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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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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

林絮這才知道,梁音誤會了他的意思。

他並不是因為得知是梁音幫他爭取到讓他榮膺影帝桂冠的角色,才良心發現。

恰恰相反。

是梁音毫無征兆地、決絕地、徹底地從他的世界抽離,夜半驚雷似的震醒了他,讓他走上悔悟的歸途,才慢慢拾回了曾經遺落的點點滴滴。

可是,就算他此時澄清,梁音也未必相信。

就算信,對於修覆他們之間的關系,似乎也並沒有什麽作用。

林絮有些無力,但仔細想想,在他和梁音的感情裏,他的這種無力感,其實是貫穿始終的。

無論是曾經的親密無間,還是如今的形同陌路,都是梁音在主導。

他想對他好,就細致入微、從頭到腳體貼照顧,把他寵到無法無天,給他一種荒謬的錯覺,讓他以為無論自己再怎麽肆意妄為,他都會始終站在他身後。

可當他下定決心,轉身離開的時候,就真的再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餐廳外,沒有額外的照明燈,只有室內的光亮,從不遠處的窗戶透出來,將將能映照出個人影。

林絮低著頭,細細打量著梁音眼裏微微閃動的光,喉節滾動,咽下了難以消解的酸楚。

“哥,我之前,太混了,你生我的氣,不想再搭理我,我……我都能理解。

可,咱們在一起那麽多年,也不是都是糟心的經歷,也有過開心快樂的時候的吧。”

林絮一邊說,一邊緩緩地俯下身,一點點接近眼前的微光。

“我們有那麽多相似的地方,品味、愛好,連生活習慣都出奇的一致。

而且……”

林絮向著梁音眼裏的光,越湊越近,垂落在梁音身側的胳膊,也慢慢地環成一個圈,無聲無息地,把梁音再次困在了他的懷抱之中。

出乎意料,梁音並沒有掙紮,也沒有再把他臭罵一頓,像個假人一樣,動也不動一下,什麽反應都沒有。

林絮緊張極了,也渴望極了。

梁音的毫無回應,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什麽時候會落下,同時也給了他一段判決前的空隙,就像抹黑路上乍現的一道出口,讓他隱約看到了一線希望。

病急亂投醫,更何況林絮自知,他早在梁音的心中,被判了死刑。

所以,當時當刻,他來不及深思熟慮,只想抓住那稍縱即逝的一線生機。

於是,他那雙不安又渴望的手,順著梁音的腰線,一點點,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到了梁音平直的背心,隔著柔軟的羊絨線衫,一下一下,摩挲著他肩胛下緣的敏感地帶。

感受到在他的撫摸下,梁音微弱的顫動,林絮激動地心都快要撲騰出來,借著時機,他迅速將懷抱收緊,整個人都伏在了梁音的身上。

他把頭埋在梁音的頸窩裏,一邊急切地、貪婪地吸取著渴望的味道,一邊湊到梁音耳根下,貼著他溫熱柔軟的肌膚,鼻音濃重,低沈地呢喃著。

“而且,你對我,還是有感覺的吧……”

“噗……”

