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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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音一路拉著季曉帆回了他的工作間。
“沒關系的，今天的事，你別往心裏去，王平軍不會讓媒體瞎寫的。”
一進門，梁音就安慰季曉帆，把他拉到沙發上坐著，又轉身倒了杯熱騰騰的白開水給他。
季曉帆接過了水，並沒有喝。
他從攝影棚一路過來，始終耷拉著腦袋，現在，更是呆呆地坐在沙發上，一句話也不說。
梁音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難受極了。
認識了兩年多，一起也經歷過不少雜七雜八的事，可梁音從來沒在季曉帆臉上，看到這樣失落的神情。
他很擔心，今天這一番，會給季曉帆的心理，造成難以修覆的陰影。
在過往的相處中，他能感覺到，季曉帆的成長歷程，是始終被好好保護的。
季曉帆有一雙真的很愛他的父母。
而且，那兩位華語電影圈的傳奇人物，也有能力，用正確的方式，好好地愛他。
愛，溫暖，鼓勵，陪伴……
這些對孩子的成長而言，和“教育”同樣甚至更為重要的元素，在季曉帆的身上，體現得很充分。
梁音一直覺得，季曉帆這樣天使般單純美好的性格，是他過往二十年接受到的所有愛的結晶。
雖說，他不可能一直活在被愛包圍的真空花房裏。
一旦踏進社會，會有風，會有雨，會遇見許許多多今天這樣、打破他愛的堡壘的糟心事。
總有一天，他太陽般燦爛的笑容，會被塗抹上陰霾。
可在梁音的私心裏，一直都希望，這一天，能晚一點到來。
作為寫故事的人，這些年，梁音盡可能地深入生活，觀察、理解在不同人生境遇中，人性會被激發出的不同切面。
更加明白，一顆水晶般透明、純粹、又對這人世間飽含滿滿愛意的心，是有多難得。
所以，他也不由自主地，加入了呵護季曉帆成長的隊伍，希望盡可能地，保護這顆心，不受惡意的侵擾、折損。
可今天，無論是直接還是間接，卻是因為他的原因，讓季曉帆遭受了這樣不公正的對待……
梁音是真的有點後悔帶季曉帆回國拍戲的決定了。
不過，當下不是該後悔的時候，惡事已然發生，盡可能減輕惡果，才是當務之急。
梁音收起不安的情緒，在季曉帆身邊坐下，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用更溫和的口氣，暖聲安慰。
“這件事上，王平軍的立場，跟咱們是一樣的，媒體那，他會搞定，不會有什麽不好的消息洩露出去……”
季曉帆卻搖了搖頭。
“我不是在擔心這個……”
梁音楞了一下，想了想，又微笑著說。
“投資人那，你也不用擔心，王平軍搞不定，還有我呢。”
季曉帆又搖了搖頭，他那顆毛絨絨的圓腦袋，一邊搖著還一邊往下低，臉上的神情，一點兒都看不太清了。
梁音越來越擔憂，他思來想去也找不到季曉帆的癥結，只能俯下身，歪著頭，盯著季曉帆。
“那是因為什麽？”
季曉帆還是沒動靜，梁音想了想，只得又補了一句。
“不是你說的嗎？不管能不能解決問題，說出來，至少心情會好一些……”
季曉帆終於有了反應。
他緩緩地擡起頭，看著梁音，眼圈竟然都紅了。
“音哥，我感覺自己好差勁啊……”
“……”
這是梁音最不想聽到的惡果。
人的很多負面情緒，往往都是從自我懷疑開始的，像季曉帆這種一路被鼓勵大的孩子，毫無準備地受到這樣的挫折，更是容易陷在自我懷疑裏出不來。
梁音的心不斷往下沈，那句“不行就不拍了”一直在嘴邊徘徊，剛預備開口，季曉帆突然就撲進了他懷裏，哇哇地哭了出來。
“音哥，我真的好差勁啊！跟林老師那樣的好演員相比，實在差太遠了！
之前自己拍自己的，沒什麽感覺，這次跟他正面對戲，一下子就被他的氣場鎮住了。
他眼裏的情緒，我根本就接不住，被他用洛星的眼神盯著，我不僅進不了孟塵的狀態，我甚至都覺得我不是我自己了！”
季曉帆趴在梁音的肩頭，嗚嗚咽咽地哭著，聽起來實在太傷心了，梁音也越發難受。
“你不能這樣想，他本來就是科班出身，還有七八年拍戲的經驗。
