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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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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交易

午間,昏暗的房間裏只有一盞燈亮著。外面正打著雷,轟隆隆的聲音斷斷續續襲來,驚動了窗邊停留的鴿子。

床上的人扭曲地躺著,直到聽到門鈴的聲音響起,才遲緩地坐起來,下了床。

“小暢?!”門口的人看見他這個模樣時瞪圓了眼,“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

小林把手中的東西放在地上,將他扶到了床邊坐下,又仔細地看了看他。

“沒事……我好多了。”

他的臉頰還腫著,嘴角青紫,目光有些渙散。他有些磕絆地把昨天的事簡單說了說,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是我太自大了。”

對方只是無奈地看著他:“我就想你拿著那個地址不會做出什麽好事,我勸你的你都當耳旁風。盛少脾氣是出了名的陰晴不定,你再怎麽急也該為你自己想一想,你現在的狀況是能去逞英雄的嗎?!”

小林說著還沒好氣地拍了拍他那條腿:“我帶你去醫院吧?”

他搖頭:“剛睡了一覺,感覺沒那麽痛了。”

說完,他就倒回了床上閉上了眼。

小林皺了皺眉,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發現溫度高得驚人。

“燒得這麽厲害……你這小孩是真不會照顧自己!”

很快,他便進入模糊的意識中,只覺得離壓抑的夢境又更近了。

突然,他聽見旁邊的人道:“快起來,吃了藥再睡。”

他吃力地提了提眼皮,看了一眼小林手中的碗:“哪來的藥?”

“我給你帶來的。現在是流感高發的時候,我看你肯定沒有這意識。”

他沈默了一會:“林叔……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作為一個經紀人,小林對他是真的過於關照了,就像是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

他聽說過很多藝人和經紀人交惡的故事,為各自的利益或是明面上就鬥個你死我活,或是在外做做表面功夫,私底下暗潮洶湧。

而他的經紀人,不管是對他的事業還是他的日常生活,總是如此鞠躬盡瘁,如此考慮他的感受。

特別是在他姐走後,他對他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

經歷過昨晚,他都有了自暴自棄的念頭。即使已經感覺到了自己不正常的體溫,他也選擇性地去忽視,好像只要這樣躺著,什麽事都會過去一樣。

如果他的林叔沒有出現,他也許就會無期限地自我放棄下去,直到來不及後悔的那一天。

小林看他把藥喝完了,就將手中的碗放了下來:“就覺得和你這孩子有緣分,也說來話長了。”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怎麽說?”

“其實,跟你父親有關。相信小欣也跟你提過,關於賭場的事,”對方沈默一秒,“其實當時,我在場。”

“你當時在場?”他琢磨了一會,“你的意思是……”

“那天幾個盛業大制作的投資商要去賭場玩一把,有個同事沒法陪,我就給替上了。等我們快結束的時候,看見側門口幾個人打得很兇。我走近後發現,躺在地上那個人就是你父親,易群。”

他的心往下沈了沈:“那些人是誰?我爸的債主嗎?”

“我一開始也是那麽以為,畢竟當初你姐姐拜托我幫忙找人的時候說得很清楚,你們父親有賭癮。但是後來我發現,他去那個地方不單純是為了賭博。”

“……那是為什麽?”

他越聽越糊塗了。

他記得他爸在老家的工作頂多中層偏下,薪資不高,交際圈也絕不會涉及到上流社會。

難道在他們失聯的這幾年,他爸在外結仇了?

“當時場面很混亂,同事讓我別管,我只能找機會偷偷報了警,等警察趕到的時候趁亂開車帶走了你爸爸。”

“我爸……他那時候怎麽樣了?”

對方抹了把臉:“那些人下手太狠,他那時候已經沒多少力氣了。我跟他解釋我是你的經紀人,也是你姐的好朋友,是來幫他的。他表現得很排斥,大概是不太信我。”

他心裏一陣酸澀,苦笑道:“他一向不容易信任別人。”

“後來……也是我的失誤。我送他到了醫院,在我沒有註意的間隙,讓他就這麽跑了。”

“……”

空氣安靜了很久,像是在醞釀一種沈重的情緒。

他低頭想了想:“我姐告訴我,我爸是她的一個朋友發現的,原來那個人就是你嗎?”

