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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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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求生

初夏,市郊森林公園的人愈加多了起來。

山腳下一塊休憩的地方,穿著簡易病號服的幾個人安安靜靜坐著,身邊都有專人悉心指導他們疏通筋骨,放松身心。

一個醫務走到了其中一個人的身邊,道:“越女士,有人來拜訪您,跟我來吧。”

女人擡眼看向他,平靜地站了起來跟了上去。

回到自己的病房時,裏面的人正站著等她。

即使這個背影已經相當熟悉,再一次見到時她依舊會感到有些緊張。

她從護士那裏聽說,這個男人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但已經是一個大公司的老板,可謂是後生可畏。

精神錯亂的那段時期相當痛苦,但在接受了幾個月治療後,她的狀態已經好了很多。

因為一直沒有見到兒子,她向他們打聽了許多次,卻都是失望而歸。她想,或許面前的這個年輕人知道些什麽。

沈煜升見她來了,向她禮貌性地點了個頭,隨後打量了一番她:“一切都好嗎?聽說您已經考慮出院了。”

“是……”

見她低著頭十分拘束的樣子,他道:“您不用緊張,我相信醫護的判斷。如果他們認為治療已經成功,那您隨時可以出院。”

越玲雙手有些無措地放在身前,想了想:“小夥子,你可以幫我聯系到我兒子嗎?……他叫易暢,你認識嗎?我一直沒有見到他,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我很擔心他……”

她聲音越說越輕。

沈煜升安靜地看了她一會,隨後走了兩步到她面前,形成居高臨下的壓迫,語氣有些慨然:“原來您也會擔心他。”

她震了震:“你這是……這是什麽意思?媽媽當然會擔心孩子啊……”

他微微笑了:“您記起自己母親的身份,不過幾個月而已。現在說想要見他,不會太晚了嗎?”

她楞楞地看著他,表情有些僵硬,過了半天才道:“……你到底是誰?你肯定知道暢暢在哪裏,快告訴我!……”

這時,她突然想到了什麽,有些急切地捏緊了男人的衣襟:“還有盒子……我的東西是不是都被你們拿走了?!”

沈煜升沈默地握住她的手臂,將那雙手從身上移開:“物盡其用,您不用操心。與其擔心這個,不如照顧好自己,別再給易暢添麻煩。”

“你!……”越玲愕然地看著他,“你一定知道暢暢在哪,你站住!你為什麽瞞我?!……”

……

女人有些失控的聲音被擋在了門後。

他站在門口,靠在了墻上。他閉了閉眼,只覺得自己越來越荒唐。

……他知道,他根本沒必要這麽做。這個即使背棄了兒女二十多年,卻仍被那個人視作至親的人,他完全沒有立場去傷害。

嘲諷一個與自己相當糊塗的人,將自己的痛苦同等地施與別人,到底不是他想要的。

可是……他又該怎麽辦?

嚴延在這時也到了,看了一眼病房:“確定已經痊愈了嗎?”

見他點了點頭,嚴延舒了口氣,將手中的文件遞給了他:“按你說的去查過了……還是沒線索。”

他沒有接過,垂眼看著他給嚴延的那份資料:“繼續找。”

“……煜升,我覺得你要好好想一想,”嚴延皺眉看著他,“也許是他自己不想被找到,你又何必這樣窮追不舍的?你總得給他一點時間和空間,這對你們兩個人都好不是嗎?”

“……時間?”沈煜升看向他,覺得荒謬,“三個月已經夠了。”

當初人從醫院偷逃而出,已經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玻璃窗框上成條成片凝結的血跡,現在憶起還是如此觸目驚心。

他們發現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後來他便接到他母親的電話,但已經太晚,很快便又聽說盛業附近發生疑似的車禍。

——說是疑似,是因為找不到可靠的目擊者,所有多少有聯系的人都緘口不語或是閃爍其詞。

自那之後,青年便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他去找過所有可能知道他去向的人,質問過他哥,盛家姐弟,甚至黃迅,但都一無所獲。

就算對方如何不想見他,使出渾身解數藏匿起來,以他現在的能力怎麽可能找不到?

不可能……肯定是哪一環出了錯。

“我不管他怎麽想,我只要找到他,”他盯著他,語氣不容置喙,“和他過去有過聯系的人,一個都不能漏。”

-

今年的梧桐絮飄了許久,到了六月還沒有完全消散。金陵市區邊緣的一棟別墅裏,幾個員工正戴著口罩打理著高大的樹木。

別墅的二層,女人閑散地靠在欄桿上,望著遠處澄澈藍天裏的一朵碩大的雲。

過了一會,她聽見房間的門打開的聲音,轉身便見穿著便裝的青年從門裏走了出來。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問:“怎麽樣?”

對方將門合上,對她道:“確實好轉了很多,最近藥可以減量,但還是要註意觀察。”

“是吧,我也覺得是好多了……”她松了口氣,微蹙著的眉也舒展了開來,“現在是不是基本能控制自己的行為和意識了?”

“偶爾還是會出現幻聽和幻視,不能掉以輕心。另外還要註意飲食方面的調理,他現在還是有些瘦了。”

青年看著她若有所思的樣子:“文姨,他是你什麽人?你怎麽對他那麽上心?”

