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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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計
“曉帆的觀察力越來越強了。”
梁音擡手，在季曉帆的鼻尖上輕輕地刮了下。
“音哥啊，確實最近過得不太好。”
梁音學著季曉帆的樣子，煞有介事地眨了眨眼，又老神在在地嘆了口氣。
“說不出來什麽原因，就是感覺哪哪都不得勁，腰酸背痛，腦子也不清爽，這不，胃還壞了……”
果然，聽他這麽一說，季曉帆立即收起受了委屈似的小臭臉，緊緊握住他的手。
“那要做個更全面的身體檢查嗎？”
梁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嗯，我也是這麽想的，等過年的時候，回B市，找個靠譜的醫院。”
梁音停頓了片刻，翻起眼皮，望著屋角斑駁的蛛網，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
“不過，我也在反思，身體出了毛病，大多還是心上的問題。
這段時間確實太累了，趁著假期，好好休息一下，也調整調整心態。
要是，真的不適應這種工作節奏了，再放一放，也沒什麽。”
從身到心，梁音把季曉帆沒出口的囑托都說了，搞得季曉帆只能點點頭。
“既然音哥都已經想好了，那我就放心了，但只是一點……”
“哪一點？”
梁音彎起眼，連眉毛都是微笑的弧度，暖暖地看著季曉帆。
季曉帆終於又在梁音的臉上看見暢然的笑意，心裏的鎖結，才真的漸漸放松了。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我想跟你說，你有什麽不高興的，不管是什麽事，都可以跟我說的。
我未必能真的幫到你，但能說出來，心情總會好一些。”
梁音認真地點點頭。
“你說的沒錯，今天跟你說說，我心裏就輕松了很多，所以啊，你就是音哥的小太陽。”
季曉帆最喜歡梁音這樣稱呼他，每次聽到“音哥的小太陽”幾個字，就算有再多的小情緒，都能被勾銷掉。
於是，陰雲散去，小太陽也暫時放下了糾結許久的心事，展開手臂，使勁地抱了抱梁音。
“My pleasure！”
季曉帆站起身，正想去給梁音再倒杯熱水，護士就提著一個眼熟的保溫飯桶進來。
“梁先生，剛才有個捂得嚴嚴實實的高個帥哥，把這個留在護士站了，說讓你趁熱趕緊吃了。”
梁音認出了是林絮剛拿過的飯桶，沒說話，季曉帆就上前去接了過來，對著護士連連道了謝。
梁音回過神，也沖護士笑著點點頭，表達了謝意，順便問了下病情，以及什麽時候能出院。
“你的狀況還好，只是少量出血，今晚觀察一下，要是明天沒有再反覆，下午就能出院了。”
“那真是太好了，多謝你們了。”
“嗨，我們的職責嘛，倒是難得你這位朋友，這麽用心，一直守著你，剛才還跑去找主治醫生問了好多，要多細致多細致。”
護士看看季曉帆，又看看梁音，笑得有些暧昧。
梁音無奈，心想著怎麽不過三年沒回來，這神州大地已經磕腐成風了，季曉帆倒是坦坦蕩蕩的。
“謝謝你們那麽耐心，我學到了好多，現在感覺自己都成了業餘‘專家’了。”
“噗，哈哈哈哈哈……”
梁音終於發心地笑了。
季曉帆可愛的地方，就是無論對方話裏話外有多少深意，他總能從最光明的角度去理解，並回饋以同樣的光明。