更何況，他即便在跟他資歷、背景差不多的同輩演員裏，都算是數一數二的翹楚，接不住他的戲，再正常不過了。”
梁音溫柔地安慰著，季曉帆卻還是哭，而且，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像一場又急又大的陣雨，把梁音的心也哭得泥濘不堪了。
“曉帆……”
梁音擡起手，輕柔地撫摸著季曉帆的頭發，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好。
人在情緒上頭的時候，是聽不進去道理的，這一點，在他跟林絮相處的五年中，深刻地體會過。
季曉帆不聽勸，還只是埋頭哭，林絮當年，還會反過來跟他爭個高低對錯，最後搞得兩個人都不開心。
所以，當下他懷抱著季曉帆，感受著他劇烈的情緒宣洩，索性決定不勸了，就讓孩子哭個痛快吧。
他一下一下，平緩地拍著季曉帆的背心，像安撫摔了跤磕傷額角的小朋友。
他想用這種方式，讓季曉帆知道，不管怎麽樣，還有他在。
果然，無聲的陪伴，比語言更有力量，過了差不多十來分鐘，小哭包終於漸漸收了勁頭，自己抹著臉上的淚，不好意思地從松開了梁音。
“音哥……我……”
季曉帆抽著紅彤彤的鼻頭，眼睛半垂著，沒有看梁音。
梁音明白，他這是因為自己的情緒失控，而產生新的自責了，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腦袋。
“沒事兒的，哭過了，就好了，憋在心裏才讓人擔心。”
季曉帆擡起手，把眼睛邊的一圈濕氣都擦幹凈，才慢慢轉過臉，看著梁音。
“音哥，你可以幫我跟王總說，以後晚上多加一節表演課嗎？”
……
梁音沒有一口答應。
按道理，孩子能主動要求學習上進，是件好事，梁音自詡他臨時監護人，理應大力支持。
但從他的角度看，今天這事的癥結，根本不在季曉帆的演技高低，或者，簡單點兒說，上多少表演課都沒用。
林絮想找他的茬兒，今天可以在演技上碾壓他，明天又能生出新的幺蛾子，總不能林絮打哪就補哪。
“這個事兒，不著急，馬上快過年了，表演課老師也要休假回家，等開了年，再慢慢商量吧……”
梁音隨便找了個理由，想著先把眼前搪塞過去，等休完過年假期，情況又變成什麽樣，也未可知。
總之不管怎麽樣，他都不想把季曉帆卷入他和林絮的矛盾，所以不能告訴他太多。
可這又引起了新的問題。
季曉帆只能理解他的字面意思。
“沒事的，我前幾天跟柳老師閑聊，她跟我說，她今年還有另一個劇組的活，一直要忙到過年，今年就不回家了。”
季曉帆認認真真地梁音討論加表演課的可能性，梁音看著他，感覺給自己挖了個坑。
“呵呵，呃，那個，哎……”
梁音支吾了半天，然後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
“其實，我是擔心，你本來戲份就重，還要幫林絮補空缺，晚上再加表演課，回頭休息不好，反而影響第二天的表演狀態。”
“不會的！”
季曉帆又有話說。
“林老師下午才說，他又不用提前走了，我不用替他補戲份，正好空出時間。”
“……”
梁音沈默了片刻，他望著季曉帆，靜靜地琢磨了會兒，然後摸摸他腦門上弄亂的碎發。
“行吧，多學學，也沒壞處。只不過，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
很多有天賦的演員，處女作即為代表作，靠的都不是表演技巧，而是完全地理解角色之後，產生深刻的共情。
所以，很多名導演，都喜歡去淘未經雕琢的年輕人，學沒學過表演不重要，重在情感飽滿、真摯。”
季曉帆這會兒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經過淚水的洗禮，他那雙大大的眼睛亮晶晶，一眨一眨看著梁音，認認真真地把他的話聽進了心裏。
他乖巧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音哥，你放心吧，我不會學偏的……”
季曉帆說著，忽然眼睛一轉。
“誒，音哥，那個……你如果擔心我的話，不如，陪我一起去上課吧，有你在旁邊監督把控，就更沒問題啦！”
“噗……”
梁音忍不住笑了，輕輕彈了下季曉帆的腦門。