“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她拍了拍他的肩,“小寅,真的謝謝你,接下來也還要繼續麻煩你了。”

高個青年叫榮寅,是榮氏集團董事長的二兒子,也是他們家千金榮恬的二哥,在她再嫁進了榮家後便成了她的繼兒子。

榮寅本職是大醫院精神科醫生,這段時間被她強勢“征用”作易暢的主治醫生,一直很盡心盡力,讓青年的狀況好了不少。

“應該的,誰讓我那時候趕上了呢,”榮寅平淡地笑笑,“對了,越澤好像聽說了什麽,前幾天他來問我……”

“什麽?!他知道了?!”她心裏一驚,不自主提高了音量。

“沒有沒有,我沒告訴他,你別緊張……”

“小寅,這事兒不是開玩笑,”她對他正色道,“我知道你和盛越澤以前同學關系不錯,但是這件事你一定要幫我保密,不管對誰。”

當時她選擇榮寅,就是因為信任他。除開過硬的專業能力,她也放心他的人品。

但她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和盛越澤當時在海外讀書的時候就已經認識,這一層關系一直讓她覺得膈應。

這棟房子是她自己的,榮家無權幹涉,於是她便選了這裏給易暢休養。這三個月她抹掉了所有可能洩露他行蹤的痕跡,安然待到了現在。但至於將來會不會暴露,她並沒有太大的把握。

她想只要青年好起來,一切就會沒事了。

榮寅點頭:“沒問題。不過不用太擔心越澤,他現在忙著搞他的事業,沒時間管別人閑事,我倒是聽說盛業還在找人,你們當心點。”

“……還在找?”

“對。其實你可以試探問問易暢的意願,可能他會想回到過去的生活也說不定。他在發病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喊那個人……”他看了一眼房門,“所以我認為,他並沒有完全放下。”

“……”

她怔了怔。她自然知道榮寅指的那個人是誰,也知道還堅持不斷搜尋的那個人是誰。

只是,在易暢徹底痊愈之前,她只能盡力給他留出考慮的時間和空間。

等榮寅走後,她走進房間,發現青年正坐在窗邊發呆。

他的面龐較之前稍微圓潤了一些,但臉頰還是略微凹陷著,雙唇微張,眼神聚焦在某一個點上。

“小暢?”

她坐在他身邊,發現他主動看向了她,這讓她心裏一暖:“這些天,是不是感覺舒服了很多?”

他對她點了點頭,勾起了嘴角,真心的笑容與半個月前麻木呆滯的模樣仿佛兩個人。

“太好了,看來小寅換的新療法真的很有效!”她忍不住捏了捏他的手臂,“最近也開始長肉了,真好!”

易暢只是笑著,面容還是難掩疲態,藥物的作用讓他很容易疲倦。

“文姐……謝謝你。”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來到的這裏,他的記憶從和許湘相遇開始斷片。

後來是榮寅告訴的他,當時在他游走在那條車道的時候,就是他的車險些撞上他。因為當時醫生的車速不快,剎車踩得也及時,只造成了一些輕傷,但他還是昏了過去,接下來的事情就記不起來了。

在彭熙文家裏接受治療的這些天裏,他時而清醒,時而混沌。

清醒的時候,他會想起那些不堪的過往,會想或許在發狂的時候死掉,也是個不錯的歸宿。

但當他想到他的母親時,心中又湧出了一股力量讓他活下去,告訴他還未而立的人生,還有源源不斷的可能……

不論如何,他知道陪在他身邊,不停鼓勵他的,就是榮醫生和彭熙文。

除了感謝,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表達對彭熙文的感激。

她將他從生死的邊緣拉了回來,給了他再一次的生命。

而面前的人只是搖頭:“沒什麽好謝的,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小暢,有件事我想講給你聽,也許你還記得,我和葉黎沒有孩子,但其實在那場車禍前一年,我們有過一個男孩。”

他有些驚訝:“有過的意思是……”

“因為早產,出生後不久,在醫院夭折了。”

“……”

“當時我們給他取的名字,就是暢。所以我覺得,我們很有緣……”她眼帶笑意看著他,“也許,上輩子我們就是一家人。”

他怔住,一時不知道說什麽,過了會才道:“……我很抱歉。”

彭熙文聽了他這話笑出聲,用手指沒好氣地輕摁了他的額頭:“你個傻小子,太不會說話了。”

……傻小子,臭小子。

他姐姐經常這麽罵他。

他有一瞬間的晃神,隨後把情緒壓了下去:“文姐,我想和你說,我真的可以自己找地方住,不能再麻煩你了。”

彭熙文皺了皺眉:“你還沒好徹底,不能那麽著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為你自己著想,你呆在這裏是最安全的。”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告訴他:“對了,煜升還在找你。”

“……”

“小寅說要讓你自己考慮,我個人建議你還是先繼續住下去,直到完全痊愈。不過決定權當然還是在你,你怎麽想?”

看青年低著頭不語,她輕嘆了口氣:“如果你已經做好了準備,想回到他身邊,那就鼓起勇氣回去。我覺得煜升這次是認真的,這三個月盛業那邊就沒消停過。”

對於沈煜升找他的事,他有聽榮寅講過,他依稀記得那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情。

他的病情狀況並不穩定,在半個月前惡化過一陣。那段時間他幾乎一天都處在幻覺中,零星的片段在腦海交疊出現,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也許是自己想逃避世界的欲望過於強烈,但又敵不過活下去的本能,所以會將自己拋入一個相互拉扯的痛苦境地。

但隨著狀況的好轉,生的欲望愈加強烈,想重新來過的想法也逐漸萌發,壓過了所有的雜念。

……人的本能之一是趨利避害,這一次,他不敢再去貿然違抗。

半晌後,他擡起頭,對她道:“……文姐,我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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