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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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是有收到過段澤送來的一些東西的。

到底是什麽時候沒有了呢?

江知也陷入沈思。

-

當初自己剛離開百藥谷不久,還很青澀,時不時吃個暗虧或者遭人算計,師兄給的盤纏全被搶了,只能餓著肚子在街上擺攤糊口。

後來發現自家師門是個很了不得的門派,而那些江湖世家大小毛病都喜歡請名醫來治病,特別願意為此花錢,於是江知也轉頭開始敲世家的竹杠,有錢的多敲點,沒錢的少敲點,一家一家敲過去,完了給自己買了座宅子,掛了個妙手回春的牌匾,給窮苦人家免費看診。

這一下可不得了,惹惱了許多人。

對此江知也早有打算。

上門敲竹杠的時候,他仔細觀察過這些江湖世家,可惜沒一個能入眼的,都花言巧語變著法兒地獻媚,只有去花家行醫遇見的那個前來做客的段家二公子還算不錯,談吐文雅,不卑不亢。

他回去後又旁敲側擊打聽了一下,打聽到此人江湖美稱玉面郎,正是師兄托自己照拂的人,手底下的那個風澤堂風頭正勁,正在廣招賢士,若是能去掛個客卿之類的身份,會少很多麻煩。

只是不知風澤堂願不願意接受自己這個麻煩。

於是他給段澤寫了封信,請他一起吃個飯。

幾日後。

江神醫出師未捷身先死,在來客樓的樓梯上一腳打滑,栽進了前來赴宴的段二公子懷裏,被吐了一身。

兩人不歡而散。

這事不知怎地就被傳了出去,傳著傳著還變了樣,說是百藥谷行走看上了玉面郎,想讓玉面郎做入幕之賓,慘遭拒絕。

偏偏江知也對他確實有那麽點朦朦朧朧的小心思,不免生出被流言戳中的惱羞,但又礙於師兄的囑托,不得不在流雲渡附近打轉。

等稍得空,他又把藥廬搬了過來。

江湖上關於兩人的傳聞愈發轟轟烈烈。

藥廬搬過來後,段澤曾來拜訪過幾趟,還帶著不少東西,大概是來道歉的。

彼時江知也正被流言困擾著,惱羞之下愈發瞧這家夥不順眼,又年輕氣盛,在段澤無意中惹出一點小亂子後,毫不客氣地把人趕走了。

還大筆一揮,在門口寫上了“段某與狗不得入內”。

當時的段澤也尚年少,心高氣傲,見到這行字,轉頭便走了。

沒過多久,風澤堂陷入了大麻煩。

段澤鋒芒太露,短短兩年時間,風澤堂就和大部分經營兵器行當的世家達成了合作,逐漸將北派的兵器商道捏在手裏,那些當初不看好風澤堂、甚至暗地裏使絆子的世家一時間被逼得走投無路。

於是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八家聯手,動用了些手段,查到段澤的行蹤,將他堵在了棗合山。

棗合山離流雲渡說不上遠,但也不算近,騎快馬要一天一夜才能趕到。

得到消息後,風澤堂傾巢而出,同時發出數封急報向各個合作過的世家求援。

各家人馬從四面八方浩浩蕩蕩奔向棗合山,山下山上都亂作一團,殺得血流成河,打了整整七天七夜,最後僵持住了。

參與圍剿的八家死傷慘重,撥不出多餘的人手去山上搜尋段澤,只能盡量將前來營救的人攔在山下。風澤堂這邊也很難突破他們的包圍,只有零星幾人沖了上去,但一直沒能傳回任何消息。

直到第九天。

不知是哪邊的人帶回來的消息,總之,午時剛過,兩方都知道了。

——段澤重傷垂危,快要撐不住了。

半個時辰後。

棗合山下又爆發了一場混戰。

圍剿的八家簡直喜上眉梢,只要拖住這幫人幾天,神仙也難救玉面郎。

風澤堂那邊心急如焚,傅陵游更是殺紅了眼,蓬頭垢面,滿身血腥氣,劍都砍折了兩把,對面的人仿佛無窮無盡,倒下一批,就又一批擋在面前,匯聚成的人墻宛若天塹,難以逾越。

混戰持續到深夜才堪堪結束,每個人臉上都是麻木的疲倦。

忽然,營地中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亂,說是之前一直留在這裏替人療傷大夫不見了,四處都找遍了,沒見人影。

……

沒人知道江知也是怎麽上山的。

-

段澤坐在潭水旁休息,意識還算清醒,只是腹部那道又深又長的傷口不容樂觀,再拖個幾天,恐怕就會化膿潰爛而死。

他半闔著眼,神色平靜,似乎已經接受了既定的命運。

“唰”。

遠處,草叢輕輕響了一聲。

“什麽聲音?野兔?”此時他身邊還有三個護衛,互相對視幾眼,其中一藍衣護衛稍作遲疑,朝發出響動的草叢走去。

須臾。

人高馬大的護衛拎兔子似的拎了個人回來。

“放開我!餵,放開我!!”江知也掙脫不得,憤怒地碎碎念道,“你知道我是誰嗎!?放肆,還不放開本神醫!”