“你個小家夥，原來在這等著我呢？”
“哎呀，不是的，我也是剛剛才……”
“好了好了，行吧，反正音哥閑著也是閑著，陪你也是消解寂寞。”
“太好了！那就這樣說定了，我現在就跟柳老師約時間……”
梁音看著季曉帆又生機勃勃了，心上的壓力松懈了大半。
他的小太陽總算雨霽雲銷、重歸燦爛，至於其他的事，就回頭再說吧。
季曉帆行動力一流，很快就約好了當晚的表演課加餐，梁音聽他樂滋滋地講之後學習計劃，笑著連連點頭。
等到上課的時候，梁音又當真全程陪著季曉帆，不僅幫著對他的表演提建議，甚至還被他拉著，親自下場幫他對戲。
這一晚上把梁音忙的，仿佛回到剛上大學的時候。
那時，他也不過才十八、九歲，對戲劇的熱愛，還沒被生計磨平，還有無限的精力，在臺上臺下揮灑……
梁音看著季曉帆，看著他那洋溢著青春光華的面龐，心想，多跟年輕人呆在一起，確實能讓人變得年輕。
“音哥，你在想什麽呢？”
踩著月色，兩人沿著一條梧桐小道，往酒店走。
梁音笑笑，沒接他的話，只是攬住季曉帆的肩膀，握了握。
“明天上課，我幫你多拍些視頻，正好你過年回家，可以拿出來看看。”
“音哥對我最好了！”
季曉帆歪著腦袋，靠在梁音的肩頭，纖長的胳膊回抱住梁音的腰。
“好了好了，別鬧了，好好看路……”
梁音正叮嚀季曉帆，忽然就看見路的盡頭，一個熟悉的高大黑影，站在酒店門外，昏暗的路燈自他身後照過來，投下一道長長的暗影。
聽見他們的聲音，那暗影轉過身，季曉帆也認出了他。
“……林老師？林老師！”
季曉帆騰出一只手，使勁沖林絮揚了揚，另一只手，還在梁音的腰上，攬著梁音，一起走到了林絮的面前。
“晚上這麽冷，你怎麽站在酒店門口啊？是在等人嗎？”
林絮劃了季曉帆一眼，並沒理他，他把註意力都放在了梁音的身上，以及那只攬在他腰上的手……
梁音察覺了林絮冰刀似的的眼神，他拿開了季曉帆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曉帆，你先回去吧，今晚你也辛苦了，早點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可是……”
季曉帆看了看林絮不善的表情，轉過頭，望著梁音，擔憂明晃晃地寫在了臉上。
“沒事的。”
梁音沖他笑笑，撫著他的背，催促他上樓。
季曉帆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接過梁音手裏的教材，一步一步回頭地進了酒店。
季曉帆一離開，梁音臉上的慈善便收了起來，眼神也跟著冷了。
“什麽事？”
林絮眼睜睜地看著梁音神色變幻，肺腑裏醞釀一夜的酸水，再也忍不住，順著嗓子一路攀爬，終於從嘴裏冒了出來。
“我等你了一晚上。”
“那就有話說話吧，你說完了，我再說。”
一陣風刮過，梁音掖了掖衣襟，把手抱到了胸前。
林絮眼睛閃動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梁音的胳膊。
“這太冷了，走吧，回我房間，或者，你的房間說……”
梁音看了看林絮握著他的手，又撩起眼皮，瞥了林絮一眼。
“就在這吧，長話短說，如果是今天白天的事，那咱們倒是想到一起去了。
林大影帝，可是越來越有出息了，竟然親自上場，用這種見不得人的手段，搞個剛入行的新人……
曉帆單純，看不出來你那點兒的小動作，其他人看沒看出來、會不會拿出去編故事，我也管不著。
但在醫院跟你說的話，我不想再重覆一遍……”
“你為什麽不重覆？！”
從梁音說季曉帆單純起，林絮心頭的火氣就被點著了，對比梁音說他耍手段的口氣，親疏愛憎，簡直隔著雲泥之間的距離。
空等一夜的心酸，又開始不受控地往外冒，林絮咬著牙，拼命忍著，不讓那酸意湧進眼睛裏。
他不想再在梁音面前哭，實在太丟臉了。
昨天，他甚至為此反省了一整夜，覺得他當下已經在這段關系裏落了下風，如果還不斷地暴露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反而更難讓梁音重新拾起對他的感情。
畢竟，他喜歡的他，是堅定、無畏、永遠不會認輸的……
所以，哪怕裝，他也要裝得像個樣子，就算一顆心，早就碎成了玻璃渣。
