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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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音當下就懵了。
這麽多年，他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給林絮留足了空間，讓他慢慢走慢慢想。
他等著他的決定，等了那麽久，等到他自己都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結局是什麽，都可以平靜地接受。
可哪裏想得到，他苦苦等待的那個人，卻一直覺得，他根本不需要認真地思考這件事。
無需思考，因為不重要，所以怎麽都可以，就這麽不清不楚，走到哪算哪。
沒有計劃，不考慮未來，等到出現一個偶然又必然的轉折點，就把他們之間的這筆糊塗姻緣，一筆劃掉，清除得利落幹凈。
梁音聽多了這種荒謬又正常的直男與Gay的愛恨糾葛。
沒想到，竟然也被他自己碰上了。
無論是從理性，還是從感性的角度，一時都有些難以接受，在情緒徹底暴走之前，梁音當即就拖著行李，怎麽來的，又怎麽離開了是非之地。
而後來的事……
“黎棠姐，你怎麽這麽厲害啊？看得好準！
我確實沒有兄弟姐妹，堂表兄妹也離得很遠，小時候跟隔壁鄰居家小孩吵架，我都沒有幫手，的確感覺不大好。”
梁音的回憶被吵醒了，桌對面，黎棠正捧著季曉帆的右手，那雙漂亮的狐貍眼裏盛滿了惑人的媚笑。
“沒事沒事，兄弟姊妹的緣分稀薄，但不妨礙你家世興旺。
你爸爸媽媽身體應該挺不錯吧，對你也好，一直把你當作心肝小寶貝，要多疼有多疼！”
“嘿嘿，那倒是的……”
季曉帆有些不好意思，左手撐著下巴，靦腆地笑了起來。
黎棠的視線粘在季曉帆的臉上，時不時瞟向他那兩灣淺淺的酒窩，眼裏的精光，就像麥芽糖裏熬出的焦油，甜得人發膩。
“而且，你的感情線也很優秀啊，又長又平滑，中間兒都沒個波折，尾巴也不分叉……
……哎呀呀，真是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命格！”
“啊？是麽……”
季曉帆低下頭，也湊到跟前，仔細打量自己手掌上的紋路。
“是啊，就是這條線。”
黎棠抿了抿上揚的嘴角，用她那玫紅色的指甲，以緩慢到令人無限遐想的速度，在季曉帆的手心裏，輕輕地滑過。
“你看，是不是一條大道通上天，要多平順就有多平順？”
“呃……”
季曉帆咻地抽回了手，鮮嫩白皙的蘋果肌上，迅速浮上了緋色的霞光，看得黎棠咯咯笑了起來。
“哎呀，曉帆弟弟，怎麽這麽容易害羞的呀！
……誒，你老實跟姐姐說，之前，談沒談過？”
“啊？……談，談什麽呀？”
季曉帆忽閃著水光瀲灩的大眼睛，不解地回望著黎棠。
“談朋友呀！怎麽，在你們國外，不這麽說？那處對象知道麽？”
“哦，你是問我談沒談過戀愛呀……”
“對呀對呀，就是問你這個呢！”
黎棠扶著她那頭濃密的大波浪，歪著腦袋，湊到季曉帆跟前，直勾勾地望著他，一副關切的樣子。
“剛才不是說，你的感情線長得特別好嘛，就想看看，到底有沒有印證。”
“呃……你要是關心這個，那可能要失望了。”
季曉帆老氣橫秋地一聲輕嘆。
“我呀，到現在，還是光棍一個呢，就是所謂的‘母單’……”
“噗！你中文可真好，還知道‘母單’呢！”
黎棠沒忍住，直接笑噴了。
林絮冷眼看著她，輕咳了幾聲，才讓她好歹收斂了些。
“那個，不對呀……你們外國長大的小孩，不是十一二歲就開始談戀愛了嗎？你怎麽能母胎單身到現在呢？”
季曉帆挑著眉，洋裏洋氣地聳了聳肩。