男人垂著眼,像是欲言又止。

“還有,”他等得有些急了,“你還沒告訴我,我爸去那裏到底是要做什麽?”

“……小暢,你聽我說,”對方伸手握住他的肩,“你先把你的傷養好,等以後回來恢覆事業,慢慢的你都能搞清楚了。”

“我沒有要回……”他一時氣極猛烈咳了幾聲,“我不明白,為什麽你們都要瞞我?!”

上一次,如果不是他姐說漏嘴,他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能知道他的父親已不在人世。

這一次,他以為小林會對他敞開心扉挑明所有的不明白,卻又在重要的節點就此打住。

即使他知道,他們所做的都是出於對他的保護,但是越多的隱瞞於他就是越重的不信任。

又仿佛在暗示他的無能,告訴他,他其實什麽都做不了。

他總覺得身邊充滿了不確定性。

這種不確定性讓他不安,讓他急切地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總要回來的,別倔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不會要這個模樣向別人討債吧?”小林掐掐他的臉,“既然我說我和你們姐弟倆有緣,我能幫的都會盡力的。我回去打聽小欣遺物的事情,靠我在盛業的資歷,總比你這個毛頭小子趕著給人當人肉沙包強,你說是不?”

他心裏雖然還是悶悶的,也還是點頭:“……謝謝你,林叔。”

-

小林走後,他又迷迷糊糊睡了很久。傍晚時候醒來,起床又按著囑咐喝了藥,開火煮了些粥。

他坐在餐桌旁,仔細看著身上的青紫。

還好以前堅持鍛煉,身子骨能扛得住這些棍棒。

他想到那幾個冷血的走狗大漢,和那個一身雪白但心比惡魔還狠的人,心裏還是會打顫。

突然他想起,他忘了跟小林提盛越澤在外開私人診所的事。

按理說,這種事一旦曝光,便會是一樁關註度十足的爆炸新聞,但同時在盛越澤那裏就醫的藝人也可能會遭殃。

不過,如果他足夠聰明,這也許能成為制衡對方不錯的武器。可問題在於,他恐怕沒這個頭腦。

他連走進那個圈子的勇氣都沒有。

甚至在那樣的人面前,他只能趴在地上抱著頭,聞著周身的血腥味道,祈禱自己不會落得個終身殘廢。

他的掙紮,在那些人的眼裏只是個笑話。

……陶園的話突然在腦海裏浮現。

他真的要放棄嗎?

他是想讓害死他姐的人付出代價,但是,他真的能做到嗎?

這時,餘光突然瞥到了桌上還沒有丟掉的舊住所的鑰匙。

他走近一看,心猛地抽了一下。

……直到今天他才發現,他拿錯了。

這把該屬於另外一個人的鑰匙上,掛著的還是那個熟悉的鴿子圖案,安安靜靜地在燈光下躺著,折射出銀光。

昨夜,非同一般的不歡而散。

而現在,令他感到萬分難堪的是,與那個人有關的東西,還是會幹擾他的心跳。

那個男人,當真是他命中的劫數。

他將那把鑰匙捏在手裏,正要將它扔進垃圾桶的時候,門鈴又響了。

他以為是小林,不假思索地走到門邊扭開了門把手。卻沒想到門開啟的那一剎,看到的是一張他最不想見到的臉。

在他反應過來想要將門重新關上的時候,一只手很快伸進了門縫,將門輕松地打開了。

“你的安全意識也不怎麽樣啊,易暢。”

男人笑著看著他,手插在兜裏,嘲諷的話信手拈來。

他冷道:“你怎麽知道我住這裏。”

對方沒有理睬他的問題,只說:“不請客人進去坐坐?”

見他戒備地往自己身後望,盛越澤挑了挑眉:“就我一個人,有誠意吧?”

