從窗戶裏斜照進來,明晃晃地投在床上,攪得梁音越發清醒,正猶豫著要不要起身拉窗簾,就聽見“嘩啦”一聲,室內陷入了一片幽暗。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梁音知道,是林絮脫衣服的聲音。

雖然是大冬天,但這人一直有裸睡的習慣,本著非禮勿視的原則,梁音扯了扯被角,剛把頭埋進去,被子忽然被猛地掀開,緊接著,一個溫熱的肉.體,從身後緊緊地貼了上來。

?!

梁音吃了一驚,立即掙紮起來,卻被那人手腳並用地牢牢困在懷裏。

“……你,你特麽的又想幹嘛?!”

梁音忍不住罵了出來,聲音裏帶著顯而易見的怒火,林絮卻置若罔聞,一個翻身把梁音壓在了身下,貼在他的耳邊,用毫無波瀾的語氣,一字一字清晰地說著。

“你說的沒錯,明日不可知,要把握住當下。”

炙熱的吻,不管不顧地落了下來,唇齒纏鬥在一起,林絮連親帶啃,像是要把人生吞下去一般,死死堵著梁音的嘴,堵得他氣都喘不上來,迷迷糊糊地松了牙關,他便趁勢長驅直入,徹底奪取了渴望已久的“領地”。

“唔……呃……”

梁音缺氧的大腦一片空白,但還是循著本能,想要把在他身上作亂的男人推開,可那狗東西,像只超大只的樹袋熊,手腳並用地牢牢纏著他,無論他怎麽掙紮都紋絲不動。

梁音睜開眼,艱難地從轄制中抽出胳膊,一巴掌打在“發瘋”男人的狗頭上,林絮只是短暫地楞了一下,就立即用他那只沒受傷的左手,一把抓住了梁音的胳膊,再一次壓到了身下。

而後,又安撫似的,沿著梁音的發際,一下下,從頭頂撫摸到後頸那塊敏感的皮肉上,濕熱的嘴唇,也趁機貼到他耳朵旁,若有似無地磨蹭著本就燥熱的耳垂。

“別亂動……我胳膊疼……”

……

“那你特麽地還不松手?!”

“不松。”

那人又操起無賴的口氣,拿他那犬牙尖兒,銜起梁音的耳垂,不輕不重地磨了磨。

“疼死我也要摟著。”

“……”

梁音心裏暗罵了一句狗東西,但又確實礙於他那打著石膏的傷手,不敢輕舉妄動,僵持了一會,那人似乎並沒有進一步動作,梁音便又試著掙脫,卻被更緊地抱住。

“別動了,我什麽也不幹,只是想抱抱你。”

黑暗中,林絮微微擡起頭,借著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微光,沈默地凝視梁音緊繃的眉眼,過了許久,忽然低下頭,在他微微顫動的睫毛上,落下輕柔的一個吻。

“我愛你。

從前,當下,以後,都只愛你。”

林絮一邊碎碎念著,一邊更加用力地收緊了懷抱。

“你也是,只能跟我在一起。

我們倆的緣分,根本就是命中註定的,如果你堅持不答應,我就會像這樣纏著你,一直纏著你,纏到你回到我身邊為止。”

“……”

聽著這毫無底線的無賴發言,梁音不得不感慨,時間也並不總是萬能的,即便過了這麽多年,這小混蛋還是一如既往的混蛋。

而既然時間都改變不了他,梁音覺得,自己也確實沒什麽必要費力較什麽勁。

尤其是大半夜的,月亮都已經落下山,牛羊也早就酣眠,梁音眨了眨沈重的眼皮,看著那顆壓在他胸口的腦袋,心一橫眼一閉,幹脆地去夢裏尋周公去了。

不過,到底被這麽大個“巨物”纏壓著,即便睡著了,夢裏也並不輕松,總是有只半大的狼狗崽子,虎皮豹紋,威風凜凜,豎著尖尖的耳朵,搖頭擺尾地緊緊跟著他,一會咬他的褲腳,一會要往他身上撲,趕不走又躲不過。

梁音還在煩惱要怎麽把這小狼狗甩掉,狗崽子搖身一變,忽然成了一人來高的大狗,直接一下子把他撲倒在地……

梁音驚出一身冷汗,猛地坐起身,才反應過來,已經在回B市的飛機上了。

“怎麽了?”