“小時候，我爸媽管得比較嚴，18歲之前，不許我早戀。等上了大學，沒多久，我就休學了，一直跑來跑去，也很難維系長期的關系。
再後來……”
季曉帆的聲音，忽然弱了下來，莫名其妙的，頭也慢慢垂了下去，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眼裏的光。
在座的幾人，都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直到，他緩緩擡起眸子，怯怯地瞥了梁音一眼……
然後，迅速轉過臉，對著黎棠一臉甜笑。
“大概是因為時機還沒到吧。”
“……”
這下，黎棠有些尷尬了。
本來，她受了林絮的托付，是要當著梁音的面，勾搭勾搭這個小奶娃娃，順便套套他的花花情史，謔謔一下他在梁音心目中的單純形象。
結果，這孩子不僅不上她的鉤，還整這麽一出！
那含羞帶臊的一眼，就算只是在旁圍觀，黎棠也看得明明白白——
不是沒遇見中意的心上人，而是沒到他表白心意的時候……
黎棠默默吸了口冷氣，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這個看似白如紙的男孩子。
……他可真是一點都不簡單呢！
僅僅一個眼神，再加一句模棱兩可的話，就輕而易舉地，把隱秘的心意，抖落得剛剛好。
這一幕，要是有心設計的，那這孩子，可真算得上心思機敏，很會審時度勢、見機行事。
而若是無心……
那就更厲害了！
剛剛那一番神操作，又純，又欲，簡直是渾然天成的青澀初戀感，連她這個撩人於無形的高手，都忍不住比個大拇指！
黎棠一臉尬笑，小心翼翼地瞥向林絮，就看見一張比閻王還鐵青的臭臉。
……
黎棠心裏直叫冤。
劇情發展成這個走向，又不是她能預料的！
可她再覺得冤屈，也得罪不起這位爺，只能搜腸刮肚地想找補的法子。
“呃，是，是，感情這事兒吧，確實急不得，弟弟你年紀還小，一大把青春好時光，還是以事業為重。”
黎棠邊找補，邊瞧林絮的臉色，見他還是一副惡氣橫生的羅剎青面，咬咬牙，顧不上許多，就要把季曉帆往陰溝裏帶。
“不過呢，你這麽大的孩子，到底年輕火氣旺，要是耐不住寂寞，可以找個差不多的人，隨便談著玩玩兒……
誒，姐姐手裏可有一大把資源，改天有空，咱們單約約，指定給你介紹個好的，怎麽樣？”
“這……”
“黎小姐，你的熱情，我們心領了。”
季曉帆還沒表態，一直作壁上觀的梁音，終於下場了。
“曉帆年紀確實還小，跟你手裏的那些資源，怕是不太搭，就不勞你費心了。
而且……”
梁音停了下來，隔著一大桌的美味珍饈，望著黎棠，眼底影影綽綽地浮上一抹淺笑。
“青春短暫，即便有大把好時光，還是別揮霍得太過頭，找人玩玩兒這種事，也要謹慎一點兒。
別玩來玩去……”
梁音眼裏的笑意更深，擴散進了眼尾的紋路裏。
“把自己搭進去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
從頭至尾，梁音的眼睛，一直看著黎棠。
可坐在一旁的林絮，卻感覺他嘴裏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銳利的目光，刺得他面紅耳赤、無處遁行。
而對面的季曉帆，還上來狠補兩刀。
他專註地聽完梁音的話，立即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
“沒錯沒錯！我媽一直跟我說，欠什麽不能欠情債，不然，以後的情路會都不順的，所以他們才不讓我早戀。
而且，我是處女座，有點感情潔癖，要是真決定在一起，一定會跟對方好好說明白，絕對不會不清不楚……”
“啪！”
一個“不小心”，林絮的骨碟掉到了地上。
好在包廂的地毯厚，碎片並沒有四散飛濺，但還是打斷了原本的談話進程。
“快快，趕緊的，去叫服務員，拿個新的給咱們大影帝。”
