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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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謝禮送來得很及時,還是段澤親自送上門的。

進門之前,他盯著那行“段某與狗不得入內”看了許久。

字跡有些斑駁,似乎被擦過了,但是沒擦掉,又被一張紙糊住了。偏偏昨夜下了雨,紙被浸濕,破破爛爛地貼在門上,什麽也沒遮住。

段澤略一沈吟,沒敲門,直接翻墻進去了。

藥廬裏空無一人,昨天翻曬的草藥沒有收回去,濕噠噠地放在外面,院子裏充斥著清苦潮濕的味道。

段澤沒有久留,很快回到了流雲渡,進門便喊人。

“傅陵游!”

“在在在,你怎麽又出門了?也不休養兩天,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點一隊人給我,去救人。”

“救人?救誰?還打啊?”傅陵游莫名其妙,“撫恤金夠嗎?你自己的錢填得上這個大窟窿嗎?棗合山留下的爛賬還沒算明白呢,我讓花醉在幫我算,他昨晚一宿沒睡,人都瘦了……”

“救那個百藥谷行走。”段澤熟練地無視了他的話裏關於花醉的部分,“他被抓走了。”

“他?你不是不打算答應他嗎?”

“他救過我,我自然也要去救他。你哪來這麽多廢話?”

“……行。”

-

江知也是被麻袋套走的。

他像往常一樣去院子裏收草藥,突然後面挨了一棍子,緊接著便什麽都不知道了,醒來後發現自己被裝在麻袋裏,外面有人在低聲交談。

“……爹,你真把人綁來了?”

“好歹是個籌碼,多的是人想求他看病,總會有人肯幫我們。”

“可是……”

“沒有可是!風澤堂現在是還沒緩過勁來,等到他們緩過勁回頭收拾咱們,王家就完了!”

……原來是參與了圍剿的王氏。

真是病急亂投醫,自己又不會為王氏所用,抓回來做什麽?

江知也納悶。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王氏走投無路之下的瘋狂。

段澤率人破門而入的時候,他正被王氏家主那個老不死的倒吊著淹在水井裏。

段澤冷著臉一腳踹開那老東西,抓住井繩,用力將人拉上來,用劍挑斷了繩子,對傅陵游道:“看看,還活著嗎?”

“還活著,再晚來一會兒就沒了。”

“咳咳……咳咳咳……”江知也吐出一口水,猛地嗆咳起來,眼淚混著井水淌下來,整個人幾乎被劫後餘生的恐懼攫住,本能地去抓離得最近的人。

段澤躲閃不及,感覺到一團哆哆嗦嗦濕漉漉的東西擠進了懷裏,神色有一瞬的空白。

“你幹什麽!”傅陵游當即跳起來,想把江知也拽下來。

“不、不要把我扔下去……不要……”江知也抱得更緊了,八爪魚似的緊緊纏在段澤身上,哭得淒淒慘慘,“我要回百藥谷……我想回家……師兄嗚嗚……”

他到底涉世未深,沒見識過什麽折磨人的花樣,更沒經受過這種苦,只一次就嚇得魂不附體。

傅陵游好不容易把人從段澤身上弄下來,轉頭自己也被纏住了,怎麽哄都沒用。

段澤已經臉色蒼白地到一邊去吐了。

傅陵游被纏得沒辦法,自暴自棄地往地上一坐,又見段澤吐得很慘,不由擔心道:“你沒事吧?再這樣吐下去,胃又要出毛病了。”

怎麽都扒不下來的江知也忽然動了動。

“病……”他沙啞道,“誰病了?”

傅陵游:“???”

他似乎終於清醒了些,松開傅陵游,茫然地擡頭環視了一圈:“段澤?是你……你怎麽會來?”

段澤笑了一聲,正想說些什麽,臉色忽的一變,又轉頭幹嘔起來,看起來十分痛苦。

傅陵游皺起眉,隨手脫下外衣罩在江知也頭上,起身冷冷道:“你以後少碰他。”

江知也蜷縮在衣服底下,打了個噴嚏,偷偷瞄了眼吐得天昏地暗的段澤,眼眸裏的亮光一點點黯淡下來。

-

江知也被帶回了流雲渡。

他受驚又受涼的,當晚就發起了高燒,病好了之後又在流雲渡賴了七八天,磨磨蹭蹭就是不肯回藥廬。

這裏有那麽多守衛輪班,看著就很安全。

段澤也沒趕他,只是讓人把那個行醫箱給送了過來,漂亮又結實,還很輕便。

江知也又住了兩天,見始終沒人請自己離開,拿不準段澤到底是個什麽打算,琢磨來琢磨去,決定還是找他問個明白。

段澤聽說後,約他午後在書房相見。

江知也準時到了。

還沒敲門,就聽見裏面傳來說話聲。

“……你真打算留下他?光是北派那些世家就足夠讓咱們焦頭爛額的了,還要再牽扯進一個百藥谷??”