身旁的男人,殷勤地湊了過來。

“想喝水嗎?還是要點兒別的?”

梁音看著湊到面前的那狗裏狗氣的男人,想起他昨晚上纏著他死活不松手的樣子,吸著冷氣,搖了搖頭。

“哦,那你再睡會兒,到了B市就又要忙起來,至少連著一個月都沒有休息的機會了。”

林絮的話倒是沒說錯,幹他們這一行的,一旦動起來,分分秒秒都是錢,遇上宣傳期這種積攢氣勢的關鍵階段,更是馬不停蹄地連軸轉,根本不可能停下來。

梁音雖然一早就做好心理建設,但真連著十天一天一城的跑法,趕了十來場路演之後,還是有點吃不消了。

“你要是太累了,就不趕S城的場了,在機場找個酒店,在這多睡一晚,明天直接飛H市好了。”

去往機場的保姆車裏,林絮側著身,看著一旁歪靠著椅背閉目養神的梁音,眼睛裏流露出憂慮。

梁音沒接他的話,翻了個身,把頭轉向了另一邊。

“我認真說呢,你這段時間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出骨相了。”

林絮覆上梁音的手,趁他反應之前,將手指嵌進他的指縫間,像是印證自己的話一樣,用力地握了握。

梁音回過頭,睜開眼,瞥了瞥林絮,猛地抽回手,不鹹不淡地懟了一句。

“你這個傷病員都能撐住,我哪能比你還嬌貴?”

“那不一樣!我只管上臺露露臉,隨便說幾句話,你臺上臺下都要操心,比我累多了。”

林絮一邊說一邊傾過身,湊到梁音跟前,胳膊一伸,將他幾乎虛攬在了懷裏。

“我舍不得看你這麽辛苦。”

“……”

梁音照著那人胸脯,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掌。

“說得倒是輕松,這電影我也入了股了,要是回不了本……”

“有我在,怎麽可能回不了本?”

林絮撇了撇嘴。

“再說了,不就是宣傳麽?方法多得是,也不是非靠路演不可……”

“……”

看著那人成竹在胸的樣子,梁音忽然有了絲不好的預感。

“你想幹嘛?

我跟你說,你可別搞幺蛾子……”

看出梁音的緊張,林絮抿了抿嘴角,又抓起梁音的手,拉到唇邊親了親,笑盈盈地望著他,眼睛裏透露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精光。

“你就放心吧。”

梁音自然不會放心,可這一回,狗崽子像是被封條粘了嘴,不論他怎麽軟硬兼施,都不肯透露自己暗地裏的籌劃。

梁音見從狗嘴裏套不出話,琢磨了一晚上,正打算直接找陳梵打聽情況,就被告知之前拍的那部綜藝提前上線的消息。

“怎麽樣?我沒有胡來吧?”

吃早餐的時候,林絮搖著不存在的尾巴,笑嘻嘻地湊到梁音的面前。

“本來,為了配合電影檔期,這綜藝是要到暑期才上線的,結果電影突然提檔,電視臺那邊調了半天排期,終於還是趕上了。

小季因為學業忙,不能參與宣傳,有了這部綜藝,多少能補上他那部分的缺憾。”

“……”

