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囂張跋扈的狗崽子,突然變得這麽謹慎,梁音一時有些不適應。

他沈默地打量著林絮,確定這狗東西大概是沒精神頭再搞什麽花樣了,才微微點頭,示意他就近,在離他最遠的獨座沙發上坐下。

林絮擡起重得快要打架的眼皮,看了看梁音,沒再說什麽,按著梁音的指示,坐進了那張離他三米遠的沙發椅上。

然後,又是一陣沈默。

……

“要說就趕緊,我還有別的事。”

梁音把水杯放在了茶幾上,抱起手,遠遠地盯著林絮,沒什麽表情。

林絮看了梁音一眼,緩慢地垂下頭,像是困倦到了極致,無力強打起精神,又像只是羞愧得不好意思再與梁音對視。

“我……”

林絮聲音有些嘶啞,剛說了一個字,就頓住了,重重地咳嗽了幾聲,才又開口。

“對不起……”

“……”

“你要是沒別的話,就快回吧,別沒完沒了地耽擱彼此的時間……”

梁音站起身,趕客的意圖十分明顯,林絮卻一直低著頭,一動不動。

……

“我說,你知不知道,你這種死纏爛打的行為,真的很讓人困擾?

不過就是場不清不楚的感情糾葛麽,至於讓毫無羈絆、銳意進取的林影帝變成這樣?

還是說……”

梁音垂著眼,瞥著那團垂頭喪氣的漆黑。

“大影帝終於功成名就,站在無人企及的山巔,忽覺人生空虛,就想沒事找點兒事?”

林絮終於擡起頭,一旁的落地燈,斜斜打在他臉上,清楚照見他那蒼白的臉色,以及眼底鴿子蛋般大小的青淤。

“我不是故意想要招你煩的。”

……

“那你就別再在我眼前晃悠,有多遠滾多遠。”

“我做不到。”

“……”

梁音望著那個把自己搞得一團糟、卻還倔頭倔腦不肯罷休的狗東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而後,從牙縫裏吐了出來。

“行,隨便你吧,愛怎麽折騰怎麽折騰,我從來都管不了你……”

梁音轉身就要回臥室,林絮噌地站了起來,一句話也不說,跟在梁音身後,也要往臥室去。

梁音站住腳,回過頭,盯著林絮。

“我特麽陪你鬧了這麽多天,一個整覺沒睡過,你能不能消停消停,讓我安靜睡一會兒?!”

林絮怔了一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難以名狀的情緒閃閃爍爍,可最終,還是沒再多說什麽。

他垂著頭,默不作聲地坐回了沙發裏。

梁音冷眼看著,沈默了一會兒,便轉過頭,進了臥室,砰的一聲,重重地關上房門,並且還落了鎖。

跟這不講理的狗東西,鬥智鬥勇了這麽多年,梁音的心態,已經被鍛煉地異常鎮定。

雖然那人還陰魂不散,看家護院的狼狗一樣,在他門口守著,梁音卻可以做到完全不受影響,一挨著枕頭,就沈沈睡了過去。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太困了。

畢竟折騰了好幾晚,連狗東西自己都受不了了,更何況他?

梁音一閉上眼,腦袋就放空了,什麽都不想,什麽夢也沒做,一覺睡過去,等醒來,已經八點多了。

中午吃了不少,又都是高熱量的東西,梁音餓倒不餓,就是有點兒渴了。

梁音下了床,準備去搞點水喝,結果一打開臥室門,就看見蜷縮在他沙發上的男人。

“……”

梁音皺起眉,走到跟前,剛揚起手,想要把那不把自己當外人的狗東西打醒,那人自己就迷迷瞪瞪睜開了眼。

“呃……我睡著了?”

林絮搓著額頭,慢騰騰地坐了起來。

“呵,你是真把我這兒當收留所了……”

梁音冷哼了一聲。

“行了,睡也睡足了,該上哪去上哪去。”

梁音拿起桌上的杯子,轉身就去了廚房。

站在水池邊,梁音一邊接水,一邊想著心事,沒註意到身後的動靜。

“我也想喝水……”

“!”

梁音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就看見一張面色慘烈的臉。

那雙凝望著他的目光裏,流露著一絲委屈。

“……喝杯水都不可以嗎?”

