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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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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的玫瑰

桌上的飯菜燒多了,沒吃完,幾人一塊兒把飯菜都收進了廚房,電視機裏的聲音被調大,所有人都圍著沙發等春晚。

“安北還沒好?”沈蔓左右看了看,“念南去看看吧?等會兒看春晚了一塊兒下來。”

陳念南就等著這句話,段安北不在,收碗擦桌子的事兒他都得替段安北一塊兒幹了,否則兩個小輩放下碗就貓臥室裏不是個事兒。

他“嗯”了聲,三步並兩步地往上跑,叩了兩下門:“安北,我進來了?”

裏面沒人回應,陳念南皺皺眉,又敲了兩下,裏面有音樂聲,響過一陣子卻又停了,他聲音大了點兒:“安北?出個聲!”

這下連音樂聲都停了,一片死寂。

陳念南心裏莫名有些發慌,敲門聲都大了點:“安北,不說話我踹門進來了!”

他默數了三個數,還是沒得到任何回應,他沒再猶豫,擡腳就朝門踹上去。

“砰——”

門前後彈了兩下又恢覆原樣,巨大的聲音引起了下面一眾人的註意。

“怎麽了?”段立跑上來,“門鎖了?”

“沒人應。”

他還要踹,段立攔住他,從腰間摘下一串的鑰匙,叮鈴鈴地鑰匙聲接連響起,陳念南眉頭越皺越緊,沒再等段立分出家裏眾多房間的其中一個小鑰匙,擡腳——

“砰——”

這一腳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門瞬間從中間裂了道縫。

段立被他嚇了一跳,鑰匙聲響得更急了。

陳念南一言不發地踹門,一腳接一腳地疊加,在“砰砰砰”聲中,裏屋終於響起了一些稀碎的聲音,而後是腳步——

殘破的門終於從裏面被打開,段立捏著找到的鑰匙舉在半空,在屋裏昏暗的燈線中,所有人都清晰地看見段安北紅腫的脖子和手臂。

“過敏了?餃子裏真有芒果?”沈蔓跑過來,擠開所有人去談段安北的額頭,“哎呦,發燒了!”

段安北沒出聲,擡頭去看陳念南,發現對方正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我——”段安北剛開口就被打斷了。

沈蔓急匆匆地往樓下趕:“我去給你找藥!”

所有人烏泱泱地把段安北圍住了,樓下的春節聯歡晚會正式開始,鑼鼓喧天裏,陳念南往後退了一步。

段安北伸手想抓住他,陳念南視而不見,就看著他,眼睛裏的情緒段安北看不明白,但讓人心慌。

“念南——”段安北想解釋,陳念南沒給他這個機會,轉身往樓下走。

他太聰明,只言片語就能理清前因後果,段安北那句“開心嗎”,段安北懵懵懂懂的“嗯”,段安北的提前離席——

他站在沈蔓身邊:“他芒果過敏。”

“是。”沈蔓嘆口氣,這個家裏會餵段安北吃芒果的只有陳念南,但她沒說別的,就把過敏藥遞給了陳念南。

陳念南沒接。

“有毛巾和酒精嗎?”陳念南問,“他需要退燒。”

物理退燒遠比吃藥快得多,沈蔓有些戒備地看著他:“讓他爸——”

陳念南看著她,沒說話。

沈蔓在這種死寂和絕望的眼神裏消了音,轉身給他拿了毛巾酒精。

吃了過敏藥,所有人都被陳念南屏退了出去,他拿著打濕的毛巾坐在床邊,段安北要開燈,被陳念南攔住了。

他現在的表情有多可怖他自己心裏清楚,沒必要嚇著段安北。

陳念南一言不發地替段安北脫衣服,從大衣到毛衣,從毛衣到內衫,他沒說話,段安北也沒出聲。

藥效還沒這麽快,段安北的身體依舊燙得嚇人,陳念南手指觸在上面,像塊冰碰著了碳爐。

如果還能靈魂互穿就好了,他想,段安北很怕疼。

陳念南把酒精滴在洗臉巾上,輕輕地覆蓋在段安北的額頭上。段安北很乖,連睫毛都沒動,眼皮一顫不顫,安安靜靜地看著陳念南。

陳念南伸手覆蓋住他的眼睛,又拿著濕毛巾細細密密地擦過他的身體,柔軟的絨毛在身上一寸寸地拂過,自脖子至腰間,緩慢下移。

外面的月光透進來,段安北的反應一覽無餘,陳念南視而不見,繞過胯部,在腿間擦拭。

毛巾熱了,陳念南起身到水盆裏浣洗,段安北小聲叫了他一句,聲音嘶啞,不知道是因為上面還是下面。

陳念南始終一言不發,額頭上的洗臉巾換了幾片,毛巾換了幾輪,段安北的體溫總算是下去了,他把毛巾扔進水盆,輕輕替段安北蓋上被子,轉身往外走。

房門拉開,春晚的聲音變得細如蚊蚋,外面走過兩三個人,沈蔓和段立的眼神都止不住地往陳念南身上瞥。

“他睡著了。”陳念南堵在門口,倒不是怕什麽,段安北沒穿衣服,腿間的反應也還沒散,讓他們進去不合適。

陳念南穿戴整齊,聲音一如往常的冷淡,連表情都是古井無波的漠然,光從外形上看,是很能讓人放心的。

沈蔓問:“燒退了嗎?”