這樣一來，不論對方腦子裏本來裝著些什麽，都被他帶得偉光正了。
“給點陽光就燦爛”，用字面的意思來形容他，實在太準確不過了。
甚至，不給陽光，他都能自己發光發熱，把別人心裏的陰影都照亮，真的就像個永不熄滅的小太陽。
梁音靠在病床上，歪著頭，看著他的小太陽，暖意從心頭擴散到五臟六腑裏，原本酸痛的胃，也輕松了不少。
果然，心情舒暢了，什麽都好了。
第二天，覆查結果出來，達到了出院的標準，梁音和季曉帆一起回了劇組，迎面就撞見了王平軍。
王平軍行色匆匆，看見他們，隨意打了個招呼，也沒問梁音的病情，就要往外走。
“王總，發生什麽事了嗎？”
梁音忍不住關心多問了句，王平軍回過頭，看著季曉帆，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
“誒，小季你怎麽還沒去上妝？”
“啊，上什麽妝呀？我不是都把這兩天的戲都調開了嗎？”
“啥？小張沒跟你打招呼麽？今天下午，要拍你跟林絮的對手戲啊！”
“什麽？我，我沒接到通知啊……”
“這個小張，搞什麽啊，不是說了讓他務必跟你說清楚麽！”
王平軍的大濃眉湊到了一起，瞅著季曉帆扶著梁音的手，眼神不善。
“還是說，你這兩天心都放在你音哥身上，沒留心信息啊？”
“這個肯定不會的！”
季曉帆立即解釋，他可不能讓梁音背這樣的黑鍋。
“我手機一直沒離身，要是有信息或者電話，肯定沒有錯過，可能張助理太忙了，忘記通知了。”
季曉帆口氣這麽肯定，王平軍也不好再說什麽，擺擺手，催促季曉帆。
“哎，算了算了，那你現在趕緊去化妝吧。”
季曉帆卻沒挪步。
“可是，為什麽忽然要把這場戲提前啊？
我記得，之前紀導還說，這場戲很重要，是孟塵和洛星的第一次交手，一定要安排在合適的時候，幫助我和林老師更好地進入情緒……”
“嗨，這不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嘛。
快過年了，幾個投資人，約著一起來探班，還帶了幾個記者，我跟老紀商量著，總要拿出點兒刺激眼球的東西拍拍，不然達不到宣傳效果啊……
行了，事兒就是這麽個事兒，你啊，趕緊準備去吧，我先去接人了，不跟你們多說了。”
王平軍快步走開了，留下梁音和季曉帆，各懷心思。
季曉帆只是為這毫無準備的重頭戲隱隱發愁，梁音卻想得更多。
雖然，時值年末，大投資人趁著尾牙宴，慰問劇組，並不是件稀奇事，可來就來，帶上記者又是什麽意思？
記者來也就罷了，隨便在片場拍一拍，找重要的演員采訪幾句，差不多也就得了，為什麽還要特意改變排期，安排情緒這麽重的重頭戲？
而且，還沒提前通知季曉帆，又隨便找個理由，就把沒通知到的鍋糊弄過去。
這事怎麽想，都覺得有些蹊蹺。
更何況，這部片子的幾位大投資人，都是林絮的關系……
梁音把所有疑慮串在一起，思路就漸漸清晰了起來，擡手攬住了季曉帆的肩膀。
“走吧，音哥陪你去上妝，正好幫你對對本子。
這場戲，臺詞倒不算多，主要是給表情，確實很考驗功底，而且對情緒要求也挺高的。
不過，你也不用緊張，記得音哥的話，你就是孟塵。
一會兒我幫你把前後劇情好好順順，你就想想，到了孟塵那樣的境地，你會做出什麽反應，就足夠了。”
季曉帆點點頭，沒再說什麽，跟著梁音就一起去了化妝間。
兩個小時後，季曉帆終於了上好全套的妝發服裝，梁音陪著他一起進了棚，監控器旁，已經烏壓壓擠了十來個不熟悉的面孔。
梁音感覺到了季曉帆的緊張，擡起手，握了握他的肩膀。
