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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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音抱歉地朝杜希示了下意，便趕去開了門。
“節日快樂！”
……
“你……”
梁音還沒來得及攔，林絮就提著個塑料兜進來了。
“呀，導演，你怎麽也在？”
林絮裝出一副很驚訝的樣子。
“我還以為，今天只有我一個人來呢。”
……
聽出這話裏的歧義，梁音從開門時的驚訝裏迅速回過神，沈下臉，不大留情面地戳穿了林絮看似無辜的小把戲。
“好不容易停工休息，你怎麽不在家好好歇歇？就算來，也該提前說一聲，餃餡都未必夠……”
梁音陰著臉，吐槽著林絮這種不請自來的行徑，林絮卻像沒聽懂他的潛臺詞一樣，咧著嘴，大喇喇地揚了揚手裏的塑料兜。
“沒事兒，我都帶上了。”
林絮笑著換上拖鞋，不用梁音請，就直接進了廚房，將他帶來的東西，一樣樣拿了出來。
“香菇、馬蹄、冬筍……都是今早才去超市買的，還有面團，已經醒過了，一會兒直接切了搟皮就行了。”
“……”
看著那一盒盒新鮮的時蔬，以及那一大團和好的面團，梁音心裏有些煩悶，但又沒辦法說什麽。
那些蔬菜，確實是他喜歡加在餃餡裏的配料，而和面揉面，也確實是他不擅長的廚房項目，所以他只買了面粉，原本是等著杜希來上手的，這下倒都省事了。
……
梁音拾起眼，看著興致勃勃拆包裝的林絮，心想，這人可真是天賦異稟。
不論當年因為不懂他，還是如今太懂他，都能成功地挑動起他的神經，在他的情緒點上瘋狂造作……
“那個……你今天，就是過來包餃子的？”
“是啊。”
林絮彎起他那雙平日總是淩厲的眼睛，收起當中的鋒芒，人畜無害地看著梁音。
“你之前不是總說，過冬至，一定要吃餃子，不然，會凍掉耳朵的。”
“……”
梁音默默翻了個白眼，想說，“你現在倒是記得我的話了”，還想說，“想吃餃子也不用非來我家”，可他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聽林絮降低了聲調，皺著鼻子，用可憐巴巴的口氣問。
“不會不歡迎我吧？我也沒有別的家可以去……”
“……”
聽著這茶裏茶氣的發言，梁音耳朵後的那根筋，猛烈地跳了幾下，但因為杜希在場，終於還是忍住了脾氣沒有發作。
“來都來了，歡不歡迎，也不能趕你走……”
梁音冷著臉，呲了林絮兩句，便朝著他帶來的菜，揚了揚下巴。
“把這些洗好切了，肉我剛從冰箱裏拿出來，一會兒拌進餡裏。”
“好嘞！”
林絮今天不知道怎麽了，好像自動關閉了感知情緒的開關，成了個天生鈍感的憨憨，即便梁音這樣冷言冷語外加擺臭臉，他也絲毫不受影響，利落地擼起袖子，抱著幾大盒蔬菜，就去水池邊清洗去了。
看著林絮忙碌的背影，梁音的眼皮跳了幾跳，默默嘆了口氣，便扭過頭，尷尬地沖著杜希笑了笑。
雖然從林絮進門起，杜希的反應一直很平靜，但梁音知道，他如此用心地做了這麽一大桌的菜品，自然是重視今天這頓飯的，莫名其妙被人橫插一腳，心情可想而知。
梁音有些抱歉，但他也無可奈何，他和林絮的關系，已經早不是他剛回國時可以直接翻臉的狀態了。
可又是什麽狀態呢？
梁音的餘光，瞥著專心致志切菜的林絮，突然之間，自己都有些困惑了。
按道理，他很早之前，就跟林絮說清楚了，他們之前的那檔子事，早在他決定離開的時候，就已經徹底結束了。
後來，因為小讀者的事，他雖驚愕了一陣子，但到底清醒，知道這段“奇緣”已經過去十幾年了，並不應該對當下他們之間的關系，帶來決定性的影響。
再之後，籌拍《夕陽斜》，林絮鞍前馬後地張羅、出力，拍攝當中，又總是十分默契地將他想傳達的東西，精準地演繹出來，以及那些投他所好的悉心照顧，梁音感念歸感念，但也依舊不覺得，他因此就得回報些什麽。
畢竟，當年他為林絮做的事，也並不比這些少。
只是，人就是這樣覆雜又奇怪的生物。
