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第5章

好不容易消下去一點的火氣,又被這不冷不熱不鹹不淡的一聲“哦”給點燃了。

江知也猛地起身,甩下燭臺,冷聲道:“你就自己慢慢爬吧。”

說罷回床上睡覺了。

睡了大概有一刻鐘,他又又又被吵醒。

江知也特別不高興。

他踩著吧嗒作響小葉紫檀木屐,順手又抄起一盞燭臺,快步走到花窗下。

沒辦法,誰讓他不僅怕黑,還怕鬼。

兩支蠟燭的光芒交相輝映,窗下亮了一倍有餘。

這回江知也終於瞧出了不對勁。

段澤半個身子趴在軟塌上,已經囫圇入睡,但眉頭緊蹙,額角汗濕,發絲濕漉漉地貼著臉頰,脖頸上泛著一層汗津津的水光,指尖無意識地劃拉著床榻邊沿,發出刺耳的聲響。

似乎是被魘住了。

江知也摸摸下巴。

莫非……是因為做噩夢才掉下來的?難怪剛才臭著一張臉,看起來心情很差的樣子。

再讓他這麽吵下去,自己今晚甭想睡了。

江知也嫌棄地“嘖”了一聲,放下燭臺,彎腰去扶他,小聲念叨道:“你要是敢吐,我就把你從窗子裏扔出去,聽見沒……哎喲你做什麽快撒手。”

段澤隱約感覺到有人在擺弄自己,本能地伸手一撈,抓住了那人的手。

“……不要去。”

他說得又輕又含糊。

江知也沒聽清,只顧著努力把手抽回來。

“松手,你倒是松手啊……怎麽還有人睡覺發瘋……”他焦急地嘀嘀咕咕,拽了又拽,好不容易把手抽回來,已經紅了一片。

握在掌心的溫暖不見了,段澤又不安分起來,開始亂動。

江知也沒法,只能回去翻箱倒櫃找出了一截繩子,連人帶被捆了起來,終於換得了一個安穩覺。

-

翌日清晨。

江知也打著哈欠,睡眼朦朧,小聲地給前來送藥的宋阮布置新任務。

“三七、芍藥、連翹、乳香……這些草藥都記下,有多少買多少。”

他今早賴床的時候琢磨了一下,估摸著段澤大概是因為經脈疼痛睡不好覺,才會陷入夢魘,便讓宋阮去買些止痛用的草藥回來備著,省得某人一到半夜就哎喲哎喲還掉下床。

吵死了。

宋阮一邊記著,一邊忐忑不安:“三公子,這麽多止痛的草藥……用不完吧?”

“用得完用得完,你去買就是了。價錢不要緊。”

“那我就、就看著買?”

“嗯。”江知也想了想,一指屏風後面,接著吩咐道,“那邊那個,以後就由你負責餵他吃藥了,其他人都不如你好使。”

宋阮茫然,不知道這個“好使”是怎麽個好使法,但還是聽話地端了藥送過去。

剛繞過屏風,整個人就是一楞。

昨夜黑燈瞎火的,那繩子捆得不是很結實,只要醒來以後自己摸索一陣就能解開。

此時段澤正半倚在軟枕上,低著頭解著身上亂七八糟的紅繩,微透的薄衣皺皺巴巴,還被蹭掉了一截,再配上那有些不耐煩的冷淡神色,仿佛……仿佛……

宋阮越看臉色越紅,不敢再往下想,匆匆忙忙服侍段澤喝完藥,趕緊溜了。

-

北派,流雲渡。

某人將一紙信箋抖得嘩嘩直響,暴跳如雷:“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欺人太甚!實在欺人太甚!!!”

“傅陵游,你冷靜一點……”

傅陵游把那封信往花醉面前一拍,怒道:“你看這信!讓我怎麽冷靜!?”

花醉用紅綃扇遮住半張臉,避開唾沫星子,紅袖一拂,指著屋子道:“那就瞧瞧這空蕩蕩的流雲渡。已經過去整整十天了,沒有一個人來。冷靜了麽?”

“……”

“段家龜縮不出,還趁機接管了風澤堂,四位副手僅剩你一個不肯屈服。段澤已經沒用了,沒人會願意為一個無用的廢人涉險,何況他殺害百藥谷行走的嫌疑都還沒洗清。除了你這傻子,還有誰想著救他?”

風吹過流雲渡堂前的風鈴,發出清脆聲響,更襯得此地空曠寂寥。

傅陵游默了默,道:“不是還有你來嗎?”

“我為何會來,你不清楚?”

傅陵游沈默以對。

花醉並不意外,只是淡淡一笑,在桌旁坐下,用兩指拈起那封信,慢慢讀起來。

“眾目睽睽之下,陳野強行撕去段二公子衣物,欲行不軌之事……事後段澤頸上的淤痕數日未消,神色憔悴,食不下咽。嗯?某夜還用紅繩捆縛,翌日清晨尚能見到痕跡……最近陳家還購入了大量的止痛草藥。看來陳野對他十分鐘意啊,日夜寵幸,花樣百出,恐怕某人吃盡了苦頭。”

“夠了!”傅陵游打斷道,“你不願參與,就回去。”

“回去?”花醉散漫地瞇起眼睛,“就憑你,能神不知鬼不覺跑到南派的地盤上,再潛入重重把守的陳氏山莊,帶著個殘廢安然無恙跑出來?”

