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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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天裏,楚曦一直會受到村子裏某些孩子們暗搓搓的惡意。

他們不敢當著面,全躲在人背後暗暗動手。

譬如,在背後扔石子砸她,趁她不註意往她的飯盒裏扔土塊之類的。

這種行為,楚曦自然是不會忍著慣著對方。

讓她吃不成飯,她就直接在正午休息的時候,當著對方和對方家人的面踢翻他盛滿飯的飯盒,而後在一陣謾罵聲中揚長而去。

背地裏扔她石頭的,她就直接去對方家門口,在大門上砸出個洞。找不到元兇就平等的如此對待那天在海灘上罵過她的每一個人,反正他們都是共犯。

對方找上門來也無妨,她慣是能狡辯推責,最重要的是,她會平等的瘋狂傷害每一個對她有惡意的人,包括那些懷揣著惡意來鬧事的家長。

她本就是這樣過分又惡劣的人,誰也別想憑借著罵她幾句,欺負她兩下,就能讓她妥協。

而且要不是因為奶奶叮囑過,她才不會僅是做到如此。

這麽做當然是有成效的,幾日後,這群孩子們明顯消停下來。

他們心中或許不情不願,但架不住家長的威嚴。

家長們每天操心家事就夠煩躁的了,還要經歷多做幾次飯,多補幾次門上破洞,去楚曦奶奶家和楚曦吵架,還被斥責著吵出一肚子火的這樣的爛事,誰也受不了。

畢竟不是誰都像楚曦這樣,無所畏懼,無所顧忌,什麽話都敢說,什麽事都敢做。

於是闖出這些禍端的罪魁禍首們就不再被他們的家長包庇了。

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楚曦的日子都很清凈,沒其他孩子再來煩她了。

但仍有一個例外,總是讓人煩躁。

柳絮。

其他孩子們明面上都避著她了,柳絮的身影便顯得尤為顯眼,總是常常出現在她的視野裏,尤其是,在她畫畫的時候。

每次她畫畫的時候,只要不經意四處望過去,都能看到柳絮的身影,柳絮就總是站在她旁邊的某個地方。

也不過來,也不走開,就在一個近乎固定的距離裏,不近不遠的,一直望著她的方向。

她的表情裏充滿緊張,還有一些未知的,楚曦看不懂的情緒,也不知為何。

被盯得緊了,楚曦難免煩躁。

這天,她本來在田野間作畫,轉頭又看到了柳絮,她第一反應是厭煩的走開,立刻收拾了東西,快步朝山上走去。

奶奶家附近的山林邊緣,能看得到海的,視野極佳的山崖旁,楚曦來到這裏。

她回身看了看,似乎沒人跟來,她重新拿出畫板,靠坐在山石上,望著遠處遙遙無邊的海面,重新翻了一頁。

仍是晴天,極好的天氣,海面上的視野十分開闊,海風也和煦溫柔,只吹來陣陣涼意,卻不刺骨。

心情跟著好轉。

更為重要的是,這一兩天裏,她又驚喜的發現,自己能稍稍控制著右手手指握住東西了。

雖然只是能握住,拿起來,仍不能用力,她嘗試著畫上一筆,筆尖完全不能壓實,只在紙面上留下淺淡的一抹顏色,但比起之前,已經算是一個進步。

她欣喜的覺得只要再過一段時間,再過一段時間,右手就能恢覆如以往的狀態了。

只要還能畫,生命就不算完全絕望無光。

她勾起唇,又轉用左手執筆,大約是因為欣喜,又或是這段時間的苦練,左手的線條也比之前流暢了些。

她正慶幸著,周圍草叢裏又傳來了某些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用想也能猜得到,是柳絮。

楚曦回過頭去看,果然是她,她追上來了,可以肯定是故意,雖然她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說,但楚曦就是明顯的起了情緒。

實在是這些日子的“偶遇”太令人厭煩了。

她扔了筆,轉身兇著臉瞪著柳絮,問:“你想幹什麽?”

柳絮被驚嚇到,卻似乎說不出話,只緊張地發出“呃……呃……”的聲音,顫抖著擡起手,指向她,準確的說,是朝她畫的方向指過去。

楚曦沒心思分辨這些,見她不說話,更是煩躁了。

她以為,是每次自己見了她都直接走開,從來都沒有明確的警告過她,沒有明確的表明過態度的原因。

於是這次,她也不再客氣。

“沒話說就滾,別出現在我視線裏,看著就煩。”

語氣冷漠又嫌惡,將內心的情緒完全表現出來。

楚曦當然不覺得自己說這些話有什麽問題。

她說慣了這樣傷人的話,或者更過分的話,也都能毫無愧疚的說出口,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柳絮會如何想,她一點也不在意,內心不會起絲毫波瀾。

直到這一秒,她都是這麽認為的。

柳絮聽了她這話,有些發楞,雖然沒立刻離開,但徹底沈默著站在原地,總之半晌沒有開口,雖然她微微啟唇,唇角輕輕顫動著似乎想表達什麽,卻沒有說一句話,沒有再發出一丁點聲音。

陽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眼裏晶瑩的水光,在眼眶中暈成水珠。如大朵大朵嬌艷的向日葵打了層寒霜,花枝受傷至快要凍死,釀成的冰水寒露從花枝的眼角大顆大顆砸墜下去,仿佛晶瑩易碎的玻璃,或是冰凝成的珠粒,顆顆墜在楚曦心上,又碎成一片一片晶瑩的殘渣,劃著傷著她的心臟。

楚曦也跟著輕輕顫了顫,揚聲更為過分地喊道:“哭什麽?我欺負你了?欺負了就走啊,還留在這兒幹什麽?等著人看見了心疼你來罵我?來為你報仇?”