梁音終於有了反應,只不過,跟林絮預想中的完全不一樣。

他沒像上次那樣,趁他沈迷,猝不及防地給他一手肘,而是,真情實感地笑了出來,仿佛聽到了一個令人捧腹的笑話。

林絮躥到顱頂的火熱,在這聲猶如一桶冰水的嗤笑中,驟然被澆了個透心涼。

他緩緩松開了梁音,昏暗的光線下,看清了那張臉。

那張臉,表情淡漠得像冬夜裏寒涼的月色,眼神卻玩味閃爍,微微上翹的嘴角邊,似乎還隱隱約約藏著一絲不屑。

林絮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了。

對比梁音的態度,他剛才的情動,就像個搞□□失敗、卻把自己搭進去的牛郎,看起來實在蠢透了。

如此尷尬到無地自容,要是在別的情景下,他肯定擡腳就走了。

可當下,此情此景,還有這個人,都把他牢牢牽引著,舍不得松開。

所以,他只能沈默地站在原地,呆望著梁音,不甘心,也有些委屈,覆雜陰沈的情緒,都寫在那張青綠的臉上。

梁音忍不住又笑了,笑得林絮的臉色從綠變黑,才慢慢收起,擡手拍了拍林絮的肩膀。

“林大影帝的魅力,但凡是個正常人,都很難抗拒,我也不過肉體凡胎,怎麽會對你沒感覺呢?

不過,這色字頭上一把刀,消不消受得起,也要看有沒有那個福氣。

音哥一介凡夫,市儈且俗氣,之前沒掂明白自己的斤兩,栽了跟頭,總是要長記性的。

再說了,憑你今時今日的地位,人,資源,隨便什麽,只要是你想要的,嘴都不必張,就有人送上來,實在犯不上再這樣‘獻身’了。”

“……我沒有!”

林絮快瘋了,他實在想不到,也不明白,梁音為什麽要故意這樣誤解他,又為什麽,要這樣荒謬地解讀他們之間的關系。

他們相濡以沫的五年,雖然有過大大小小的爭執,但更多的,是無人能比擬的默契,是潛沒在歲月裏的無聲陪伴,是相互癡纏索取的深夜,也是彼此依偎的晨曦……

為什麽,為什麽梁音要把它們統統抹去?!

隨隨便便,大筆一揮,就把分明兩情相悅的真心愛戀,曲寫成“獻身換資源”的交易……

林絮真的想不明白。

在他心裏,梁音絕不是為了一時義氣、隨口說氣話的人。

他總是冷靜的,沈著的,不會被情緒左右,穩定得猶如一口幾千歲的古井,再大的風浪,也鮮見波瀾。

可他現在,說的又是什麽話?

還是說,他真的這樣想他?!

林絮急得口不擇言了。

“音哥,如果看我生氣、憋屈,能讓你高興,你怎麽說我、罵我,或者打我一頓,我都會甘心情願地受著。

可你說這樣的話,不僅是錯解了我,連那些年,你對我的心,都歪曲了……”

“……我對你的心?

呵……”

梁音冷冷地笑了一聲,一如冬夜裏的一陣寒風,吹得火氣上頭的林絮,霎時涼了下來。

然後,眼睜睜看著梁音,對著他,戴上那張微笑的假面。

“小絮啊,有沒有一種可能,正好相反,‘歪曲’我心意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

林絮沒有接話,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

梁音也沒管他什麽反應,自顧自地把話展開。

“當年,咱們之間,確實有些不清不楚的,說起來,我的責任要更大一些。

畢竟我比你大那麽多,再加上……你之前,也沒接觸過這個,稀裏糊塗就被我帶歪了,按道理,是我對不住你。

可要說起心意……其實,你不用把事兒想得太深了。

我幫你,不純是因為你,大多時候,只是覺得你跟角色契合。

再加上,咱們也確實算得上投緣,能看著你越來越好,我自己也高興。

至於其他的,我倒真沒對你有過了不得的‘心意’。

一起走一段,都爽過、高興過,也就夠了,權當是露水情緣一場。

你啊,也別鉆進死胡同裏,自己跟自己較勁。”

梁音的這番話,一如他的語氣,那麽輕飄,那麽隨意,帶著南方陰冷的濕氣,飄進林絮的耳朵裏,卻炸成了振聾發聵的驚雷。

梁音說,他幫他,只是單純為了角色。

說和他在一起,也只是為了爽、為了高興。

他還說,他們之間的五年,不過是一場露水情緣。

所謂的心意,不過都是他一廂情願的自作多情。

他讓他放手,別再跟自己較勁……

林絮覺得,一定是自己瘋了,不然怎麽會聽到這麽離譜的話!