“……”

梁音狠瞪了狗東西一眼,沒說話,端起杯子,就回了客廳。

過了一會,林絮也回到客廳,這次,沒等梁音要求,就很自覺地,在離梁音夠遠的地方坐下了。

“那個……”

“你……”

……

同時開口,又同時沈默。

彼此對視一眼,梁音喝了一口水,沒再說話,他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等著聽林絮有什麽“高見”。

林絮看著梁音,看著他那副絲毫不在意的神情,咬著幹裂的嘴唇,靜默了片刻,又拿拳頭抵著嘴,咳嗽了幾聲,才終於再次開口。

“這兩天,我……我想了很多。

我知道,如果,我們的身份互換一下,我一定也沒辦法原諒……”

林絮停頓了一下,眉心愈發深鎖,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斟酌,梁音卻打斷了他的思慮。

“你還是沒明白。”

梁音無奈地扯著嘴角,搖了搖頭,放下水杯,站了起來。

他走到林絮跟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會,然後在林絮訝異的目光中,在他腳邊的地毯上,坐了下來。

“你啊,還是這樣,只聽自己想聽的話……”

梁音抱著腿,微微仰著頭,溫黃的落地燈光,映暈進了眼睛裏,像兩壇經歷了歲月的花雕陳釀。

“我那天,情緒是激動了點兒,但你也不能只是被我的情緒嚇住,完全不聽我到底說了些什麽。”

梁音輕輕地嘆了口氣。

“算了,既然你沒聽進去,我就再跟你說一遍。

希望,這是最後一遍。

我跟你之間,真不是誰對誰錯的事,沒什麽好原諒的,也不需要說對不起。

說對不起,也沒什麽用……”

“我……”

林絮一下就急了,梁音伸出手,撫住他的膝蓋,示意他安靜下來。

“哎,這麽大的人了,還是毛毛躁躁,一句話就能燒著。”

梁音瞥著林絮,指尖擡起又落下,輕叩在林絮的腿上,像是班主任對調皮搗蛋的學生,留有餘地的敲打,又像是尚在暧昧的有情人,帶有暗示的勾搭。

感受著梁音指尖的力度,林絮整條腿,都變得僵硬,一動不敢動,生怕一動,就會將這難以置信的親密打破。

他垂著眼,小心翼翼地迎上梁音投來的目光。

那是他曾經熟悉的目光,像盛著一整個世界的溫柔,獨予他一人。

林絮想,大概就是因為梁音這樣的目光,那些年,他才會有無限自信,以為無論他攀登到何處,總會有一雙眼睛,像追光燈一樣,始終專註地追隨著他。

可事實上,那曾獨屬於他的目光,不僅會離開,自重逢以來,更是鮮少為他停留,轉而時時刻刻落在別人身上。

並且,一模一樣的溫柔……

悔恨和妒忌,兩股最毒辣的業火,又冉冉升騰了起來,林絮渾身緊繃,竭力克制著洶湧的情緒,以免驚擾了那片溫柔如月的目光,以及當下難得平和的氛圍。

可梁音是誰啊?

前前後後糾纏了五年,林絮的一個眼神變幻,他便心知肚明這人又在犯什麽軸勁,更何況當下,即便隔著密織毛料的西褲,他都能感覺到,指腹之下,那發緊的肌肉,在隱隱顫抖。

但他只是在心裏笑,臉上依舊維持著一派祥和。

“我聽陳梵說,這三年,你……一直在跟自己較勁?”

“……”

林絮沒接話,他不知道梁音為什麽要這樣問,但憑直覺,他知道,這絕不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詢問。

說不定,他的好音哥,又暗暗埋了條伏線,不動聲色地就把他繞進去,然後用他的話,攻擊他自己。

想起這些年,被梁音邏輯碾壓的慘狀,林絮心有餘悸,幹脆咬著嘴唇,一句話也不肯說。

“……”

梁音輕笑了一聲,撤回身,重新坐回地毯上,目光始終望向林絮,神色依舊溫柔。

“好吧,過去你不想提,那咱們就都別提了。

確實,都已經過去了,再提,本來也沒多大意思。

我只是想說,我和你之間,從一開始,就走偏了。

無論是家世,還是性格,成為朋友,都有些勉強,更不要說……”

梁音輕飄飄地嘆了一口氣。

“總之,非要找個罪魁,那就怪……

命數吧。

不該相遇的人,因緣巧合,遇上了,相熟了,越界了,走遠了,糾纏得難解難分。

可其實,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所以,緣分到了,無論因為什麽樣的契機,該分開的,都會分開。

……

說來說去,全都是命。”

“你信命?!”

林絮終於有了些反應。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梁音,仿佛剛才那番話,是他聽錯了。

他心目中的梁音,是和他一樣,想要就會去爭取,無論用什麽樣的手段方法,更不會被所謂的命數束縛住的人。

所以,聽到梁音這番話,林絮以為,要麽是自己理解錯了,要麽,就是梁音故意說來敷衍他的。

可梁音卻滿臉平靜,一本正經地,重申了他這番“宿命論”。

“我知道,你不信。

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哦,不對,應該是更年輕的時候,也不信。

但是啊,年紀越大,經歷的事越多,就會慢慢明白。

再厲害的人,也不過是無邊無際的時空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總有傾其所有,也求之不得的事……”

梁音輕微地扯了一下唇角。

“就拿你我來說。

曾經,我用盡了全力,也沒辦法,讓這場模棱兩可的糾纏,變得明朗、穩定。

如今,你再怎麽死纏爛打,結局也是一樣。

如此陰差陽錯,不是命數,又是什麽?”

“不是的!”

