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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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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

“你做夢還沒醒呢?”

梁音扭著脖子,不拿正眼瞧林絮。

“幾年不見,你各方面能力都退化了?記性差,還聽不懂話,到底還要我說多少遍,我跟你,橋歸橋,路歸路,早就沒什麽瓜葛了。”

梁音趁林絮哭得兇,試圖伸手去夠護士鈴,林絮卻一把將他的手,又一次死死拽在手心裏,摁回了床上。

“你!你特麽給我松開!”

“不松,我再也不會松開你了。”

“……”

林絮跟抱著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抱著他,梁音動也動不了,那具沈重的身體壓在他的身上,壓得他胸口憋悶,只能掙紮著粗喘了幾口大氣。

“你真是有病……”

“是,我有病。”

林絮毫不心虛地承認了。

“三年前,你招呼都不打就一走了之,我就病了。”

“……”

梁音終於看明白了,跟這人,是講不通道理的,從前講不通,現在更沒什麽好講的。

他從來都只想著他自己。

當初,他想擺脫他的時候,不惜把惡事做絕,後路都不留,如今腦子抽風追著他跑,紅口白牙嘴一張,就能顛倒是非。

什麽臉面,什麽尊嚴,根本不在他的考慮範圍。

他只管達到自己的目的。

“呵……呵呵……”

梁音氣到極致,反而笑了,只是這笑聲聽起來實在太苦澀了。

林絮緩緩擡起頭,他側過臉,看著梁音,梁音卻看著窗外。

窗戶很大,柔和的日光照進來,正好灑在他的面龐上。

林絮看著梁音被日光勾勒的側顏,忍不住想,他還是那麽美好。

鼻梁的弧度,不緩不急,剛剛好,宛如一座清俊的山脈,撐起了整張臉的格局,盛下兩灣湖水樣的眼眸。

澄澈,深邃,只是微微的一瞥,便能在人的心裏,激蕩起顫動的波瀾。

可現在,那雙往日波光瀲灩的眸子裏,仿佛枯竭了一般,沒有情緒,也沒有生機,就像歷經了滄桑變化的廢棄古井,只剩下黑漆漆的空洞。

“音哥……”

似乎怕驚擾到梁音,林絮輕聲地喚著,梁音依舊沒理他。

他保持著躺平的姿態,望著窗外,像是在發呆,又像在沈默地表達某種抗議。

林絮終於感受到了梁音的情緒。

他緩緩地直起身,不再像塊碩大的磐石死死地壓著梁音,只是那雙手,還是不舍得松開。

他很喜歡握著梁音的手腕,不止是現在,從他們在一起之後,他就對這種“牽手”的姿勢很癡迷。

梁音的骨架,在男人當中,都算高大的,但他很瘦,所以在骨骼突顯的部位,格外清秀,比如腳踝、手腕。

再加上,他又白,沒有了脂肪、肌肉的掩護,手腕上的血脈紋路,就穿透凝脂般白皙的皮膚,清晰地顯露了出來。

梁音手腕上,當中那根最纖細的血管,是紫色的,而且,是那種深邃濃郁的紫,很像價格昂貴的紫色翡翠,能讓人只是看一眼,就想起藤蘿開滿的春天。

在認識梁音的第一天,林絮就註意到了這點。

那時,梁音一邊聽著他滔滔不絕的見地,一邊若有所思地在稿子上做著筆記。

林絮沒看清梁音寫了什麽,他所有的註意力,全在他白凈到透光的手腕上。

之後的相處中,他的目光,也總忍不住,在梁音沒有覺察的時候,在他的腕間流連。

所以,當他終於跨過那條邊界,把梁音擁攬在身下,便像垂涎已久的狼,受到美味的蠱惑一般,一次次地握住梁音的手腕,拽到唇邊,沿著那根紫色的血脈,自上而下,吮吸他敏感的肌膚。

而每當他這樣做的時候,梁音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熱情,並像被他的熱情燙到似的,在他連綿不絕的吮吻下,從手腕,到全身,都會微微地顫動。

他喜歡梁音的這種反應。

仿佛是一種肯定,讓他知道,在他渴望著他的時候,他也對他,抱有同樣的渴望。

而當炙熱的情.欲退潮,這種渴望,依舊在他心底隱秘的暗處,偷偷藏匿著。

所以,即便下了床,只要有合適的機會,他也很愛握住梁音的手腕。

每一次,當他的手心,感受到梁音沈穩的脈搏,就會產生一種幻覺,好像他們的血脈連在了一起。

可現在,縱使他將梁音的手腕,緊緊地攥在手心裏,無限地貼近他跳動的血脈,也再不能感覺到那種連接了。

如今,梁音給他的,除了拒絕,還是拒絕……

林絮的鼻子又酸了。

可經過剛才那番不管不顧地發洩,他的情緒,已經消耗得差不多,回歸的理智,不允許他再這樣沒臉沒皮地鬧下去。

他漸漸松開了手指,梁音的體溫,在他手心裏,一點點消散了熱度。

林絮從床邊站起身,猶豫了一瞬,把腳邊的獨凳拖遠了些,規規矩矩地坐了上去。

“音哥,對不起,我剛才……又情緒上頭了。”

梁音沒有回應林絮的歉意,他靠在病床上,始終望著窗外,幾樹枯枝,在北方吹來的風裏搖晃不止。

林絮知道自己理虧,梁音不理他,他也不強求,輕咳了幾聲,清了清嗓子。

“我本來,真的只是想來給你送粥的,可我在門外,看見你跟季曉帆,你,你們……”

林絮深吸了口氣,平覆了一下心情,才又繼續。

“那兔崽子,恨不得要長在你身上,抱著你,又是哭又是纏,他到底是在照顧你,還是趁機占你便宜?