梁音對他,他對梁音,他們彼此相守的五年,絕對不是他自作多情的笑話。

他是蠢,蠢得看不清自己的心,非要把深藏心底的愛人作走了,才恍然驚覺。

但他不至於蠢到,知道梁音默默為他付出了那麽多後,還不明白,他們分明是一對天成的佳偶,本該抱持著雙向奔赴的宿命,卻陰差陽錯搞成今天的這副境地。

“音哥……”

“行了。”

梁音的臉,終於不再笑了,眼睛裏的微光,也漸漸攢成兩團不顯眼的火氣。

“我是出來透氣的,不是聽你在這磨嘰的,該說的都說了,至於聽不聽,隨你自己的便。

只不過,以後別再拿這事兒煩我,我不像你,沒那麽多閑工夫。”

梁音說完,胳膊猛地一揮,打開了林絮癡黏在他腰上的手,大步流星地回了餐廳。

“喲,小梁,怎麽回事兒啊,臉怎麽這麽青,難不成洗手間沒有暖氣,給凍著了?”

梁音一進包廂,許劍舟就連忙表示出關切,梁音抽了下嘴角。

“哎,上年紀了,就是毛病多,這兩天腸胃實在鬧騰得厲害,對不住啊許總、王總,還有,黎小姐,我可能要先走一步。”

梁音說罷,就從角落的衣櫥裏,拿出自己那件藏青色的開司米大衣,穿在了身上。

“呀,這麽嚴重麽?要不要我叫司機,送你去醫院看看?”

王平軍拿起手機就要給司機打電話,梁音走過來,按住了他的胳膊。

“不用了,王總,這又不很偏,我自己打車就行……”

梁音還未說完,季曉帆立即就站起身。

“音哥,那我陪你回去吧!”

季曉帆說著,又轉過臉,對著其餘三人笑著表示歉意。

“許總,王總,黎棠姐,不好意思啊,音哥確實一直胃不大好,最近可能事情太多,又有些反覆。

他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就也先告辭。

反正,許總、黎棠姐都算認識了,也留了聯系方式,來日方長,以後找機會再聚好了。”

季曉帆一句“我不放心”,在座的幾人心思又活絡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許劍舟眼疾手快,趁著季曉帆去拿外套,三兩步走過來,拉住了梁音。

“哎呀,小梁啊,你可要好好保重身體啊,好不容易見一面,還沒說幾句話呢……

嗨,行吧,你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不過,走之前,有個事兒,要跟你商量商量。”

許劍舟一邊拉著梁音,一邊使勁給王平軍使眼色,王平軍接了這眼風,暗嘆一口氣,也站起身,走到了梁音跟前。

“是這樣的。”

王平軍扯了扯嘴角,笑得有點勉強。

“剛才你不在,我們幾個隨便聊了聊《雙面》的劇情,我突然就覺得,可以請黎棠來客串一個角色。”

梁音看著王平軍,沒接話,也沒有什麽表情,王平軍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暖著臉,繼續解釋。

“你看,孟塵的身後,其實有好幾個重要的女性,但是呢,戲份都不多,而且吧,人設也比較單薄。

剛才聊到孟塵的性格成因,就說起了這幾位女性發揮的作用,我們幾個討論起來,覺得,倒不如……把她們合並成一個更立體的角色,比如……”

“比如,一個風情萬種的姐姐,亂世之中,流落風塵,也要竭盡所能,給弟弟一個快樂的童年。”

黎棠笑著接過話,扭著腰站了起來,走到季曉帆的身邊。

“梁老師,你看看,我和曉帆站在一起,是不是特別有姐弟感?”