“你是不想重覆，還是不敢重覆？”
林絮強撐著氣勢，死死盯著梁音，質問他。
“你口口聲聲說你們只是朋友，可你為他做的事，是朋友能做得出來的？
你說我使小動作，你呢，你又何嘗光明磊落？你潑紀春明那一身的茶水，敢說不是故意的？
不僅用那麽拙劣的演技替他救場，還把手頭的工作丟一邊，一整晚都陪那小兔崽子耗著。
憑他那水平，上再多表演課，也是白費，我不信你看不出來，還陪著他瞎鬧！”
林絮真是越說越氣，瞪著梁音，眼裏的火光，分明越跳越厲害，但他還是勉力控制著語氣。
他不斷地告誡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再跟梁音吵起來。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把聲量往下壓了些，又向著梁音逼近了一步。
“音哥，我給那小東西點兒教訓，不是讓你加倍補償他、哄他開心的……”
“……”
梁音看著林絮，十分懷疑這人精神錯亂了。
“你有什麽資格給他教訓？”
梁音覷著眼，回瞪著林絮。
“他一沒招惹你，二沒妨礙你，你給他什麽教訓？需要你給他教訓？！”
梁音一把甩開林絮的手，拍了拍被他握皺了的衣袖。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算你林家本事再大，也不是什麽事、什麽人都能管的。
老實告訴你，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帶著季曉帆、把孟塵這個角色好好地拍出來。
不然，這電影不拍了也無所謂。
反正國內這攤子事，我早在三年前，就都放下了。
所以，你別想再在他身上下黑手，再把他惹哭一回，我就直接帶他走人……”
“你，你，你憑什麽對他這麽好？！”
聽見梁音竟然會為了季曉帆，再次拋下國內的一切，林絮終於還是又沒出息了一次。
強忍了半天的眼淚，轟然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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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音一路拉著季曉帆回了他的工作間。
“沒關系的，今天的事，你別往心裏去，王平軍不會讓媒體瞎寫的。”
一進門，梁音就安慰季曉帆，把他拉到沙發上坐著，又轉身倒了杯熱騰騰的白開水給他。
季曉帆接過了水，並沒有喝。
他從攝影棚一路過來，始終耷拉著腦袋，現在，更是呆呆地坐在沙發上，一句話也不說。
梁音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難受極了。
認識了兩年多，一起也經歷過不少雜七雜八的事，可梁音從來沒在季曉帆臉上，看到這樣失落的神情。
他很擔心，今天這一番，會給季曉帆的心理，造成難以修覆的陰影。
在過往的相處中，他能感覺到，季曉帆的成長歷程，是始終被好好保護的。
季曉帆有一雙真的很愛他的父母。
而且，那兩位華語電影圈的傳奇人物，也有能力，用正確的方式，好好地愛他。
愛，溫暖，鼓勵，陪伴……
這些對孩子的成長而言，和“教育”同樣甚至更為重要的元素，在季曉帆的身上，體現得很充分。
梁音一直覺得，季曉帆這樣天使般單純美好的性格，是他過往二十年接受到的所有愛的結晶。
雖說，他不可能一直活在被愛包圍的真空花房裏。
一旦踏進社會，會有風，會有雨，會遇見許許多多今天這樣、打破他愛的堡壘的糟心事。
總有一天，他太陽般燦爛的笑容，會被塗抹上陰霾。
可在梁音的私心裏，一直都希望，這一天，能晚一點到來。
作為寫故事的人，這些年，梁音盡可能地深入生活，觀察、理解在不同人生境遇中，人性會被激發出的不同切面。
更加明白，一顆水晶般透明、純粹、又對這人世間飽含滿滿愛意的心，是有多難得。
所以，他也不由自主地，加入了呵護季曉帆成長的隊伍，希望盡可能地，保護這顆心，不受惡意的侵擾、折損。
可今天，無論是直接還是間接，卻是因為他的原因，讓季曉帆遭受了這樣不公正的對待……