即便理性上清清楚楚的道理，落到行動上，又常常會被看不見的感性左右。
就算通過種種跡象，梁音已經明確地知道，這人對他的心思依舊沒放下，可因為林絮那些正中他所需的所作所為，他也已經沒辦法拉下臉來，徹徹底底地劃清界限。
如今他所能做的，似乎只有揣著明白裝糊塗，假裝不懂林絮那些作為背後的深意，只當做是朋友之間的關心幫助。
但這樣一來，他自己也受到了“朋友”這層關系的拘束。
就比如當下，即便明知道這個顯眼包，是故意來搗亂攪局的，他也只能聽之任之。
畢竟，朋友來串門，沒有把人攆出去的道理……
……
梁音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這人是鐵了心要賴著不走，索性就懶得理他，和杜希一起把他那些密封盒裏裝的菜品拆盒裝盤。
可顯眼包就是顯眼包，總是會見縫插針地將心上人的註意力拉回自己的身上。
“洗好了！”
林絮端著裝滿時蔬的洗菜盆，走回了流理臺，不用梁音張羅，就自顧自地從置物架上拿下了砧板和菜刀，又精準地打開流理臺下的第二格抽屜，從裏面取出一件藏藍色的圍裙給自己穿上，然後便當著杜希和梁音的面，咚咚哐哐地切起菜來。
……
梁音聽著這韻律感十足的響動，心裏逐漸發毛，尤其是感受到身旁的杜希，沈默之中，隱隱發散出的低氣壓，更覺得心神不寧。
“師兄，你要是覺得吵，可以先去客廳看會電視，反正時間還早，等會和餡的時候，我再叫你……”
梁音轉過臉，抱歉地看著杜希，尷尬地笑了笑。
杜希卻像沒聽見梁音的話一樣，他木楞地看著林絮，不知道在想什麽。
“師兄……”
梁音輕輕地拉了拉杜希。
“……”
過了許久，杜希終於轉過頭，看著梁音，扯了下嘴角。
“沒事兒，吵是不吵，只是有些意外，林老師竟然會做飯，而且，刀工還這麽熟練。”
“呵……”
林絮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聽得出，赤.裸裸的得意和傲慢。
“杜導不知道嗎？我跟梁老師在一起的時候，都是我做飯。那麽多年，再爛的刀工也早練出來了。”
林絮說著，大喇喇地揚起頭，目光從杜希臉上輕略地劃過，掃視了一圈這間不大的廚房，扯出了個不懷好意的笑。
“而且，就是在這間廚房裏練出來的。”
……
聽了這人不要臉的示威發言，梁音整個人都石化了，正發愁這下要怎麽收拾爛攤子，才能安撫到無辜被惡心的杜希，杜希卻看起來很平靜，仿佛並沒有因為林絮的這番造作額外產生什麽情緒。
不過，杜希這人向來不顯山不露水，梁音也不敢確定他真實的心情，想著怎麽也要把杜希勸離廚房，免得再發生類似的尷尬對話，杜希就自己放下了手裏的東西，沖著梁音笑了笑。
“要不，我還是出去看會兒電視吧。”
“……好。”
梁音連忙引路，帶著杜希到了客廳，給他打開了電視，又是倒茶又是端果盤，盡可能用他能想到的殷勤，來抵消林絮剛才那番“狂言”的影響，讓他真正的座上賓心裏多少能舒服點。
但事實上，梁音還是低估了他這位好師兄的敏感度。
其實，不用林絮口出“狂言”，杜希也早從他進門伊始，就已經有了種莫名的感受——
似乎，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與其說是來做客，倒更像回家，而他剛才在廚房裏的那番動作，更加深了杜希這種的感覺。
林絮旁若無人地當著他的面，洗菜、拿砧板菜刀、穿圍裙、切菜，整個過程，無比熟練自然，與這個空間毫不違和地融為一體，仿佛他就是這間公寓當之無愧的男主人一樣。
他最後的那番話，只不過印證了這一點罷了。
……
梁音為了調節氣氛，故意調到了一檔綜藝，杜希看著電視裏，各路明星耍猴一樣熱熱鬧鬧地耍寶，心情卻像窗戶外帶著霜感的霧氣一樣倉惶。
雖然塵埃尚未落定，但他已經有了一種強烈的預感——
這一次，他又要輸了。
當然，他能有這樣的預感，並不只是今天的突發奇想。
