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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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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一更

劉賢看著手裏的資料,脊背爬上一層冷意。

他跟了代延平二十幾年,從對方還是個紈絝子開始,陪著他吃喝玩樂,給他掃尾擦屁股,再逐漸看著他變了性子開始經營管理。這一切,劉賢都參與過,他深知代延平的骨子裏是多麽的陰鷙,他連自己的大哥和侄子都能害,還有誰能擋得住他的腳步。

而他自己,也不遑多讓,畢竟,他也逼死了自己的親弟弟。

這份資料,是剛拿到手的,將趙晚纓的身份信息查了個全乎。跟顧常易見過面以後,代延平就沈著臉說要讓他查叫做趙晚纓的人,她是代清川的女朋友。

劉賢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一張混在人群裏就能找不到的臉,身高不夠,連身體都是瘦弱的,只有一個好用的腦子和忠誠的心。

代延平一倒,他的人生就完了。

鏡子裏的臉一瞬間扭曲起來。

劉賢掏出了手機,冰冷的聲音通過話筒傳過去,“剛子,我記得你在曲水吧?”

……

瓢潑大雨砸在前擋風玻璃上,猶如一片巨大的瀑布,刷啦啦砸得車窗模糊一片,視線完全被遮擋,只能在雨刮器快速地工作的空擋裏尋覓路線,卻也難得跟上大雨的砸下來的速度。耳朵裏劈裏啪啦的聲音,與山間林嘯亂成一團。

天空越發的黑沈沈,這還只是下午四點的天,仿佛是世界末日般,天地間電閃雷鳴,如合一體,噪音嘈雜震耳。

他們在服務區裏等了半小時,雨始終在醞釀,為了早些到達曲江鎮,趙晚纓還是選擇了盡快出發。

可剛到半道兒上,這雨就落了,毫無所覺,過了個隧道,這急速的雨點夾著風,跟鞭子抽打在車窗上似的,打得人猝不及防。

趙晚纓趕緊踩下一半剎車,把車速降下來。

“還有一個小時才能到鎮上。”代清川也不敢睡覺,緊緊盯著前路,雨刮器努力刮出的清晰視線總是被雨珠抽碎。

趙晚纓抿著唇,默不作聲地點點頭,心思卻不免飄遠。

她經歷過這樣的大雨。

那是趙晚纓第一年上班的時候,剛進所裏,就跟著丁勇去眷城下轄的一個鄉鎮裏抓人。雨下得大,路上不好走,泥濘得緊,車一路搖晃,險些把她抖暈。車輪壓過水坑,連車前蓋都是泥水。

她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抓著安全帶,從窗戶外看去都是烏壓壓的一片,高聳的樹木,陰森森的。耳邊響著暴烈的雷聲,夾在雨水滂沱裏,作為新人的趙晚纓心裏惴惴不安。

他們是去抓一個逃犯,盯了很久,終於是年關在即的時候,從外地跑了回來。線人通知得快,他們找過去的時候,人還蹲親戚家裏喝大酒呢。

壓著人往回走的時候,村裏人鬧得不可開交,這雨打在臉上,眼睛都睜不開。身上的外套又罩了層防水雨衣,攢著雨珠往下落,兜帽都被風吹掉,頭發一濕,雨水就順著後脖子望裏流,凍得人一激靈。

趙晚纓跟著同事拉起人墻把人擋住,被人推著打著,楞是沒讓他們過去半個。

十幾個人,幾輛車,一身狼狽地把人帶回來。

好在是完成任務,這樣想著,趙晚纓的臉上浮出了點笑意,也透出了笑聲。

“怎麽了?”代清川忍不住問。

趙晚纓回答:“沒什麽,就是想起跟同事們在大雨天去鄉下抓人的事情,那時候的雨也有這麽大,十幾個人跟村民較勁,楞是把人給拷回來了。”

“他們還真敢跟警察鬧?”

