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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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後者。

她這幾日次次見到她時都慌張不安,是一種幾乎害怕的情緒。

對於自己害怕的人,怎會有心疼。

只是,這偽裝的悲憫,實在是太晚了些,正好撞上處於破碎邊緣的楚曦,實在是無心陪柳絮演戲。

她走了。

魔鬼不會在神明面前絕望地放棄自己的生命死去,這太傷自尊了。

“啊……”柳絮著急喚著,快步來到她面前試圖攔下她。

本想著視而不見,但對方糾纏上來,楚曦心裏更加煩躁,停下步子,有些兇的擡著聲音問她:“幹什麽?”

柳絮身子僵了下,斷斷續續的發出“呃……呃……”的聲音,很小心的捧起手,攤開手掌來。

她手裏面躺著一顆奶糖,是常見的基本款大白兔。

柳絮勾起唇,小心的朝她笑著。

是前幾日聽她說不吃花生,所以換了口味。

但楚曦現在完全無暇思索其他,她腦袋裏滿是負面陰暗的情緒,而此時已快要氣炸了,是為先前的事也是為現在,尤其是看到柳絮的笑。

她不知道她的故事,只覺得面前這個人跟個傻子一樣整天樂呵,漂亮又愛笑,受盡所有人的喜歡和疼愛,包括她的奶奶,就非常心疼和喜歡柳絮。

而她呢,悲哀的沒有一點快樂的生命,在她的映襯下更為殘酷可憐。

分明是看上去極其美好的人,可她心裏就是瘋狂的滋生出惡毒的情愫,無比的討厭厭煩著這個漂亮的女孩,對她的一切善意都完全不願接受。

她依舊沒有收這顆糖,甚至將自己的不幸遷怒於她,瞪了她一眼,直接無視掉走開了。

正如太陽的光輝平等的溫暖著大地上的每一處角落,可當它照射入深海,卻只能透過水光溫暖明亮海面淺淺的一層,海底更深處便因這光明更顯黑暗與陰冷死寂。

她的好意在她心中劃分出兩個天差地別的世界,是她絕望的永遠糾纏困束著她的陰冷死寂,和她近在咫尺卻永遠不可相交碰觸的溫暖明亮。

明明可以裝傻,裝作看不清差距,依舊包裹在假象裏可憐的欺騙著自己,對方卻偏偏要將那不可得的遙遠在她眼前無限放大誇讚。

怎麽能不厭惡?

而且,分明她也是厭惡她的,每一次的糾結許久才恐慌的一點點靠近,從頭到尾都不屑和她說上一句話,只跟有病一樣的“啊啊嗚嗚”著,將討厭她的情緒表現的明顯,此時又要湊上來裝什麽裝?

是看透了她的可悲,假裝著販賣善意,想讓她對她感激涕零嗎?

真是,虛偽又過分。

·

楚曦吊著臉回到奶奶家,奶奶已經做完活回來了,正在院子裏準備著晚飯的食材,見她回來,仰頭看了一眼,立刻扔下手裏東西震驚的走過來。

“曦曦!你這是,怎麽了?怎麽衣服全濕了?”

不僅濕了,還伴有一點難聞的味道,並不是單純的海水,可以排除是她偷偷跑到海裏去。

楚曦不想回話,緩步朝屋子裏面走。

奶奶又追了上來。

“快去換了,一會兒該感冒了,我去給你弄點熱水,你順便泡個澡吧。”

那群孩子潑她的水是臟水,味道很難聞,還混有沙子,她也想洗個澡,終於低低開口答應了聲:“嗯。”

偏遠的村子裏沒有通熱水器,家裏只有一個巨大的木桶,奶奶已經忙活著去弄水了。

雖然什麽都沒做,但楚曦感覺自己很累,疲憊的什麽都不想幹,似乎也使不上力氣,於是沒有幫忙,只沈默的看著,沈默的難受著。

奶奶備好水,扶著她倒在木桶裏,又默默拿起她換下的衣服出去水池邊清洗了。

屋內水汽氤氳,溫熱撫愈著皮膚,水汽迷了眼睛,不受控的牽引出大滴大滴的淚珠。

分明前一秒在海灘上,想的還是要同歸於盡之類的,分明覺得就算死去也無所謂,她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命這樣的瀟灑的念頭,此時卻覺得難過,沒由來的痛苦和難過。

難過的撕心裂肺,憑借著呼吸進入身體的空氣都像是異物,讓她痛苦不堪。

但其實,她知道原因。

存在本身就是痛苦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法擺脫折磨,不覺得痛苦的時候,只是有其他吸引她註意力的東西,讓她暫時的忘記痛苦而已,等註意力消散,剩下無趣的世界裏,只有痛苦是永恒的。