她條件反射的自衛指責著,舉起身上的尖刺戳向一切可能或已經傷害到她的。

效果很有用,柳絮難過的搖搖頭,垂著頭轉身跑掉了。

又是一場勝仗,對手潰不成軍,毫無還手之力,狼狽逃走,就和初見時的她一樣。

本該大獲全勝,本該耀武揚威,可她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絲毫沒有喜悅。

她跌坐回巖石上,蜷縮著抱著自己,將腦袋埋起來輕輕顫抖著。

從前傷害的每一個人,都確切的對她流露過惡意,做出過惡行,所以她心安理得,是審判、是懲罰,無論怎樣都心安理得。

可柳絮不是。

她就算再是一個惡劣虛偽的人,卻也從來沒有主動做過一件傷害她的事。

太陽的光輝灼燙燒傷了陰暗角落裏未藏匿好的惡鬼,能說是太陽的過錯,讓太陽贖罪嗎?

至少她無法這樣勸說自己。

可如太陽般耀眼的神明不該與地域間的惡鬼為伍。

神明會灼傷惡鬼,惡鬼會玷汙神明。

只有無休止的相互傷害,誰也不會設身處地的理解對方,只能是完全相反的陌路人。

那句斥責的吼聲,是她最後的不肯當面崩潰的倔強。

在那之後,便潰散崩裂,墜入深淵。

·

楚曦失魂落魄的搖晃著身軀回到家時,奶奶正在廚房裏忙碌著,聽見聲響仰著脖子出來望了一眼。

“曦曦回來了!”

“嗯。”楚曦低低應了聲。

剛吹了許久的海風,她已經調整好情緒,能正常的走回來和奶奶說話了。

慶幸的是,奶奶果然沒有看出不對勁,也不必擔憂她看到自己的樣子又擔心。

在奶奶家這段時間,奶奶真的很放任她,卻又無微不至的關懷著她。

對於她的喜好,奶奶滿心都是支持,凡是她感興趣的都想方設法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幫著她。

而她的喜好也很簡單,只有這一樣。

所以奶奶知道她對畫畫感興趣後,專門空出幾天時間帶著她在島上四處轉悠,說是帶她熟悉這裏的風景,方便她取景融入畫作中,也從來不會訓斥她在外面畫到太晚才回家,總會留一份飯等著她。

今日也是,奶奶正在廚房裏盛著飯菜。

她今日回來得早,正好是飯點。

兩人鋪好桌子布好菜,楚曦發現,奶奶今天做的格外多,多餘的已被提前分裝到盒飯裏,放在竈臺上了。

“給明天下地帶的?”楚曦問了句。

一般下地帶的午飯,奶奶會第二天起早準備,今日倒是有些特別。

“不是,這是給絮兒和她奶奶的。等吃完了,你跟我拿去給她們送去。”奶奶說。

“……”

楚曦垂下頭,沒有應聲,是不願意去的意思。

早先才罵過人家,這麽快就又去人家家裏,還給送飯……

她不行。

奶奶這次卻沒有依著她,“就兩步路,剛好吃完飯,跟我出去走兩步,消個食,別懶。”

“……”

楚曦還是沒應聲。

奶奶嘆了口氣,又滿是心疼地開口說:“絮兒受傷了,柳婆婆沒心思做飯,你跟我去給她們送點,順便說兩句話,也當是做個安慰了。曦曦,別總這麽獨,上次小龍的事兒,人家柳婆婆怎麽說也幫了你。”

楚曦抿著唇,意味不明的說了句:“早晨不是還好好的,這麽快就受傷了?”

“你這孩子,心不壞,怎麽說話老這麽個樣子?那誰要是能預料到這種事兒,不是從古至今就沒有天災人禍這一說了?”奶奶說。

她又頓了頓,繼續嚴肅地說,“我下午的時候去看了一眼,還挺嚴重的,聽說差點丟了命,你到時候去了,就放下飯不說話也行,但千萬別再這麽說了。”

“哦。”

楚曦應了聲,又沈默著垂下頭。

明明才見過,明明那時候還好好的,明明,還說了話,還被她欺負了沒還嘴。

什麽差點丟了命?

誇張的吧?

故意嚇她的吧?

怎麽可能呢?

她可是神明,是受世人喜愛憐惜的神明!這種事,怎麽會落在她身上呢?

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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