“是啊,有時候,一個村子擰巴起來,我們也不好對付。所以就得速戰速決,快準狠,把人一抓,帶上車,油門一踩就趕緊跑,他們追也追不上。”

話音落,忽而車前不遠處閃過一道利光,灰色的天空猶如被劈開似的。趙晚纓方向盤一轉,在轟隆隆的雷聲中,挺闊的越野車車輪倏地打滑,車子飄了一下。

“小心!”

趙晚纓心跳幾乎停了,眼睛瞪大,下一秒趕緊輕踩剎車,抓緊方向盤把車子穩住。

駛過那道閃電後,才發現自己渾身僵住,趙晚纓立刻反應過來吐出一口氣,心跳這才撲通撲通加速跳動起來。

這一意外驚出了趙晚纓一身冷汗,她摸了摸額頭,拍拍自己的胸脯,強裝鎮定地開口:“這兒的閃電還能劈上路嗎?”

代清川也嚇了一跳,臉白了一個號,他咬了咬唇,才吐出句話來:“慢點開,這兒路況不好。”

“嗯。”

一路上兩人都不敢再說話,原本放松的神經又緊繃起來。

好在過了那片雷雨區,雨勢漸漸變小,連風也溫和了許多,一個小時後,趙晚纓驅車下了高速公路收費站,來到了曲江鎮。

車輛停在交叉口旁邊。

看了眼時間,還不到五點,趙晚纓瞅著濕漉漉的地面,看向代清川,搓了搓自己的手指,指腹發白,她踟躕半晌,有些猶豫。

雖是經歷過了剛剛那道閃電的驚嚇但也讓她想起了些畫面。

趙晚纓從警四年,待在一個小派出所裏,不像刑警隊,總有大案要辦,人身安全在某種程度上是沒有多大威脅的。可她還是送走了一些人,忘不了,始終忘不了。

代清川見她的樣子,卻像是看穿了似的,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我知道你的意思,去吧,不用在曲江鎮停留了。”

趙晚纓訝異:“你知道我要說什麽?”

“我怎麽不知道,你在想什麽臉上都露出來了。現在雨小了,烏雲也散得差不多了。趕著時間過去高苗村,應該還來得及,吃的東西我們都有預備,沒事兒。”

“我知道,蘭露的安危你也要考慮到,這是你作為警察的專業性。”

他臉上溫和的模樣軟化了趙晚纓的緊繃,在高速路上打滑那一下,確實讓人生出些後怕。肩膀上的手比她輕顫的身體還要溫暖,趙晚纓放開緊握的方向盤,將手搭在代清川的手背上,冰涼被溫暖反握住。

“嚇到了吧?”代清川解了方向盤,身子探過去,把人摟在懷裏,輕輕地哄著,“沒事,這雨實在是太大了,你也不知道那裏會有閃電打過來。當時一定很害怕吧,但是你很棒,你馬上就冷靜下來穩住了車子。別自責,誰都沒有錯,知道嗎?”

趙晚纓揪起來的心,慢慢地松懈下來。

被那道閃電嚇得差點就要把車開下高架橋,車停穩在路邊後,她才後知後覺那瞬間的可怖,手腳都開始發軟。要是這輛車掉了下去的話,她就是害死代清川的罪魁禍首!

眼裏一下子就模糊了起來,被拉進溫暖的懷抱時,趙晚纓的淚水緩緩地留下來。腦子裏閃過曾經並肩作戰的同事們,他們年輕逝去的生命。

她忘不了,浸滿鮮血的手掌拉不住那個女孩飄搖的身體,她一寸寸地滑落下去,在趙晚纓瞪大的眼睛裏,砸在了地上,暈開一團巨大的血團。

她忘不了,被失控的汽車撞出去的身體,還有飛出很遠的大檐帽。

下頜擱在代清川的肩膀上,趙晚纓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裏留下的疤痕,時時刻刻在提醒著她,那一瞬間無法忘記的畫面。