梁音是真的有點後悔帶季曉帆回國拍戲的決定了。
不過，當下不是該後悔的時候，惡事已然發生，盡可能減輕惡果，才是當務之急。
梁音收起不安的情緒，在季曉帆身邊坐下，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用更溫和的口氣，暖聲安慰。
“這件事上，王平軍的立場，跟咱們是一樣的，媒體那，他會搞定，不會有什麽不好的消息洩露出去……”
季曉帆卻搖了搖頭。
“我不是在擔心這個……”
梁音楞了一下，想了想，又微笑著說。
“投資人那，你也不用擔心，王平軍搞不定，還有我呢。”
季曉帆又搖了搖頭，他那顆毛絨絨的圓腦袋，一邊搖著還一邊往下低，臉上的神情，一點兒都看不太清了。
梁音越來越擔憂，他思來想去也找不到季曉帆的癥結，只能俯下身，歪著頭，盯著季曉帆。
“那是因為什麽？”
季曉帆還是沒動靜，梁音想了想，只得又補了一句。
“不是你說的嗎？不管能不能解決問題，說出來，至少心情會好一些……”
季曉帆終於有了反應。
他緩緩地擡起頭，看著梁音，眼圈竟然都紅了。
“音哥，我感覺自己好差勁啊……”
“……”
這是梁音最不想聽到的惡果。
人的很多負面情緒，往往都是從自我懷疑開始的，像季曉帆這種一路被鼓勵大的孩子，毫無準備地受到這樣的挫折，更是容易陷在自我懷疑裏出不來。
梁音的心不斷往下沈，那句“不行就不拍了”一直在嘴邊徘徊，剛預備開口，季曉帆突然就撲進了他懷裏，哇哇地哭了出來。
“音哥，我真的好差勁啊！跟林老師那樣的好演員相比，實在差太遠了！
之前自己拍自己的，沒什麽感覺，這次跟他正面對戲，一下子就被他的氣場鎮住了。
他眼裏的情緒，我根本就接不住，被他用洛星的眼神盯著，我不僅進不了孟塵的狀態，我甚至都覺得我不是我自己了！”
季曉帆趴在梁音的肩頭，嗚嗚咽咽地哭著，聽起來實在太傷心了，梁音也越發難受。
“你不能這樣想，他本來就是科班出身，還有七八年拍戲的經驗。
更何況，他即便在跟他資歷、背景差不多的同輩演員裏，都算是數一數二的翹楚，接不住他的戲，再正常不過了。”
梁音溫柔地安慰著，季曉帆卻還是哭，而且，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像一場又急又大的陣雨，把梁音的心也哭得泥濘不堪了。
“曉帆……”
梁音擡起手，輕柔地撫摸著季曉帆的頭發，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好。
人在情緒上頭的時候，是聽不進去道理的，這一點，在他跟林絮相處的五年中，深刻地體會過。
季曉帆不聽勸，還只是埋頭哭，林絮當年，還會反過來跟他爭個高低對錯，最後搞得兩個人都不開心。
所以，當下他懷抱著季曉帆，感受著他劇烈的情緒宣洩，索性決定不勸了，就讓孩子哭個痛快吧。
他一下一下，平緩地拍著季曉帆的背心，像安撫摔了跤磕傷額角的小朋友。
他想用這種方式，讓季曉帆知道，不管怎麽樣，還有他在。
果然，無聲的陪伴，比語言更有力量，過了差不多十來分鐘，小哭包終於漸漸收了勁頭，自己抹著臉上的淚，不好意思地從松開了梁音。
“音哥……我……”
季曉帆抽著紅彤彤的鼻頭，眼睛半垂著，沒有看梁音。
梁音明白，他這是因為自己的情緒失控，而產生新的自責了，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腦袋。
“沒事兒的，哭過了，就好了，憋在心裏才讓人擔心。”
季曉帆擡起手，把眼睛邊的一圈濕氣都擦幹凈，才慢慢轉過臉，看著梁音。
“音哥，你可以幫我跟王總說，以後晚上多加一節表演課嗎？”
……
梁音沒有一口答應。
按道理，孩子能主動要求學習上進，是件好事，梁音自詡他臨時監護人，理應大力支持。
但從他的角度看，今天這事的癥結，根本不在季曉帆的演技高低，或者，簡單點兒說，上多少表演課都沒用。
林絮想找他的茬兒，今天可以在演技上碾壓他，明天又能生出新的幺蛾子，總不能林絮打哪就補哪。
“這個事兒，不著急，馬上快過年了，表演課老師也要休假回家，等開了年，再慢慢商量吧……”
梁音隨便找了個理由，想著先把眼前搪塞過去，等休完過年假期，情況又變成什麽樣，也未可知。