許劍舟趁勢一番張羅，這個讓所有人都不自在的話題，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這鬧的，就當……碎碎平安吧！正好，也到年根下了，咱們大家夥兒都圖個吉利，來來，一起喝一杯。”
許劍舟作為東道主，提議舉杯，當賓客的，自然沒道理拒絕，在座的幾人，不論什麽心思，也都紛紛端起了酒盅，多少抿了一些。
許劍舟覷著眼睛，盯著梁音的酒杯，看著它被高高揚起又輕輕放下，繃著的弦，稍稍松快了些。
“哎呀，小梁啊，算起來，咱們都好久沒在一塊喝酒了，上一次……”
許劍舟仰著臉，眼睛眨巴眨巴，好像真的在細細追憶。
“呀，得有五六年了吧！
我記得，還是在南二環的那家銅鍋涮肉，你冒著大雪，非要來見我一面。”
梁音垂著眼，望著碗裏蕩漾著黃油的雞湯，笑著點點頭。
“是啊，那次，真是有點冒昧了，打擾您跟朋友聚餐，一直挺過意不去的。”
“嗨，什麽過意不去的！咱們倆的關系，可用不著這麽客氣啊。”
許劍舟也笑了，大手伸過來，拍了拍梁音的肩膀。
“再說了，按道理，還該我多謝你呢，給我推薦了這麽位合適的男主角，要不然，那部戲也未必能拿獎拿到手軟。
誒，對了，小林，你可得好好敬敬你音哥啊！”
許劍舟站起身，走到梁音和林絮的座位，一手搭著梁音，另一個胳膊則攬在林絮的肩上。
“說起來，還真有點慚愧，我那個時候啊，還覺得另一個演員更合適一些呢。
多虧你音哥，帶著你之前拍過的一些片段，一段段放給我看，又跟我說了好些你的性格品行，把你誇的，簡直就是男主現世。
哈哈，要是別人這麽說，我心裏肯定要打個折，可你音哥的話，我是百分百信得過的，這才當即就拍了板，把那陸文霖的角色就給了你了。”
許劍舟用力握了握林絮的肩膀，又轉過臉，看向梁音。
“所以說，咱那部戲，真正的幕後英雄，還得是你音哥。
來來來，咱們一起，好好敬他一杯！”
許劍舟探過身，從桌上抓來了一盞分酒器，給林絮和梁音分別把酒滿上，自己一飲而盡，然後就盯著神情迥然的兩人，指望著他這一番巧心撮合，能不負林大公子的囑托。
然而，事情的進展，並沒他預想的那麽順利。
梁音只是靜靜地坐著，既不舉杯，也不說話，臉上也沒什麽表情，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許劍舟有點吃不準，瞥著林絮，沖他直使眼色，林絮卻並沒接住。
他的註意力，從許劍舟挑起話頭開始，就都在梁音的身上。
大老遠，專程把許劍舟請過來，搞這麽一出“追憶往事”，其實就是想不太過生硬地把事情挑破。
其實，早在兩年前，他就已經知道了這件往事的真相，然而，依舊是太晚了。
那時候，梁音已經從他世界裏，音信全無地消失了將近一年。
而且，不光是這件事。
在梁音離開的三年間，許許多多他不知道、或者有意無意忽略過的事實，都從時光的舊塵埃裏，一點一點地，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
沒辦法再裝傻，他也不想再裝傻。
五年，從相識的第一天，梁音對他所有的好，都毫無理由地，在他徹底離開他之後，變得異常顯著。
隨時隨地，一件細微的小事，都能引動他今是昨非的情緒，連綿不絕地提醒著他——
梁音走了。
他的音哥，對他無限包容、給他無條件支持的音哥，幹脆利落地離開他了……
而且，不知歸期。
……
曾經那種窒息的感覺，又開始自胸口向周身蔓延，林絮繃緊了渾身的肌肉，抵抗著那股情緒的洪流，極力避免被它吞噬了理智。
“音哥……”
林絮終於穩住了心神，試探地舉起杯，望向梁音。
梁音並沒有看他，也沒有端酒，而是舉起手裏的熱茶揚了揚。
“哎，真是不湊巧了，這幾天腸胃有點不太平，酒就算了，以茶代酒碰一杯吧。”
梁音轉過身，舉著茶杯，在林絮的酒盅上輕輕磕了一下，隨便抿了一口，就擱下了。
“幾位慢慢吃，我去趟洗手間。”