“沒事的，拍成什麽樣就是什麽樣，大不了再重新排檔期嘛。”
季曉帆卻搖搖頭。
“不行的，我一定要好好表現，不能讓投資人覺得我耽擱劇組的進度，不然音哥你會很難做。”
梁音望著季曉帆滿臉緊張的樣子，就像看見了為了光耀門楣而發奮苦讀的學子，心上又掠過一捧暖流。
他揉了揉季曉帆的頭，眼睛裏填滿了燦然的笑意。
“你忘啦，昨天，咱倆不是商量好了麽，人不能被事壓垮了。
幹得好就好好幹，要是實在不行，咱們再一起回冰島唄。”
季曉帆終於笑了，他低下頭，湊到梁音面前，鬼機靈地眨眨眼。
“真的嗎？那就這樣說定了哦！”
“呃……”
梁音突然有種話說大了的隱憂，忙又轉了個彎。
“那個，當然啦，在身體狀況允許的情況下，還是要盡可能努力的。
畢竟，勤奮拼搏是咱們老祖宗留下的優良傳統嘛。”
季曉帆盯著梁音，認真地聽完他的話，然後用力地點點頭。
“嗯嗯，我會努力的！”
梁音松了口氣，他又笑著拍了拍季曉帆的背。
“盡力就行。”
人員到齊，戲就準備開拍了，等季曉帆進了場，梁音擠在圍觀的人群中，反倒有些替他緊張了。
尤其，當鏡頭劃過林絮時，梁音能從那雙銳利的眼睛裏，看到類似野獸伺機撲敵前專註的兇光。
很顯然，林絮已經先一步進了戲中人的狀態。
這一場戲，是稽查員孟塵，第一次，與黑白兩道通吃的地頭蛇洛星，因為一場軍火腐敗案，進行面對面的對峙。
戲裏面，洛星只比孟塵大五歲，但他不到十歲，就開始在碼頭幫派裏混生活，憑著一股狠勁，從無眼的刀槍底下活著走出來，用血肉鋪成路，一步步爬到幫首的位置。
吃著弄堂裏的百家飯、被鄰居伢叔、嬢嬢愛護大的孟塵，跟他相比，實在稚嫩太多。
按照常理，這樣的兩個人物，根本沒有對決的基礎，但戲劇的好處，就是可以浪漫地把美好品質的能量放大。
所以，孟塵的稚嫩，也成了他最大的優勢。
當他面對著洛星，那個常人光是聽聽名字，都覺得背心發涼的暴徒之首，他腦子裏沒有那麽多覆雜的想法，也沒有因為過度聯想而產生恐懼。
他看著他，就跟看著偷走一塊面包的小偷，沒什麽兩樣。
他可以憑借著秉性中的純白底色，完全過濾掉洛星身上帶著血腥的黑暗氣場，就事論事地，跟他問明白——
“周五淩晨三點，你人在哪？”
“哢！”
紀春明又一次叫了停，他不耐煩地站起身，隔著十來米，沖著季曉帆大聲嚷嚷著。
“小季，什麽情況啊？你這情緒根本就不對啊！
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嗎，要淡定要淡定，你眼神一直閃什麽？！
就這麽一小段，都拍了十幾條了，還特麽過不了……”
紀春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邊示意再來一次，邊繼續罵罵咧咧。
“再磨嘰幾條，天兒都黑了，我看今天是拍不完了。”
王平軍到底更顧大局些，快速掃了一眼投資人們的臉色，笑了兩聲，把紀春明擱在地上的茶缸端起來，遞到了他手上。
“哎，這場戲，畢竟是臨時加的，小季又沒被提前通知到位，一時進不了狀態倒也正常。”
“正常個屁！”
紀春明咂了一口茶，但顯然，溫平化食的武夷巖茶，並不能消化掉他沖上腦門的火氣。
“隨便在戲劇學院拉個大一的學生，都能來段即興表演！
人物是照著他寫的，劇情也早都熟透了，不過提前了幾天拍，就能搞成這樣？！”
紀春明脾氣大，發起脾氣來六親不認，在圈裏是出了名的。
要是放在平常，這一番牢騷，說了也就說了，可好巧不巧，偏偏在投資人探班的時候，而且，還有這麽多本來就想吃瓜的媒體。