兩人僵持了幾秒,隨後他沈默著退後了兩步。

不論他如何不歡迎這位不速之客,按目前的形勢他攔不住他,只能看看這人打著什麽算盤。

男人走了進來,百無聊賴般打量著周圍,身上昂貴的西裝夾克和簡陋的環境十分格格不入。

“有什麽事?”他不想看他繼續若無其事地閑逛,開門見山問。

盛越澤看他一眼,坐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沒什麽,就是閑得慌,來你這邊逛逛。”

“盛少,我想我們心裏都清楚,我們之間不是能隨便造訪的關系,”他走到坐著的人面前,“如果沒有什麽事,我這裏不歡迎你。”

對方盯著他看著,嘴角微微揚起:“好,既然你那麽迫不及待,那我就直說了,我來是要和你做一樁交易。”

“……什麽交易?”

“很簡單,我相信你一定會感興趣,”對方站了起來,走到他邊上,“鐘鳴的電影,這個月底正式開機,我相信你已經聽說了。”

“我不知道,”他沈聲道,“那個電影已經跟我沒關系了。”

距離上一次他接觸電影的事,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月。

他很久沒有關註網絡的輿論和圈子的各類新聞,也幾乎斷了和圈內人的聯系,自然不可能知道關於那部電影的任何動態。

當初,鐘鳴和盛業的合作算是徹底破裂,他不明白這回盛越澤提起這件事是什麽用意。

對方面不改色,繼續說:“如果我說,我可以把那個角色給你呢?”

他皺眉:“你說什麽?”

“當初原來定下是你的角色,原封不動還給你。另外,你還可以參與編劇。我聽說那位編劇很欣賞你,你們應該是老交情了,合作起來應該會很輕松。”

“……你見過又曦了?”他感到了強烈的不真實,“是她推薦我的嗎?”

對方笑了笑:“她的意願不重要。你能不能拿到這部戲,決定權在我。”

看他不說話,盛越澤更靠近了一些,瞥了一眼旁邊的椅子,垂下頭低聲道:“……你這樣站著不累嗎?”

耳邊溫熱的氣流讓他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識避了開來:“你說的交易,是什麽?”

“丟掉的東西要再拿回來,當然不是那麽容易,”對方看著他道,“條件就是——你當我的人。”

“……”

清晰的吐字,像是一道猝不及防的雷擊。

瞬間,盛越澤感覺到一束驚詫的目光投射了過來。

“你的人?……”

都是混名利場的人,當然明白這幾個字代表的意思。

只是易暢沒有想到,這樣的事也會發生在他的身上。

他不禁想到了他姐,即使到了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她依然需要墜得更深,更徹底。

他不知道這其中的來龍去脈,但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面前這個男人是她這條路的起點,也幾乎占據了她整個演藝生涯。

與易欣相比,他沒有出色的容貌,沒有人脈和地位,甚至現在連正常的站立都做不到。

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麽盛越澤會看上他?

“……為什麽是我?”

“這你就不用知道了,”盛越澤笑開了,將怔楞的他順勢按到了椅子上,“我只要一個答覆。”

看著對方臉上毫不掩飾的自信,他突然覺得十分刺眼,冷笑道:“憑什麽你認為我會答應?就憑一部戲嗎?”

男人笑容不改,溫聲道:“如果這個沒有吸引力,那……你姐的遺物呢?”

“……”

幾個字輕易地點燃了心裏的怒火,他想站起來卻被死死按在了椅子上。

“盛越澤,你不要欺人太甚!”他咬牙道,“東西我遲早會拿回來,你不用在這裏逞威風!”

“嘖……你們這種人真的搞不清楚狀況,”對方突然伸手用力捏住他的下巴,看他的眼神裏有了一絲狠意,“你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是要還是不要,是就這樣爛下去,還是重新開始,就看你自己一句話。”

寂靜的空氣裏,兩個人不發一言地僵持著。

盛越澤抿著嘴,看著坐著的人胸口劇烈起伏著,瘦削的肩頸上青筋暴起,直直地瞪視著他。

過了一會,他松開了鉗制他的手。

男人像是從狂躁的情緒中恢覆,瞥了一眼他那條腿,淡道:“另外,你也不用操心醫藥費,我會找人把你治好。”

心底,陡然竄出了一股寒意。

昨晚一句句冰冷的命令還在腦海中回響,他無法否認——

這個男人身上超乎想象的無常,令他不安到了極點。

“……原來盛少不僅負責打人,還負責救人。”他冷道。

對方意外地沒有被觸怒,只是轉過了身:“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明天下午,我會讓人過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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