總之不管怎麽樣，他都不想把季曉帆卷入他和林絮的矛盾，所以不能告訴他太多。
可這又引起了新的問題。
季曉帆只能理解他的字面意思。
“沒事的，我前幾天跟柳老師閑聊，她跟我說，她今年還有另一個劇組的活，一直要忙到過年，今年就不回家了。”
季曉帆認認真真地梁音討論加表演課的可能性，梁音看著他，感覺給自己挖了個坑。
“呵呵，呃，那個，哎……”
梁音支吾了半天，然後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
“其實，我是擔心，你本來戲份就重，還要幫林絮補空缺，晚上再加表演課，回頭休息不好，反而影響第二天的表演狀態。”
“不會的！”
季曉帆又有話說。
“林老師下午才說，他又不用提前走了，我不用替他補戲份，正好空出時間。”
“……”
梁音沈默了片刻，他望著季曉帆，靜靜地琢磨了會兒，然後摸摸他腦門上弄亂的碎發。
“行吧，多學學，也沒壞處。只不過，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
很多有天賦的演員，處女作即為代表作，靠的都不是表演技巧，而是完全地理解角色之後，產生深刻的共情。
所以，很多名導演，都喜歡去淘未經雕琢的年輕人，學沒學過表演不重要，重在情感飽滿、真摯。”
季曉帆這會兒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經過淚水的洗禮，他那雙大大的眼睛亮晶晶，一眨一眨看著梁音，認認真真地把他的話聽進了心裏。
他乖巧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音哥，你放心吧，我不會學偏的……”
季曉帆說著，忽然眼睛一轉。
“誒，音哥，那個……你如果擔心我的話，不如，陪我一起去上課吧，有你在旁邊監督把控，就更沒問題啦！”
“噗……”
梁音忍不住笑了，輕輕彈了下季曉帆的腦門。
“你個小家夥，原來在這等著我呢？”
“哎呀，不是的，我也是剛剛才……”
“好了好了，行吧，反正音哥閑著也是閑著，陪你也是消解寂寞。”
“太好了！那就這樣說定了，我現在就跟柳老師約時間……”
梁音看著季曉帆又生機勃勃了，心上的壓力松懈了大半。
他的小太陽總算雨霽雲銷、重歸燦爛，至於其他的事，就回頭再說吧。
季曉帆行動力一流，很快就約好了當晚的表演課加餐，梁音聽他樂滋滋地講之後學習計劃，笑著連連點頭。
等到上課的時候，梁音又當真全程陪著季曉帆，不僅幫著對他的表演提建議，甚至還被他拉著，親自下場幫他對戲。
這一晚上把梁音忙的，仿佛回到剛上大學的時候。
那時，他也不過才十八、九歲，對戲劇的熱愛，還沒被生計磨平，還有無限的精力，在臺上臺下揮灑……
梁音看著季曉帆，看著他那洋溢著青春光華的面龐，心想，多跟年輕人呆在一起，確實能讓人變得年輕。
“音哥，你在想什麽呢？”
踩著月色，兩人沿著一條梧桐小道，往酒店走。
梁音笑笑，沒接他的話，只是攬住季曉帆的肩膀，握了握。
“明天上課，我幫你多拍些視頻，正好你過年回家，可以拿出來看看。”
“音哥對我最好了！”
季曉帆歪著腦袋，靠在梁音的肩頭，纖長的胳膊回抱住梁音的腰。
“好了好了，別鬧了，好好看路……”
梁音正叮嚀季曉帆，忽然就看見路的盡頭，一個熟悉的高大黑影，站在酒店門外，昏暗的路燈自他身後照過來，投下一道長長的暗影。
聽見他們的聲音，那暗影轉過身，季曉帆也認出了他。
“……林老師？林老師！”
季曉帆騰出一只手，使勁沖林絮揚了揚，另一只手，還在梁音的腰上，攬著梁音，一起走到了林絮的面前。
“晚上這麽冷，你怎麽站在酒店門口啊？是在等人嗎？”
林絮劃了季曉帆一眼，並沒理他，他把註意力都放在了梁音的身上，以及那只攬在他腰上的手……
梁音察覺了林絮冰刀似的的眼神，他拿開了季曉帆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曉帆，你先回去吧，今晚你也辛苦了，早點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可是……”
季曉帆看了看林絮不善的表情，轉過頭，望著梁音，擔憂明晃晃地寫在了臉上。