“……”傅陵游低聲道,“不用你管。”

“誰管你,我只是不想早早守寡。”

“我爹娘走得早,傅家早沒人了。那紙荒唐的婚約,花家其實可以不當回事。”

“你的意思是,要我花氏仗著家大業大去欺負一個幼失怙恃的孤兒?”花醉失笑,風情萬種地撩了撩耳邊的散發,“我知道段澤以前救濟過你。要救他也不是不行,我可以給你指一條明路,不過不是白送的。”

傅陵游動了動嘴唇,欲言又止,環顧四周,片刻後才遲疑道:“你不會是想——”

“不行?”

“一定要在這裏嗎?”

“這裏沒有別人。”

傅陵游沈默半晌,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攬住了花醉的腰。

“下不為例。”

濃烈如酒的花香盈了滿懷,在這寂寂無人的宅邸熱烈盛放,隨著一聲又一聲清脆的風鈴聲沖向高遠遼闊的天空。

-

夢溪近日出了大事。

陳家三公子病倒了,病得奄奄一息,高燒不退,都開始說胡話了。

夢溪的大夫一波又一波地上門,又搖頭嘆息著離開,落霞院裏日日充斥著清苦的藥味,就連遠游在外的陳二公子都被驚動,挑了匹快馬日夜兼程地往回趕。

陳氏長公子的書房內。

陳命正恭恭敬敬地立在桌前,匯報這些日落霞院的雞飛狗跳。

“真是胡鬧。我這幾日不得閑,沒顧得上阿野,他竟給我惹出這麽大的禍來。”陳留行頭也沒擡,執筆批文,字如行雲,“阿野把人帶回來沒幾天就病了。是那方面的病麽?”

“不,不是。”陳命道,“就是莫名其妙地發燒,請來的大夫都找不出緣由。”

“那就再找別的大夫醫治。”陳留行終於擱下筆,擡起頭,微微下垂的眼角使得陳氏長公子看上去溫和又可親,“不用計較其他,一定要治好阿野。”

“已經在請外地的名醫了。”陳命頓了頓,猶豫了一下,又道,“家主,那個段澤……”

“阿野做事是沒什麽分寸。不過當時既然有你跟著,沒看住,你也難辭其咎。”陳留行揉揉眉心,稍加思索,“就……罰你半個月的俸祿。”

“是屬下失職,甘願領罰。那家主,我們要趁著三公子生病把人放走嗎?”

“遲了。如今段澤已經受辱,難免懷恨在心,放走了反而是個禍患。”陳留行疲憊地閉了閉眼睛,“難得阿野有喜歡的東西,就先這麽留著吧,我再想想如何處理得穩妥些。若是有人前來營救……殺!”

“是。”

-

陳三公子的病來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

在諸位名醫都束手無策、陳氏連棺材都準備好了的情況下,他居然自己痊愈了。

不過連日高燒,到底傷了腦子。

陳三公子失憶了。

醒來那天,除了對前來探望的大哥還有點印象,陳野不認得任何人,警惕地把自己團在被子裏。

後來又逐漸恢覆了一些,認出了陳命和宋阮,還想起自己搶回來一個漂亮美人,嚷嚷著要見美人。

對此陳留行無可奈何,只能囑咐他好生休養,這些日子必須戒酒戒色,又讓人送來不少補品。

江知也巴不得戒酒戒色,差點笑出聲來,還要假裝不情不願。

這場大病過後,他的日子過得愈發滋潤。

滋潤得差點把段澤給忘了。

段澤依然住在花窗下的小榻上,日日望著窗外不變的景色,目睹長廊上人來人往,聽人說著陳三公子的病情逐漸好轉。

偶爾,他會垂眸久久地盯著雙腿,想起那夜陳野的嘲弄。

“你的腿我讓大夫看過了,斷了的骨頭能接上,但是經脈就難咯。”

“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站起來了,除非——”

“百藥谷行走死而覆生。”

……

江知也。

江知也。

這個名字在口中幾番輾轉,段澤閉上眼睛,心臟猛然抽痛起來,仿佛有千萬根銀針穿心而過。

他緊攥著發僵的指尖,咬牙咽下了一聲痛苦的悶哼。

-

數日後。

擔憂弟弟病情、不遠萬裏趕回來的陳家二公子到了。

他一聽聞段澤居然就在落霞院,衣服都來不及換就闖了進來。

彼時江知也正在吃剝好的冰鎮葡萄。

聽見花窗那邊傳來的巨大動靜,他還以為是北派的人終於來救段澤了,忍不住皺眉,心想來的莫不是廢物,怎好這樣明火執仗沖進來?

正打算裝模作樣地喊聲有刺客,把陳命叫過來,就聽闖進來那人沙啞道:“百藥谷行走的死,到底與你有無幹系!?”

江知也的神色猝然凝滯。

他豎起耳朵。

那邊沈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江知也以為他不會回答。

段澤終於開了口。

“有。”

緊接著就是一聲重物翻倒的悶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