雖然很清楚,林絮費力讓綜藝提前上線的作用,絕不只是彌補季曉帆不在的空缺,但梁音不得不暗自感慨,林絮如今能量之大,在這個行業裏,似乎已經沒有做不成的事了。

其實,在策劃宣傳的時候,他也有過讓綜藝提前上線的想法,但一想到臺裏的朋友跟他說過改排期的艱難,他幹脆提都沒提過。

而林絮,竟然悄無聲息地就做到了……

梁音看著眼前喜滋滋的狗崽子,輕咳了一聲,誇了一句“不錯”,便低下頭,繼續吃面前的那碗粥。

林絮倒是不在意他這不夠熱情的態度,繼續喋喋不休地跟他分享著最大化利用綜藝宣傳的思路,末了,仿佛是讓他安心似的總結道。

“反正梵姐之前就已經安排人去跟節目組對接了,宣傳物料也準備好了,明天等綜藝上線了,各個社交平臺就會同步宣傳,再跟劇組這邊搞搞聯動,不怕熱度起不來。”

聽著林絮周正嚴密的安排,梁音的頭皮不禁有些發緊,他現在倒不是擔心沒有熱度,反而是怕熱度太高了。

“那個……正常營銷沒問題,但還是要有底線,不能為了熱度,什麽話題都……”

“不會炒CP的。”

“……”

林絮眼神忽閃了幾下,咬著嘴唇,握住了梁音的手。

“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雖然林絮信誓旦旦地做了保證,但梁音很清楚,一旦成為大眾熱議的話題,方向就很難完完全全把控在手裏。

而事實,也印證了他的想法。

雖然他們自己的宣傳策略,完全沒走炒CP的路線,卻擋不住普羅大眾磕CP的熱情。

隨著綜藝的熱映,網上出現越來越多“自來水”的安利視頻,播放量最大的幾個,都是以他和林絮CP向為主線,尤其是在林絮把他從瘋馬上救下來的片段播出之後,他們倆的CP話題甚至一度沖上熱搜榜首,而磕CP上頭的粉絲,更是霸屏了《雙面》和綜藝的超話。

“救命啊!年下追妻也太香了吧!”

“影帝在哥哥面前完全變了一個人誒!”

“絮哥收收你那便宜樣吧,眼神都要拉絲了!”

……

上萬條的評論,幾百萬的點讚,其中,始終飄在最上面的一條,格外引人註目。

“之前罵音哥的那些人是瞎了嗎?!他倆明明配一臉,要是不在一起,簡直天地不容!”

梁音之前就卸載了這些社交平臺,雖然聽工作人員說過,他跟林絮的“良婿”CP熱度極高,但並不確知磕CP的網民們具體都在說些什麽,直到一覺醒來,手機突然多了幾十個未接來電,微信也有上百條未讀信息。

梁音還以為出什麽大事了,打開微信,點開了最上面那一條——

“什麽情況啊?!這是官宣了嗎?”

梁音一臉懵圈,發了個問號過去,對方直接摔了個截屏過來。

原來,在那條說他和林絮配一臉的評論點讚列表裏,赫然出現了林絮的名字。

“……”

梁音一整個大無語,正準備沖去狗東西的房間,門鈴就響了。

“你在搞什麽鬼?!”

梁音真是被氣到了,揪著那人的衣襟,一把把他扯進了房間,摔上門就惡狠狠地質問,林絮卻一臉真誠的無辜。

“手滑……”

……

“為什麽不撤?”

“我睡覺前無聊瞎逛,隨便看了幾個,就睡著了,早上醒來才知道……”

“……”

這樣的說法,除了當事人,根本分不清真假,梁音思來想去,最終還是壓抑著火氣,問那一臉乖巧的“罪魁”。

“現在打算怎麽辦?”