雖然，時至今日，梁音都始終否認跟林絮重歸舊好，但其實，從半年前的那間餐廳裏，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梁音和林絮的互動時，杜希就能感覺到，這兩個人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鏈接感。
那是連一般的情侶都很少有的默契。
再後來，一起進了組，這種鏈接感，更是隨時隨地明晃晃地在他眼前展現著。
無論戲裏還是戲外，林絮不管說什麽做什麽，都能正正好踩在梁音的點上，有時候甚至誇張到，彼此交換個眼神，就達成了一致。
最開始，杜希多少還是有些不服氣，總覺得林絮只是因為對劇本、對梁音太熟悉。
直到有一次，他們三個圍在一起說戲，討論得正熱烈，梁音無意地擡了一下手，林絮什麽都沒問，就非常自然地把放在櫃子上的保溫杯取下來，遞進了梁音的手裏。
當時，看著梁音十分自然地接過水杯，喝了幾口，又遞還給林絮，整個過程中，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仿佛這堪稱精妙的默契，不過如吃飯睡覺般稀松平常，杜希就知道，這兩人之間那種他一直介懷的超乎尋常的鏈接感，絕非簡單地用“熟悉”就能解釋得了的。
自然，也不是旁人努努力，就也能輕而易舉建立起來的。
……
杜希在失落之餘，更多是一絲無力求解的困惑。
他想不明白，明明是他認識梁音更早，也是他引導著梁音，手把手幫助他，走上成名成家財富自由的康莊大路，甚至，連性向，都是他為梁音啟蒙的……
可為什麽，到最後，卻還是比不上那個傷過梁音、讓他事業名譽盡毀的紈絝子弟？
難道，真是所謂的姻緣註定？
杜希是真的想不明白。
但以他的性格，是永遠問不出口，“你為什麽愛他不愛我”這樣的話的，也不會去問，“你之前說要重新熟悉，那到現在，究竟進度如何”。
他甚至羞於試探梁音，到底喜歡什麽樣的男人，難道就是林絮那樣不可一世、莽撞囂張的？
可這跟梁音本人的性情，實在風馬牛不相及，完全是兩個相反的極端，梁音又怎麽會如此執迷愛憐？
……
杜希越想越困惑，心情隨之陷入百思不得解的低落之中，臉色也不知不覺地黯淡了下來，看得一旁的梁音，如坐針氈。
今天請杜希來家裏吃飯，本來就為了彌補拍攝最後一幕鏡頭的不愉快，誰想到，又鬧了這麽一出。
雖然不是他主觀故意，但畢竟因他而起，更何況，杜林兩人搞成如今這樣，他的責任並不小。
他心知肚明這兩個男人對他的心思，卻選擇回避的態度，放任事態的發展，即便看出他們明裏暗裏地較勁，也沒有過多地插手幹預。
說到底，梁音自己也怕麻煩，擔心他的介入，反而會激化矛盾，到時候鬧到人仰馬翻，不會有一個人會好受，而且，好不容易拍上的《夕陽斜》，沒準兒也會被攪黃了。
原本，他這樣的選擇，於情於理，應該算得上明智之舉，可問題是，較勁的兩方，在搞事方面的“實力”，實在相差太大了。
杜希為人忠厚，性情溫平，跟天不怕地不怕、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林霸王相比，簡直就像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文弱書生，也就自然免不了在“鬥爭”中始終處於下風。
梁音雖然不想太插手，可每每看到杜希明裏暗裏受氣，還是於心不忍，總是忍不住幫腔呲林絮幾句，提醒那人不要做得太過分。
只是，他能做的，也僅限於此了……
梁音很清楚，其實，對杜希而言，幫他跟林絮在言語上爭口氣，並沒有實質的意義，杜希想要的，從來都是實實在在可以握在手心的東西。
但借由這半年的密切合作，與他這位好師兄，在時隔了十幾年，真正重新熟悉之後，梁音更加確定了當年的判斷——
他和杜希，真的不合適。
杜希很好，人品好，性情好，能力好……樣樣都好，可跟他相處的時候，梁音只感覺到一種松弛的舒適，就仿佛和關系親密的兄弟姊妹呆在一起。
而真正能長相廝守、共同面對未知餘生的伴侶，顯然，並不只是這樣的感情就足夠了……
梁音知道，這輩子，他註定是沒辦法給杜希他真正想要的了，所以，此時此刻，看著杜希那失落的樣子，就格外感到內疚不安。
“師兄……”