而且……你還說,因為有他,所以人間才值得……”

林絮撩起眼皮,謹慎地看了梁音一眼,又垂下眼,聲音也跟著弱了下去。

“我真的是太氣了,我想不通,他到底有什麽超凡絕塵的本事,能讓你這麽看得上?

是那張娘了吧唧的臉?還是嗲死人的聲音?裝裝乖,賣賣傻白甜的人設,你就能因為他人間值得了?

還是說,他……”

林絮猛地頓住了,停滯了許久。

他摸了下鼻子,把沖到鼻腔裏的酸意,生生壓了下去。

“……還是說,他在見不得人的地方,有什麽過人之處?”

梁音終於轉過臉,他看著林絮,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像看著一個怪物。

“滾出去。”

“……”

林絮長到二十八歲,第一次被人讓他滾,而且,還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為了另一個男人,叫他滾……

林絮能感覺到,他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凝固住了,手心腳心,驟然失去了溫度,每一塊肌肉都緊縮著,拉扯得每一處骨節都在疼。

疼,真的好疼……

壓下去的酸意,像被驅趕而伺機反撲的兇獸,順著他心上的裂痕,猛得躥了上來,從鼻腔,迅速擴散,催化成了眼裏的水汽。

林絮慢慢站了起來,隔著那層水汽,定定地望著梁音。

“你信不信,我可以讓他立即馬上,從哪來就滾回哪去?”

“……”

梁音相信林絮有這樣的本事。

而且,他會說到做到,一點兒折扣都不打。

類似的事,他不是沒做過。

……

梁音吸了一口氣,把憋在胸腔裏火氣往下壓了壓。

他想,再怎麽樣,不能,也不應該,把季曉帆拖累進他跟林絮烏糟糟的困局中。

“我和你之間,跟曉帆沒有關系,我跟他,也只是朋友……”

“朋友?”

林絮帶著濃重的鼻音,一聲輕哼。

“到底是什麽朋友,可以隨時隨地,不顧別人的眼光,膩歪在一起,動不動親親抱抱舉高高?

而且,他還整宿呆在你房間裏……”

“跟你什麽關系?!你有什麽立場,這麽質問我?”

“……”

梁音的火氣終於還是湧了上來,林絮被他驟然提高的聲量鎮住了,楞了半天,終於還是咽下了卡在嘴邊的話,撇過臉,不再看梁音。

“……”

梁音不知道,林絮那狗腦殼又在琢磨什麽,可看他那副氣未撒透的表情,梁音還是擔心他會找季曉帆的麻煩。

暗嘆一口氣,梁音暫時放下自己的心結,耐著性子,再次解釋,雖然口氣更像是在警告。

“不管我和曉帆,用什麽樣的方式相處,我能告訴你的是,他和我,以及和你我之間的矛盾,沒有任何密切的聯系。

你有火,想撒氣,盡管沖我來,隨你怎麽鬧,我奉陪到底。

但是……”

梁音從床上直起身,仰著頭,堅定地盯著林絮。

“如果,你真的,用任何手段,傷害了他,咱們沒完。”

“……”

林絮轉過頭,對上了梁音不容置喙的眼神,心裏反而更不是滋味。

雖然,終於從梁音的嘴裏,聽到了明確的澄清,知道他跟季曉帆,至少目前為止,並不是情侶關系,但並不影響,甚至,更促進了他對季曉帆的嫉妒。

或許,曾經梁音也是這樣回護他的。

但那個時候,不管是梁音有意不讓他知道,還是他自己粗心忽略了,總之,梁音對季曉帆的疼愛,和他記憶裏,梁音對他的相比,只多不少。

可季曉帆是個什麽東西?!

他憑什麽,從他的音哥那裏,獲得和他一樣、甚至比他還多的愛惜呵護?!

那是他的音哥啊!

是只該屬於他的音哥啊!

林絮覺得他心的位置,被挖出了一塊,除非梁音立即回到他的身邊,否則怎麽都補不好。

可他也知道,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奢求罷了。

他的音哥,現在還很生他的氣,並且因為他對季曉帆的威脅,氣得更厲害了。

林絮垂下眼,看著梁音還帶著病氣的臉,終於還是決定,先擱置這個無解的問題。

“粥涼了,我去找個地方熱熱……”

林絮轉過身,把碗裏已經粘成一團的小米粥糊,又倒回保溫桶裏,不等梁音再說話,就提著桶出了病房。

而林絮走了沒一會兒,季曉帆就回來了。

“音哥……”

季曉帆走到床邊,搬著林絮剛才坐過的那張椅子,坐到梁音的跟前,輕輕握住了他略微寒涼的手。

“你沒事吧?”

