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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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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象

“應該還好。”

梁音笑了笑。

“畫面從倉騫的背影,移到船身,最後落在水面上,船從夕陽餘暉的倒影裏劃過,拉出長長的波痕……”

梁音的目光,從腦海幻想的畫面中,重新凝聚,匯進杜希的眼裏。

“我覺得,這樣也挺點題的。”

不知,是因為梁音的眼神,溫柔到甚至顯現出一絲魅惑,還是他描繪出來的畫面,確實足夠打動人心。

杜希看著他,默默沈靜了許久,過了好一會,才緩慢地點了點頭。

“可以試試。”

“好!那就這樣辦。”

梁音綻開了笑臉,杜希沈默了一會,又補充道。

“如果這樣,對光線的要求就很高,需要達到一定的亮度,包括日影的角度,也要剛剛好,才能拍出你想要的效果。”

杜希撇過臉,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今天肯定是拍不了了,明天再試試看吧。

不過,這幾天好像都是陰天,不行的話,就先拍別的鏡頭……”

杜希客觀地陳述著事實,梁音探出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布景,不自禁地就皺起了眉頭來。

“這個場景,搭起來還挺費勁的,今天要是搞不定,拆了再重搭,成本又要上去了。”

“那也沒有別的辦法,人造光還是太不真實了,扛不住這樣細致的鏡頭。”

杜希平靜地解釋,梁音低垂著眉眼,盤算了半天,最後,嘆出一口氣。

“只能這樣了……”

梁音無奈地撿起桌上的賬本,翻來覆去,想看看有沒有可以刪減的條目,能把這筆額外多出來的用度補上,林絮突然走了過去,把賬本從梁音的手裏抽走。

“也可以換個思路。”

梁音轉過臉,莫名地看著林絮,疑惑中又有些好奇,這人會有什麽“高見”。

咫尺之間,目光相對,林絮被梁音審視的眼神看得有幾分不自在,輕咳了幾聲,稍稍地側了側身子,視線“十分自然”地避開了梁音的火力,落到了擱在墻角的那盞油皮風燈上。

“船行夕陽中的畫面,我也很喜歡,不過,我覺得,《夕陽斜》的意境,未必一定要用夕陽來展現。

《夕陽斜》這個名字,隱喻的是倉騫經歷過崢嶸跌宕的前半生,最終釋然了自己的愛恨情仇,選擇把自己夕陽式平靜溫和的餘生,用來‘照亮’需要的角落。

所以,最後一個鏡頭,可以從船身挪移到水中夕陽之後,就快速地劃過水面,最後的近景,停在倉騫留在岸邊的風燈上,效果應該更好。”

林絮轉過臉,看著梁音,眼睛裏的光亮,閃爍斑駁。

“在我看來,這盞剛剛為迷途小童照亮了歸家路的燈,才是倉騫精神內核的意象。”

……

梁音沒搭腔,杜希也沒說話,休息車裏一陣死寂的沈默。

過了許久,梁音轉過頭,看向杜希,帶著小心地試探。

“要不,試試看?反正布景都是現成的……”

……

杜希依舊沒說話,臉上也看不出情緒,梁音被他這平靜的沈默搞得心裏都有些發怵,正打算說要不就算了,還是按原計劃來,杜希忽然拾起了目光,笑看著梁音。

“你的戲,你做主。”

……

又是這話。

當初,他告訴杜希,要把倉蹇給林絮的時候,杜希就是這樣面帶微笑回應的。

要是不了解杜希的人,還以為他是真的無所謂他做什麽樣的選擇,但作為被他手把手帶過來的師弟,梁音太知道,杜希的這句話,其實根本是無可奈何後的放手。

十多年前,他剛跟著杜希學做項目,新人那種眼高手低的毛病,一點不比別人少。

明明菜得要死,還自以為天才,天天只想著摘月亮,卻聽不進前人指點,走好腳下的路。

那時候,杜希也沒少在反覆勸說無效之下,嘆著氣,跟他說這話——

“行吧,你的本子,你做主。”

梁音依舊記得,杜希當初說這話時,那種無奈中暗含的失望。

不過,那種失望,與其說是對他的,倒不如說是對杜希自己的,語氣裏,充滿了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勸導後輩的失落和無力。

好在,梁音天生是個敏感且識好歹的人。

每到那樣的時刻,杜希黯然的表情,總能讓他有所觸動,知道他那些偏執的倔強,正傷害著一個真正想要幫助他、為他好的人,那顆“非要分出黑白對錯”的心,才一點點有了轉變的契機。

……

當下看著杜希淡然的神情,聯想起曾經那些類似的經歷,梁音心裏越發的不安寧,想要再和他好好說說,杜希就轉過身,直接出了休息車。

“師兄……”

梁音正要追上去,卻被林絮一把拽住。

“你幹嘛?!”

梁音猛回過頭,眼風刀一樣地劃向了林絮,林絮明顯地驚了一下,但很快恢覆了鎮定。

“讓杜導自己斟酌一下吧,他那麽大把年紀了,總不至於因為這樣的小事鬧別扭吧。”

林絮停頓了片刻,嘴角慢慢卷起細微的弧度。

“不過,他要是真想不開,那只能說明,他自己修行還不夠,沒有包容別人高於他的肚量……”

“行了,管好你自己。”

梁音一聲低呵,打開了林絮的手,快步追上了杜希,一邊走一邊說。

“師兄,你要是覺得不妥,就還是按你的想法來吧。

其實都到結尾了,觀眾該感受到的情緒,都已經感受到了,沒必要咱們自己這麽較真兒,顛來倒去瞎折騰,也許對觀眾而言,甭管拍臉、拍夕陽、還是拍燈,或許壓根就沒有差別……”

梁音堆著笑,努力地表達著他尊重並支持杜希的態度,就像當年學做項目時一樣。

然而,杜希卻並不似曾經那樣,輕而易舉就買了他賬。

“我說了,你的故事,你來做主。”

杜希又重覆了一遍,神情還是像剛才那樣平靜,只是眼睛裏,那一抹淺淡的笑意,倒顯得這份平靜愈發真實。

如此一來,梁音倒有些看不懂杜希的心思了。

“師兄……你,真的沒生氣?”

