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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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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纏

“那時他不懂,所以好忽悠,現在他還是不懂,所以更不好忽悠。”

……

林絮轉過臉,不解地看著梁音。

梁音見他那副疑惑又憤憤不平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哎呀,真是難得見你這樣吃癟。”

梁音笑著探過身,從後座摸了一瓶礦泉水,擰開來,遞給林絮。

“怎麽樣,是不是終於見識到,什麽才是真正的‘唯利是圖’了?”

……

林絮沒說話,接過水,喝了兩口,臉上的顏色才慢慢緩和了一些,但眼睛裏,始終燒著一把不甘的火焰。

梁音靜靜地看著他,忽然有種時空穿越的錯覺。

自從四年前分開,已經太久沒見過這個男人顯露出這一面,原來,他還是當年的樣子。

那麽堅持己見,那麽理直氣壯,一門心思裝著自己的目標,奔著它直直沖過去,什麽都不顧及。

“行了,邱總就先翻篇兒吧,下面的才是重頭呢。”

梁音拍了拍林絮,又笑著開解了幾句,那人才回轉過來,悶悶地“嗯”了一聲,打著火,趕赴下一個目的地。

開車的時候,林絮依舊陰沈著臉,看起來情緒還是很低,梁音怕他這幅樣子會影響之後的會面,想了想,又主動挑起了話題。

“說實話,我對那個邱總,一開始就沒抱太大的期望。

他啊,本來就是半個門外漢,加上跟我也不熟,第一次‘做生意’,談不攏真是挺正常的,你別太往心裏去……”

梁音思忖了片刻,又補了一句。

“後面那兩位,我之前也合作過,算是能說得上話的人,見了面,好好聊聊,應該多少能投點兒吧。”

林絮還是沒怎麽搭話,不過,臉色倒是比之前好了些,看起來,梁音的話似乎真的安慰到了他。

只是,他們倆或許都沒想到,梁音的預言,會那麽精準。

之後接連趕了兩場會面,吃完午飯,又喝下午茶,見到的兩位金主都很熱情,張口閉口以“老朋友”自居,可一談到真金白銀的要緊處,卻又打起了哈哈,似乎也是對故事的吸引力不甚有信心。

不過,畢竟之前合作過,不至於像邱總那麽一毛不拔,確實“多少”投了點,但也真是一“點”,對上億的項目預算來說,實在是杯水車薪。

這下,連梁音的臉也掛不住了,上了車也不說話,搞得林絮反而慌了神。

“我讓梵姐再去跟他們聊聊,他們跟我們公司,還有別的項目正在談,說不定還有回旋的餘地。”

“……”

梁音看著窗外,過了許久,才嘆出一口氣。

“沒事兒,我也再找找人吧……”

……

“……你想到更合適的人了麽?”

林絮小心翼翼地問。

梁音轉過頭,路燈的光,從擋風玻璃透進來,照亮了他臉上的平靜。

“沒有。”

“……”

“你選的這幾個,已經是我覺得很合適的了。”

……

“那……”

“再看吧,實在搞不來錢,就先緩緩,反正,本子已經寫好了,也不急於這一時……”

“不行!”

林絮方向盤一打,直接一個急停,停在了路邊。

梁音被這突然的情緒搞得有點懵,不知道這人哪根筋又犯軸了,眨了眨眼,不解地問。

“……你幹什麽?咱不是還要趕最後一場嗎?”

林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沈著臉,認真地問梁音。

“你是打算放棄了嗎?”

“……”

梁音沈默地看著林絮,過了許久,才撇過頭,輕嘆了一聲。

“一部戲而已,能拍出來最好,拍不出來,也不會死。”

“可它是《夕陽斜》啊!”

梁音挑起眉,望著林絮。

“那又怎麽樣?”

……那又怎麽樣?

林絮盯著梁音,眼睛裏都快攢出火。

他要被梁音這副無所謂的態度氣暈了,可又沒辦法申辯,在他心裏,《夕陽斜》絕非一般的本子可比。

對他而言,它是將他們命運締結在一起的定情之作。

而且,如果不是它,十五歲的他,或許會迫於壓力,放棄對自我的追求,走上另一條道路,然後在不甘中繼續迷茫下去。

所以說,這本書不僅成就了他們之間的因緣,也如燈塔一般,為他指明了前路,讓他堅定地懷抱著信念,一步步走到了今日,走到了他的身邊……

就像無論如何也放不下梁音,以及他們之間的感情,他怎麽可能接受,這樣輕易地就將《夕陽斜》放棄?!

林絮心裏裝著千言萬語,可當時當下,他什麽都不能說,他沒有資格說。

洶湧的情緒,在胸腔裏激蕩著,卻只能被生生壓回去,林絮咬著嘴唇,臉都憋成了醬色。

“噗……你幹嘛啊?”