林絮望著梁音,眼睜睜看著他眼底的柔光,一點點失去溫度,心裏的恐懼,便一點點爬了上來。

“我們的事,不是什麽命數……”

“那是什麽?”

“是……”

“你又要說,是你愚鈍、不懂事,沒能早早明白自己的心意?

那為什麽,前前後後糾纏了五年,無論我做什麽、說什麽、怎麽對你,你都明白不了,反而我一走,就又都明白了呢?”

“……”

“你也沒有更好的解釋了吧?”

“我……”

“或許,你覺得,是因為我在的時候,對你的好,實在是太自然了,只有等到失去之後,才恍然察覺。

可這不是一種命麽?”

“……”

“不早一刻,不晚一刻,剛剛好,等到完完全全錯過了,才知道,自己原不想錯過……”

梁音勾著唇角,眼神變得戲謔。

“就像你不信這是命,我也不覺得,用一句‘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便能解釋得了,五年糊塗賬,一夕之間就能算清了。

當然啦,過去那些,歸根究底,都已經不重要了。

我今天又跟你說這些,只是想再重申一遍,從頭至尾,我都沒真怨過你。

當年對你好,那是我自己願意,至於後來,發生的那些事,我相信,你也有自己的苦衷。

所以,你也不用一直跟我說對不起,搞得我真不知道要怎麽回應你。”

林絮不明白,明明說過不會再演“冰釋前嫌”的戲碼,梁音為什麽又搬出這番套話。

難道,過了一天,情緒平靜了,就又要戴上面具了麽?

林絮為自己的這個念頭憂心不已,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辦,正暗自琢磨著要怎麽接下梁音的話,就聽見他又開了口。

“不過,你現在這種行為,是真的困擾到我了。”

“……”

梁音支著胳膊,緩慢地從地毯上站了起來,看向林絮的目光,從微微地仰視,變成了俯視。

分不清,是因為光線,還是視角,還是別的什麽,總之,林絮能清晰地感受到,梁音眼裏的溫度,也隨之漸漸涼了下來。

“認識了這麽多年,你對我,應該還是有些了解的,應該很清楚,我這個人,並不喜歡輕易跟人結梁子。

一般而言,不投機的人,都會選擇冷處理,拉遠距離,大家誰都別招惹誰,各自安好,也就相安無事。

可如果,這人偏偏不識相,非要往跟前湊……”

梁音不僅眼裏徹底沒了溫度,連聲音也冷了。

“那不好意思,我也只能把醜話挑到明處了。

之前發生的事,無論你怎麽想,對我而言,都算得上願打願挨,你直接或者間接地折騰我,我都心甘情願地受著。

但現在,我已經不止一次跟你說過,希望你就此打住,不要再繼續沒完沒了地糾纏,你卻一直聽不進去。

不僅搞得我沒法安生,連帶著我的朋友們,也受到牽連,我真是厭煩透了。

所以,我再鄭重地跟你說一次。

林絮,我……”

“別!別說了……”

林絮抱著頭,像只把頭埋進沙裏的鴕鳥,彎著腰,伏在自己腿上。

他實在不想再聽梁音說一遍,他和他,再沒有可能了。

然而,他想逃避,梁音卻偏要逼他面對現實。

而且,還是比他想象中,更為殘酷的現實。

“我不喜歡你了。”

“……什,什麽?”

林絮不敢置信,梁音便又對著他,一字一頓地重覆了一遍。

“我說,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當然了,沒有喜歡,也就不存在恨。

現在你對我來說,真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合作夥伴,這樣無休無止的糾纏,只會讓我覺得困擾。”

不等梁音話落,林絮的情緒,就已經繃不住了,決堤的洪流一般,一下子就沖進了眼睛裏。

雖然視線已經模糊不清,林絮還是忍不住擡起頭,循著那聲音的方向,想看一看梁音說這話的時候,是什麽樣的表情。

但眼裏的濕氣,實在太重了。

他什麽都沒看清,只有一個模糊的身形,仿佛夢幻泡影。

“音哥……”

林絮終於還是沒忍住,沖著那影子,低低地喚出這被禁止的稱呼,聲音裏,透著不敢置信的淒哀。

分開的三年裏,他不是沒想過,梁音或許會慢慢放下對他的感情。

畢竟,時間可以沖淡一切。

更何況,還有全新的人和事相陪……

可每次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他就會拼命地壓下去。

並且不斷地說服自己,他和梁音的感情,是無法替代的存在。

他們之間,不僅有生理上的致命吸引,更是靈魂的完美契合。

沒有人比他更懂梁音,正如沒有人比梁音更懂他,他們是彼此最貼心的伴侶。

就算相隔再久、再遠,他們之間那根堅固的紐帶,也不可能被隨隨便便地沖斷。

然而,自欺欺人的迷夢,終於還是會在現實的針刺下,破碎地連渣都不剩。

他日思夜想、自以為會與他永遠靈肉牽絆的愛人,用最如常的口氣,平心靜氣地向他宣告——

我的心裏,是真的沒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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