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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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張曇一行出發數日之後，博彤依著博王後的召喚，入宮來看望堂姐。她帶著一貫的動人輕快地走進了高盛宮後殿。然而坐下後不久，她臉上的光彩突然就化作了春山煙雨。
博王後要安排車馬送博彤回赭石城，時間就在三日後。
原本晴朗的天忽然就起了雲翳，繼而下起濛濛細雨。
“為何？”博彤問。她沒有落淚，然而眼睫濕潤。仿佛剛剛長成的秀木，忽然就經受了暴風雨，雖然還挺著脊背，卻仿佛隨時要彎折。
博王後心中不忍。她向來疼愛這個妹妹，一是博彤年紀小。博王後至今還記得博彤三四歲時跟在她後面喊姐姐的模樣；二是因為博彤好看。孩子長得好看時，笑起來格外讓人高興，哭起來，也格外讓人心疼。
然而今天博王後不能心軟。
博彤仍堅持要問個緣由。先前堂姐還說要她多留一段時日，與她在都中好好相看，為何今日就變了卦？！
“不必多問。三日後我派人去隆慶巷接你。回去後便好好在家呆著，沒有我的允許，不得來都護城。我也會寫一封信告給叔叔嬸嬸。”博王後一雙眼睛本就如蘊寶光，當神色冷淡時，目光便如冰山寒玉，叫人不能直視。
博彤並不是無知的三歲小兒，不能真正不管不顧的鬧將下去。況且，她心中也並非沒有猜測。她默默流著淚。
博王後微微闔上眼。她任博彤落了一時淚，然後喚人帶博彤去重新洗臉敷粉。博彤不得不起身，這時博王後看著堂妹道：“在這裏，你要如何哭如何鬧竟由你。但是出了這扇門，你給我把背挺直，把眼淚收回去。”
宮人扶著博彤下去了。
看著博彤的背影消失，博王後忽然湧起一種無法控制的無奈。環鑾見她臉色暗淡，忙上前扶起她安慰道：“小娘子雖小，人卻不糊塗，自會明白娘娘的苦心。”
但願罷。
出宮後，博彤在家中困坐了一日。第二日上午，她徑自去了延慶巷，去見虢丹。
虢丹恰好在家，見了博彤有些沒好氣，問：“你來做什麽？”
“來同你辭行。再過兩日，我便回家去了。”虢丹問得直接，博彤也答得爽快。
“哦？”虢丹輕微的揚了揚眉。“何時再來？”
博彤這一兩年將赭石城和都護城之間的官道快踏出轍子來。她回去算什麽大事值得特地來說？回去後要是再不回來才是真正的好事。
博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輕嘆了一聲：“可惜張娘子走了，不然也可向她辭行。”
這句話以及博彤說這句話的方式，讓人有一種莫名熟悉的不舒服感。虢丹雙目微凝，直視著博彤。
博彤似渾然不覺，接著道：“說起來，張娘子走得真是匆忙，讓人摸不清頭腦。你知道她為何忽然要走麽？”
虢丹並不知道原因。當時她去給張曇送行，連番追問下，張曇也只是告訴她是為了家中生意。虢丹自然不信：張家養那麽多人，何須她一個小娘子親自跑那麽遠？但是張曇不說，虢丹也猜不出緣故。
然而現在看著博彤，她臉上那種明知故問好似草裏的沙子，一撥便一目了然。一種猜測在虢丹心中升了起來，她目光炯炯：“聽你的意思，你知道緣故？還是說正因為你做了什麽，她才走的？”
她以為博彤會氣憤反駁，然而博彤只是斜眼看過來：“我做了什麽？”
三分的試探變作了八分的肯定。虢丹頓時火起，當即喝道：“你到底做了什麽？！”
博彤很是詫異：“這話該我問你啊，你說我做了什麽，惹得你這樣問我？”
反問不過是辯解的一種方式，譬如此時。而辯解，往往意味著其事存焉。
這一句之後博彤站起身道：“好好的，做什麽怪到我身上來？況且，我聽說張娘子走時，大王子還親自去送行了呢。”
說完，她行了一禮，含笑走出了虢府。
回隆慶巷的路上，博彤的侍女湖金小心問博彤為何要與虢娘子吵這一架。博彤倚在靠枕上，笑了笑，她捋著所佩玉珰上的絳穗，曼聲道：“姐姐想讓我回去，回便回。只是，便是回去了，我也不能讓都中的這些貴女們忘了我。”
回到隆慶巷後，博彤又花了一天功夫寫了一封信，然後命湖金找一個家人來，吩咐道：“明日我走後，你到宮門前去守著，看到大王子便將這信交給他。記得，一定是交到大王子手裏。”
家人應聲，接了信退下了。
安排好了一切，博彤便耐心等著明日的車架。第二日一早，果然來了四個宮中侍衛，連同博家的家仆一起，護送博彤回赭石城。