“罪魁”眨了眨他那無辜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湊到梁音的跟前。

“梵姐說,反正已經這樣了,索性就不理了,熱度什麽的,也就是轉眼間的事,過不了七天就都下去了……”

“……”

梁音瞪著林絮,他根本不信愛惜林絮羽毛的陳梵,能說出這樣的話,八成又是這狗東西自說自話,搞定了陳梵,現在又來忽悠他。

但他自己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翻了林絮好幾個白眼之後,也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禱最近能有別的什麽大事,盡快把熱度壓下去。

然而,老天爺也不總是給面子,不知怎麽了,之前隔一兩天就能出幾條爆點新聞,這幾天楞是什麽都沒有,相反,他們之前的那些愛恨情仇,被執著的CP粉們不斷地考古挖掘,動不動就飄在熱搜榜首。

不斷地收到親朋好友的“熱心”轉發,梁音徹底無語了,等到跑完最後一站路演,飛機一落地B市機場,梁音拿起行李就走,完全不管追在身後的林絮,可剛一出機場,幾個身材筆挺穿著白短袖襯衫的男人就圍了上來。

“你是梁音梁先生嗎?”

……

這幾人雖然穿著便裝,但亮銀的皮帶扣上,凸起的五角星圖案相當明顯。

梁音迅速地盤算了一圈,心想,他的人脈裏,這個時候恐怕只有林華慶還能說得上話,正想著是發個短信,還是直接打電話,被他甩在身後的林絮,適時趕了過來。

“小郭哥,你怎麽來了?”

“嘿,你小子,還認得我呢?”

先前問他話的男人,拍了拍林絮的肩膀,又轉過頭,笑看著梁音。

“不好意思啊梁先生,我們是按首長的命令,請你去家裏坐坐。”

……

梁音活這麽大,頭一次收到這樣的“請柬”,楞了半天,不知該作何反應,林絮連忙擋在了他的面前。

“幹嘛啊這是?好好的,叫他去家裏幹嘛?”

“這你就別管了。”

林絮口中的“小郭哥”,沖其他幾人使了個眼色,那幾位身高一米八的青壯年便圍了上來,二話不說,直接從梁音的手裏拿走了行李箱,又一邊一個站在左右,即便沒上手,也形成了強烈的壓迫感。

“小郭哥,你們……”

林絮見勢不妙,急忙沖上來要護梁音,卻被“小郭哥”一把攬住了肩膀。

“你要是真想為他好,就什麽也別做,乖乖跟著哥回一趟家,說幾句話的事。”

“你逗我呢,什麽話非要把人帶回家說?!”

林絮還要掙紮,梁音反倒醒過神,情緒漸漸鎮定了下來。

“既然首長有話說,那就走吧。

反正我一平頭老百姓,也沒幹過違法亂紀的事,光天化日的,首長專門派人來請,想來也不會為難我。”

聽了梁音這話,“小郭哥”嘴角一勾,湊到林絮的耳邊,聲音不輕地說。

“看看,人到底比你多吃幾年飯,就是不一樣,你小子以後可要跟人好好學學。”

對於這位“小郭哥”的誇讚,梁音並不覺得寬慰,沈默地上了那輛軍綠色的悍馬,一路都在想著真見了林絮的家人,該如何應對。

梁音沈默不語,林絮知道他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輕松,猶豫了片刻,悄悄將他的手,牢牢握在手心裏。

林絮是想用這樣的方式,安慰梁音,讓他知道,他會永遠和他站在一起,但對於回家之後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麽,其實連林絮自己也不清楚。

如果只是他爺爺,情況或許還不會太糟,但要是他親爹……

一想到五年前,他爸林懷安兇神惡煞地找上門,讓他盡快處理跟梁音緋聞的情景,林絮就一個頭兩個大,生怕那樣的狀況,會當著梁音的面再上演一次,如果真是那樣的話……

林絮琢磨著各種可能的結果,但思來想起,越發打定了主意,這一次,不論如何,他也不會再松開梁音的手,大不了被林懷安打死,也好過跟梁音分開。

林絮心裏是做好了英勇就義的打算,但還是忍不住期望,最好別是他爸,實在不行,有他爺爺或者他媽在場,也比單獨面對他爸一個人要強。

然而,願力太強,便總是事與願違,林絮一推開門,就看見客廳中央,林懷安孤零零的一個人,陰沈著臉,坐在紅木沙發上,一聽見動靜,眼神就像鐳射光一樣掃視了過來。

林絮本能地就擋在了梁音的面前,林懷安察覺到了他的動作,臉色瞬間更黑了幾分,噌地站起身,指著林絮的鼻尖。

“你他媽的擋什麽擋?!還知道見不得人麽!”