梁音起身就出了門，林絮楞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追了出去。
梁音並沒有去洗手間，林絮追出去時，看見他正往餐廳大門口走。
林絮跟了上去，但保持了一些距離。
他知道，梁音這個時候，並沒那麽想要看見他，更不想和他在餐廳裏拉扯。
但有些話，他必須跟他說明白。
梁音出了餐廳，走到轉角吸煙的地方，手剛探進褲兜去摸煙盒，林絮就追到了跟前。
“音哥……”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梁音現在一聽見這兩個字，胃裏面就開始翻騰，一股股的酸水，順著食管汩汩地往上湧，搞得他連抽煙的興致都沒了。
梁音從兜裏抽回手，沒搭理林絮，轉身就要往回走，林絮見狀，快走了幾步，擋在了梁音的前頭。
“……”
梁音撩起眼皮，瞥了林絮一眼，又繼續向前，想要繞過林絮。
林絮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說不好是心急，還是故意，林絮手裏的力道有些猛，直接把梁音拽了個趔趄，不偏不倚跌進了他的懷裏。
“你搞什麽？！”
梁音終於理他了，只不過口氣差得毫不掩飾，而被怒懟了的林絮，卻反而暗自松了一口氣。
太不容易了！
從重逢到現在，他似乎終於在梁音那無懈可擊的面具上，看到了一道微小的裂隙。
他趕忙乘勝追擊，盡可能地放低姿態，石破天驚地，在他慣常的耍賴裏，添了幾許或許能討梁音歡心的嬌氣。
“哥，你聽我說幾句話，就幾句話……”
“……”
梁音做夢都沒想到，有朝一日，林絮竟然會跟他撒嬌。
林絮比他高了大半個頭，又正是鼎盛之年，當下抱住他，就像兩百斤多、卻還把自己當寶寶的溫熱大狗，撲得人根本招架不住。
梁音實在被這狗東西纏得頭疼。
雖說這是家隱秘性很好的私人會所，但畢竟公共場所，要是鬧出大動靜，恐怕要不了多一會兒就熱搜見了。
梁音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頭的火氣，耐著性子，跟林大少爺周旋。
“你先松開……”
“行，但我松開了，哥你要聽我說話，可以麽？”
“……”
梁音不想理他。
但他精神有限，不願浪費在無意義的掙紮上。
“行啊，你說吧，想說什麽說什麽。
我也很好奇，你三番五次要找我聊，到底能說出什麽來。”
……
林絮緩緩地松開了梁音，錯開一臂遠的距離，並沒立即開口，只是望著他，眼神深邃且幽怨，仿佛他才是那個被虧欠了的人。
“……”
梁音頭更疼了。
“你到底說不說？不說我就走了，大冷天兒的，沒體力陪你跟這吹冷風……”
“兩年前，我就知道了！”
看出梁音要走，林絮急忙拋出他的“殺手鐧”。
果然，梁音停下了腳步，只不過，並沒表現出驚訝，或者別的什麽情緒。
他只是沈默地看著林絮，看得他額頭上漸漸冒出虛汗，無暇細想，便一股腦兒，把想說的全倒了出來。
“我知道，咱們那次吵完架，你擔心我，去問梵姐我的情況，她告訴你，我在爭取陸文霖那個角色，你就去找了許劍舟，才幫我拿下了那部戲……”
“……哦……呵呵。”
梁音忽然笑了。
“所以，你是因為這個？”
“……”
林絮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梁音的笑容，莫名像一陣陰冷的風，吹得他脊背生出一片寒涼。
“音哥，對不起，我虧欠了你好多，我……”
林絮低低地懺悔，仿佛被主人責罵了的狗崽兒，耷拉著腦袋，搖著尾巴，發出乞憐的嗚咽。
梁音卻無視了他的淒哀，直接笑出了聲。
“……原來如此。