梁音小聲地試探著，杜希卻還沈浸在自己的困惑裏。
梁音見他沒有反應，想要去拍拍杜希的肩膀，可手剛一擡，連衣服都沒挨上呢，林絮就不知從哪竄了出來，勞苦功高的功臣一樣，叉著腰，趾高氣揚地站在他們面前。
“好啦，蔬菜都切好了，可以拌餃餡了，杜導，您能來幫我搭把手嗎？”
“……”
梁音本來就為這人打斷他和杜希的談話而不滿，這會又聽他理直氣壯地給杜希派活，心裏就更窩火了，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杜導昨晚做了一桌子菜，這會兒累了，別麻煩他了，我跟你去就行。”
梁音肯跟他一起，林絮原本還暗自高興，誰知一進廚房，梁音就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你到底想幹嘛？！”
關上門，梁音也就懶得裝了，從林絮不請自來時就開始積攢的怨氣，一股腦全寫在了臉上。
他抱著手，靠在流理臺的邊沿上，臉色又冷又陰沈，散發出來的負氣壓，把整個屋子都變暗了。
……
林絮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梁音那陰雲漫天的神情，楞了許久。
自從他以小讀者的身份，與梁音相認後，梁音已經很久沒有跟他發這麽大的火了。
突然之間，又把梁音惹到這樣生氣，按道理，林絮應該是很緊張的。
可時隔了近四年，他終於又一次，跟梁音在這間滿是回憶的廚房裏，如此近距離地四目相望。
盡管氣氛遠不如記憶中的溫馨甜蜜，但這曾經反覆出現在他幻夢中的場景，在現實中回歸，林絮秉持了快一年的“徐徐漸進”的戰略方針，終於還是不可抑制地崩壞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結實修長的手臂，撐在梁音身側，將他整個人，圈進了自己臂膀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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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音抱歉地朝杜希示了下意，便趕去開了門。
“節日快樂！”
……
“你……”
梁音還沒來得及攔，林絮就提著個塑料兜進來了。
“呀，導演，你怎麽也在？”
林絮裝出一副很驚訝的樣子。
“我還以為，今天只有我一個人來呢。”
……
聽出這話裏的歧義，梁音從開門時的驚訝裏迅速回過神，沈下臉，不大留情面地戳穿了林絮看似無辜的小把戲。
“好不容易停工休息，你怎麽不在家好好歇歇？就算來，也該提前說一聲，餃餡都未必夠……”
梁音陰著臉，吐槽著林絮這種不請自來的行徑，林絮卻像沒聽懂他的潛臺詞一樣，咧著嘴，大喇喇地揚了揚手裏的塑料兜。
“沒事兒，我都帶上了。”
林絮笑著換上拖鞋，不用梁音請，就直接進了廚房，將他帶來的東西，一樣樣拿了出來。
“香菇、馬蹄、冬筍……都是今早才去超市買的，還有面團，已經醒過了，一會兒直接切了搟皮就行了。”
“……”
看著那一盒盒新鮮的時蔬，以及那一大團和好的面團，梁音心裏有些煩悶，但又沒辦法說什麽。
那些蔬菜，確實是他喜歡加在餃餡裏的配料，而和面揉面，也確實是他不擅長的廚房項目，所以他只買了面粉，原本是等著杜希來上手的，這下倒都省事了。
……
梁音拾起眼，看著興致勃勃拆包裝的林絮，心想，這人可真是天賦異稟。
不論當年因為不懂他，還是如今太懂他，都能成功地挑動起他的神經，在他的情緒點上瘋狂造作……
“那個……你今天，就是過來包餃子的？”
“是啊。”
林絮彎起他那雙平日總是淩厲的眼睛，收起當中的鋒芒，人畜無害地看著梁音。
“你之前不是總說，過冬至，一定要吃餃子，不然，會凍掉耳朵的。”
“……”
梁音默默翻了個白眼，想說，“你現在倒是記得我的話了”，還想說，“想吃餃子也不用非來我家”，可他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聽林絮降低了聲調，皺著鼻子，用可憐巴巴的口氣問。