車架出了都護城後，湖金終於問博彤為何要等到走了才給大王子送信。博彤斜睨了湖金一眼，嗔道：“你一個丫頭，天天琢磨這些做什麽？”
唬得湖金當即告罪低下了頭。
車架向南走了一天，第二日清晨，從都護城方向追來了幾騎快馬。馬蹄聲急，護送的侍衛當即作出反應，然而在看到當先之人出示的令牌之後，下馬行禮，退到了一旁。
庾昭明驅馬來到車架前，車簾掀開，裏面的博彤一雙秀目裏半喜半嗔。
湖金跪在車廂裏不敢擡頭。博彤半坐著，一手撩開簾帷，問：“你來做什麽？”
“你信裏不是讓我來給你送行？”庾昭明淡淡笑道。
博彤聞言探出頭往後看了看。
“這回回去，什麽時候再來？”
“兩年後，”博彤仰頭笑答道，“姐姐說了，兩年內不允許我再踏入都護城半步。”
庾昭明皺了皺眉：“為何？”
“我不知道原因，姐姐不肯告訴我。”
博彤坐累了。她躬身出來，庾昭明本騎在馬上，見狀自己先下了馬，然後一手扶著讓博彤跳下了車。
下車後博彤理了理衣裳。清晨的風柔和又有光彩，博彤好似夜間休眠的花，在風中重新舒展了枝葉。
赭石城天幹地燥，卻開出了最美的花。
庾昭明沒有說話，他隨博彤走出幾步，然後道：“那你便回去罷。”
博彤攸然回頭看著庾昭明，眼角霎時紅了，猶如清晨的露珠。她點點頭，道了聲“好！”便當即轉身向車架而去。
庾昭明笑著伸手拉住了博彤。博彤甩了甩手，當然掙脫不開，只有又隨著庾昭明一道散步。
“你姐姐顧慮的事，眼下暫無解決辦法。”庾昭明道。
博彤沒有說話。
“所以，你先回去，總會有轉機的。只要，”庾昭明說到這裏笑了笑，“只要你別急著嫁人。”
庾昭明這話，但凡換個比博彤大幾歲的人來聽都會認為是哄人，也必然要追問一句：到底什麽時候有轉機？但是博彤沒有問，她相信他。實際上，她不僅是相信庾昭明，更是相信她自己：上天既然給了自己這副相貌，自然也會給她更多的機會。
庾昭明得到了保證，也不乘勢說什麽山盟海誓，只道：“那就送到這裏。”說著他把博彤送回了車上。
車架將啟動之時，博彤忽然又掀開簾子，向庾昭明道：“常給我寫信。”
庾昭明笑了笑，道了聲“好”。
然後車架啟動，塵煙四起。庾昭明望了一時，調轉馬頭，向都護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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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曇一行出發數日之後，博彤依著博王後的召喚，入宮來看望堂姐。她帶著一貫的動人輕快地走進了高盛宮後殿。然而坐下後不久，她臉上的光彩突然就化作了春山煙雨。
博王後要安排車馬送博彤回赭石城，時間就在三日後。
原本晴朗的天忽然就起了雲翳，繼而下起濛濛細雨。
“為何？”博彤問。她沒有落淚，然而眼睫濕潤。仿佛剛剛長成的秀木，忽然就經受了暴風雨，雖然還挺著脊背，卻仿佛隨時要彎折。
博王後心中不忍。她向來疼愛這個妹妹，一是博彤年紀小。博王後至今還記得博彤三四歲時跟在她後面喊姐姐的模樣；二是因為博彤好看。孩子長得好看時，笑起來格外讓人高興，哭起來，也格外讓人心疼。
然而今天博王後不能心軟。
博彤仍堅持要問個緣由。先前堂姐還說要她多留一段時日，與她在都中好好相看，為何今日就變了卦？！
“不必多問。三日後我派人去隆慶巷接你。回去後便好好在家呆著，沒有我的允許，不得來都護城。我也會寫一封信告給叔叔嬸嬸。”博王後一雙眼睛本就如蘊寶光，當神色冷淡時，目光便如冰山寒玉，叫人不能直視。
博彤並不是無知的三歲小兒，不能真正不管不顧的鬧將下去。況且，她心中也並非沒有猜測。她默默流著淚。
博王後微微闔上眼。她任博彤落了一時淚，然後喚人帶博彤去重新洗臉敷粉。博彤不得不起身，這時博王後看著堂妹道：“在這裏，你要如何哭如何鬧竟由你。但是出了這扇門，你給我把背挺直，把眼淚收回去。”
宮人扶著博彤下去了。
看著博彤的背影消失，博王後忽然湧起一種無法控制的無奈。環鑾見她臉色暗淡，忙上前扶起她安慰道：“小娘子雖小，人卻不糊塗，自會明白娘娘的苦心。”
但願罷。
出宮後，博彤在家中困坐了一日。第二日上午，她徑自去了延慶巷，去見虢丹。
虢丹恰好在家，見了博彤有些沒好氣，問：“你來做什麽？”
“來同你辭行。再過兩日，我便回家去了。”虢丹問得直接，博彤也答得爽快。
“哦？”虢丹輕微的揚了揚眉。“何時再來？”