“誒，這關系戶，可真是拉胯啊。”
“是啊，之前開機發布會的時候，說得那麽漂亮，什麽一點兒壓力都沒有，本色出演就好了……”
“呵，人也沒說錯啊，確實看起來挺沒壓力的，不然，演成這樣還能在組裏賴著。”
……
梁音站在交頭接耳看戲的人群中，目睹著季曉帆肉眼可見的局促，心一點點被揪了起來。
事情發展到現在，他已經可以確定，這一出鬧劇，根本就是林絮精心謀劃出的構陷。
他站的位置，視角很清晰，不僅能從監視器裏看見季曉帆的表演細節，也能將他對面的林絮，看得一清二楚。
拍攝這種情緒很重的對手戲，大部分的鏡頭，都會分別給到對峙的兩人，將他們每一絲體現情緒變幻的微表情，都捕捉到位。
所以，按道理，拍攝季曉帆近景的時候，林絮完全沒必要在場，即便在場，也應該盡可能幫助搭檔，更好地進入情緒。
可林絮呢？
他仗著季曉帆單純，又沒太多拍戲的經驗，巧妙地用一種旁人很難察覺到的手段，影響著季曉帆的發揮。
他不動聲色地坐在季曉帆的對面，看似是在好心地幫季曉帆搭戲，但從梁音的角度，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他在持續地用眼神幹擾著季曉帆。
但礙於媒體在場，即便他發現了這一點，也不好跳出來指明。
他明白，如果他當著這幫記者的面，為了季曉帆，當場戳穿林絮的陰招，恐怕他們人還沒踏出攝影棚，《雙面》劇組修羅場的續集，就會在網上開播了。
所以，他一直告誡著自己不能沖動，同時也抱著一絲僥幸，希望季曉帆能自己發現問題所在，跟導演提出來。
然而，不知道季曉帆是真的沒有察覺，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即便拍了一遍又一遍，都沒有主動提出把林絮請出去。
梁音心裏著急，但還是不斷地說服自己要冷靜，不能一時義氣，反而把季曉帆害了。
可當下，看著季曉帆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被掛在眾目睽睽之下，承受著這些酸言酸語、指桑罵槐，那張常年燦爛的臉上，一掃往日的陽光明媚，反被尷尬、負疚、難過等等負面情緒占滿，梁音實在忍不住了。
他從團簇的人群中，擠到紀春明的身邊，一個“不小心”，腳底打滑，直接撞到了紀春明的胳膊肘，那杯半燙的武夷巖茶，就好巧不巧地，潑了紀大導演滿身。
“我操！”
紀春明蹭地跳了起來。
“梁音，你搞什麽呢！”
“呃，呃，真是不好意思啊紀導！我的錯我的錯！這人可真是太多了，我實在沒看清腳底下，踩著個什麽東西，就沒站穩……”
王平軍見情勢不妙，趕緊上來滅火，從地上撿起梁音“不小心”踩到的木棍。
“哪個不長眼的，把這玩意兒扔在這。”
王平軍一邊說，一邊使了大勁兒，報覆似的，把木棍扔到一邊的雜物堆裏。
“哎呀，這確實濕得厲害，老紀，你還是趕緊回去換換，我一會兒叫酒店去你房間取，立馬送去幹洗，應該還能把茶漬洗幹凈。”
紀春明還在氣頭上，但梁音又不是故意的，他也就只能吹著胡子，被王平軍喊來的工作人員陪著，回酒店換衣服去了。
導演一走，戲自然就拍不下去了，王平軍忙著給投資人說抱歉，又招呼媒體去休息車吃茶歇。