“嗯。俗話說得好,債多不壓身。”

“話是這麽說……不是,你別喝茶了!”屋裏傳來杯蓋被扣下的脆響,“裝什麽大尾巴狼,你老實交代,最近是不是有什麽用得上他的地方?”

“沒有。”段澤的聲音悠閑從容,“只是我查了查,發現歷代百藥谷行走的下場都不太好。這個都能在自己家裏被人麻袋套走,看起來不太聰明,若是放著不管,想必結局也差不多。”

偷聽的江知也:“?”

屋裏,段澤提高聲音:“聽夠了嗎?聽夠了就進來。”

門“砰”地開了。

江知也站在門口,神色尷尬,又有點惱怒,耳朵還泛著紅。

“抱歉。”段澤微笑著站起來,眼裏帶著一絲戲謔,毫無歉意,“不知是江神醫來了。”

這個姓段的果然很惹人厭!

江知也抱著胳膊,往門口一倚,擡了擡下巴,高傲道:“聽說你想留下本神醫?”

“那要看江神醫自己的意願了。若是不肯,我便差人將你和三大箱金銀一起送回藥廬,算是結清了診金。”

“……”

“如何?”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僵持片刻,江知也敗下陣來,忍氣吞聲道:“我不要金銀,我想留在這裏。”

“那你現在住的那間院子,以後便是你的了。不過江神醫大病初愈,恐怕沒什麽力氣,要我派人幫忙搬藥廬麽?”

“不用!”江知也挺了挺腰桿,保住自己最後一點面子,昂首闊步地離開了。

段澤瞧著他離去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麽,勾了勾唇角。

傅陵游思來想去,仍然覺得這個決定不太明智,不依不饒地追問道:“你到底為什麽要留下這麽個麻煩?”

“因為我前幾日收到了一封信。”段澤抽出壓在公文底下的那封信,“我和你說過,我不是段家的親子,還有個素未謀面的兄長。”

“你那個同母異父的兄長?所以這是你親哥寄來的信?這回又是從什麽地方寄來的?”

“吳郡。他說,讓我照拂一下百藥谷行走。”

-

江知也就這麽在流雲渡住下了。

搬藥廬沒費什麽勁,段澤雖然嘴上不饒人,但還是派了人幫忙,很快便將院子裏外整理得井井有條。

江知也心情大好,把前些日子受潮的草藥重新搬出來翻曬。

恰巧段澤前來拜訪。

“你想要本神醫特調的金瘡藥?”江知也抱著籮筐,停下來和他說話。

“嗯。就是之前在棗合山用的那種,不知能否為風澤堂調制一批,不白拿,銀錢照付。”

“這有什麽難的。要多少?”

“三百瓶。”

江知也一個踉蹌。

他大怒:“你當飯吃!?”

“太多了麽?”段澤很好說話,“那就兩百瓶。”

江知也堅決地搖頭:“沒有!”

“那能做多少?”

江知也思索片刻,決定說一個相比兩百瓶不多也不少的數,謹慎道:“一百瓶。”

“成交。”

江知也:“?”

江知也:“你詐我??”

“沒有。”段澤接過他懷裏的籮筐,誠懇道,“我本來想要一百五十瓶的,既然江神醫實在做不出來,那一百就一百吧。”

“可、可你張口就是三百……”

“我來幫忙曬這筐草藥吧,那邊已經曬幹了,可以收起來了。”段澤迅速岔開話題,沖他彎起眸子,笑了一笑。

那天陽光很好,梨花樹下,盛著笑意的淺色眸子仿佛融化的蜜糖,粘稠香甜。

江知也呆住了。

須臾,他沒再和段澤嗆聲,安靜地收草藥去了。

江知也蹲在地上仔細地篩揀草藥,滿樹梨花紛紛揚揚,在他頭頂積了淺淺一把,細碎的陽光落在其間,宛如白玉瑩瑩。

段澤曬完了那筐草藥,想過來幫忙,不想卻見到他頭頂上積攢了一小把梨花,忍不住揚起唇角,俯身想替他拂掉。

剛擡起手,江知也就是一躲。

“幹嘛?”話音未落,某人就被掉下來了花瓣糊了一臉。

他瞇了瞇眼睛,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將花瓣放進嘴裏,咀嚼兩下,彎起眸子,笑得兩頰一邊一個小梨渦,嘀咕道:“甜的。”

“……甜嗎?”段澤也摘了一朵,卻沒嘗出什麽味來。

陽光曬得院子暖烘烘的,碾在土裏的梨花被烤幹,混著草藥清苦的味道,再加上拾掇草藥時輕微的簌簌聲,整個小院顯得愜意又安心。

……回味似乎是甜的。

段澤盯著他兩頰邊的小梨渦,有些出神。

偶爾來這裏曬曬太陽,好像也不錯。

臨走時,他兜了一包梨花帶走,破天荒給自己放了半天假,用清水仔細地洗幹凈花瓣,鋪開陰幹,再收起來泡在蜜裏做成糖漬的花茶,作為江知也願意幫忙制作金瘡藥的謝禮。

這是段澤送給江知也的第二件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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