梁音小聲地試探著,杜希看著他那副謹慎的樣子,撲哧一聲樂了。

“生什麽氣?因為你跟林絮總是能想到一塊去?”

杜希笑著搖了搖頭。

“師兄我啊,不是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了,已經沒有那樣的心勁兒了。”

“……”

杜希並沒把話說透,聽起來,甚至有些模棱兩可,說不上來是他真心實意的想法,還是搪塞梁音的反話。

梁音望著他,暗自琢磨了一番,決定還是暫且把這事放下。

“師兄,突然想起了個事兒,今天早上,影視基地的人打電話給我,說今年電影節選在這裏辦,開幕式當天要各個劇組配合停工,給活動騰地兒。

我算了算時間,正好靠近冬至,索性請你去我家吃餃子。

怎麽樣,賞臉不?”

梁音笑著眨了眨眼睛。

“好久沒嘗師兄的手藝了,過了這麽多年,還是蠻想念的。”

杜希微微楞了一下,嘴角的笑意終於蕩漾進了眼底。

“你這話說的,我怎麽聽著,不大對勁呢?到底是請我吃餃子,還是請我包餃子啊?”

梁音嘿嘿笑了兩聲。

“哎呀,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忙了這麽久,終於都可以歇歇,順便一塊過個節。

到時候,誰包誰吃,不都一樣嗎?大不了,一起包一起吃嘛!”

杜希看著梁音那耍賴的樣子,笑著嘆了口氣。

“行吧,就這樣吧,誰讓我一日為師兄,終身為師兄呢。”

杜希的情緒明顯好轉,梁音心裏也松了一大截,正想趁熱打鐵,再說幾句俏皮話,把杜希徹底哄高興,杜希卻反過來,安慰似的,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啦,你別擔心了,師兄我呀,不至於這麽小氣,用不著你這樣費神。”

杜希松開了梁音,揮了揮手。

“不說了,趁著太陽沒完全落,按著最後說的想法,拍一條出來看看。

要是效果好能直接用,確實能省下一大筆費用,皆大歡喜。”

杜希說完,便直接轉身進了攝影棚,梁音見狀,也就沒再繼續糾結,跟著一起進了棚。

因為完全按著林絮的想法來拍,大影帝自然格外用心,投入百分之二百的精力,無論是表情還是情緒,拿捏得一分不差,在短短十幾秒的特寫鏡頭裏,奉獻上了一段甚至超越他自己正常水平的表演。

如此一來,最後的這一幕,拍出了讓眾人都驚艷的效果。

盯著監視器裏的畫面,梁音能感覺到,自己的那顆心,跟著鏡頭的移動,一點點,踏踏實實地落在了地上——

這就是他想要的結尾!

全鏡無臺詞,完全靠著畫面語言,將主旨明明確確地點了出來,同時,又做到了餘韻悠長,耐人回味……

梁音看著鏡頭裏的林絮,眼角不自禁地慢慢上揚。

*

“呀,師兄,不是跟你說了不用帶東西嗎?怎麽還這麽大包小包的……”

半個月後,杜希一大清早,就敲開了梁音的門。

梁音嘴上碎碎叨叨,還是笑盈盈地把東西接了過來,招呼著杜希換鞋,便把他帶來的東西拿進了廚房。

“哇塞,應有盡有啊,全都是硬菜!梅菜燒肉、糖醋小排、宮保雞丁……”

梁音把袋子裏的密封盒,一件件拿了出來,邊拿還邊報菜名,直到把墊底的那份松茸鴿子湯拿出來,梁音看著鋪了整張流理臺的菜品,簡直哭笑不得。

“師兄,你這是帶了一頓年夜飯啊!但今天就咱們倆,哪吃得了這麽多?”

“又不是讓你一頓吃完。”

杜希微垂著頭,淡淡地笑了笑。

“你不是說,好久沒嘗過我的手藝麽?難得有機會,多做幾道。

我的那個餐廳,前陣子剛進了一臺密封機,宣傳說能保鮮七天,正好試試效果……”

聽了杜希的解釋,梁音眼睛都瞪圓了。

“這……都是你自己做的?

可是,昨天不是晚上才回市裏的嗎?”

“我讓廚房先把食材處理好,只是炒一炒,又不怎麽費時。”

杜希捧著梁音遞給他的水杯,扯了下嘴角。

“再說了,我也就是偶爾表現一回,要是再不用力過猛,怕是完全比不上了。”

“……”

梁音楞了好半天,才慢慢反應過來,杜希所謂的“比不上”,說的是林絮在劇組裏天天給他投食獻殷勤的事。

梁音暗暗嘆了口氣,果然,他的這位好師兄,表面上波瀾不驚,其實,什麽都看在眼裏、裝進了心裏。

“師兄……”

“叮……叮……叮……”

梁音解釋的話剛要說出口,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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