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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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曦的表情沒那麽高興,她斜睨過一眼。

柳絮手裏的是一顆花生糖,市面上很廉價便宜的那種。

她沒收,甚至沒動,只冷淡說:“我不吃花生,你拿回去吧。”

說完,就轉過頭繼續洗碗,無視掉身邊的人。

柳絮臉上的笑便也消失了,她似乎藏不住心思,表現出來的難過十分明顯。

她垂下頭將糖收好,又轉身跑走了。

聽到動靜,楚曦似有些情緒,但她沒轉頭,只蹙了下眉,繼續著手裏的動作。

·

自從知道她受傷以後,奶奶就不讓她幹活了,要麽待在家裏,要麽只在田埂邊走走、看看。

就算她去了,奶奶也是不讓她插手下田的。

這幾天,楚曦在田裏見過幾次柳絮。

大多數情況下,柳絮都是來給柳婆婆送東西的。

她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樣,似乎也不怎麽下田,但幫忙的時候,農活做的還是挺有模有樣的。

很明顯的,和楚曦比起來,柳絮做農活要順手熟悉很多。

終究是村子裏的孩子。

至於其他人,多見了楚曦幾次,新鮮感就過去了,也就沒有第一次見面時那麽誇張了,畢竟大家也都有手裏的活計要忙碌,都為了生活艱辛著,沒那麽多精力整日將註意力集中在陌生小孩身上。

只是當她又換一件其他鮮艷的新衣服時,還是會引起一些矚目就是了。

今天楚曦又跟著奶奶來了田間。

幾日過去,地裏的蔬果已開出明顯的花來,正緩慢醞釀著小果了。

她坐在田邊樹蔭下,背靠著樹根,腿上攤了個畫板,正拿左手一筆一筆描繪著面前的場景。

她嘗試練過許多次,但還是畫不熟練,紙張上的線條有些歪曲,相比較之前的作品,算是能看的,就是遠不如右手。

但她還是堅持,緩慢畫著,企圖畫完它。

畫未畫完,手卻不受控,在紙上重重塗抹過一層烏黑,破壞了整個畫面的美感。

她看到柳絮從遠處走了過來,是朝著她的方向。

今天的她依舊很美,即便穿著醜陋的臟衣服,看上去也很漂亮。

而且,柳絮和她不同,她很愛笑,見誰都笑,一副和善溫柔的樣子。

周圍大人似乎都和她關系很好的樣子,也笑對著她,溫聲打著招呼說著客氣話,畢竟面對一個神明般愛笑的漂亮女孩,誰會生出一點嫌惡的情緒來呢?

除了她。

柳絮也一一笑著回應,雖然沒開口,但她對誰都是溫柔笑著的。

除了她。

柳絮在她面前,大約十幾步的地方站定,立刻收了全部的笑容,仍舊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望著她,原地糾結著躊躇著。

“啊……”

她張開嘴巴,發出了一點點聲音,似乎試圖叫她。

看到她這模樣,楚曦的心便煩躁起來。

連柳絮這樣的,終日偽裝成聖潔溫柔的神明般的女孩,也在見到她的時候,絲毫不願意假裝,溫柔一下她的心靈嗎?

甚至,連句話都不願意和她說,見到她時的表情也只有恐慌,仿佛她身上正散發著地獄裏陰森的氣息,靠近一點就會沾染可怕的汙濁,融化掉她精心裹好的那層神明偽裝一般。

她還真是,被世人所厭棄。

但無所謂,她也同樣厭棄著世人。

像她這樣異常的靈魂,想要不被腐蝕著存活於世,總是要付出點代價的。

她扔了筆,起身離開了。

“啊……”

柳絮著急地又發出聲音,但楚曦已經走遠了。

她沮喪的垂下頭,視線掃過樹蔭下的草坪,楚曦用過的畫板和鉛筆都被丟在地上,雖然這裏也是楚曦的奶奶放東西的地方,旁邊放著的就是奶奶用在田間的工具,奶奶忙完會幫她一起收走帶回去。

柳絮小步走上前,仰著脖子蹲下,朝畫板上看了一眼。

壓在最上面的那張白紙上,是楚曦剛剛畫出的未完成的作品,是面前這片田地,蔬果在畫中有些歪歪扭扭,卻張揚出更強盛的生命力來。

她怔怔地望著那幅畫,只是黑白兩色,她卻仿佛在畫上看到了光。

盡管,那光上沾了一道烏黑的醜陋的塵。

·

今日是個晴天,海面溫柔平靜,但在近海岸處,仍有浪濤用力拍打著岸邊礁石,激蕩起一圈一圈水花。

楚曦坐在其中一座礁石上,遙望著這片海。

心裏的煩悶被風吹著,被太陽曬著,如海邊這一座一座礁石,被激蕩的水花一點一點磨去棱角。

嘩!