梁音則趁著人群紛亂四散，走到季曉帆身邊，在林絮虎視眈眈的註視下，牽起季曉帆的手，拉著他，迅速離開了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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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音擡手，在季曉帆的鼻尖上輕輕地刮了下。
“音哥啊，確實最近過得不太好。”
梁音學著季曉帆的樣子，煞有介事地眨了眨眼，又老神在在地嘆了口氣。
“說不出來什麽原因，就是感覺哪哪都不得勁，腰酸背痛，腦子也不清爽，這不，胃還壞了……”
果然，聽他這麽一說，季曉帆立即收起受了委屈似的小臭臉，緊緊握住他的手。
“那要做個更全面的身體檢查嗎？”
梁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嗯，我也是這麽想的，等過年的時候，回B市，找個靠譜的醫院。”
梁音停頓了片刻，翻起眼皮，望著屋角斑駁的蛛網，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
“不過，我也在反思，身體出了毛病，大多還是心上的問題。
這段時間確實太累了，趁著假期，好好休息一下，也調整調整心態。
要是，真的不適應這種工作節奏了，再放一放，也沒什麽。”
從身到心，梁音把季曉帆沒出口的囑托都說了，搞得季曉帆只能點點頭。
“既然音哥都已經想好了，那我就放心了，但只是一點……”
“哪一點？”
梁音彎起眼，連眉毛都是微笑的弧度，暖暖地看著季曉帆。
季曉帆終於又在梁音的臉上看見暢然的笑意，心裏的鎖結，才真的漸漸放松了。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我想跟你說，你有什麽不高興的，不管是什麽事，都可以跟我說的。
我未必能真的幫到你，但能說出來，心情總會好一些。”
梁音認真地點點頭。
“你說的沒錯，今天跟你說說，我心裏就輕松了很多，所以啊，你就是音哥的小太陽。”
季曉帆最喜歡梁音這樣稱呼他，每次聽到“音哥的小太陽”幾個字，就算有再多的小情緒，都能被勾銷掉。
於是，陰雲散去，小太陽也暫時放下了糾結許久的心事，展開手臂，使勁地抱了抱梁音。
“My pleasure！”
季曉帆站起身，正想去給梁音再倒杯熱水，護士就提著一個眼熟的保溫飯桶進來。
“梁先生，剛才有個捂得嚴嚴實實的高個帥哥，把這個留在護士站了，說讓你趁熱趕緊吃了。”
梁音認出了是林絮剛拿過的飯桶，沒說話，季曉帆就上前去接了過來，對著護士連連道了謝。
梁音回過神，也沖護士笑著點點頭，表達了謝意，順便問了下病情，以及什麽時候能出院。
“你的狀況還好，只是少量出血，今晚觀察一下，要是明天沒有再反覆，下午就能出院了。”
“那真是太好了，多謝你們了。”
“嗨，我們的職責嘛，倒是難得你這位朋友，這麽用心，一直守著你，剛才還跑去找主治醫生問了好多，要多細致多細致。”
護士看看季曉帆，又看看梁音，笑得有些暧昧。
梁音無奈，心想著怎麽不過三年沒回來，這神州大地已經磕腐成風了，季曉帆倒是坦坦蕩蕩的。
“謝謝你們那麽耐心，我學到了好多，現在感覺自己都成了業餘‘專家’了。”
“噗，哈哈哈哈哈……”
梁音終於發心地笑了。
季曉帆可愛的地方，就是無論對方話裏話外有多少深意，他總能從最光明的角度去理解，並回饋以同樣的光明。
這樣一來，不論對方腦子裏本來裝著些什麽，都被他帶得偉光正了。
“給點陽光就燦爛”，用字面的意思來形容他，實在太準確不過了。