“沒事的。”
梁音沖他笑笑，撫著他的背，催促他上樓。
季曉帆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接過梁音手裏的教材，一步一步回頭地進了酒店。
季曉帆一離開，梁音臉上的慈善便收了起來，眼神也跟著冷了。
“什麽事？”
林絮眼睜睜地看著梁音神色變幻，肺腑裏醞釀一夜的酸水，再也忍不住，順著嗓子一路攀爬，終於從嘴裏冒了出來。
“我等你了一晚上。”
“那就有話說話吧，你說完了，我再說。”
一陣風刮過，梁音掖了掖衣襟，把手抱到了胸前。
林絮眼睛閃動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梁音的胳膊。
“這太冷了，走吧，回我房間，或者，你的房間說……”
梁音看了看林絮握著他的手，又撩起眼皮，瞥了林絮一眼。
“就在這吧，長話短說，如果是今天白天的事，那咱們倒是想到一起去了。
林大影帝，可是越來越有出息了，竟然親自上場，用這種見不得人的手段，搞個剛入行的新人……
曉帆單純，看不出來你那點兒的小動作，其他人看沒看出來、會不會拿出去編故事，我也管不著。
但在醫院跟你說的話，我不想再重覆一遍……”
“你為什麽不重覆？！”
從梁音說季曉帆單純起，林絮心頭的火氣就被點著了，對比梁音說他耍手段的口氣，親疏愛憎，簡直隔著雲泥之間的距離。
空等一夜的心酸，又開始不受控地往外冒，林絮咬著牙，拼命忍著，不讓那酸意湧進眼睛裏。
他不想再在梁音面前哭，實在太丟臉了。
昨天，他甚至為此反省了一整夜，覺得他當下已經在這段關系裏落了下風，如果還不斷地暴露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反而更難讓梁音重新拾起對他的感情。
畢竟，他喜歡的他，是堅定、無畏、永遠不會認輸的……
所以，哪怕裝，他也要裝得像個樣子，就算一顆心，早就碎成了玻璃渣。
“你是不想重覆，還是不敢重覆？”
林絮強撐著氣勢，死死盯著梁音，質問他。
“你口口聲聲說你們只是朋友，可你為他做的事，是朋友能做得出來的？
你說我使小動作，你呢，你又何嘗光明磊落？你潑紀春明那一身的茶水，敢說不是故意的？
不僅用那麽拙劣的演技替他救場，還把手頭的工作丟一邊，一整晚都陪那小兔崽子耗著。
憑他那水平，上再多表演課，也是白費，我不信你看不出來，還陪著他瞎鬧！”
林絮真是越說越氣，瞪著梁音，眼裏的火光，分明越跳越厲害，但他還是勉力控制著語氣。
他不斷地告誡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再跟梁音吵起來。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把聲量往下壓了些，又向著梁音逼近了一步。
“音哥，我給那小東西點兒教訓，不是讓你加倍補償他、哄他開心的……”
“……”
梁音看著林絮，十分懷疑這人精神錯亂了。
“你有什麽資格給他教訓？”
梁音覷著眼，回瞪著林絮。
“他一沒招惹你，二沒妨礙你，你給他什麽教訓？需要你給他教訓？！”
梁音一把甩開林絮的手，拍了拍被他握皺了的衣袖。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算你林家本事再大，也不是什麽事、什麽人都能管的。
老實告訴你，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帶著季曉帆、把孟塵這個角色好好地拍出來。
不然，這電影不拍了也無所謂。
反正國內這攤子事，我早在三年前，就都放下了。
所以，你別想再在他身上下黑手，再把他惹哭一回，我就直接帶他走人……”
“你，你，你憑什麽對他這麽好？！”
聽見梁音竟然會為了季曉帆，再次拋下國內的一切，林絮終於還是又沒出息了一次。
強忍了半天的眼淚，轟然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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