“不會不歡迎我吧？我也沒有別的家可以去……”
“……”
聽著這茶裏茶氣的發言，梁音耳朵後的那根筋，猛烈地跳了幾下，但因為杜希在場，終於還是忍住了脾氣沒有發作。
“來都來了，歡不歡迎，也不能趕你走……”
梁音冷著臉，呲了林絮兩句，便朝著他帶來的菜，揚了揚下巴。
“把這些洗好切了，肉我剛從冰箱裏拿出來，一會兒拌進餡裏。”
“好嘞！”
林絮今天不知道怎麽了，好像自動關閉了感知情緒的開關，成了個天生鈍感的憨憨，即便梁音這樣冷言冷語外加擺臭臉，他也絲毫不受影響，利落地擼起袖子，抱著幾大盒蔬菜，就去水池邊清洗去了。
看著林絮忙碌的背影，梁音的眼皮跳了幾跳，默默嘆了口氣，便扭過頭，尷尬地沖著杜希笑了笑。
雖然從林絮進門起，杜希的反應一直很平靜，但梁音知道，他如此用心地做了這麽一大桌的菜品，自然是重視今天這頓飯的，莫名其妙被人橫插一腳，心情可想而知。
梁音有些抱歉，但他也無可奈何，他和林絮的關系，已經早不是他剛回國時可以直接翻臉的狀態了。
可又是什麽狀態呢？
梁音的餘光，瞥著專心致志切菜的林絮，突然之間，自己都有些困惑了。
按道理，他很早之前，就跟林絮說清楚了，他們之前的那檔子事，早在他決定離開的時候，就已經徹底結束了。
後來，因為小讀者的事，他雖驚愕了一陣子，但到底清醒，知道這段“奇緣”已經過去十幾年了，並不應該對當下他們之間的關系，帶來決定性的影響。
再之後，籌拍《夕陽斜》，林絮鞍前馬後地張羅、出力，拍攝當中，又總是十分默契地將他想傳達的東西，精準地演繹出來，以及那些投他所好的悉心照顧，梁音感念歸感念，但也依舊不覺得，他因此就得回報些什麽。
畢竟，當年他為林絮做的事，也並不比這些少。
只是，人就是這樣覆雜又奇怪的生物。
即便理性上清清楚楚的道理，落到行動上，又常常會被看不見的感性左右。
就算通過種種跡象，梁音已經明確地知道，這人對他的心思依舊沒放下，可因為林絮那些正中他所需的所作所為，他也已經沒辦法拉下臉來，徹徹底底地劃清界限。
如今他所能做的，似乎只有揣著明白裝糊塗，假裝不懂林絮那些作為背後的深意，只當做是朋友之間的關心幫助。
但這樣一來，他自己也受到了“朋友”這層關系的拘束。
就比如當下，即便明知道這個顯眼包，是故意來搗亂攪局的，他也只能聽之任之。
畢竟，朋友來串門，沒有把人攆出去的道理……
……
梁音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這人是鐵了心要賴著不走，索性就懶得理他，和杜希一起把他那些密封盒裏裝的菜品拆盒裝盤。
可顯眼包就是顯眼包，總是會見縫插針地將心上人的註意力拉回自己的身上。
“洗好了！”
林絮端著裝滿時蔬的洗菜盆，走回了流理臺，不用梁音張羅，就自顧自地從置物架上拿下了砧板和菜刀，又精準地打開流理臺下的第二格抽屜，從裏面取出一件藏藍色的圍裙給自己穿上，然後便當著杜希和梁音的面，咚咚哐哐地切起菜來。
……
梁音聽著這韻律感十足的響動，心裏逐漸發毛，尤其是感受到身旁的杜希，沈默之中，隱隱發散出的低氣壓，更覺得心神不寧。
“師兄，你要是覺得吵，可以先去客廳看會電視，反正時間還早，等會和餡的時候，我再叫你……”
梁音轉過臉，抱歉地看著杜希，尷尬地笑了笑。
杜希卻像沒聽見梁音的話一樣，他木楞地看著林絮，不知道在想什麽。
“師兄……”
梁音輕輕地拉了拉杜希。
“……”
過了許久，杜希終於轉過頭，看著梁音，扯了下嘴角。
“沒事兒，吵是不吵，只是有些意外，林老師竟然會做飯，而且，刀工還這麽熟練。”
“呵……”
林絮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聽得出，赤.裸裸的得意和傲慢。
“杜導不知道嗎？我跟梁老師在一起的時候，都是我做飯。那麽多年，再爛的刀工也早練出來了。”
林絮說著，大喇喇地揚起頭，目光從杜希臉上輕略地劃過，掃視了一圈這間不大的廚房，扯出了個不懷好意的笑。
