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說客

關燈
說客

梁音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一層層把話都說到了這裏,又把林華慶捧成他創作動力之源,林華慶自然不能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老頭子瞇著眼,笑呵呵地點了點頭,就把劇本接了過去。

但向紅兵畢竟是個商人,若是沒實打實的利益,光靠著兩三句話,自然說服不了他掏腰包,更何況還是那麽一大筆錢。

梁音心裏清楚,所以看著向紅兵那副不置可否的樣子,也不覺得意外,只是笑著把劇本和計劃書放在了他手邊,抽開旁邊的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向總,前陣子,我在琢磨取景的事,一直沒什麽思路,就找了幾部經典的片子當參考,才發現,《雪山行》是您導演的作品。”

向紅兵明顯地一楞,不錯眼地打量著梁音,過了好一會,才回過神,搖著頭笑了笑。

“這話可太擡舉我了,我可不敢忝居導演,不過是幫郭導打打雜、跑跑腿而已。”

“那您也太謙虛了!”

梁音傾過身,笑瞇瞇地湊到了向紅兵的跟前。

“為了領悟這部‘史上最美武俠’的精髓,我專門找來了《雪山行》的《拍攝日記》拜讀,書裏可寫得清清楚楚,這傳奇大片的成功,少不了您的功勞。

從拍攝到剪輯,從選角到選景,還有導演和資方之間的協調,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您親力親為。”

“……”

向紅兵的笑臉明顯有點僵了,悶不作聲地楞了許久,才不大自在地扯了扯嘴角。

“嗨,那時候年輕,別的啥都沒有,就一身力氣,多幹點兒,不吃虧。”

“這話倒是的沒錯。”

梁音十分讚同地點了點頭。

“不過,我看《拍攝日記》裏寫的,您能有那麽多如今看來都很驚艷的靈感,是因為您本身就是資深的武俠迷。

從小就把幾大家的武俠經典吃透了,《雪山行》裏那些天馬行空的畫面,都是上中學的時候,自己在腦海中醞釀出來的。”

“……”

這下,向紅兵徹底掛不住了,不等梁音再“循循善誘”,就直接把話挑到了明處。

“我喜不喜歡武俠,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市場怎麽看。

既然,你提起《雪山行》,那也應該清楚,這片子上映都快三十年,你自己算算,中間都隔了多少代人?

再說了,當下的市場風向,幾個月就能變一輪,三十多年前大熱的題材,就算再經典,也早就是過去時了,拿出來說事,沒什麽意義。”

向紅兵越說口氣越硬,甚至還隱隱流露出了莫名的煩躁,梁音看著他,沈默了一會,突然笑了。

“向總說得沒錯,武俠這個題材,確實式微已久,所以我一開始的時候,也糾結過,不停地找方法,企圖添加一些市場流行的元素,來彌補題材的短板,讓這個故事看起來更吸引人一些。

但改來改去,反反覆覆折騰了幾十遍,還是怎麽都不對勁,過了好久才想明白,問題不是出在題材上。”

梁音停頓了一下,笑看著向紅兵。

“您拍電影的時候,我們都還不知道在哪呢,作為老前輩,您肯定比我們還清楚,電影其實就是故事,一部吸引人的電影,無外乎是用電影的手法,把一個好故事講好罷了。

好故事的元素,有很多,題材什麽的,就和拍攝班底、演員等等因素一樣,只是附加在故事主幹上的枝葉,雖然重要,但不是最根本的決定性因素。

所以說,題材上的短板,不一定非要在題材上找補,也可以在其他因素上,就比如,拍攝上標新立異,用視覺效果抓人眼球,或者,也可以靠演員的配置。

一個頂級流量的號召力,相信絕對可以彌補上冷題材的缺憾……”

梁音說著,眼神明晃晃地瞟向了林絮,向紅兵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當然啦,您也知道,現在觀眾的口味,都越來越刁了,如果故事太爛,就算再多花裏胡哨的元素,什麽頂級流量、炫酷題材,該撲還是會撲。

但我敢跟您保證,《夕陽斜》一定會是個好故事,而且,是符合當下市場內在需求的好故事。

就像愛情這個主題,不管故事的背景是古代、近代、現代還是未來,都一樣抓眼球,俠義作為一種精神內核,也一樣歷久彌新。

只不過,新的時代,對‘俠’的定義不一樣。

當下的社會,治安穩定,生活條件也越來越好,老百姓經受的苦難,也從過去朝不保夕的外在壓迫,漸漸轉入內在,也就是所謂的‘內耗’嘛。

再加上,這些年,自我意識的崛起,相比於犧牲小我拯救蒼生的大俠,觀眾更想看的,應該是從生活的泥潭裏自我拯救的‘小俠’。

這樣的主角,才更能讓觀眾產生共鳴,也更能讓他們沈浸到故事裏,跟著主角的腳步,完成一次自我救贖的體驗。

而我的主角,就是這樣的小俠。”

梁音目光一轉,越過向紅兵,又笑盈盈地看向林華慶。

“用傳統精神內核,解答新時代的困惑,鼓舞新一代的人民群眾,我想,應該就是組織對我們文藝工作者的期許了。

林臺,我說得沒錯吧?”