“退了。”陳念南換了盆水重新進去,“晚上我會照顧他。”

他的語氣裏沒帶任何商量的意味,好像那些刺都出來了,他從不給任何人面子,除了段安北,只有段安北。

臥室的門開了又合,陳念南把盆輕輕放在地上,手背試了試段安北的體溫,對方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南哥......”

陳念南卻像是下決心要做一個啞巴,收了手轉身就走,望著外面的月光,什麽也不做,無言地守著段安北,像最緘默的星星。

伸手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陳念南回頭看了眼,終於發出了迄今為止的第一聲:

“躺好。”

段安北停在原地,手上的被子虛虛地掖在一邊,兩人隔著大半個房間無聲對視,月光透進來撒在水盆裏,像碎掉的鉆。

又是這種感覺,陳念南被碎鉆晃了眼,想,求你別這樣,別這樣和我對峙。

“安北。”陳念南說,“躺好,好不好?”

外面的雪忽的就停了,最後一片雪花飄在窗臺上,不見了。

透亮的雪和皎潔的月讓段安北攥緊的手清晰地映在陳念南的眼底,陳念南輕聲嘆口氣,剛要說話,段安北率先開了口。

“你到底要我怎麽樣......我沒想到過嚴重到發燒和昏迷,我只是覺得今天你應該快樂,我以為只是睡一覺就好了的事......我沒有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我只是想你開心一點,至少在今天。”

“可是你還是沒有看到春晚。”

“我也很自責,如果我沒有昏過去就好了,如果我聽見鬧鐘就好了,如果我能夠再撐一下就好了——”

“還是搞砸了。”段安北呢喃,“還是沒能讓你過一個快樂的年。”

陳念南覺得自己成了小說裏那場無解的局,沒有誰對誰錯,但事情還是這樣了,還是不開心了,還是兩敗俱傷了。

“你好像弄錯了。”陳念南走到他身邊,沒坐下,站著彎下腰,手扶在段安北的腦後,微微撐起他的頭,使他仰視著自己。

兩人一上一下地對視,段安北下意識想挺腰親他,卻被陳念南稍稍偏頭躲開了。

他聲音裏帶上了強勢,繼續說:“我不在乎過不過年,不在乎家人,更沒幻想過自己要有多美滿的家庭,春晚對我來說還沒有十塊錢有魅力,‘闔家美滿’這種詞我早就不奢求了,我就是孤家寡人,我就是煢煢孑立。”

陳念南手上微微使了勁,把段安北又往自己這兒拉了拉,鼻息可聞,他好像又聞見了段安北身上的浴液味兒。

他的聲音像一匹餓慘了的狼見著肉,帶著癡迷的血腥:“所以,段安北,我只有你,我的眼裏只有你,我的快樂和悲傷全部都來自於你,你似乎一直不明白這點。”

“我一直想著要怎麽解決我們之間的平衡問題,想著你說的‘壓力大’,說的‘受不住’,說要旗鼓相當,要平分春色,但是我找不到突破口,這很難,我想不明白也學不會,直到剛剛看見你躺在這裏,我覺得我很可笑。”

他們的距離已經近到鼻尖虛虛堪碰,月光鉆不進他們的空隙,共享的同一片氧氣中,段安北覺得自己好像要缺氧。

“我想我應該跟你明確一件事,我沒有給你任何的壓力,你想走,想分手,想離開,隨時可以,只要有正當的理由,不喜歡我了也可以,想要去尋找別的正常人,而不是我這樣的瘋子也可以,什麽都可以,我給你的喜歡你永遠受得住,它們不是壓力,是偏愛。”

陳念南從旁邊摘取了一瓣玫瑰葉:“給小王子的偏愛。”

唇瓣終於相觸,陳念南給予的吻淺嘗輒止,一觸即散:“別再想這件事了,你只需要記住一點。”

“我們靈魂交融互換,只有你快樂,我才會快樂。”

從前的南轅北轍不覆存在,南北至此同歸。玫瑰銜在小王子的口中,它擁有世界上最忠誠的護衛。

“怎麽可以......”段安北要把玫瑰還給陳念南,“你的人生屬於你自己。”

“是。”陳念南不否認,“所以我在高考,在往前走,在寫小說,這些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們。”

陳念南的人生一直都在往前走,不是為了段安北,而是為了“他和段安北”。

如果段安北現在和他提分手,他依舊會活下去,只是麻木、寡言,像一尊石雕一般沈默至死亡,守著為數不多的回憶過活。

是段安北帶給他鮮活又靈動的靈魂,是段安北賦予他三魂七魄,讓他得以以正常的面貌——會難過、會開玩笑、會眼紅臉紅脖子紅地存活於天地之間。

所以他守衛段安北,也是守衛他自己,這沒什麽不對,也沒什麽不好。

段安北好像有些明白了。

細細密密的吻接二連三落下,在陳念南一觸即分的親吻中,他們的靈魂依舊交織纏綿,手心的掌紋交錯縱橫,那是段安北和陳念南早就分不開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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