小絮啊，其實，真的不至於，舉手之勞的事，犯不上你以身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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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音當下就懵了。
這麽多年，他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給林絮留足了空間，讓他慢慢走慢慢想。
他等著他的決定，等了那麽久，等到他自己都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結局是什麽，都可以平靜地接受。
可哪裏想得到，他苦苦等待的那個人，卻一直覺得，他根本不需要認真地思考這件事。
無需思考，因為不重要，所以怎麽都可以，就這麽不清不楚，走到哪算哪。
沒有計劃，不考慮未來，等到出現一個偶然又必然的轉折點，就把他們之間的這筆糊塗姻緣，一筆劃掉，清除得利落幹凈。
梁音聽多了這種荒謬又正常的直男與Gay的愛恨糾葛。
沒想到，竟然也被他自己碰上了。
無論是從理性，還是從感性的角度，一時都有些難以接受，在情緒徹底暴走之前，梁音當即就拖著行李，怎麽來的，又怎麽離開了是非之地。
而後來的事……
“黎棠姐，你怎麽這麽厲害啊？看得好準！
我確實沒有兄弟姐妹，堂表兄妹也離得很遠，小時候跟隔壁鄰居家小孩吵架，我都沒有幫手，的確感覺不大好。”
梁音的回憶被吵醒了，桌對面，黎棠正捧著季曉帆的右手，那雙漂亮的狐貍眼裏盛滿了惑人的媚笑。
“沒事沒事，兄弟姊妹的緣分稀薄，但不妨礙你家世興旺。
你爸爸媽媽身體應該挺不錯吧，對你也好，一直把你當作心肝小寶貝，要多疼有多疼！”
“嘿嘿，那倒是的……”
季曉帆有些不好意思，左手撐著下巴，靦腆地笑了起來。
黎棠的視線粘在季曉帆的臉上，時不時瞟向他那兩灣淺淺的酒窩，眼裏的精光，就像麥芽糖裏熬出的焦油，甜得人發膩。
“而且，你的感情線也很優秀啊，又長又平滑，中間兒都沒個波折，尾巴也不分叉……
……哎呀呀，真是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命格！”
“啊？是麽……”
季曉帆低下頭，也湊到跟前，仔細打量自己手掌上的紋路。
“是啊，就是這條線。”
黎棠抿了抿上揚的嘴角，用她那玫紅色的指甲，以緩慢到令人無限遐想的速度，在季曉帆的手心裏，輕輕地滑過。
“你看，是不是一條大道通上天，要多平順就有多平順？”
“呃……”
季曉帆咻地抽回了手，鮮嫩白皙的蘋果肌上，迅速浮上了緋色的霞光，看得黎棠咯咯笑了起來。
“哎呀，曉帆弟弟，怎麽這麽容易害羞的呀！
……誒，你老實跟姐姐說，之前，談沒談過？”
“啊？……談，談什麽呀？”
季曉帆忽閃著水光瀲灩的大眼睛，不解地回望著黎棠。
“談朋友呀！怎麽，在你們國外，不這麽說？那處對象知道麽？”
“哦，你是問我談沒談過戀愛呀……”
“對呀對呀，就是問你這個呢！”
黎棠扶著她那頭濃密的大波浪，歪著腦袋，湊到季曉帆跟前，直勾勾地望著他，一副關切的樣子。
“剛才不是說，你的感情線長得特別好嘛，就想看看，到底有沒有印證。”
“呃……你要是關心這個，那可能要失望了。”
季曉帆老氣橫秋地一聲輕嘆。
“我呀，到現在，還是光棍一個呢，就是所謂的‘母單’……”
“噗！你中文可真好，還知道‘母單’呢！”
黎棠沒忍住，直接笑噴了。
林絮冷眼看著她，輕咳了幾聲，才讓她好歹收斂了些。
“那個，不對呀……你們外國長大的小孩，不是十一二歲就開始談戀愛了嗎？你怎麽能母胎單身到現在呢？”
季曉帆挑著眉，洋裏洋氣地聳了聳肩。
“小時候，我爸媽管得比較嚴，18歲之前，不許我早戀。等上了大學，沒多久，我就休學了，一直跑來跑去，也很難維系長期的關系。
再後來……”