梁音眉目舒朗的笑顏,把林華慶看得暈暈乎乎,自然再無二話,滿臉欣慰地點著頭。

“看來,小梁這是認真學習了中央文藝座談會的報告啊,不錯不錯,會議精神領會得很到位!”

梁音滿意地笑笑,又轉過臉,看著向紅兵。

“向總,前陣子聽人說,您家少爺從國外學成歸來了,您似乎有意選個項目帶著他一起練練手,好為將來傳承衣缽做準備?”

向紅兵沒承認也沒否認,梁音望著他,停頓了片刻,才又笑著說。

“我想,相比於純商業片,一部既寄托您個人的志趣、又承載組織期許、還有流量加持的情懷之作,作為貴公子的起點,從格調上,就要高出許多了。”

……

看著梁音那誠意十足為他謀算的表情,向紅兵楞了半晌,最後,默默嘆了口氣。

其實,從梁音提起《雪山行》的時候,他就有些動搖了。

作為武俠小說的骨灰級愛好者,這些年,武俠題材的好片越來越少,他未嘗不曾遺憾,也不是沒想過,要是能遇上好的本子,他或許還會親自擔任制片人。

只是,市場教做人,武俠題材的片子,不論是口碑還是票房,都越來越冷,搞得他也越來越心灰意懶,畢竟,他還要對身後的投資人負責。自從開了這個影視公司,不能讓合作夥伴虧欠,是他給自己定下的底線。

然後,再明晰的底線,也經不住梁音滿分的邏輯,和一張能說會道的嘴。

從流量密碼,談到俠義精神,又扯到組織期許,最後落到給兒子鋪路的事上……

向紅兵就是鐵打的心腸,也很難硬生生地說出拒絕的話來,琢磨了好一會,才似是而非地把球拋給了林華慶。

“林臺,我已經有好多年不投文藝片了,老實說,實在是不太能把握住,尤其是……組織上的想法。”

看著林華慶那似懂非懂的樣子,向紅兵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把話說明。

“在咱們這個圈裏,眼前掙多掙少,都是小事兒,有個好名聲,未來的路,才是能越走越寬的。

所以,您幫忙看看,這片子努努力,有沒有可能得個有分量的獎?”

……

向紅兵堆著笑,赤.裸裸地想要從林華慶那裏討一張包票,梁音在旁邊看著,忍不住暗自冷笑。

這個老狐貍,說來說去,還是在權衡利益。

票房上差一點,換一個重量級獎杯給他兒子鋪路,在他這個精明的商人眼裏,也不算是虧本買賣。

而林華慶自然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剛才梁向二人一番推拉,主要矛盾沒牽扯到他,他也樂得在旁邊推波助瀾,這會向紅兵矛頭一轉,直接來問他要好處,那他可就沒那麽好松口了。

“呵呵,老向,你這可就為難我了,就算我跟小梁關系再好,也沒道理看了個劇本大綱,就能替他的電影作保吧。”

林華慶說著,眼睛似是不經意地瞥向了林絮。

“再說了,剛才你們也聊到了,成就一部好電影的元素實在太多,就算我信得過小梁,也難保其他人不掉鏈子。”

“……”

梁音一聽這話,後背當即出了一層冷汗。

果然如他所料,恐怕剛才被林絮呲了之後,林老爺心裏就一直憋著氣,終於逮到拿喬的機會,便忍不住要敲打敲打林小爺了。

可林絮哪裏是能輕易讓人敲打的?

多年前的慘痛經歷又回到心頭,梁音生怕他費了半天口舌爭取來的機會又要雞飛蛋打,便連忙要站出來打圓場,林絮卻先他一步開了口。

“林臺說的‘其他人’,是指我麽?”

“……”

梁音皺起眉,使勁給林絮使眼色,林絮卻看都不看他,那雙自帶銳氣的眼睛,始終沈默地盯著林華慶,搞得老林頭臉都有點掛不住了。

“呵呵,那我可沒說啊……”

林華慶尬笑著轉過頭,瞇著眼,看著梁音。

“小梁,你快跟大少爺解釋解釋,他叔我真是沒這個意思。”

“是,是,您站得高、看得廣,自然不是針對某個人。”

梁音連忙站起身,端著酒杯,繞到林華慶身邊,擋住了林絮鋒利的盯視。

“領導,上次咱們一起喝酒,還是《雙面》開拍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那項目後面進展得那麽順利,八成是托了您的福。

這次,我再借借您的東風,要是《夕陽斜》也能如願立項,那您可真就是我福星。”

梁音俯下身,湊到林華慶的跟前,恭恭敬敬地在他的酒盅上輕磕了一下,揚起手就要往嘴裏倒,卻被身後的人攔住了。

“……”

梁音回頭看著林絮,眉頭又不禁皺了起來,剛想用眼神警告他別搗亂,那人就越過他,直直走到林華慶的面前,把他擋在了身後。

“林臺,我音……”

林絮猛地頓了一下,原本淡漠的臉上,閃過一瞬的澀意,但又很快恢覆了平靜。

“……梁老師,胃不好,這酒就讓我這個‘其他人’代勞吧。”

林絮說罷,不等其他人反應,便一口悶了下去,喝完亮了下底,抓起分酒器,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我剛算了一下,這些年,我們之間的交集,說多不算多,說少,也不少了,您要說不信任,恐怕,就是酒沒喝夠。

既然您這麽想跟我喝,那我今天就好好陪陪您,喝到您‘信任’為止。”

林絮手一擡,又是滿滿一杯下了肚,直接把梁音都給看傻了,正猶豫著該怎麽攔他,林華慶卻拍著桌子笑了起來。

“好,好!這才是我們林家孩子的樣子!”