一盆水迎頭澆下,像是助燃的酒精或油,將她的心火再次激了起來。

她轉過頭。

旁側站了一圈孩子,紛紛哈哈大笑著。

“你們看!彩色的落水雞!”

“明明是濕了的花母雞!”

“哈哈哈!”

為首的孩子王居高臨下睥睨著她,說:“昨天不是還挺狂傲的嗎?再狂啊!怎麽不狂了?”

“就是!怕了嗎?”

他們嘲諷著她,又擁護著為首的孩子王。

歡鬧不已。

沒有人在意她危險兇狠的表情,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能有什麽嚇人的?誰都不在乎。

楚曦沒有說話,她只維持著這樣危險的表情,瞪著那孩子王,從礁石上走下來。

見她似乎沒什麽反應,也不哭也不鬧,眾人有些驚訝,也顧不得笑話,都盯著她看。

“餵!說話啊!潑啞巴了?”孩子王按耐不住性子,又吼了句。

捉弄者慣喜歡看被自己欺負的可憐鬼驚恐、害怕、哭泣、求饒,以此做滿足,所以楚曦這樣的態度,實在是令他們惱火。

“餵!我警告你!這裏我才是老大!所有人都得聽我的話!你聽見了沒!”孩子王的語氣有些慌亂了,但仍然囂張地裝著氣勢喊道。

楚曦仍沒回應,只冷冷望著他,她忽然挪動步子,快步上前撿起掉在地上的,方才他們潑她水的鐵盆,照著孩子王的腦袋猛地敲下去。

金屬碰擊骨頭發出清脆脆裂的聲響,所有人都楞住了。

除了楚曦。

孩子們終於開始重新審視面前這個少女,紛紛露出恐慌害怕的神情來。

“你!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可是村長的兒子!”

“只是一盆水至於嗎!你要殺了他嗎!”

他們驚慌喊著,孩子王明顯未被人打過,只這一下就摔倒在地上,疼得眼睛裏瞬間竄出水花,斷斷續續地抽泣著。

楚曦冷眼望著面前的孩子們。

雙方立場互置,換她居高臨下,換她睥睨著面前被她打倒的孩子,她手裏仍攥著那個鐵盆,絲毫不顧自己的行為會造成什麽後果一般,也完全不在乎面前人是一條活生生的生命,冷漠又無懼無畏。

她從來都是個惡人,是個心理陰暗的,想要讓全世界為自己賠償的人。

她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孩子王的腦袋大約只是磕了層青,都沒有破皮流血,雖然楚曦這一下的確是下了狠手的。

但畢竟右手受了傷,使不上勁也擡不起來,左手不是慣用手。

一群孩子看到她這樣蔑視的態度,紛紛感到害怕,也怕孩子王出事。

他哭得實在是太兇了,撕心裂肺的仿佛被人拿著利刃一點一點劃破皮肉折磨著,下一秒就要死掉窒息掉一般。

但他僅僅只是腦袋上挨了一下。

其餘的孩子慌張地扛著他,邊罵著邊跑掉了,完全沒了先前的氣勢。

待所有人離開後,楚曦隨手扔掉鐵盆,落在沙子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村子裏這幫孩子,真是懦弱又膽小,只敢仗著人多勢眾嘲諷謾罵,而真正面臨危險時,一個一個嚇得連動手反抗都不敢。

她垂下頭看著自己。

水滴從發絲、額角、衣邊墜下,還混著不太好聞的氣味,她的衣服上沾滿了水,鮮艷的彩色暈染成一片,濕漉渾濁成難看的顏色,讓她整個人也看著悲慘淩亂起來。

她的右手臂又不受控的輕微顫動著,她伸手抓住胳膊,企圖阻止。

她的臉色也難看的可怕。

是方才的場景有些相似,讓她回憶起從前,但那一天的她沒這麽幸運,遇到的也不是膽怯的家夥們。

她感覺,此時如果有個鏡子放在她面前,她一定能從鏡中的自己身上看出地獄裏惡魔的模樣來。

她已經能在腦海裏想象出那種畫面了,如果給她紙筆,也立刻能畫得出來,一定是一副驚悚恐怖的魔鬼的自畫像。

“呃……呃……”

波瀾洶湧的海岸邊,忽然傳來少女急促慌張地呼喚聲,雖然只是短促的幾個音節。

楚曦轉頭,又看到了柳絮。

柳絮望著她,眼裏似盈了點點水光,隨著陽光晃動著斑駁。

璀璨又溫柔。

陽光下的她,又是這般美好的樣子。

水光未控制住,從眼角滑落。

她望著她哭了。

是真切的心疼?還是偽裝神明的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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