梁音抽了抽嘴角,半是不解,半是覺得好笑,忍不住想逗兩句,但看了眼時間,他們已經快遲到了。

“哎喲,我就是說說,這不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嘛,扯什麽放棄不放棄的。

走走走,趕緊先上路,要是去遲了,才是真的沒戲了。”

梁音嘴上催促著,但其實,對於最後這一位金主,他心裏最沒底。

這位金主,名叫向紅兵,在圈裏的資歷,比王平軍還要老。

傳聞說,他剛入行的時候,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場記,可人腦子靈光,最是會察言觀色、見眼生情,沒多久就抱上了一位初代名導的大腿,從場記光速成長為了執行副導,之後又轉型當起了制片人。

再後來,人脈和錢都越攢越多,自己開了個影視公司,主要為影視劇搞籌融資,說白了,就是從真正的投資人兜裏掏錢,再投資給他認為有“錢途”的項目。

所以,一般用來煽惑投資人的話術,對他而言,說了等於沒說,情懷什麽的,更是完全不在考慮範圍。

他只信自己對於投資回報率的直覺。

也正是這個原因,不僅是梁音,整個圈子都知道他難搞,通常情況下,要不是評級S以上的項目,都不大敢往他眼前送。

聽說,之前有過幾個初入行的年輕人,拿著自以為驚世之作的劇本去找他,結果他看了個開頭就給人退了回去,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還反向一頓陰陽怪氣的輸出,搞得人家不僅沒拿到錢,信心也被他磨沒了。

梁音雖然早就過了初入行的新手期,但對於這部《夕陽斜》,老實說,他的把握,還不如剛入行的時候。

這是一部情感大於技巧、完全憑心而做的作品。

最開始的時候,他還嘗試著用他習慣的商業影視劇本的手法,盡可能地符合市場,可在反覆推導大綱卻始終無法取得進展之後,他就聽從了杜希的建議,完全跳脫出了以市場為導向的衡量標準。

現在,卻要送到行裏最懂市場的算盤精眼前過目,梁音多少有點發愁,但到了這山窮水盡的時候,也只能硬著頭皮上,畢竟,人家只要願意點個頭,一整部戲的預算都不成問題。

梁音一路都在勸自己,把心態放平,就當是去抽□□了,沒“中”很正常,可萬一老天爺發次善心,那他這部戲也就穩了。

“那個……一會兒,我先說,說完了再給他看本子,然後聽聽他的態度,要是不行,咱也就別浪費時間了。

向總這個人,自有一套邏輯,要是他不認可,說多了也沒用……”

一邊往包廂走,梁音一邊跟林絮叮囑。

他能感覺到,這小子似乎比他還希望這部戲能拍成,所以他有點擔心,萬一再談不攏,這人怕是又要犯軸勁了,到時候,恐怕他也未必勸得住。

林絮似乎聽出了他的憂慮,沈著臉悶了一會,才點點頭。

“不用擔心我,不會亂說話的。”

雖然,對於林絮管住嘴的能力,梁音並不是很認可,但人好歹做了承諾,他也就暫且選擇信任。

可沒想到,他那一直懸在半空中的心,剛放下了一半,在進到包廂的瞬間,又立即提了起來。

“呀,林臺,您怎麽也在?!”

梁音確實吃了一驚,但他迅速整理了表情,往“驚”色中,更添了一份喜氣,快步走到林華慶的跟前,熱情地握住了領導的手,做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樣子。

“您可真是好久沒下基層視察了,我們心裏掛念著您,又不好意思去打擾……”

“呵呵,這個小梁,可越來越會做表面工作了啊。明明自己貓著躲清閑不見人,這會兒倒像是我們端著了。”

林華慶嘴上批評著,眼睛卻瞇成了縫,笑盈盈地回握著梁音的手,絲毫看不出任何不滿。

梁音一邊陪著笑,一邊順著林華慶的話,又誠懇地“自責”了幾句,林華慶也就就著臺階下了坡,拉著梁音的手,又是關心工作,又是關心生活,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正親切敘舊呢,忽然身後一陣響亮的拖拉椅子的動靜。

“向總,您這是什麽意思?不是說好不叫外人嗎?”

“……”

雖然沒看見林絮的表情,但從這冷聲冷氣中,可以十分清楚地能聽出他的不滿。

梁音的笑容僵在臉上,心想,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其實,剛才包廂的門一開,看見林華慶端坐在主位上,梁音就知道,今晚的這頓飯,怕是吃不消停了。

雖說,照王平軍的意思,林華慶這幾年,沒少以林絮的長輩自居,可憑梁音對林華慶的了解,這人怕也只是借著林家旗號,心底裏,未必就真放下對林絮的記恨。

不見面也就罷了,要是面對面坐著,又有旁人在,林絮若是真跟他杠上了,林華慶就算不明著收拾他,也難保不在暗地裏下絆子。

而今天,又是這麽個求人辦事的局……

梁音一邊愁,一邊想著該說點什麽化解當下的尷尬,一直沒吭聲的向紅兵,就笑呵呵地站了起來。

“呀,小林,你這話說的,林臺怎麽能算是外人呢?”