所以她畫畫,將畫畫當成唯一的消遣和希望,企圖借此遺忘現實,但現實是殘酷且蠻橫的,在發現她這個念頭後,就立刻派出使者,折斷了她畫畫的手,強迫她時刻痛苦著。

·

已近日暮,天色漸漸暗沈下來,回家的道路也漸漸變得漆黑。

柳絮垂著頭緩慢在田間小路上走著,將行至岔路,她看到了一行人,正氣勢洶洶朝一個方向走著。

她認了出來,立刻抄小路快步朝家裏跑去。

“怎麽了絮兒?”柳婆婆疑惑問道。

柳絮一回家就拽了她的胳膊拉著她朝外跑,很是著急的樣子,這一路上她都帶著疑惑。

柳絮不回應,只是拉著她。

兩個人急急來到楚曦奶奶家門外。

看她神情這般緊急,柳婆婆大概猜到了些許,尤其是兩人才到,就聽到了遠處大路上一群人嘰嘰喳喳趕過來的聲音。

這場面,柳婆婆再熟悉不過了。

她拍拍還在慌亂著急的柳絮,安慰了下她,拉著她走進屋。

奶奶洗好衣服,剛掛上,就看到柳婆婆帶著柳絮走了進來。

“絮兒,絮兒奶奶,你們來了,快坐,我這正準備去做飯呢,你們吃過了嗎?沒吃飯的話正好。”

奶奶熱情迎了句,話未說完,又有一群人浩浩蕩蕩從大門沖了進來,來者不善。

是柳絮剛在路上遇到的,村長一行人。

村長帶著他兒子,還有其他幾個大人,全是剛在海邊圍過楚曦的小孩的家長。

“今兒是怎麽了?怎麽都來了?”奶奶看著來人,一時有些納悶。

先是柳絮的態度,再看到了村長兒子腦袋上纏著的紗布,還有一直沒露面的楚曦,柳婆婆已大概猜出了原因,嘲諷了句:“某些人家的小祖宗常年胡作非為,這次踢了鐵板,被收拾了,回家去告狀,帶著家大人來興師問罪了。”

“柳婆婆!這事兒和你無關,你別插嘴!婆婆你看,你姑娘把我家兒子打成什麽樣了?還不趕緊把你那姑娘叫出來!敢打人不敢出來承認的?”村長語氣很兇,明顯是心疼兒子,急切想要個說法。

奶奶沒開口,也沒打算把柳絮喊出來,但她一向不擅長吵架,此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柳婆婆卻是直接上了火氣,“小孩兒的事兒,你一個老人插什麽手?這次輪到自家小孩兒,咋就不說這話了?就憑你是村長我不是?就你家兒子有特權?能帶著全村來鬧事?我們姑娘被怎麽了就自己活該?”

“柳婆婆,你想幹什麽?今兒是我兒子和她家姑娘的事,你想幹什麽!”

在村子裏,柳婆婆是出了名的兇悍。村長算是村子裏書念得稍微多點的一群人,氣話能說一些,但不多,不如柳婆婆這樣,很快氣勢上就敗下來。

對方欺軟怕硬的明顯,柳婆婆翻了個白眼,又看著村長兒子,說:“纏這麽多圈,得打成什麽樣?我怎麽看著人小姑娘柔柔弱弱的,能給你兒子打成這樣?人小姑娘能下手這麽狠?”

“你什麽意思?是說我兒子的傷有問題,是我們家找上門來冤枉人是嗎?”村長急了。

而身經百戰的柳婆婆依然回應的輕松,“是不是你怎麽不問你兒子,問問他都幹了什麽,他不是最清楚?”

房子隔音不算好,吵架的聲音全清晰傳入主屋裏,楚曦還在熱水裏泡著,只能聽得到外面的聲音,卻不好去看。

她沒怎麽聽到奶奶的聲音,但柳婆婆的聲音尤為刺耳,來了脾氣一般和一群人吵得不可開交,聽著話語裏的意思,柳婆婆似乎是站在她這一邊的。

是因為和奶奶關系好的緣故嗎?

這就是奶奶口中的,不是一個人住的意思,也是她不願意跟著去城裏,留在這裏的原因之一嗎?

外面吵鬧了一陣子,聲音漸漸停歇下來,是村長方做了讓步,帶著孩子又回去了。

奶奶喚著柳婆婆說:“絮兒奶奶,謝謝你啊,要是你不來,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正好在做飯呢,留下吃個飯吧。”

“不了,家裏飯也熱鍋上了,而且我們在這兒,你也不好和姑娘說話,就不打擾了,我們改天再來。”柳婆婆說。

說了幾句客氣話,她和柳絮也離開了。

等人都離開,楚曦才從已轉涼的水裏出來,收拾著穿好衣服,來到院子裏。

奶奶已經盛好飯菜,準備搬桌子了。

楚曦走過去幫忙。

兩人落座好後,奶奶望著她,思襯著用詞開口:“曦曦啊,你今兒是不是動手打了村長家小龍,還把小龍的頭都打破了?”