季曉帆的聲音，忽然弱了下來，莫名其妙的，頭也慢慢垂了下去，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眼裏的光。
在座的幾人，都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直到，他緩緩擡起眸子，怯怯地瞥了梁音一眼……
然後，迅速轉過臉，對著黎棠一臉甜笑。
“大概是因為時機還沒到吧。”
“……”
這下，黎棠有些尷尬了。
本來，她受了林絮的托付，是要當著梁音的面，勾搭勾搭這個小奶娃娃，順便套套他的花花情史，謔謔一下他在梁音心目中的單純形象。
結果，這孩子不僅不上她的鉤，還整這麽一出！
那含羞帶臊的一眼，就算只是在旁圍觀，黎棠也看得明明白白——
不是沒遇見中意的心上人，而是沒到他表白心意的時候……
黎棠默默吸了口冷氣，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這個看似白如紙的男孩子。
……他可真是一點都不簡單呢！
僅僅一個眼神，再加一句模棱兩可的話，就輕而易舉地，把隱秘的心意，抖落得剛剛好。
這一幕，要是有心設計的，那這孩子，可真算得上心思機敏，很會審時度勢、見機行事。
而若是無心……
那就更厲害了！
剛剛那一番神操作，又純，又欲，簡直是渾然天成的青澀初戀感，連她這個撩人於無形的高手，都忍不住比個大拇指！
黎棠一臉尬笑，小心翼翼地瞥向林絮，就看見一張比閻王還鐵青的臭臉。
……
黎棠心裏直叫冤。
劇情發展成這個走向，又不是她能預料的！
可她再覺得冤屈，也得罪不起這位爺，只能搜腸刮肚地想找補的法子。
“呃，是，是，感情這事兒吧，確實急不得，弟弟你年紀還小，一大把青春好時光，還是以事業為重。”
黎棠邊找補，邊瞧林絮的臉色，見他還是一副惡氣橫生的羅剎青面，咬咬牙，顧不上許多，就要把季曉帆往陰溝裏帶。
“不過呢，你這麽大的孩子，到底年輕火氣旺，要是耐不住寂寞，可以找個差不多的人，隨便談著玩玩兒……
誒，姐姐手裏可有一大把資源，改天有空，咱們單約約，指定給你介紹個好的，怎麽樣？”
“這……”
“黎小姐，你的熱情，我們心領了。”
季曉帆還沒表態，一直作壁上觀的梁音，終於下場了。
“曉帆年紀確實還小，跟你手裏的那些資源，怕是不太搭，就不勞你費心了。
而且……”
梁音停了下來，隔著一大桌的美味珍饈，望著黎棠，眼底影影綽綽地浮上一抹淺笑。
“青春短暫，即便有大把好時光，還是別揮霍得太過頭，找人玩玩兒這種事，也要謹慎一點兒。
別玩來玩去……”
梁音眼裏的笑意更深，擴散進了眼尾的紋路裏。
“把自己搭進去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
從頭至尾，梁音的眼睛，一直看著黎棠。
可坐在一旁的林絮，卻感覺他嘴裏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銳利的目光，刺得他面紅耳赤、無處遁行。
而對面的季曉帆，還上來狠補兩刀。
他專註地聽完梁音的話，立即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
“沒錯沒錯！我媽一直跟我說，欠什麽不能欠情債，不然，以後的情路會都不順的，所以他們才不讓我早戀。
而且，我是處女座，有點感情潔癖，要是真決定在一起，一定會跟對方好好說明白，絕對不會不清不楚……”
“啪！”
一個“不小心”，林絮的骨碟掉到了地上。
好在包廂的地毯厚，碎片並沒有四散飛濺，但還是打斷了原本的談話進程。
“快快，趕緊的，去叫服務員，拿個新的給咱們大影帝。”
許劍舟趁勢一番張羅，這個讓所有人都不自在的話題，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這鬧的，就當……碎碎平安吧！正好，也到年根下了，咱們大家夥兒都圖個吉利，來來，一起喝一杯。”