“我們沒什麽見不得人,反倒是你這兇神惡煞的樣子,是個人都被你嚇到。”

“……狗崽子,真是越大越德性了!

你爺爺你奶奶,還有你爸你媽的臉,全被你丟盡了,你還敢在我面前耍橫……”

林懷安轉身就從墻角的多寶架上,順手抄起一把太極劍,剛一揚起胳膊,林絮就嚷嚷起來。

“你要是把爺爺的劍打折了,看他不罵死你……”

“那我也要為林家除害!”

林懷安拿著劍沖了過來,一把擰住林絮的耳朵,拽著他拖到供桌前,一腳踹在他膝蓋窩裏,直接把他踹跪在了地上。

“你自己跟奶奶說,五年前,你怎麽答應她的,現在又是怎麽做的?!

從小就不學無術,聰明不用在正地方,只想著走歪門邪道,去當拋頭露臉的戲子,還美其名曰搞藝術,搞來搞去還搞起男人來了?!

這是什麽藝術,行為藝術?!”

“我不是搞男人,也不是搞行為藝術,我只是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愛我所愛的人,有什麽不對?!”

“你!”

林懷安揚起手裏的太極劍,照著林絮的肩膀,狠狠地抽了一下。

“是你自己當初跟奶奶保證過,再也不在外面胡鬧,不讓你爺爺你爸你媽跟著你丟人!”

“我從來不覺得我有什麽丟人,五年前不覺得,現在更不覺得。要不是因為奶奶病重,要不是你威脅我,我也不會,不會……”

林絮轉過頭,看了看目瞪口呆的梁音,咬咬牙,索性豁了出去。

“就是因為你威脅我,要是我再不快點搞定同性戀的緋聞,你就要親自動手,所以我才不經大腦地做了那麽多荒唐事,害得我和我愛的人,直到現在都沒辦法和好如初!”

林絮雖然跪著,但氣勢絲毫不輸,他仰著頭,直直等瞪著林懷安。

“奶奶已經不在了,你要是還有什麽威脅的話,索性當著他的面說,這樣他就知道,真正混蛋的,並不是我。”

“你,你個狗東西,我真是……”

林懷安顯然被氣狠了,捂著胸口緩了好一會,才煞白著一張臉,從劍鞘裏抽出了銀亮的劍。

“生了你這麽個禍害,是我的錯,幹脆今天親手解決了,也好過不知道哪天被你這個不孝子氣死!”

林懷安說著就揮著劍砍向林絮,雖然知道這種健身的劍沒開過刃,但看著那冷冷的銀光向林絮刺去,梁音渾身的血液都凝結住了,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地就要撲過去擋劍,忽然聽見樓上傳來一聲高呵。

“你是現在就想把我氣死!”

梁音轉頭看去,就見到那位總是在新聞裏出現的大人物,從樓上快步走了下來。

“爺爺!”

林絮一見到救星,聲音都清脆了許多,梁音剛松一口氣,就見林老爺子走過去,照著林絮腿肚子狠踹了一腳。

“你還好意思叫爺爺?多久沒回來看我了?要不是我這把老骨頭硬朗,咱爺倆沒準兒早天人相隔了!”

老爺子嘴裏罵著,手上卻使著勁,把林絮從地上拽了起來。

有人撐腰,林絮肉眼可見地放松了下來,沖著梁音擠了擠眼睛,就扶著老爺子坐到了沙發上。

“爸,您不能總這麽慣著他,您又不是不知道,最近網上說什麽的都有……”

“網上一直說什麽的都有,有什麽了不得的?”

