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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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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煉獄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走廊裏寂靜得能聽到鐘擺滴答的聲音。

晚上十點,第三次檢查結束,人還是沒有醒,醫生建議繼續觀察。

煩躁壓迫著沈煜升。電話不停地打進來,一堆的公事在還等著他,他只好讓嚴延先回去代他處理。

此時,只剩下沈煜成還陪著他,在醫生走後,他對他道:“煜升,跟哥好好談談吧。”

沈煜升彎著腰坐著,將臉埋在手掌,低聲道:“談什麽?”

“你想好了嗎?等易暢恢覆之後,你準備怎麽處理和他的關系?”沈煜成認真地看著他,“表白總不是玩笑話,說得出的應該要做到。雖然我和他交集不多,但我知道他一直是個認真的孩子,如果你也下定了決心,就不要辜負他。”

在車裏的時候,易暢的反應讓沈煜成大概感覺到了電話那邊所說的話。這對他來講是一個沖擊,但也在意料之中。

沈煜升沈默了一會,啞聲道:“等他好起來,他要什麽,我都會給他。”

其實,他很清楚,現在的他根本考慮不了將來。

也許在其他人看來,青年只是一時的失常,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事實根本沒有這麽簡單。

……那是個太過隱忍的人,隱忍到可以吞下一切折磨,不安,委屈……努力接受著壓迫他的一切,直到最後徹底的崩潰。

這一切的錯都在他,他應該早點抓住他的。

終於,他想要去愛,去守護了,但是,那個人會等他嗎?

……他從沒有那麽沒把握過。

“既然這樣,首先你要處理好和榮家的婚約,不能再拖了,”沈煜成提醒他,“他們家現在很著急,榮恬聯系不上你就打電話給媽撒嬌。如果你決心不結這個婚,趁事情還沒鬧大前趕緊了斷,這是你作為男人的責任。”

他怔了怔,才發現自己已經完全忘了這件事。

和榮家的婚約是口頭的約定,一開始只是為了吸引榮家企業的資金用以制約黃迅勢力的一個工具,相親也只是在家人建議下的一個順水推舟,但一切都在他想清楚之後停擺。

在董事會的局勢已被徹底扭轉,盛家勢力節節敗退,高層預備開緊急會議處置黃迅的當下,維持這個約定更加沒有意義。

“我明白,我會找榮恬說清楚。”他篤定地道。

……此時,安靜的病房內,躺著的人眼皮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

四周很寂靜,只有走廊裏隱約有人講話的聲音,悉悉索索的,讓他覺得很難受。

窗外傳來鳥的叫聲,這個角度看過去,外面是一片密集的樹影。

他有些踉蹌地站了起來,緩緩靠近那個窗,試著將它推開。但窗戶像是被處理過,非常難以扳動。

他咬牙使勁推著。

過了一會,窗終於露出了一條縫,他努力擠了出去,半身探出了窗外。

三樓的高度讓他短暫地猶豫了一下,隨後他跨了出去,沿著狹窄的平面走到二樓窗臺上方,接著跳了下去,又找到了下一個點,最後落到了帶著濕意的草叢中。

他停頓了一會,感到身上有些難受,但還是無所顧忌地站直了身,向前方走去。

天還很黑,他沿著道路緩緩走著。

偶爾有點累了,身子就不受控地往另一邊晃去,時不時有汽車在他身後鳴笛。

他不知道要去哪裏,什麽時候停下,只知道要走,不停地走就行了。

……

不知過了多久,一條冷清的街道出現在眼前。

他徹底沒了力氣,無神地環視了一遍四周,慢慢地走到一邊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四月末的空氣此時還有些涼意。他靠著墻仰著頭,身上的痛楚似乎開始慢慢覆蘇了,但卻敵不過過於強烈的倦意。

沈沈的睡意裏,不遠處的路燈在視野裏變得萬分模糊。

漸漸地,他開始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怎麽就這樣躺這裏?哪跑出來的病人……哎?好像有點像演那個的那個誰……”

“別管了,就是個流浪漢……”

過了一會,有個聲音在他身邊喊:“小暢?……小暢?!”