林華慶終於也端起了酒盅,沖著林絮揚了揚。

“哎呀,咱叔侄倆,也算因酒結緣,可認識這麽多年,到底沒好好喝一頓,今天日子好,索性就把這些年欠的都補上。”

“林臺,小絮他其實……”

梁音一看老林小林又暗戳戳杠上了,當年那些不愉快的記憶就又湧了上來,本能就要去當和事佬,林絮卻胳膊一擋,把他連人帶話都攔了回去。

“行啊,這麽多年,讓您一直惦記著,也怪沒意思的,不如一次喝痛快了,今後,也請您真多多關照。

是吧,叔?”

?!

梁音著實被林絮這一聲“叔”嚇了一跳。

因為他太清楚,這麽多年,林絮一直看林華慶不爽,除了覺得林華慶對他圖謀不軌,另一個原因,就是惡心林華慶到處拿他們林家當招牌。

梁音怎麽都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能聽見林絮親口叫林華慶叔。

而顯然,吃驚的也不止他一個人。

以林絮叔叔自居了六七年,終於從本人的嘴裏叫出了這個稱呼,還是當著旁人的面,震驚之後,林華慶肉眼可見地興奮了起來。

“呵,呵呵!誒,好大侄兒!呀,呀,瞧你客氣的,咱們叔侄倆,還用得說這話……

來來,喝了這杯酒,過去就都不提了,從今往後,咱們就是親親的家人。”

林華慶看著林絮給他倒了個齊口的滿杯,絲毫沒流露出不快,還小心翼翼地端到嘴邊一口幹了,仿佛生怕漏下幾滴,辜負了他新認的寶貝大侄兒的孝心。

喝過了認親的門杯,林華慶真當起了長輩,拉著林絮坐到了他旁邊,又是夾菜,又是喝酒,看起來不要太親熱。

林絮冷眼瞧著林華慶,嘴角打著彎,很好地藏匿住了不屑,只剩淡然的微笑,陪著他推杯換盞,期間,還不忘照顧到向紅兵。

一時之間,包廂裏一派其樂融融,三個人你敬完我,我又來陪你,一杯接著一杯,喝到後來,差不多都有些迷糊了。

“怎……怎麽樣,叔?今、今天終於……喝好了吧?”

“喝,喝好了!你小子,之前,總躲你、你音哥後面,沒看出來,還這麽能……喝……”

“呵……呵……我們,半斤八兩吧。”

“哈哈,那、那可不麽,不然,咱們怎麽能是爺兒倆呢?”

“呵,是……”

林絮撐著頭,半趴在桌子上,眼神迷蒙地看著林華慶。

“那,我、我們這部《夕陽斜》,可就麻煩叔,多、多提攜了。”

??!

梁音今晚第二次被林絮意外到了。

林老和林少“認了親”之後,他始終坐在一旁,看著他們喝來喝去,幾次嘗試阻攔林絮,卻總被擋了回來,搞得他後來都有些生氣,可這會見林絮醉成這樣還不忘正事,心裏又莫名有些發酸。

“嗨,這,這孩子,剛說了別客氣,怎麽又忘了,嗯?”

林華慶也醉得迷迷糊糊的,半閉著眼,摸索著伸出手,在林絮身上拍了拍。

“這事兒,就包在叔、身上,準保讓《夕陽斜》,一路暢通……無阻……

你啊,就、就等著拿獎拿到……手……軟吧……”

……

梁音看出來了,林華慶當下也是醉了,這張口就來的承諾,誰知道明天自己還記不記得。

但他記不記得不重要,清醒的向紅兵記得就成。

林絮拼到這種地步,作為隊友,梁音自然也不能掉鏈子,直接一不做二不休,借著林華慶的話,當場就跟向紅兵把投資意向敲定了下來。

投資搞定了,酒也喝到位了,梁音看著林絮漸漸發白的臉,不敢再耽擱,聯合著向紅兵把林華慶送走之後,就架著林絮回了車裏。

本來,梁音預計今晚由自己主喝的,沒想到卻反了過來,只能小心翼翼地把林絮安頓進副駕駛,幫他系好安全帶,正要關門繞去駕駛室,卻被林絮一把抱住了腰。

“……”

梁音知道這人當下醉狠了,正打算直接將他拉開,那顆滾燙的腦袋,就牢牢地抵在他腰上,磨磨蹭蹭,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抱著他。

過了許久,久到梁音都以為他睡著,突然聽見他悶悶地哼著——

“哥……我,我不是只會……闖禍的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