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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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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難

許多年後,再回想起這一段,林絮已經不記得,他是怎麽從梁音的公寓離開,又是怎麽被陳梵找到,送回了家。

他甚至不記得,梁音後來有沒有再說什麽。

他的腦子,已經完完全全,被那句“我不喜歡你了”,塞得嚴嚴實實,旁的一絲一毫,也再裝不下了。

梁音倒是一清二楚。

那人從他家失魂落魄地離開後,像個醉漢一樣,踉踉蹌蹌鉆進他那輛黑色跑車裏,就又一動不動。

梁音到底不想再為這人性命擔責,便又給陳梵打了個電話,讓她盡快把人拉走。

陳梵是圈裏有口皆碑的女強人,為人幹脆,做事利落,不出一個小時,就帶了幾個人來,把那位祖宗連人帶車一起弄走了。

終於將隨時可能爆炸的地雷拆除,梁音緊繃了幾天的神經,才徹底放松下來。

神經一松,才感覺到肚子餓。

回來這麽幾天,都沒機會開火,梁音想了想,便進了廚房。

雖然,林絮說他常來住,但梁音知道,這位大少爺,不是下廚房的主兒。

梁音猜測,家裏應該沒什麽吃的,但還是抱著一絲僥幸,打開了存糧的櫥櫃。

出乎意料,裏面竟然塞得滿滿當當的。

泰國的長粒米,意大利的螺旋通心粉,英國的番茄汁焗豆,德國的熏肘……

只要是他從前喜歡吃的,天南海北,應有盡有。

翻了翻生產日期,也都很新。

梁音扯了扯嘴角,從一堆花裏胡哨的東西裏,挑出了一袋紅燒牛肉方便面。

接了一大鍋的水,放在燃氣竈上,咕嚕咕嚕,面下了鍋,水汽就飄飄浮浮升了上來,瞬間,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梁音拿著筷子,慢悠悠地攪合著。

金黃色的面餅,在沸動翻騰的熱水裏,一點點地散開,就像一團亂麻的毛線團,在外力不斷的拉扯下,終於根根分明。

一如他和林絮的關系。

梁音心想,這一次,應該是徹底說清楚了。

按林絮那樣驕傲的個性,斷不會再纏著一個心裏沒他的人。

梁音有些懊惱,為什麽沒有早想到這點,不然,也不會又被折騰這麽幾個月。

好在,也不算晚。

之前幾個月的糾纏,就當做清理餘毒了,刮去腐肉,往後,便都是再無牽連的新生。

然而,願望總是比現實美好,雖然之後的幾天,林絮沒再來打擾,可平靜的假期轉瞬即逝,很快,又到了回劇組的時候了。

本來,考慮到他跟林絮這樣不尷不尬的狀況,梁音是可以申請不再跟組的。

畢竟《雙面》的劇本,無論是紀春明還是王平軍,早都已經沒話說,除了中間給黎棠加了一段,基本沒有需要改動的地方。

但梁音不放心季曉帆。

不知是哪輩子的緣分,這個孩子,總是能牽動他的心緒,忍不住想將他護得嚴嚴實實,半分傷害都舍不得讓他承受。

這不,為了他,梁音專門買了最早的航班,先行飛到離H城最近的國際機場,在VIP貴賓候機室等了好幾個小時,才終於等到季曉帆晚點的航班。

“音哥!”

雖然只是幾天沒見,但過了個假期,小太陽明顯充滿了電量,狀態比離開時憂心忡忡的樣子,不知道要好了多少。

他一看見人群裏的梁音,便像只歡騰的雛鳥,推著行李,一路奔到梁音的面前,一把抱住他。

“新年好呀!”

又被少年炙熱的懷抱緊緊包圍,梁音尚未察覺的時候,唇角便揚起了會心的微笑。

“新年好。”

梁音反過手,輕輕拍了拍季曉帆的背心。

“怎麽樣?回家休息了幾天,跟爸媽撒撒嬌,心情好多了吧?”