他迷迷糊糊地睜眼,只見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

許湘手持著一根拐杖站在他面前,緊蹙著眉看著他,眼中是滿驚訝和擔憂。

她趕緊將拐杖放下,蹲了下來拿出手帕將青年臉上的汙泥擦幹凈,又看了看他身上,發現他手臂上掛著幾條觸目驚心的血痕,腳踝處也擦破了好幾道,淤青更是遍布全身。

她又摸了摸他的額頭,一時心都疼得揪緊了:“怎麽會這樣?!我馬上幫你叫救護車!”

這時,她的手臂被握住了。

青年的意識像突然被喚醒了,他緊緊捏住了她的手,目光在她身上很快地掠過,眼中又有了些光:“湘姨,我沒事……你,你好啦?……”

“……湘姨現在很好,倒是你這孩子!……到底誰害的你?!”

許湘看他這樣子都要急哭了,她正要拿手機,手卻被用力拍了下去。

“我不,我不去醫院,”他眼神游離了一陣,又看向了她,“你很好,就太好了……”

許湘震驚地看著他,只聽他自顧自囈語:“我一個人待著,一個人就好,一個人……”

“小暢!你怎麽可能是一個人?我們都陪著你啊!”

見青年神智已經不清,她很快叫了救護車,隨後將他身體調整了一下,讓他坐得稍微舒服一點。

“湘姨……”他看向她,嘴角帶了笑,“你對我真好……”

許湘眼裏已經有了淚,哽咽著道:“你覺得湘姨對你好,你就更要把自己照顧好啊!……你跟湘姨說,是誰把你弄成這樣的,啊?”

青年不語,目光失焦了一會,慢慢落到了倒在一邊的袋子上。

那是一袋精心疊好的兩套做工精良的旗袍,透過透明包裝能看到它鮮艷濃郁的顏色,在單調的水泥地上顯得十分醒目。

許湘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掉在地上的剛買好的衣服,便將它拿了起來放到他面前,說:“看,小暢,這是我給小升和準兒媳定做的,你聽湘姨的話一定要好起來,一定要來小升的婚禮!你答應湘姨,好嗎?”

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她覺得這麽說一定能給青年變好的動力,畢竟兄弟倆以前的感情就非常好。

她想她要讓他知道,沈家的大門一直對他敞開。

然而,她卻感到她握著的手猛地顫了顫。

青年慢慢擡起了頭,嘴唇微微顫抖:“婚禮?……”

“是啊,初定是六月,是個很好的孩子,下次我介紹你們認識……”她突然想到了什麽,“哦對,我得跟小恬說一聲……”

她側過了身撥了個電話。在講話的時候,她沒有註意到,身後的人已經站了起來。

……

此時街區已經漸漸熱鬧起來,喧囂不絕於耳。

可能因為自己實在過於邋遢,並沒有人認出他來。

漫步在街頭時,他突然覺得自己又有了用不完的力氣,能幫他逃離這個城市,甚或這個世界。

他想知道,為什麽明明心已疲憊到不想再跳動,但還是會感覺到疼痛?

……他好不明白。

天空慢慢下起了雨。

城市最繁華的街道之一人來人往,逐漸有人註意到他,拿出攝像頭對準了他,好像還在他身後議論著。

像是失去了知覺,他怔忪地站在那幢高樓的對面。

它的氣勢凜然囂張,盛業的標志依舊奪目。

……那是他夢開始的地方。

而領著他走向夢境的那個人,此時正站在街的對面,對他微笑著。

即使是那麽遠的距離,他還是能感覺到她的美,和她的關心,好像這一切從未消失過,他從未失去過……

突然,他有好多話想要跟她說。他邁開了步走向對面。

車輛呼嘯而過的聲音,刺耳的喇叭聲,仿佛被割裂在了另一時空。

他不害怕。

……因為,也許這樣走下去,就不再是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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