“打了,沒破,他走的時候血都沒流。”楚曦也絲毫沒有要撒謊隱瞞的意思,回答的直接。

“你這,你,都是一個村裏的,別這麽意氣用事。”奶奶勸道。

“都是他們先犯賤,說我幹什麽?不來招惹,誰有功夫搭理他們,浪費我時間。”楚曦說。

“……他是欺負了你,是他不好,先招惹你的,但你……奶奶也不是不讓你還手的意思,但你不能把人家傷的這麽狠啊!”奶奶蹙著眉說,她可能也是沒想到楚曦是這樣思維的小孩,勸導的話語都連貫不上了,斷斷續續思索著說。

“我只是輕輕碰了他一下,他要是有其他毛病那都與我無關。我手受傷了,你知道的,使不上勁。”楚曦回著,還晃了晃自己擡不起來的,軟綿綿的右手做證明。

“是,這次是因為你受傷不吃勁,但下次呢?萬一下次你把別的孩子打出個好歹來,你以後怎麽辦啊?”奶奶很是頭疼。

“我可和他們不一樣,我下手有分寸。”楚曦輕蔑地說。

“……唉。”奶奶嘆了口氣,沒再說了,她將桌上的飯菜往楚曦面前推了推,轉著話題說,“行,不說了,你是大孩子,有分寸就行。折騰了一天也餓了吧?快吃飯吧。”

楚曦楞了下。

這話,還真是令她意外。

她的回話半真半假,的確是只要不招惹,她才懶得搭理其他任何人。但,分寸?呵,她才沒有分寸。

這次海灘上的這樣的事,因為不是第一次,所以處理起來很熟絡。

每次遇到這種事她動手時,都是懷揣著同歸於盡的恨意要將對方一起拉入地獄的,只是這次不趕巧的她受傷了沒那個勁兒而已。

若是從前,遇到這種事,旁人都會對她說,“那些人怎麽就只欺負你呢?”“我怎麽沒看見別人把你怎麽了?就看見你下手最狠!就看見你欺負別人呢?”這樣的話語。

聽得多了,腦袋裏也自動形成了反觸系統。她已經準備好了長篇大論反駁辯論的話語,只等著奶奶觸發關鍵詞,進而兩個人再腥風血雨的廝殺一番,撕破臉皮,誰都不落下好呢。

她就是這樣的人,這樣養不熟的白眼狼。

所以身邊人都對她失望透頂,丟棄了她,把她扔到這樣偏僻的小島村子裏來了。

無所謂的。

反正,她不在乎。

她就是那種用石頭做心臟的人,什麽言語也傷害不了她,早就放棄了。

但奶奶,卻不再說教她了。

見她沒動彈,奶奶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吃飯呀?曦曦,怎麽了這是?今兒做的晚飯看著不香?不想吃嗎?”

“沒有。你做的都很好吃。”楚曦回過神,沈聲說。

奶奶已放下筷子,揉揉她的腦袋,動作和語氣都很溫柔。

“那就快吃吧,別發呆了。沒事兒,我知道你吃了虧,才動的手,我這不是也沒怪你嘛。我知道,曦曦是好孩子,不會去無緣無故動手欺負傷害別人的。只是剛看村長帶著他家小龍過來,小龍腦袋上纏滿了紗布,我真怕你太沖動,把他給怎麽了。這話雖然有些過,但他要打你一下,你也打他一下,這沒啥,但你把人家打的腦袋破了洞,這可就是你闖禍了,去哪兒你都沒理的。曦曦,奶奶是不願意你吃虧受委屈的,但更怕你闖出禍來。”

“知道了,我下次註意。不過我這次確實沒怎麽他,就碰了下。”

這回答依然有些任性,但她的神色已然沈下去。

奶奶的話,她還是聽了些。

“沒怎麽就好。村長太愛護他這個兒子了,估計一點青就心疼的不得了,才包成這樣子的。”奶奶替她解釋說,“行了,這件事兒也就這麽過去了,曦曦就別再想了,沒事的,吃飯吧。”

“嗯……”

楚曦緩慢應了聲,擡起筷子。

若換做是從前,是絕對絕對,不會像現在這般和諧的。

她企圖從奶奶的舉動中分辨出什麽來,但她一時間竟找不出來,奶奶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去故意或是假裝對她好。

這感覺實在是陌生,陌生的,讓她有些無所適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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