“而且，就是在這間廚房裏練出來的。”
……
聽了這人不要臉的示威發言，梁音整個人都石化了，正發愁這下要怎麽收拾爛攤子，才能安撫到無辜被惡心的杜希，杜希卻看起來很平靜，仿佛並沒有因為林絮的這番造作額外產生什麽情緒。
不過，杜希這人向來不顯山不露水，梁音也不敢確定他真實的心情，想著怎麽也要把杜希勸離廚房，免得再發生類似的尷尬對話，杜希就自己放下了手裏的東西，沖著梁音笑了笑。
“要不，我還是出去看會兒電視吧。”
“……好。”
梁音連忙引路，帶著杜希到了客廳，給他打開了電視，又是倒茶又是端果盤，盡可能用他能想到的殷勤，來抵消林絮剛才那番“狂言”的影響，讓他真正的座上賓心裏多少能舒服點。
但事實上，梁音還是低估了他這位好師兄的敏感度。
其實，不用林絮口出“狂言”，杜希也早從他進門伊始，就已經有了種莫名的感受——
似乎，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與其說是來做客，倒更像回家，而他剛才在廚房裏的那番動作，更加深了杜希這種的感覺。
林絮旁若無人地當著他的面，洗菜、拿砧板菜刀、穿圍裙、切菜，整個過程，無比熟練自然，與這個空間毫不違和地融為一體，仿佛他就是這間公寓當之無愧的男主人一樣。
他最後的那番話，只不過印證了這一點罷了。
……
梁音為了調節氣氛，故意調到了一檔綜藝，杜希看著電視裏，各路明星耍猴一樣熱熱鬧鬧地耍寶，心情卻像窗戶外帶著霜感的霧氣一樣倉惶。
雖然塵埃尚未落定，但他已經有了一種強烈的預感——
這一次，他又要輸了。
當然，他能有這樣的預感，並不只是今天的突發奇想。
雖然，時至今日，梁音都始終否認跟林絮重歸舊好，但其實，從半年前的那間餐廳裏，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梁音和林絮的互動時，杜希就能感覺到，這兩個人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鏈接感。
那是連一般的情侶都很少有的默契。
再後來，一起進了組，這種鏈接感，更是隨時隨地明晃晃地在他眼前展現著。
無論戲裏還是戲外，林絮不管說什麽做什麽，都能正正好踩在梁音的點上，有時候甚至誇張到，彼此交換個眼神，就達成了一致。
最開始，杜希多少還是有些不服氣，總覺得林絮只是因為對劇本、對梁音太熟悉。
直到有一次，他們三個圍在一起說戲，討論得正熱烈，梁音無意地擡了一下手，林絮什麽都沒問，就非常自然地把放在櫃子上的保溫杯取下來，遞進了梁音的手裏。
當時，看著梁音十分自然地接過水杯，喝了幾口，又遞還給林絮，整個過程中，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仿佛這堪稱精妙的默契，不過如吃飯睡覺般稀松平常，杜希就知道，這兩人之間那種他一直介懷的超乎尋常的鏈接感，絕非簡單地用“熟悉”就能解釋得了的。
自然，也不是旁人努努力，就也能輕而易舉建立起來的。
……
杜希在失落之餘，更多是一絲無力求解的困惑。
他想不明白，明明是他認識梁音更早，也是他引導著梁音，手把手幫助他，走上成名成家財富自由的康莊大路，甚至，連性向，都是他為梁音啟蒙的……
可為什麽，到最後，卻還是比不上那個傷過梁音、讓他事業名譽盡毀的紈絝子弟？
難道，真是所謂的姻緣註定？
杜希是真的想不明白。
但以他的性格，是永遠問不出口，“你為什麽愛他不愛我”這樣的話的，也不會去問，“你之前說要重新熟悉，那到現在，究竟進度如何”。
他甚至羞於試探梁音，到底喜歡什麽樣的男人，難道就是林絮那樣不可一世、莽撞囂張的？
可這跟梁音本人的性情，實在風馬牛不相及，完全是兩個相反的極端，梁音又怎麽會如此執迷愛憐？
……
杜希越想越困惑，心情隨之陷入百思不得解的低落之中，臉色也不知不覺地黯淡了下來，看得一旁的梁音，如坐針氈。
今天請杜希來家裏吃飯，本來就為了彌補拍攝最後一幕鏡頭的不愉快，誰想到，又鬧了這麽一出。