甚至，不給陽光，他都能自己發光發熱，把別人心裏的陰影都照亮，真的就像個永不熄滅的小太陽。
梁音靠在病床上，歪著頭，看著他的小太陽，暖意從心頭擴散到五臟六腑裏，原本酸痛的胃，也輕松了不少。
果然，心情舒暢了，什麽都好了。
第二天，覆查結果出來，達到了出院的標準，梁音和季曉帆一起回了劇組，迎面就撞見了王平軍。
王平軍行色匆匆，看見他們，隨意打了個招呼，也沒問梁音的病情，就要往外走。
“王總，發生什麽事了嗎？”
梁音忍不住關心多問了句，王平軍回過頭，看著季曉帆，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
“誒，小季你怎麽還沒去上妝？”
“啊，上什麽妝呀？我不是都把這兩天的戲都調開了嗎？”
“啥？小張沒跟你打招呼麽？今天下午，要拍你跟林絮的對手戲啊！”
“什麽？我，我沒接到通知啊……”
“這個小張，搞什麽啊，不是說了讓他務必跟你說清楚麽！”
王平軍的大濃眉湊到了一起，瞅著季曉帆扶著梁音的手，眼神不善。
“還是說，你這兩天心都放在你音哥身上，沒留心信息啊？”
“這個肯定不會的！”
季曉帆立即解釋，他可不能讓梁音背這樣的黑鍋。
“我手機一直沒離身，要是有信息或者電話，肯定沒有錯過，可能張助理太忙了，忘記通知了。”
季曉帆口氣這麽肯定，王平軍也不好再說什麽，擺擺手，催促季曉帆。
“哎，算了算了，那你現在趕緊去化妝吧。”
季曉帆卻沒挪步。
“可是，為什麽忽然要把這場戲提前啊？
我記得，之前紀導還說，這場戲很重要，是孟塵和洛星的第一次交手，一定要安排在合適的時候，幫助我和林老師更好地進入情緒……”
“嗨，這不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嘛。
快過年了，幾個投資人，約著一起來探班，還帶了幾個記者，我跟老紀商量著，總要拿出點兒刺激眼球的東西拍拍，不然達不到宣傳效果啊……
行了，事兒就是這麽個事兒，你啊，趕緊準備去吧，我先去接人了，不跟你們多說了。”
王平軍快步走開了，留下梁音和季曉帆，各懷心思。
季曉帆只是為這毫無準備的重頭戲隱隱發愁，梁音卻想得更多。
雖然，時值年末，大投資人趁著尾牙宴，慰問劇組，並不是件稀奇事，可來就來，帶上記者又是什麽意思？
記者來也就罷了，隨便在片場拍一拍，找重要的演員采訪幾句，差不多也就得了，為什麽還要特意改變排期，安排情緒這麽重的重頭戲？
而且，還沒提前通知季曉帆，又隨便找個理由，就把沒通知到的鍋糊弄過去。
這事怎麽想，都覺得有些蹊蹺。
更何況，這部片子的幾位大投資人，都是林絮的關系……
梁音把所有疑慮串在一起，思路就漸漸清晰了起來，擡手攬住了季曉帆的肩膀。
“走吧，音哥陪你去上妝，正好幫你對對本子。
這場戲，臺詞倒不算多，主要是給表情，確實很考驗功底，而且對情緒要求也挺高的。
不過，你也不用緊張，記得音哥的話，你就是孟塵。
一會兒我幫你把前後劇情好好順順，你就想想，到了孟塵那樣的境地，你會做出什麽反應，就足夠了。”
季曉帆點點頭，沒再說什麽，跟著梁音就一起去了化妝間。
兩個小時後，季曉帆終於了上好全套的妝發服裝，梁音陪著他一起進了棚，監控器旁，已經烏壓壓擠了十來個不熟悉的面孔。
梁音感覺到了季曉帆的緊張，擡起手，握了握他的肩膀。
“沒事的，拍成什麽樣就是什麽樣，大不了再重新排檔期嘛。”
季曉帆卻搖搖頭。