“代清川,我抓不住她,嗚嗚嗚,我怎麽都抓不住她。”

趙晚纓哭出聲來,抖得跟篩糠似的,緊緊揪著他的衣服外套。

“不怕,不怕啊,我在這裏,圓圓,我就在這裏。”代清川箍緊手臂,似乎要把人揉進骨血裏,感受到她的痛苦,他此刻一遍一遍地提醒著懷裏的人,自己陪著她,不會讓她一個人。

……

“劉賢,你怎麽辦事的?”

果不其然,看完資料的代延平大發雷霆,“他們兩個現在一起調查我,為什麽我現在才知道!要不是顧家那個小子提到趙晚纓,你是不是要等到我被警察拿著手銬來抓,才會給我查到這些事!”

桌面上的煙灰缸嗖地被扔出來,砸在站立在辦公桌前的人肩膀上,撞到骨頭後,再垂直落在地毯上,裂了一半。

劉賢咬著牙,沒哼出聲。

“代總,我已經派人去曲水縣攔截他們了,勢必要比代清川更快找到那個蘭露。”

代延平的臉色並不好看,跟窗外陰沈的天色如出一轍,他手裏捏著那把資料,看到關於趙晚纓的信息。上面顯示,趙晚纓正在著手調查當年她外婆車禍案的肇事者。

當年,水泗島的工廠是代延平做的第一個項目,幾乎每個環節都盯著,剪彩儀式結束,他心情愉悅。那幾天跟著大哥嫂子與政府的人喝了幾杯黃酒,卻在某一晚,突然想要瀟灑地開著車溜一圈,沒想到就撞上了兩個人。

正是要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怎麽可能吃官司坐牢。

於是就讓跟著自己的劉賢善後,自己則跑去了外地躲了一段時間。不過倒是因為這次躲藏,認識了一個能讓他賺更多錢的人。

想到這兒,代延平就氣不打一處來。

“劉建那小子,死都死了,還給我留了個心眼是吧?劉賢,你是怎麽辦事的?當時人被抓的時候,怎麽沒想到要處理他身邊的人?枕邊人這三個字會壞多少事你知道嗎?!”

劉建一死,代延平還沒安心一陣,手底下的人就傳來消息,這小子以前身邊還跟了個女人,甚至白宮會所被封就是因為她反水拿了證據把劉建送進了監獄。

“趙晚纓竟然還臥底進了咱們的會所!劉建那小子把一個條子放進來,早就該死了。損失了我們這麽多兄弟,還被封了一個店!我們這麽多的客源都流失了!這陣子被他們攪和得生意都不好了!”

代延平一揮手,紙張飛了一地。

劉賢垂著眼睛,看著落在自己面前的那張圖片,趙晚纓和代清川牽著手從真雲市機場走出來的場景,就像是巴掌扇在他臉上。

這是他的失職,作為代延平身邊的助理,就應該事無巨細地做好調查安排。當時白宮會所被查封,人員流失,人手亂作一團,他忙著安撫人心安排手下的事情,竟然漏了蘭露這個人,她在眼皮子底下悄悄溜了。

“這個代清川,找誰不好,偏偏找了個警察!這倆人為了扳倒我,估計是費了不少勁。那我可不得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代延平自顧自地說,恨得牙癢癢。

“去,告訴關勁山,該攪的渾水都給我攪渾攪亂咯。在渾水裏摸魚,我倒要看看,是誰能先抓到誰?到底誰才是被釣的那條大魚!”

被踢了一覺的劉賢繃直了身子,頭都不敢擡,趕緊應了一聲“是”,轉身匆匆離開了辦公室。

代延平雙手插兜,站在落地窗前,視線緊盯著對面的高樓,燙金的大字就算在陰天都在熠熠生輝。

“瑰麗,就應該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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