許劍舟作為東道主，提議舉杯，當賓客的，自然沒道理拒絕，在座的幾人，不論什麽心思，也都紛紛端起了酒盅，多少抿了一些。
許劍舟覷著眼睛，盯著梁音的酒杯，看著它被高高揚起又輕輕放下，繃著的弦，稍稍松快了些。
“哎呀，小梁啊，算起來，咱們都好久沒在一塊喝酒了，上一次……”
許劍舟仰著臉，眼睛眨巴眨巴，好像真的在細細追憶。
“呀，得有五六年了吧！
我記得，還是在南二環的那家銅鍋涮肉，你冒著大雪，非要來見我一面。”
梁音垂著眼，望著碗裏蕩漾著黃油的雞湯，笑著點點頭。
“是啊，那次，真是有點冒昧了，打擾您跟朋友聚餐，一直挺過意不去的。”
“嗨，什麽過意不去的！咱們倆的關系，可用不著這麽客氣啊。”
許劍舟也笑了，大手伸過來，拍了拍梁音的肩膀。
“再說了，按道理，還該我多謝你呢，給我推薦了這麽位合適的男主角，要不然，那部戲也未必能拿獎拿到手軟。
誒，對了，小林，你可得好好敬敬你音哥啊！”
許劍舟站起身，走到梁音和林絮的座位，一手搭著梁音，另一個胳膊則攬在林絮的肩上。
“說起來，還真有點慚愧，我那個時候啊，還覺得另一個演員更合適一些呢。
多虧你音哥，帶著你之前拍過的一些片段，一段段放給我看，又跟我說了好些你的性格品行，把你誇的，簡直就是男主現世。
哈哈，要是別人這麽說，我心裏肯定要打個折，可你音哥的話，我是百分百信得過的，這才當即就拍了板，把那陸文霖的角色就給了你了。”
許劍舟用力握了握林絮的肩膀，又轉過臉，看向梁音。
“所以說，咱那部戲，真正的幕後英雄，還得是你音哥。
來來來，咱們一起，好好敬他一杯！”
許劍舟探過身，從桌上抓來了一盞分酒器，給林絮和梁音分別把酒滿上，自己一飲而盡，然後就盯著神情迥然的兩人，指望著他這一番巧心撮合，能不負林大公子的囑托。
然而，事情的進展，並沒他預想的那麽順利。
梁音只是靜靜地坐著，既不舉杯，也不說話，臉上也沒什麽表情，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許劍舟有點吃不準，瞥著林絮，沖他直使眼色，林絮卻並沒接住。
他的註意力，從許劍舟挑起話頭開始，就都在梁音的身上。
大老遠，專程把許劍舟請過來，搞這麽一出“追憶往事”，其實就是想不太過生硬地把事情挑破。
其實，早在兩年前，他就已經知道了這件往事的真相，然而，依舊是太晚了。
那時候，梁音已經從他世界裏，音信全無地消失了將近一年。
而且，不光是這件事。
在梁音離開的三年間，許許多多他不知道、或者有意無意忽略過的事實，都從時光的舊塵埃裏，一點一點地，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
沒辦法再裝傻，他也不想再裝傻。
五年，從相識的第一天，梁音對他所有的好，都毫無理由地，在他徹底離開他之後，變得異常顯著。
隨時隨地，一件細微的小事，都能引動他今是昨非的情緒，連綿不絕地提醒著他——
梁音走了。
他的音哥，對他無限包容、給他無條件支持的音哥，幹脆利落地離開他了……
而且，不知歸期。
……
曾經那種窒息的感覺，又開始自胸口向周身蔓延，林絮繃緊了渾身的肌肉，抵抗著那股情緒的洪流，極力避免被它吞噬了理智。
“音哥……”
林絮終於穩住了心神，試探地舉起杯，望向梁音。
梁音並沒有看他，也沒有端酒，而是舉起手裏的熱茶揚了揚。
“哎，真是不湊巧了，這幾天腸胃有點不太平，酒就算了，以茶代酒碰一杯吧。”
梁音轉過身，舉著茶杯，在林絮的酒盅上輕輕磕了一下，隨便抿了一口，就擱下了。
“幾位慢慢吃，我去趟洗手間。”
梁音起身就出了門，林絮楞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追了出去。