“不行的，我一定要好好表現，不能讓投資人覺得我耽擱劇組的進度，不然音哥你會很難做。”
梁音望著季曉帆滿臉緊張的樣子，就像看見了為了光耀門楣而發奮苦讀的學子，心上又掠過一捧暖流。
他揉了揉季曉帆的頭，眼睛裏填滿了燦然的笑意。
“你忘啦，昨天，咱倆不是商量好了麽，人不能被事壓垮了。
幹得好就好好幹，要是實在不行，咱們再一起回冰島唄。”
季曉帆終於笑了，他低下頭，湊到梁音面前，鬼機靈地眨眨眼。
“真的嗎？那就這樣說定了哦！”
“呃……”
梁音突然有種話說大了的隱憂，忙又轉了個彎。
“那個，當然啦，在身體狀況允許的情況下，還是要盡可能努力的。
畢竟，勤奮拼搏是咱們老祖宗留下的優良傳統嘛。”
季曉帆盯著梁音，認真地聽完他的話，然後用力地點點頭。
“嗯嗯，我會努力的！”
梁音松了口氣，他又笑著拍了拍季曉帆的背。
“盡力就行。”
人員到齊，戲就準備開拍了，等季曉帆進了場，梁音擠在圍觀的人群中，反倒有些替他緊張了。
尤其，當鏡頭劃過林絮時，梁音能從那雙銳利的眼睛裏，看到類似野獸伺機撲敵前專註的兇光。
很顯然，林絮已經先一步進了戲中人的狀態。
這一場戲，是稽查員孟塵，第一次，與黑白兩道通吃的地頭蛇洛星，因為一場軍火腐敗案，進行面對面的對峙。
戲裏面，洛星只比孟塵大五歲，但他不到十歲，就開始在碼頭幫派裏混生活，憑著一股狠勁，從無眼的刀槍底下活著走出來，用血肉鋪成路，一步步爬到幫首的位置。
吃著弄堂裏的百家飯、被鄰居伢叔、嬢嬢愛護大的孟塵，跟他相比，實在稚嫩太多。
按照常理，這樣的兩個人物，根本沒有對決的基礎，但戲劇的好處，就是可以浪漫地把美好品質的能量放大。
所以，孟塵的稚嫩，也成了他最大的優勢。
當他面對著洛星，那個常人光是聽聽名字，都覺得背心發涼的暴徒之首，他腦子裏沒有那麽多覆雜的想法，也沒有因為過度聯想而產生恐懼。
他看著他，就跟看著偷走一塊面包的小偷，沒什麽兩樣。
他可以憑借著秉性中的純白底色，完全過濾掉洛星身上帶著血腥的黑暗氣場，就事論事地，跟他問明白——
“周五淩晨三點，你人在哪？”
“哢！”
紀春明又一次叫了停，他不耐煩地站起身，隔著十來米，沖著季曉帆大聲嚷嚷著。
“小季，什麽情況啊？你這情緒根本就不對啊！
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嗎，要淡定要淡定，你眼神一直閃什麽？！
就這麽一小段，都拍了十幾條了，還特麽過不了……”
紀春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邊示意再來一次，邊繼續罵罵咧咧。
“再磨嘰幾條，天兒都黑了，我看今天是拍不完了。”
王平軍到底更顧大局些，快速掃了一眼投資人們的臉色，笑了兩聲，把紀春明擱在地上的茶缸端起來，遞到了他手上。
“哎，這場戲，畢竟是臨時加的，小季又沒被提前通知到位，一時進不了狀態倒也正常。”
“正常個屁！”
紀春明咂了一口茶，但顯然，溫平化食的武夷巖茶，並不能消化掉他沖上腦門的火氣。
“隨便在戲劇學院拉個大一的學生，都能來段即興表演！
人物是照著他寫的，劇情也早都熟透了，不過提前了幾天拍，就能搞成這樣？！”
紀春明脾氣大，發起脾氣來六親不認，在圈裏是出了名的。
要是放在平常，這一番牢騷，說了也就說了，可好巧不巧，偏偏在投資人探班的時候，而且，還有這麽多本來就想吃瓜的媒體。
“誒，這關系戶，可真是拉胯啊。”