“……”

季曉帆沒接話,原本喜氣盈盈的小臉,垮了下來,眼睛裏也浮上幾道陰雲。

“呃,怎麽了……”

梁音不禁有些擔心,忍不住問詢。

沒想到,一向對他毫無保留的小太陽,並沒有直面他疑惑。

季曉帆轉過頭,看著梁音,眼睛瞇成微笑的弧度。

“沒什麽,就是假期太短,時差剛剛倒好,又要重新倒一遍了……”

梁音瞥了季曉帆一眼,心想,這個孩子,演技確實還是不大好,撒個謊,都掩飾不過去。

不過,這也是他的好處。

藏不住事。

就算他暫時不想說,梁音也不擔心。

要不了兩天,該他知道的,肯定有辦法知道。

“確實辛苦,不過,音哥幫你買好了褪黑素,你年紀輕,吃上兩晚,很快就能適應過來。”

梁音笑著揉了揉季曉帆的額發,轉身,把自己的行李也放上了行李車,便從季曉帆手裏接過車,推著往停車場去。

季曉帆點點頭,肩並肩,靠在梁音的身旁,一邊幫忙推車,一邊歪過頭,軟乎乎地偎在梁音的肩膀上。

“音哥,你這幾天,過得好嗎?為什麽我覺得,你又瘦了?”

“噗……穿這麽厚,還能看出胖瘦?你這孩子,是不是又套路音哥呢?”

“我一抱你就知道了呀,肩膀也是,骨頭更明顯了,靠著都覺得硬,顯然沒好好吃飯。”

季曉帆說著,伸出手,修長的手指,繞著梁音的手腕環了一圈,然後又在梁音眼前比劃。

“你看,以前只是到我指腹,現在,都過了第一個指節了。”

“……”

梁音心想,這孩子,雖然演技不行,見微知著的能力,倒是一直很在線。

“哎呀,好不容易有個假期,當然要好好補個覺啦。

吃飯什麽的,不餓肚子就行了。

你也知道音哥的,對吃,本來就不大感冒……”

梁音隱去被林絮糾纏的那一段,語氣輕松地解釋。

季曉帆歪過頭,漂亮的大眼睛,仔仔細細在梁音的臉上逡巡。

“嗯,黑眼圈確實變淺了,眼睛也更有神了。”

“對吧,音哥是不會騙你的。”

梁音笑著在季曉帆的手上拍了拍。

“快走吧,司機還在停車場等著呢,咱們早點回酒店,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活力滿滿地開工。”

季曉帆悶了一會,沒再說什麽,跟著梁音,找到他提前定好的商務車,一路暢通無阻地回了劇組。

下了車,梁音還在指揮服務生幫忙搬行李,就見王平軍急匆匆地超他們走來。

“哎呀,我剛要跟你打電話呢,可巧就遇見了,走走走,有事找你商量。”

王平軍拉著梁音就要走,梁音站住了腳沒挪步。

“什麽事這麽急啊?我這行李還沒放呢,等我一刻鐘行麽?”

“十萬火急,一分鐘都等不。”

“呃……”

“音哥,你去忙吧,行李我幫你送進房間。”

“對對對,有小季幫忙,你就別操心了,來來,趕緊跟我走,紀導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

梁音無奈,皺著眉,跟著王平軍走了幾步。

“到底什麽事啊?還需要去辦公室聊,咱這還沒正式開工吧……”

“哎!還不是……”

王平軍剛說了一句,就又打住,四下看了眼來來往往的人,又拉了梁音一把。

“走吧,還是見了紀導再說。”

王平軍如此謹慎,看來真不是小事,梁音就沒再多問,跟著他三步並兩步,緊趕慢趕趕到了紀春明的導演辦公室。

一開門,刺鼻的煙氣就沖了出來,嗆得王平軍和梁音都一通咳嗽。

“操!咳咳咳!老紀,咳咳,什麽情況啊……咳咳咳!”

王平軍捂著鼻子,沖到窗戶邊,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將兩扇玻璃窗都推開來。

“砰!”

一聲沈悶的響聲,像是什麽東西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梁音掏出張濕巾紙,捂住鼻子,走進門,摸到墻上的開關,把吊燈開開了。

“紀導,怎麽回事啊?”