向紅兵到底是老江湖,面對林絮的陰陽怪氣,他倒也不虛,半開玩笑地懟了回去,然後又暖著臉解釋。

“哎呀,說來都是緣分,剛到會所大堂,正好就碰上林臺,聊起咱們的局,林臺難得感興趣,我就請他幫我一起掌掌眼。”

向紅兵說著,忽然又轉過臉,笑看著梁音。

“小梁,沒問題吧?”

“那能有什麽問題?!”

梁音立即笑了。

“有林臺在,正好幫我們把控把控方向,後面拍起來,也不至於走偏。

而且,有幾個情節的取景地點,我還有些拿不準,領導好地方去得多,也請您給我們指導指導……”

梁音笑呵呵地說著,堆笑的臉上,一分別的表情都沒有,但其他三個人,莫名就聽懂了他笑臉背後的深意。

向紅兵說自己拉林華慶當項目“陪審”,梁音就也套上近乎,直接請林華慶作拍攝指導。

既然都指導上拍攝了,片子拉投資的時候,自然是要幫忙往“成”裏撮合,就算不說好話,至少也不能下絆子……

梁音的弦外音,林華慶聽得明明白白,嘴上卻是什麽態也不表,只是笑了笑,不說可,也不說不可,大有一副要看他們今晚怎麽表現的架勢。

瞥著林華慶那小人得志的死德性,林絮哼了一聲,臉色陰沈了好半天,但到底沒再說什麽。

他也聽懂了梁音的意圖。

不過,在他聽來,梁音這番話,更多是對他的敲打,提醒他,不要忘了今晚的目標,不要再義氣用事,把可能的援手,變成下絆子的障礙。

就算他不屑於借林華慶的力,但音哥的話,他不能不聽。

一老一少兩位林爺兒都不說話,剩下“主事”的向紅兵,看看林絮,又看看林華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瞇著他那幾層褶子的三角眼,沖著梁音伸了手。

“既然這樣,那咱們就言歸正傳,小梁老師,快請把你那全新力作拿出來讓我們見識見識吧。”

聽著向紅兵的口氣,梁音心頭匆匆閃過一絲異樣,但還是戴著沒有破綻的笑容,從包裏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劇本大綱,暖著臉,給向紅兵和林華慶各遞了一份。

“這個呢,只是很粗略的故事梗概,兩位領導要是對細節有什麽疑問,可一定問我。”

梁音笑著解釋,想了想,又補充道。

“這個本子,我們是想拍成一部文藝片,所以光看主線的話,可能有點單薄,但具體的情節,情緒還是很飽滿、很能抓觀眾眼球的……”

梁音盡可能地填補著大綱以外的信息,可即使如此,向紅兵看著大綱,眉頭還是顯而易見地皺了起來。

“小梁啊,這個……”

向紅兵擡起頭,眼神裏似乎充滿了迷惑。

“這真是你自己寫的麽?”

“……”

梁音心裏暗罵,果真是快成精的老狐貍,罵起人來,又狠又奸滑,一個臟字不帶,就能誅了人的心。

梁音木著臉想了片刻,才尬笑了幾聲。

“向總,瞧您說的,我就算膽子再大,也不敢拿別人的東西,來在您面前充數啊。”

梁音假裝沒聽懂向紅兵的言外之意,拿起分酒器,站起身,繞到向紅兵和林華慶中間,給倆老家夥的酒盅裏,各倒上七八分滿的酒,然後又繞回座位,笑著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盅酒,沖著林華慶、向紅兵做了個敬酒的姿勢。

“林臺,向總,這些年,在我心裏面,一直把兩位領導當老師、當前輩,也不怕跟您們說幾句心底話。

這個本子,是根據我十來年前寫的一本小說改編的,確實很多地方都不夠成熟。

不過,入行這麽多年,寫了十來部電影電視劇,老實說,沒有任何一本,能像它一樣,讓我投入這麽多感情的。”

梁音頓了頓,換了個略帶自嘲的口吻笑道。

“用時下流行的話說,這個本子,對我而言,就跟那初戀似的,擱在心裏十來年,始終放不下。

當中這些年間,不是沒想過再撿起來,只是一直覺得不到火候,所以才耽擱到了現在,直到……”

梁音垂下眼,笑盈盈地看著身旁坐著的林華慶。

“林臺,您或許都不記得了,還是我去年剛回國的時候,您跟我說,現在種種社會怪相,都是因為缺乏一股銳意進取的精氣神,所以組織才一直號召文藝圈,多多創作傳承文化基因的作品。

就是因為您這番話的鼓勵,我才有勇氣重拾起這份念想,把擱置多年的本子翻出來,翻來覆去改了大半年,才終於磨成了。”

梁音從包裏有翻出了劇本完本和項目計劃,分別遞給了林華慶和向紅兵,又端著酒杯,笑盈盈地走到林、向二人中間,彎下腰,畢恭畢敬地在兩人的杯子上,輕輕地碰了一碰。

“兩位領導,其他的大話,我也不敢亂講,但在這個本子上,我耗費的心力,絕對遠超過往所有的作品。

如果,您二位對我寫本子的能力,多少還能信得過,那這部《夕陽斜》,您們就可以放一百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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