段澤聞聲睜開眼。

這會兒江知也的模樣實在有些滑稽,頭上插著幾根偽裝用的草葉,臉被泥土蹭得臟兮兮的,懷裏還緊緊抱著個小木箱。

“是你。”段澤有些意外,“放開他。”

護衛松開手,江知也應聲落地。

他爬起來,有些惱火,但很快壓了下去,抱著小木箱在段澤身邊蹲下,粗略看了幾眼:“確實傷得很重。”

“你怎麽會來?”

“聽說你快死了,我來看看。”江知也打開木箱,裏面紗布剪子金瘡藥補氣丸愈骨膏等等一應俱全,“運氣好給你收屍,運氣不好就只能辛苦我自己了。”

“怎麽說話的你!”藍衣護衛怒喝道。

段澤擡起眸子,用眼神制止了他,繼續輕聲問江知也:“棗合山地形覆雜,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本神醫是什麽人……行吧,我以前就住在這附近,經常上山采藥,知道這個水潭特別大,好找,我想著你要是不太傻應該會來這附近找水喝,就先過來碰碰運氣。”江知也取出紗布和藥,準備伸手去解他的衣物,忽然遲疑起來,“你……不會吐我身上吧?”

段澤:“……”

段澤:“我……盡量。”

“盡量是什麽意思?”江知也挑眉,“本神醫上門的診金可是很貴的,你要是吐了,再翻倍。”

段澤看著他,虛弱地笑了一聲:“好,翻倍。”

江知也:“……?”

傷口拖得久了,處理起來有些棘手,花了半刻鐘。江知也縫完最後一針,剪斷線,滿意地合上小木箱,起身去水潭邊洗臉洗手。

剛沖洗掉血跡,就聽見身後傳來兩聲幹嘔。

他嘴角的笑意頓時僵住。

段澤已經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了,什麽也吐不出來,只覺得胃裏犯惡心。

過了會兒,他看見江知也蔫蔫地回來了,繞過自己,挑了棵遠一點的樹坐下,道:“我知道有條路能下去,就是特別不好走,等過兩天你的傷好些了,再動身也不遲。”

“嗯。”安靜片刻,段澤輕聲道,“多謝你。你想要什麽作為診金?”

他沒有提金銀,直接問江知也想要什麽。

江知也撇撇嘴,有種被看穿了的不痛快,別扭片刻,小聲道:“我惹了一點麻煩。”

“江神醫若是想來風澤堂,段某自然歡迎。”

“我……”江知也遲疑了一下,“我是想要風澤堂的庇護,也可以優先醫治你們的人。但你不能以此要挾,阻止我去給別人治病。”

段澤眼底的笑意略略淡了,蹙起眉,思忖須臾,道:“你的意思是,哪怕風澤堂的仇家請你去醫治,你也會去?”

江知也點點頭。

“這樣的條件,恐怕哪個家主都不會答應你。”

“……”

“不過段某會考慮的。”

“要多久?”

“等回去以後……五日內會給你答覆。”

“一言為定。”

-

江知也帶段澤走的是采藥的路,踩著巖石的凸起,從刀削般的崖壁上直接往下爬。好在這段路不是很長,大約一炷香就下來了。

一行人又在山中繞了幾日,趁著夜色回到了風澤堂的營地。

傅陵游起夜撞見段澤,差點以為自己夢游了,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終於嚎叫一聲撲了上去,被段澤閃身躲開,摔了個嘴啃泥。

所有人都被驚動了,紛紛起來,營地裏熱鬧了一整夜。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八家的聯手圍剿以失敗告終。

天蒙蒙亮時,江知也悄悄起身,收拾好行李,準備回藥廬去了。

他本來就不是和風澤堂一道來的,沒必要一道走,段澤那邊也還沒答應,要是讓人以為自己已經和風澤堂攪和在一塊兒就麻煩了。

“這就走了?”熟悉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江知也嚇了一跳。

“我……我得回去了。”他轉身道,“五天後,我會去流雲渡找你。”

“嗯。”段澤目光微微下移,在那個舊舊的小木箱上逡巡了一圈,忽然揚起唇角,露出一個淺笑,在晨間的薄霧中好看到有些不真實,“我想起我曾經得到過一樣東西,很適合你,想作為謝禮送給你。”

江知也懵懵道:“什麽?我不收病人的貴重禮物。”

“不貴。只是個模樣漂亮些的小木箱罷了。”

“唔……那好吧。”

“過幾天我差人給你送去。”

“你知道我住在哪兒?”

“自然。我去過,你忘了?”

“……”江知也尷尬得臉色通紅,胡亂地嗯了兩聲,落荒而逃。

行醫箱,是段澤送給江知也的第一件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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