梁音走到紀春明跟前,蹲下身,把地上的工作手冊撿了起來,放到了紀春明趴著的辦公桌上。

王平軍也走了過來,從一旁書架上,摸來兩瓶純凈水,一瓶遞給梁音,自己擰開一瓶,喝了一口,把剛才嗆進嗓子的煙氣,終於咽了下去。

“那什麽……這事兒,不至於啊老紀,沒到要死要活的時候呢。”

王平軍舉著水瓶,往紀春明滿是煙蒂的煙灰缸裏倒了些。

“呲嘶……”

煙蒂被澆滅了,躥起一小截青色的煙灰。

“咳咳咳……”

紀春明也被嗆到了,終於擡起頭,臉色比閻王還要黑。

“你倒是心寬!

下次,讓林華慶跟你打電話得了!”

“哎,他本來就是給我打的,但我那時候,不是在飛機上嘛……

一下飛機給他撥回去,人直接就給摁了,我想替你分擔火力,人家也不給機會嘛。”

王平軍拿起紀春明的茶缸,續了點熱水,遞到他手邊。

“來來來,先喝點水,潤潤嗓子,一會兒咱還有的好商量。”

王平軍說著,又拽了兩把椅子到跟前,示意梁音坐下。

“到底什麽事啊?”

梁音喝了口水,打量著紀王兩人的臉色,輕笑了兩聲,假意輕松地試探。

紀春明卻一個眼風丟過來,仿佛他這幾聲笑,都成了過錯。

“……”

梁音算是徹底搞不清狀況了,索性也不問了,默不作聲地看著兩人,等著被告知,究竟出了什麽幺蛾子。

“哎呀,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

王平軍也呵呵笑了兩聲,剛把氣氛緩和了一些,紀春明猛地一拍桌子。

“林家都指名道姓找上咱倆,還不算大事呢?!”

梁音和王平軍,都被這暴脾氣嚇了一跳,定了半天神,才緩過勁。

“都這樣了,你再嚷嚷,有什麽用?”

王平軍也沈下臉,照著剛才紀春明的氣勢,抄起工作手冊,也在桌上狠狠拍了幾下。

“冤有頭,債有主,你沖我們發熊氣,算怎麽回事?

再說了,人也不是在劇組裏病的,林家就算真要拿咱倆做法,明面上也尋不著理由。”

“他們那樣的人家兒,還用得著在明面上尋理由麽?”

“那就更不用虛了。”

王平軍哼了兩聲。

“既然人有的是暗地裏的手段,卻還擺在明面上跟咱們說,就說明,人家也只是敲打敲打,並不真想動手。

所以說,咱們還是一起合計合計,怎麽能把這半個月的虧空填上,不耽擱整體進度,才是正理兒……”

或許是覺得王平軍說得有理,或許,只是單純把氣撒完了,紀春明沒再啃聲,只是那張閻王臉,一直還黑著。

梁音一直默默坐在旁邊,把七零八落的信息,拼了拼,心裏大致有了些數。

“林絮要請半個月的假?”

“嗯……”

王平軍悶哼了一聲,翻著手裏的工作手冊,頗為無奈地嘟囔著。

“先是林華慶,給老紀打了個電話,劈頭蓋臉一頓罵,說是林家人找到他,讓來問問我們倆,到底是拍電影呢,還是搞黑心工廠呢。

怎麽就能把他們家的大少爺,搞到連進好幾次醫院,過年回去,幹脆病到失去意識好幾天,現在還下不來床。

之後,陳梵又給我打電話,說是林絮身體抱恙,實在支撐不住,必須要請半個月的假。”

“噗……”

雖然紀王兩人的臉色都不大好,梁音沒忍住,還是笑了出來。

“呃,那個……”

瞥了紀春明那閻王臉一眼,梁音輕咳了兩聲,擺正了情緒。

“不好意思呵,大概職業病又犯了,總覺得,這兩通電話,時間順序上,還挺精妙的。

乍聽起來,倒更像是陳梵想給大少爺請半個月的假,自己不好意思獅子大開口,就先搬位救兵壓一壓。”

響鼓不用重錘敲,更何況,王平軍這樣的老狐貍,頓時臉色輕松了不少,連連點頭。

“其實,我剛也納悶呢!

聽人說,林絮當初偷偷考進電影學院,可是跟家裏鬧掰了的。

這麽多年,雖然一直聽說那位金尊大佛惦記他這寶貝獨孫兒,但誰都沒真見過人出手啊。”

王平軍拍了拍梁音的肩膀。

“怪不得人人誇你‘人間清醒’,關鍵時候,確實冷靜,不像老紀,聽風就是雨,搞得我也緊張兮兮的。”

“呸!”