梁音擠出了絲微笑,沒接季曉帆的話,轉而問他。

“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季曉帆迅速地瞥了梁音一眼,又耷拉了下來。

“我怕你有事,就沒有走遠……”

“……”

憑季曉帆進門的速度,梁音實在懷疑,他所謂的沒走遠,估計壓根就在門口守著的。

讓一個比他小一輪的孩子,這樣替他擔心,梁音很過意不去。

更何況,因為林絮剛才的那一番,梁音更覺得,以後,還是應該盡可能地,讓季曉帆,不要過深地卷入他的事情。

於是,他摸著小乖乖的頭,輕聲笑道。

“能有什麽事呢,音哥是大人了,能照顧好自己,不用這樣為我擔心。”

季曉帆看著梁音疲憊的臉,抿了下嘴角,沒再說什麽,起身倒了杯溫水,遞給梁音。

“音哥,喝點水吧,你的嘴唇看起來好幹。”

梁音看著季曉帆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裏產生了莫名的歉意,可他並不能跟他解釋太多。

否則,憑季曉帆的個性,一定會想要為他伸張正義,去找林絮談談。

他都跟林絮談不明白,又何必讓季曉帆去蹚這趟渾水呢?

“謝謝你曉帆,時間也不早了,你先回劇組吧,等會兒護士過來,我會請他們幫我找個護工,這種端茶送水的事,就不必勞煩你做了……”

“可我想做!”

季曉帆立即反駁了梁音。

看著少年微微漲紅的面頰,梁音楞了一下,心尖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讓他突然有了絲覺察——

這個奶娃娃,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大一樣了……

他對他的依戀,自從回了國以後,似乎變得更強了,而且,有時候,確實已經超出了朋友的範疇。

之前,梁音因為他們在冰島相處的慣性,並沒有把這種依戀放在心上。

他總覺得,都是因為季曉帆突然來到陌生的環境,舉目四望,只有他這麽一個舊友,才格外地想要從他這裏獲取支持。

可最近一段時間,好幾次,季曉帆對他表現出的關心,確實讓他們本來就不算清楚的界限,變得更加模糊了。

梁音倒並沒往林絮質疑的方向想,只是他多少有些擔心,他貿然把季曉帆帶回國拍戲的決定,是不是到底還是太欠妥當了。

本來環境就是完全陌生的,又一下子沈浸在娛樂圈這種相對覆雜的人際關系網裏,還要承擔那麽重的拍攝任務……

換位思考,如果他是季曉帆,或許會焦慮得不知道該怎麽辦,就像他剛剛入行那時一樣。

雖然,季曉帆的性格比他好,適應能力也很強,但這幾重的壓力,對於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來說,確實還是太大了。

梁音越想越擔心,他緩緩坐起身,向季曉帆靠近了些,然後握住了他的手。

“曉帆,你最近,有沒有遇見什麽不開心的事啊?”

季曉帆的目光,凝結在梁音握著他的手上,靜靜地想了一會,才擡起眸子。

“有,而且,挺多的。”

“……”

這倒是梁音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本來以為,季曉帆頂多就是想親人了,或者,因為工作太累了。

可聽他的意思,這事兒,可並沒這麽簡單。

梁音調整了一下思路,把季曉帆的手,握進了自己的手心裏,還安撫似的,揉了揉他的手背。

“到底是誰惹你不開心?你跟哥好好說說,哥幫你去教訓……”

季曉帆看著梁音,又長又卷又濃郁的睫毛,忽閃了兩下,嘴角癟了癟。

“那如果,我的不開心,都是因為音哥呢?”

“……”

“我?為什麽?我做了什麽讓你不開心的事了?”

梁音一整個震驚住了。

季曉帆看出他的驚訝,神色依舊淡定。

“我覺得,自從回國之後,音哥你就變了。”

“……”

梁音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不然,怎麽會從季曉帆的嘴裏,聽到他自己未言說的心裏話。

不過他到底是理智的,不會真以為這世界上有所謂的讀心術,也不會像小孩子一樣,跟季曉帆爭辯“到底是誰變了”。

他只是問季曉帆,“你覺得,音哥哪裏變了?”

季曉帆歪著腦袋,似乎很是認真地思考了片刻,而後,撇著嘴,平靜地說。

“我覺得,音哥你不像之前那樣自在了,好像有什麽人,或者事,把你束縛起來了,讓你變得都不像你自己了。”

……

梁音楞住了。

他還在思考季曉帆這話背後的深意,那孩子就探過身,湊到了他跟前,回握住了他的兩只手。

“音哥,我都告訴你了我的心底話,那你能不能也告訴我,你到底怎麽了?”

季曉帆的那雙眼睛,總是亮晶晶的,像載滿星輝的幽藍夜空,幹凈、透亮,摻不下一丁點的雜質。

所以,當被他款款地註視著,任誰都不會懷疑,那簡單的關切背後,會藏著其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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