“是啊，之前開機發布會的時候，說得那麽漂亮，什麽一點兒壓力都沒有，本色出演就好了……”
“呵，人也沒說錯啊，確實看起來挺沒壓力的，不然，演成這樣還能在組裏賴著。”
……
梁音站在交頭接耳看戲的人群中，目睹著季曉帆肉眼可見的局促，心一點點被揪了起來。
事情發展到現在，他已經可以確定，這一出鬧劇，根本就是林絮精心謀劃出的構陷。
他站的位置，視角很清晰，不僅能從監視器裏看見季曉帆的表演細節，也能將他對面的林絮，看得一清二楚。
拍攝這種情緒很重的對手戲，大部分的鏡頭，都會分別給到對峙的兩人，將他們每一絲體現情緒變幻的微表情，都捕捉到位。
所以，按道理，拍攝季曉帆近景的時候，林絮完全沒必要在場，即便在場，也應該盡可能幫助搭檔，更好地進入情緒。
可林絮呢？
他仗著季曉帆單純，又沒太多拍戲的經驗，巧妙地用一種旁人很難察覺到的手段，影響著季曉帆的發揮。
他不動聲色地坐在季曉帆的對面，看似是在好心地幫季曉帆搭戲，但從梁音的角度，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他在持續地用眼神幹擾著季曉帆。
但礙於媒體在場，即便他發現了這一點，也不好跳出來指明。
他明白，如果他當著這幫記者的面，為了季曉帆，當場戳穿林絮的陰招，恐怕他們人還沒踏出攝影棚，《雙面》劇組修羅場的續集，就會在網上開播了。
所以，他一直告誡著自己不能沖動，同時也抱著一絲僥幸，希望季曉帆能自己發現問題所在，跟導演提出來。
然而，不知道季曉帆是真的沒有察覺，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即便拍了一遍又一遍，都沒有主動提出把林絮請出去。
梁音心裏著急，但還是不斷地說服自己要冷靜，不能一時義氣，反而把季曉帆害了。
可當下，看著季曉帆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被掛在眾目睽睽之下，承受著這些酸言酸語、指桑罵槐，那張常年燦爛的臉上，一掃往日的陽光明媚，反被尷尬、負疚、難過等等負面情緒占滿，梁音實在忍不住了。
他從團簇的人群中，擠到紀春明的身邊，一個“不小心”，腳底打滑，直接撞到了紀春明的胳膊肘，那杯半燙的武夷巖茶，就好巧不巧地，潑了紀大導演滿身。
“我操！”
紀春明蹭地跳了起來。
“梁音，你搞什麽呢！”
“呃，呃，真是不好意思啊紀導！我的錯我的錯！這人可真是太多了，我實在沒看清腳底下，踩著個什麽東西，就沒站穩……”
王平軍見情勢不妙，趕緊上來滅火，從地上撿起梁音“不小心”踩到的木棍。
“哪個不長眼的，把這玩意兒扔在這。”
王平軍一邊說，一邊使了大勁兒，報覆似的，把木棍扔到一邊的雜物堆裏。
“哎呀，這確實濕得厲害，老紀，你還是趕緊回去換換，我一會兒叫酒店去你房間取，立馬送去幹洗，應該還能把茶漬洗幹凈。”
紀春明還在氣頭上，但梁音又不是故意的，他也就只能吹著胡子，被王平軍喊來的工作人員陪著，回酒店換衣服去了。
導演一走，戲自然就拍不下去了，王平軍忙著給投資人說抱歉，又招呼媒體去休息車吃茶歇。
梁音則趁著人群紛亂四散，走到季曉帆身邊，在林絮虎視眈眈的註視下，牽起季曉帆的手，拉著他，迅速離開了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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