博彤這一兩年將赭石城和都護城之間的官道快踏出轍子來。她回去算什麽大事值得特地來說？回去後要是再不回來才是真正的好事。
博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輕嘆了一聲：“可惜張娘子走了，不然也可向她辭行。”
這句話以及博彤說這句話的方式，讓人有一種莫名熟悉的不舒服感。虢丹雙目微凝，直視著博彤。
博彤似渾然不覺，接著道：“說起來，張娘子走得真是匆忙，讓人摸不清頭腦。你知道她為何忽然要走麽？”
虢丹並不知道原因。當時她去給張曇送行，連番追問下，張曇也只是告訴她是為了家中生意。虢丹自然不信：張家養那麽多人，何須她一個小娘子親自跑那麽遠？但是張曇不說，虢丹也猜不出緣故。
然而現在看著博彤，她臉上那種明知故問好似草裏的沙子，一撥便一目了然。一種猜測在虢丹心中升了起來，她目光炯炯：“聽你的意思，你知道緣故？還是說正因為你做了什麽，她才走的？”
她以為博彤會氣憤反駁，然而博彤只是斜眼看過來：“我做了什麽？”
三分的試探變作了八分的肯定。虢丹頓時火起，當即喝道：“你到底做了什麽？！”
博彤很是詫異：“這話該我問你啊，你說我做了什麽，惹得你這樣問我？”
反問不過是辯解的一種方式，譬如此時。而辯解，往往意味著其事存焉。
這一句之後博彤站起身道：“好好的，做什麽怪到我身上來？況且，我聽說張娘子走時，大王子還親自去送行了呢。”
說完，她行了一禮，含笑走出了虢府。
回隆慶巷的路上，博彤的侍女湖金小心問博彤為何要與虢娘子吵這一架。博彤倚在靠枕上，笑了笑，她捋著所佩玉珰上的絳穗，曼聲道：“姐姐想讓我回去，回便回。只是，便是回去了，我也不能讓都中的這些貴女們忘了我。”
回到隆慶巷後，博彤又花了一天功夫寫了一封信，然後命湖金找一個家人來，吩咐道：“明日我走後，你到宮門前去守著，看到大王子便將這信交給他。記得，一定是交到大王子手裏。”
家人應聲，接了信退下了。
安排好了一切，博彤便耐心等著明日的車架。第二日一早，果然來了四個宮中侍衛，連同博家的家仆一起，護送博彤回赭石城。
車架出了都護城後，湖金終於問博彤為何要等到走了才給大王子送信。博彤斜睨了湖金一眼，嗔道：“你一個丫頭，天天琢磨這些做什麽？”
唬得湖金當即告罪低下了頭。
車架向南走了一天，第二日清晨，從都護城方向追來了幾騎快馬。馬蹄聲急，護送的侍衛當即作出反應，然而在看到當先之人出示的令牌之後，下馬行禮，退到了一旁。
庾昭明驅馬來到車架前，車簾掀開，裏面的博彤一雙秀目裏半喜半嗔。
湖金跪在車廂裏不敢擡頭。博彤半坐著，一手撩開簾帷，問：“你來做什麽？”
“你信裏不是讓我來給你送行？”庾昭明淡淡笑道。
博彤聞言探出頭往後看了看。
“這回回去，什麽時候再來？”
“兩年後，”博彤仰頭笑答道，“姐姐說了，兩年內不允許我再踏入都護城半步。”
庾昭明皺了皺眉：“為何？”
“我不知道原因，姐姐不肯告訴我。”
博彤坐累了。她躬身出來，庾昭明本騎在馬上，見狀自己先下了馬，然後一手扶著讓博彤跳下了車。
下車後博彤理了理衣裳。清晨的風柔和又有光彩，博彤好似夜間休眠的花，在風中重新舒展了枝葉。
赭石城天幹地燥，卻開出了最美的花。
庾昭明沒有說話，他隨博彤走出幾步，然後道：“那你便回去罷。”
博彤攸然回頭看著庾昭明，眼角霎時紅了，猶如清晨的露珠。她點點頭，道了聲“好！”便當即轉身向車架而去。
庾昭明笑著伸手拉住了博彤。博彤甩了甩手，當然掙脫不開，只有又隨著庾昭明一道散步。
“你姐姐顧慮的事，眼下暫無解決辦法。”庾昭明道。
博彤沒有說話。
“所以，你先回去，總會有轉機的。只要，”庾昭明說到這裏笑了笑，“只要你別急著嫁人。”
庾昭明這話，但凡換個比博彤大幾歲的人來聽都會認為是哄人，也必然要追問一句：到底什麽時候有轉機？但是博彤沒有問，她相信他。實際上，她不僅是相信庾昭明，更是相信她自己：上天既然給了自己這副相貌，自然也會給她更多的機會。
庾昭明得到了保證，也不乘勢說什麽山盟海誓，只道：“那就送到這裏。”說著他把博彤送回了車上。
車架將啟動之時，博彤忽然又掀開簾子，向庾昭明道：“常給我寫信。”
庾昭明笑了笑，道了聲“好”。
然後車架啟動，塵煙四起。庾昭明望了一時，調轉馬頭，向都護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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