雖然不是他主觀故意，但畢竟因他而起，更何況，杜林兩人搞成如今這樣，他的責任並不小。
他心知肚明這兩個男人對他的心思，卻選擇回避的態度，放任事態的發展，即便看出他們明裏暗裏地較勁，也沒有過多地插手幹預。
說到底，梁音自己也怕麻煩，擔心他的介入，反而會激化矛盾，到時候鬧到人仰馬翻，不會有一個人會好受，而且，好不容易拍上的《夕陽斜》，沒準兒也會被攪黃了。
原本，他這樣的選擇，於情於理，應該算得上明智之舉，可問題是，較勁的兩方，在搞事方面的“實力”，實在相差太大了。
杜希為人忠厚，性情溫平，跟天不怕地不怕、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林霸王相比，簡直就像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文弱書生，也就自然免不了在“鬥爭”中始終處於下風。
梁音雖然不想太插手，可每每看到杜希明裏暗裏受氣，還是於心不忍，總是忍不住幫腔呲林絮幾句，提醒那人不要做得太過分。
只是，他能做的，也僅限於此了……
梁音很清楚，其實，對杜希而言，幫他跟林絮在言語上爭口氣，並沒有實質的意義，杜希想要的，從來都是實實在在可以握在手心的東西。
但借由這半年的密切合作，與他這位好師兄，在時隔了十幾年，真正重新熟悉之後，梁音更加確定了當年的判斷——
他和杜希，真的不合適。
杜希很好，人品好，性情好，能力好……樣樣都好，可跟他相處的時候，梁音只感覺到一種松弛的舒適，就仿佛和關系親密的兄弟姊妹呆在一起。
而真正能長相廝守、共同面對未知餘生的伴侶，顯然，並不只是這樣的感情就足夠了……
梁音知道，這輩子，他註定是沒辦法給杜希他真正想要的了，所以，此時此刻，看著杜希那失落的樣子，就格外感到內疚不安。
“師兄……”
梁音小聲地試探著，杜希卻還沈浸在自己的困惑裏。
梁音見他沒有反應，想要去拍拍杜希的肩膀，可手剛一擡，連衣服都沒挨上呢，林絮就不知從哪竄了出來，勞苦功高的功臣一樣，叉著腰，趾高氣揚地站在他們面前。
“好啦，蔬菜都切好了，可以拌餃餡了，杜導，您能來幫我搭把手嗎？”
“……”
梁音本來就為這人打斷他和杜希的談話而不滿，這會又聽他理直氣壯地給杜希派活，心裏就更窩火了，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杜導昨晚做了一桌子菜，這會兒累了，別麻煩他了，我跟你去就行。”
梁音肯跟他一起，林絮原本還暗自高興，誰知一進廚房，梁音就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你到底想幹嘛？！”
關上門，梁音也就懶得裝了，從林絮不請自來時就開始積攢的怨氣，一股腦全寫在了臉上。
他抱著手，靠在流理臺的邊沿上，臉色又冷又陰沈，散發出來的負氣壓，把整個屋子都變暗了。
……
林絮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梁音那陰雲漫天的神情，楞了許久。
自從他以小讀者的身份，與梁音相認後，梁音已經很久沒有跟他發這麽大的火了。
突然之間，又把梁音惹到這樣生氣，按道理，林絮應該是很緊張的。
可時隔了近四年，他終於又一次，跟梁音在這間滿是回憶的廚房裏，如此近距離地四目相望。
盡管氣氛遠不如記憶中的溫馨甜蜜，但這曾經反覆出現在他幻夢中的場景，在現實中回歸，林絮秉持了快一年的“徐徐漸進”的戰略方針，終於還是不可抑制地崩壞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結實修長的手臂，撐在梁音身側，將他整個人，圈進了自己臂膀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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