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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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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螻蟻

穿過幽深的庭院,來到了大理石的臺階前。濃濃的霧氣縈繞著,模糊了身邊事物的輪廓。

“我幫你。”沈煜升站在他身邊,握住了他拐杖的一角。

“不用。”

他耐心一步步地往上爬,雖然操作已經很熟練,但比起健全的人還是慢了許多。他發覺男人一直跟在他的身後,似乎在配合著他的速度。

臺階不高,他們很快到了一扇敞開的大門口。面前除了有幾個高大的保鏢之外,並沒有看到其他人。

他扭頭問沈煜升:“這裏就是大廳嗎?”

對方只說:“不清楚。”

“……你沒有來過?”

他以為他已經是這裏的常客了,至少不會對這裏一無所知。沒想到他就只能這樣茫然地站著,等著耐心慢慢地被磨盡。

他想了想:“帶我去你們聚會的地方。”

這時,有一個聲音從走廊的那邊傳來:“看來,你的悟性不太行啊。”

話音剛落,一身白色西裝的人出現在視野。

不遠處站著的男人,略長的頭發幹凈利落地收在耳後,白皙的皮膚近乎透明,一雙狹長的眼裏有些輕佻,神情漫不經心的樣子,此時正冷淡地看著他。

“很顯然,你沒有受邀。在圈子裏混了那麽久,什麽場合該來,什麽場合不該,不是應該很清楚嗎?”

對方雙手插在兜裏,慢慢靠近他,“我說得對不對,易先生?”

“……”

他有些恍惚地看著對方。

這個似曾相識的聲音,似曾相識的面部輪廓,加上最後被特意強調的三個字……

瞬間,大腦被一股力量沖擊,他差點失去說話的能力。

“越……越醫生?……”

即使如何不敢相信,他無法否認心中的懷疑。

再嚴密的偽裝也會有漏洞。

從前他看病的時候,註意力幾乎未落在在對方醫生的身上,只覺得對方有種與其年齡不相符的神色,還以為只是保養得當而已。

所以……

他曾經作為傾訴對象的心理醫生,幾乎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人,原來是一個披了面具的年輕富二代,還是與他姐幾般糾葛被她視為摯愛的男人?

……他發自內心想問老天爺,它跟他開的玩笑是不是太多了?

“反正我現在不著急攬生意,不介意你看出來,”對方臉上多了些笑意,“仔細想想,雖然我不太喜歡你,但我們的合作還算愉快吧。”

在他看著對方出神的時候,一旁的沈煜升突然問他:“你們見過?”

沒等他回答,盛越澤笑了幾聲:“何止見過,還很深入地了解過。”

“深入”兩個字被刻意地強調。

說完,男人走到了沈煜升身邊,特意壓低聲音道:“所以我告訴過你,家裏的這位要小心。”

暧昧不清,似有若無的話仿佛在蓄意引起歧義。

忍下心中升騰的屈辱感,易暢看向他:“把我姐的遺物交出來,你沒有資格拿她的東西!”

“你姐的遺物?”盛越澤似乎有點驚訝,看著他勾起了嘴角,眼中卻沒有笑意,“沒有任何證據就跑過來興師問罪,不覺得很可笑?”

“我不需要證據,”他一刻不移地直視他,“有些人就是那麽自以為是,把不屬於他的東西搶過來就可以自欺欺人。”

對方瞇起眼睛,沈聲道:“……你說什麽?”

“怎麽,戳到你痛處了?”他冷笑,“……那看來我姐死得還不算太虧。”

猝不及防地,衣服被猛地揪了起來。

他被迫在極近的距離直面著那對危險的眼睛。對方狠狠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著,似乎在壓抑著怒氣,還有些讀不懂的其他情緒。

他只是盯著男人,一字一句地道:“怎麽,心虛了嗎?把我姐的遺物還給我,晚上還能睡得安穩一點。”

對峙持續著,幾秒的時間,漫長得令人煎熬。

漸漸地,對方臉上的怒意平息下去,隨後放開了他,朗聲道:“來人。”

很快,門邊幾個保鏢快步走了過來,將他圍了起來。

“你有兩個選擇。要麽,馬上從這道門滾出去,以後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你要不走……”

對方的目光鎖住他,聲音森冷,“後果自負。”

他緊皺著眉,看了一眼身邊幾個高大健碩的身影,又看向了正一臉寒霜,不發一言的沈煜升。

……心底,陡然而生了一股徹骨的涼意。

他握緊了拳,直視著那雙眼,清晰地道:“我再說一次,盛越澤,把遺物還給我。”

像是預料到他的回答,對方輕輕嘆了一聲,用眼神示意那幾個人:“上吧。”

還沒來得及反應,背上就落下了沈重的一擊,他直接被打趴在了地上。

接踵而來的是一陣陣猛烈的疼痛,上方襲來的攻擊砸向他的全身,像是恨不得把他拆卸一般。

耳邊,充斥著亂棍揮舞的呼嘯聲,還有腦中接連不斷的轟鳴。

充滿血腥味的恍惚中,曾經的噩夢,好像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邊……

他開始掙紮,想抓住那根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踢開很遠的拐杖。但在他每次試圖擡起手臂的時候,總是在下一刻又被狠狠地打了回去。

混沌的意識中,他看見了那雙漆黑的皮鞋。

此時,它正平靜地立在他晃動的視野裏,還是依舊的光潔,依舊的一塵不染……

他想擡起頭卻沒有力氣,只是一次次地栽倒在地上。

一邊,盛越澤嘴角微微上揚,用看戲般的眼神看著地上已經快沒有知覺的人。

他瞥了一眼身邊嘴角緊繃顫抖,卻不發一言的沈煜升,又將目光移到了地上那條彎折的腿上,似乎想到了什麽,下令道:“打斷他右腿。”

幾個人應了一聲,很快調整了角度對準了那條不再動彈的腿。

就在那個鋼棍高高擡起即將落下的一霎那,低沈的嗓音厲聲道:“住手!!”