梁音並沒有去洗手間，林絮追出去時，看見他正往餐廳大門口走。
林絮跟了上去，但保持了一些距離。
他知道，梁音這個時候，並沒那麽想要看見他，更不想和他在餐廳裏拉扯。
但有些話，他必須跟他說明白。
梁音出了餐廳，走到轉角吸煙的地方，手剛探進褲兜去摸煙盒，林絮就追到了跟前。
“音哥……”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梁音現在一聽見這兩個字，胃裏面就開始翻騰，一股股的酸水，順著食管汩汩地往上湧，搞得他連抽煙的興致都沒了。
梁音從兜裏抽回手，沒搭理林絮，轉身就要往回走，林絮見狀，快走了幾步，擋在了梁音的前頭。
“……”
梁音撩起眼皮，瞥了林絮一眼，又繼續向前，想要繞過林絮。
林絮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說不好是心急，還是故意，林絮手裏的力道有些猛，直接把梁音拽了個趔趄，不偏不倚跌進了他的懷裏。
“你搞什麽？！”
梁音終於理他了，只不過口氣差得毫不掩飾，而被怒懟了的林絮，卻反而暗自松了一口氣。
太不容易了！
從重逢到現在，他似乎終於在梁音那無懈可擊的面具上，看到了一道微小的裂隙。
他趕忙乘勝追擊，盡可能地放低姿態，石破天驚地，在他慣常的耍賴裏，添了幾許或許能討梁音歡心的嬌氣。
“哥，你聽我說幾句話，就幾句話……”
“……”
梁音做夢都沒想到，有朝一日，林絮竟然會跟他撒嬌。
林絮比他高了大半個頭，又正是鼎盛之年，當下抱住他，就像兩百斤多、卻還把自己當寶寶的溫熱大狗，撲得人根本招架不住。
梁音實在被這狗東西纏得頭疼。
雖說這是家隱秘性很好的私人會所，但畢竟公共場所，要是鬧出大動靜，恐怕要不了多一會兒就熱搜見了。
梁音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頭的火氣，耐著性子，跟林大少爺周旋。
“你先松開……”
“行，但我松開了，哥你要聽我說話，可以麽？”
“……”
梁音不想理他。
但他精神有限，不願浪費在無意義的掙紮上。
“行啊，你說吧，想說什麽說什麽。
我也很好奇，你三番五次要找我聊，到底能說出什麽來。”
……
林絮緩緩地松開了梁音，錯開一臂遠的距離，並沒立即開口，只是望著他，眼神深邃且幽怨，仿佛他才是那個被虧欠了的人。
“……”
梁音頭更疼了。
“你到底說不說？不說我就走了，大冷天兒的，沒體力陪你跟這吹冷風……”
“兩年前，我就知道了！”
看出梁音要走，林絮急忙拋出他的“殺手鐧”。
果然，梁音停下了腳步，只不過，並沒表現出驚訝，或者別的什麽情緒。
他只是沈默地看著林絮，看得他額頭上漸漸冒出虛汗，無暇細想，便一股腦兒，把想說的全倒了出來。
“我知道，咱們那次吵完架，你擔心我，去問梵姐我的情況，她告訴你，我在爭取陸文霖那個角色，你就去找了許劍舟，才幫我拿下了那部戲……”
“……哦……呵呵。”
梁音忽然笑了。
“所以，你是因為這個？”
“……”
林絮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梁音的笑容，莫名像一陣陰冷的風，吹得他脊背生出一片寒涼。
“音哥，對不起，我虧欠了你好多，我……”
林絮低低地懺悔，仿佛被主人責罵了的狗崽兒，耷拉著腦袋，搖著尾巴，發出乞憐的嗚咽。
梁音卻無視了他的淒哀，直接笑出了聲。
“……原來如此。
小絮啊，其實，真的不至於，舉手之勞的事，犯不上你以身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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