林老爺子一句輕飄的反問,聽不出任何情緒,回蕩在偌大的客廳裏,甚至有些微弱,卻莫名讓人脊背發緊。

直到這一刻,梁音才終於真切地體會到,什麽是來自金字塔尖的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梁音握緊手心裏的汗,正竭力控制著緊張的情緒,林老爺子突然擡起頭,直直看向他。

“幹嘛一直站著?坐下,爺爺有話問你。”

“……”

梁音額角猛跳了幾下,打死他也沒想過,會突然多這麽一位萬人之上的“爺爺”,但既然“爺爺”發了話,他也只能挑了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

“你跟我們家小絮,也有好多年了吧,現在怎麽想的,今後準備怎麽辦?”

“……”

這話要是出現在任何其他見家長的會面裏,梁音都能想出一百種應對的話術,但當下這種神奇的情境,他實在摸不清楚狀況,也就不知道該怎樣妥當的回覆。

“爺爺,其實我們還沒……”

林絮看出了梁音的無措,急忙張嘴幫腔,卻被林老爺子幹脆地打斷了。

“我問他呢,你瞎湊什麽勁?”

老爺子罵完林絮,又轉過頭,看著梁音,眼神裏充滿了審視。

“你們倆的事,全國人民都知道了,之前那些陳谷子爛芝麻,我也不稀得聽你們掰扯了,我就想問問,現在怎麽打算的?

我這大孫子,人高馬大,長得也不賴,腦子也挺機靈,還得了好些獎,得獎那片子,我還看過好幾遍,確實像個樣子,有他爺爺當年馬上伐敵的風範。”

林老爺子一邊說,一邊在他好大孫的後腦勺上摸了幾把,眼裏的慈愛,根本抑制不住。

“當然啦,小毛小病的也不老少,但怎麽說,都算得上個好孩子,你要是不喜歡他,今天當著我的面,就說句明話,也省得他撓心撓肺的,成天追在你屁股後頭瞎轉悠。”

“……”

看著林老爺子意欲不明的神情,梁音越發搞不清楚狀況了,不過,相比於梁音的無措,林絮反倒背心都隱隱滲出毛汗。

他是真的害怕梁音說出他不願意接受的那三個字……

“爺爺,那個,你這話也問得太突然了,我們剛從南邊回來,坐了好幾個小時的飛機,一口水都沒喝呢……”

“你小子別打岔,你不也一直想知道,他心裏到底還有沒有你麽?”

老爺子白了林絮一眼,又轉過臉,挑著眉,看著梁音。

“攪合了這麽多年,都老大不小的了,要是真沒緣分了,就幹脆早點兒一拍兩散,我們家這傻小子,沒準兒還能收收心,過幾年找個看得順眼的姑娘,結婚生子,給我們老林家開枝散葉……”

“不可能!”

林絮生怕梁音承受耽擱他結婚生子的壓力,立即跟他爺爺表態。

“我這輩子就認準他了,就算他一輩子不搭理我,我也不可能轉頭跟別人結婚的!”

“你是不是魔怔了你?人都不喜歡你,你非纏著人家,回頭人找到心儀的對象,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那我也願意。”

“你這小狗崽子,你剛聽得懂人話的時候,爺爺就教過你,男人,最重要的是尊嚴。”

“在他面前,我可以不要。”

“你!你真是……”

林老爺子似乎也動了氣,擡手就要往林絮腦門上招呼,梁音終於忍不住張了口。

……

“那個……首長。”