“對對,瞧瞧,男帥女靚,簡直像一母同胞的姐弟倆。”

許劍舟也笑著敲起邊鼓。

“現在的風向,越來越重視塑造真正獨立的女性角色,一個美麗、溫柔、又有獨立自強有擔當的大姐,一定能為這部戲,增加個大亮點……”

“許總說得在理,更何況,黎影後的風頭,現在在圈內,可是再找不出個能比肩的女明星了,願意免費客串,多少劇組求都求不來啊。”

王平軍又添了些油醋,許劍舟趕忙附和。

“對,對,這話真沒錯!你都不知道,現在正在拍的這部戲,她敲了我多大一筆。”

“哎呀,許總,王總,你們就別拿人家開涮了,說得我好像掉進錢眼兒裏似的。”

黎棠一臉媚笑,腳步搖曳地走到梁音面前,無視梁音被她打破安全距離的不爽,竟然直接上手,鮮藕似的的玉臂,款款挽住了梁音的胳膊。

“其實,我主要是為了梁老師……”

黎棠微微垂下頭,一如春風裏含羞的海棠花,嬌艷中,別具一番柔媚的風情。

“說起來,我們也認識挺多年了,一直也沒什麽機會合作,早之前,聽說你的新戲要籌拍,我就想毛遂自薦來著,可又怕梁老師嫌我唐突……

正好今天聊起來,加上我和曉帆弟弟又這麽投緣,就大膽動了心思,想向梁老師討個龍套露露臉。”

黎棠一番話,說得很是真切,姿態又擺得奇低,仿佛要是不答應,就顯得他梁音太小氣了,可梁音並不在乎別人怎麽想。

他側過臉,看著幾乎靠在他肩頭的那朵嬌花,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這麽小的角色,恐怕會委屈了黎小姐,還是算了吧。”

“……”

不光是黎棠,許劍舟和王平軍也都沒想到,他們三個站在不同的角度,連珠炮似的,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梁音竟然一口就拒絕了。

王平軍、許劍舟倒是無所謂,雖然受了林絮的托付,但到底是梁音自己不同意,他們也不能硬逼著他接受。

可黎棠就不一樣了。

她之前就擔心梁音記恨她,想借此機會修覆關系,誰知這人竟討厭她到這個地步,連兩位圈內大佬的面子都不給……

黎棠心裏更慌了,不得已,把主意打到了她剛認的“好弟弟”身上。

“梁老師,你可能,對我有什麽誤會。

其實啊,我這個人,拍戲只看角色好不好,跟大小沒什麽關系。

再說了,我實在覺得,我跟曉帆弟弟很有緣分,聽他說了對孟塵這個角色的理解,我就很想跟他演演對手戲,沒準兒,能激發出別樣的火花……”

黎棠正說著,包廂的門被推開了,林絮從門外走了進來,一眼就看見掛在梁音胳膊上的黎棠,當下臉色就變了。

黎棠也看見了他,更看見他眼底湧動起的兇光,立即丟燙手山芋般撒開了梁音,轉過身,又抓住了季曉帆這根救命稻草。

“曉帆弟弟,你去跟你音哥說說,剛才黎棠姐跟你分析的人物動機,是不是很能幫你調動情緒?”

季曉帆不知那些前塵往事,也就單從字面理解了剛才那幾輪對話的意思。

他想了想,走到梁音身邊,拿過他手裏的圍巾,一邊認真地替他系上,一邊慎重地表達他的想法。

“音哥,黎棠姐對那個角色,確實有很獨到的想法,而且,她剛才還跟我試了一小段戲,確實很能幫助我進入狀態。

我覺得,要是有機會跟她合作,我一定能收獲很多……

嘶……林老師?你這是幹什麽?”

季曉帆被林絮突如其來的一掌,推得差點兒打個趔趄,正不滿地質問他什麽意思,就聽林絮冷聲反問他。

“你以為你是誰?整個劇組都是讓你來成長、收獲的?!”

“……”

季曉帆還沒吭聲,黎棠就忍不住對著林絮的後腦勺,翻了個大白眼。

讓她爭取角色的是他,她自力更生,好不容易拉到了重要同盟,他又給她來這麽一出!

可真是純純的有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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