紀春明狠啐了王平軍一口。

“那是你沒聽林華慶親自罵你一頓,這小老頭兒,平時看著佛菩薩似的,罵起人來,他媽的說話比我還難聽。

又是拿職業生涯說事,又是問候我全家安危,語氣還賊他媽嚇人,我能不慌嗎?”

“……”

“這倒是奇怪了。”

梁音撫了撫下巴。

“林絮跟林華慶,這些年,一直不大對付啊,怎麽聽起來,真把他當親侄子呢?”

“呵,他倒是想。”

紀春明哼了一聲。

“他倆的恩怨,我是不大清楚,但我聽說,林華慶這幾年,地位越來越穩,就是借著跟林大公子同在文藝圈,才跟林家套上近乎。”

王平軍也點點頭。

“是有這麽個說法,而且,林華慶也不介意讓人知道,他就是林家在圈子裏代言人,替林家照看著林絮。”

“這真是有意思了。”

梁音輕笑了兩聲。

“那他們‘叔侄倆’,倒真是不打不相識……”

聽了這話,王平軍轉過臉,看著梁音,默了片刻,忽也笑了起來。

“誒,小梁,我聽說,這一老一少兩位林爺兒,當初,是因為你才認識的?”

梁音楞了一下,沒接話,只是笑了笑,算是默認了。

紀春明又一拍桌子。

“那你真算得上林華慶的貴人了啊!

據說,倆人鬧了一場,林華慶派人查了林絮,這才暴露了咱這位大少爺的身份。

哎,誰能想到呢,那樣的人家,到最後,只剩這麽一位帶把兒的孫輩。

越是寶貝得緊,越不聽家裏人的安排,搞得現在,林家在仕途上,真是後繼無人了。

據說,也正是因為這個,林副主……”

紀春明猛剎住閘,輕咳了兩聲,俯下身,隔著桌子,往兩人跟前湊了湊,聲音也壓低了。

“就,就那位……正是因為子孫不繼,才扶植旁支,沾點親帶點故的,都肯幫一把,連林華慶那位五百年前的本家,也能撈上點兒油水。”

“噗……”

梁音又沒忍住,這次直接笑噴了。

“怎麽聽著跟高幹小說裏的情節似的。”

紀春明撤回身,臉色不大好看。

“得,我就知道,跟你說這些,你也聽不進去,不過,你可別真不拿人家當回事。

我老實說,林家人要是真查起來,大少爺幾次進醫院,折騰得半死不活,說起來,可都是因為你。

林華慶也不是傻子,打這一通電話,明面上是敲打我和老王,可話裏話外,說的都是要整頓劇組裏的秩序,不能因私廢公……”

“好了好了,這時候,就別掰扯是誰的事兒了。”

王平軍忙掐住了火苗,拿出兩張排期表,往兩人的面前各放了一張。

“咱還是先一起看看,好歹先把明天的戲份調出來。”

終於說到正事,梁音也認真了起來。

按道理,他作為編劇,拍攝進度,跟他並沒有太大的關系,王平軍叫上他,無外乎是因為之前那次沖突學聰明了。

當下,實實在在的困難擺在眼前,就算他再想替季曉帆擋,也很難做到周全。

再加上,紀王二人,一個鼻孔裏出氣,左一句,右一句,來來回回十幾個回合,到底還是把季曉帆之後半個月的戲份,從早排到晚。

從導演辦公室裏出來,梁音絲毫不掩飾心情的陰沈,青白的路燈打在臉上,格外襯得他面色鐵青。

王平軍看了他一眼,輕輕地拍了幾下他的肩膀。

“小孩要成長,少不了得吃點兒苦,你這麽護著小季,未必就是真對他好。”

梁音擡起頭,一彎新月,正從濃密的雲層裏,一點點地冒頭,就像是蓬勃生長的幼苗,努力地破土而出。

“嗯……”

梁音的回覆,聽不大出情緒,王平軍想了想,又笑著說。

“你要是有空,還是給陳梵打個電話吧。

具體情況我不大了解,但聽起來,咱們那位大少爺,這次的病情,可是有點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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