梁音掙紮了許久,可對著林老爺子那張威嚴的面孔,實在叫不出“爺爺”。

很顯然,這位站在權力中央的老將,此刻展現出的平易近人,不過是對他寶貝孫子愛屋及烏的結果。

他那幾句看似隨意的關心,表面上好像還有撮合他們的意思,但梁音聽得出來,老爺子其實是在用隱秘的方式,“逼”他做一個決斷——

要麽在一起,要麽就徹底分開,從此絕了林絮的念想,也斷了兩個人的後路和未來……

……

林老爺子那比林絮還要淩厲百倍的目光,仿佛千斤重的刺槍,“押”在梁音的身上,逼迫著他,不得不正視長久以來回避的抉擇。

“老實說,您問的問題,走進這個門之前,我都沒有答案。”

梁音緊握著手心,迎著林老爺子的審視,竭力表現出鎮定。

“確實如您所說,我和林絮之間,經歷了許多,有好有壞,有過甜蜜,也有過傷害,糾纏了這麽久,始終沒有放下,就像是已經習慣了這樣模棱兩可的狀態。

我也知道,這樣的狀態,其實並不好,但不知道為什麽,一直沒有真正下決心改變,甚至,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想過要不要改變。

今天,因為您的質問,我才認真地思考了這個問題……”

許許多多的畫面,從腦海裏快速閃過,梁音瞥了一眼林絮緊張的表情,暗吸了一口氣。

“如果必須要做出選擇,我想,我應該和林絮一樣,並不想就這麽‘一拍兩散’。”

餘光裏,林絮肉眼可見地激動起來,梁音生生忽視掉那人的反應,控制著情緒,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至於未來,有太多不確定因素,現實、人心,都可能變化,誰也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麽……

但我想給彼此一個機會。”

聽了這話,林老爺子望著梁音,沈默了許久,久到梁音後背隱隱冒出冷汗,突然笑了起來。

“呵,但是個有膽識的孩子,怪不得能把我這寶貝孫子抓在手心裏。”

林老爺子拍著大腿站了起來,揉了揉林絮的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行吧,爺爺只能幫你到這了,剩下的,你小子就好好表現吧……”

老爺子說著就要轉身上樓,被晾在一邊好半天的林懷安,終於忍不住追了上去。

“爸,您真不能再這麽由著他胡鬧……”

“行了行了,都由著他‘胡鬧’快三十年了,也沒見著捅破天去,再說了,你兒子這樣子,不都隨了你嘛?

一樣不聽家裏的安排,偷摸報志願搞對象,哪個不是跟你學的?”

“他能跟我一樣麽?!我好歹也是搞正經科研……”

“你鉆在實驗室研究飛機大炮,為人民群眾提供安全保障,你兒子認真鉆研表演藝術,是從精神上為人民群眾服務,有什麽不一樣?”

“……”

“好了,兒孫自有兒孫福,話說回來,你要是真管得了他,也不至於要我出馬。”

姜還是老的辣,林老爺子四兩撥千斤的一番話,懟得林懷安再沒話說,只能黑著臉,扶著老爺子上了樓。

兩位林老爺一離開,林絮立即沖到梁音面前,抓著他就飛奔出了林家大宅,一輛低調的黑色SUV已經等在門口。

林絮從警衛員手裏接過鑰匙,卻沒繞去駕駛室,而是拉著梁音擠進了後排。

一關上車門,林絮一秒都不願意再等,按著梁音就親了起來,親到兩人都有些喘不上來氣,才緩緩地松開。

盯著梁音被他親得微微發腫的嘴唇,林絮楞了好久,突然張開手臂,將梁音緊緊抱進懷裏。

“謝謝你……”

聽得出來,林絮的聲音,有些哽咽,像是經歷了漫長的等待,終於夙願成真那般激動。

梁音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伸出手,輕撫住了林絮的後背。

……

林絮明顯地僵了一下,而後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梁音。

“謝謝你!謝謝你肯回到我身邊,我……”

“誒,我剛可不是這樣說的。”

……

“那你……”

“我是說,相比於立即分道揚鑣,我願意給彼此一個機會,至於能不能重新在一起,誰都不能保證。”

……

“那要怎樣才能重新在一起?”

“你爺爺不是說了麽,接下來,就要看你的表現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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