瞬間,那些人一齊停了下來,都看向了說話的人。

沈煜升微張著嘴,胸口微微起伏著,沈聲道:“……夠了。”

“你夠了,我還沒夠,”盛越澤笑著道,“沈律,你以什麽立場阻止我?這種檔次的貨色,值得你這樣嗎?”

沈煜升沒有回答,徑自快步走到已經無法動彈的人身邊,蹲了下來。

而在他想去觸碰那張沾上血跡的蒼白的臉時,有幾個賓客從門口走了進來。

那些人似乎被暴力的場景嚇到,相繼發出了驚呼,其中有幾個還遮掩著拿出了手機準備拍照。

這時,沈煜成和盛天薇也聞聲快步走了過來。

在確定了倒在地上的人是誰之後,沈煜成震驚地看向現場的兩個人:“……這是怎麽回事?!”

“有人要來找麻煩,我只是做一些清理工作。”盛越澤淡道。

沈煜成深吸了一口氣:“越澤,今天是什麽場合,你做事得有點分寸!”

“我還輪不到你教訓。”

說完,盛越澤瞥了地上的人一眼,轉身自顧自離開了。

瞬間,空氣變得很安靜。

盛天薇略皺著眉,問她丈夫:“這是誰?”

沈煜成扶住額頭:“……易暢,易欣的弟弟。”

“哦……”女人嘲諷地點點頭,上下打量了地上的人幾眼,“跟他姐倒挺像。”

在幾束目光的註視下,地上的身影慢慢挪動,終於抓住了那根賴以支撐的東西,勉強東倒西歪地站了起來。

青年的一邊臉頰腫得厲害,幾根發絲被血粘在了眉邊,顯得萬分狼狽。

在沈煜升想上前的時候,一只手臂攔住了他。

“這裏幾家媒體都在,你註意點……”他哥低聲在他耳邊道,“我會幫他叫救護車,你老實呆著。”

安撫好現場的賓客之後,盛天薇轉過身,面向幾個保鏢正色道:“把這裏清理幹凈。還有,以後不要幫著少爺在這裏胡鬧。”

-

下雨了。

雨水嘩啦啦地傾倒,像是能洗刷去所有的汙穢一般,將身上火辣的疼痛感也緩和了幾分。

拖著像灌了鉛的身體,他喘著氣慢慢走向那扇未見輪廓的鐵門。

幾百米的路,像一輩子那麽漫長。

……他現在還能行走,是不是要感謝對方的手下留情?

他開始後悔,一開始就選擇了這種激進的方式。

自不量力地來到這裏勇氣可嘉,但要是今天就這樣被活活打死,他就永遠就別想要回那些東西了。

為什麽,人在另一個人面前可以這麽無力?像一只螻蟻,可以如此輕易地被羞辱和踐踏?

他邊走邊想,一步步疼得他悶哼出聲。

突然間,他發覺雨好像停了。

微微扭頭一看,發現高大的身影正站在他的身邊。

借著燈光,他看清了對方的臉,又看向了頭頂的那把傘,一時間情緒覆雜:“……為什麽?”

“你傷得很重,我送你去醫院。”

他看向前方,啞聲道:“不需要。”

對方不顧他的反對伸手便要扶他,他使出僅剩的力氣揮開了他的手:“我現在這個樣子,你還不夠滿意嗎?”

“易暢,你不要逞強。”

“逞強?……”他想了想,覺得確實有道理,“我是太逞強了。以後……以後不會了。”

男人靠近他:“什麽意思?”

他停了下來,看向對方:“你不能接受我的感情,我收回,以後不會再打擾你……但是,你不需要來施舍我。”

“施舍?我從來沒這麽想過,你不用這樣羞辱我也羞辱你自己,”對方似乎覺得他的話很荒謬,想了想又道,“更何況,你對我的感情又是單純的嗎?”

“……什麽?”他疑惑地看著他。

“你一向自認深情,可是我從來沒有問過你,”男人勾起了嘴角,但眼裏只有深沈的黯淡,“難道你沒有過別的男人?”

“……”

濕透的衣服緊貼著皮膚,滲透著陣陣冰冷。

腦海裏,突然浮現了盛越澤先前在他們二人面前說過的話。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沈煜升。

“你相信那個人……?”

對方沈聲道:“回答我。”

他怔楞著,反應過來後,竟有些想笑的沖動。

也許,他們兩個人之間從來沒有過真正的溝通。

他竟然從來不知道,他自認純粹以至於愚忠的瘋狂付出,原來一直被施加著這樣極度諷刺的猜疑。

為什麽?就因為第三人的幾句話?就因為他在娛樂圈這個大染缸嗎?……

他感到了極度的疲憊。

“沈煜升,但凡我們之間有一點信任……恐怕,也不至於走到這個地步。”

這時,腿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差點讓他跪在了地上。

“不用!”他厲聲對要靠近的人喊道。

“以前,是我太一廂情願了,”他看向了身後那棟華麗的別墅,窗中映出的燈火閃耀而刺目,“我從來沒想過……原來,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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