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關燈
第7章

江知也猝然捏碎了手裏的葡萄。

深紫色的汁液從指縫流淌而下,滴滴答答,在衣服上暈開了一大片。

他呆呆地看著,眸光有些渙散。

葡萄汁的顏色重影交錯,逐漸鮮艷起來,變得殷紅刺目,好像臨死前見到的滿目血色。

“咣當”!

滿滿一碗葡萄被打翻在地,滾得到處都是。

門外的侍女聞聲驚慌地跑進來,失聲道:“三公子?三公子!別、別碰那碎瓷,當心傷手!”

陳千山也匆忙繞過屏風,皺眉道:“怎麽回事?”

江知也蹲在地上,手裏緊攥著一片碎瓷,瓷片割得手掌鮮血淋漓,他卻仿佛不知道痛。直到被人拉了一把,才踉蹌著站起來,勉強分出一絲神智應付眼前。

“……二哥。”他眨眨眼睛,像是失了魂,喃喃道,“我……好痛。”

陳千山被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回頭喝道:“大夫呢?趕緊找大夫過來!這就是你們說的治好了?!”

“這、這……二公子,大夫說三公子高燒多日,因此變得有些、有些傻……”

“拿碎瓷割自己,有這樣的傻法嗎?還不快去請大夫!”

“是是是……”

過了一會兒,懵懵懂懂的宋阮被推搡了過來。

“年紀這麽小?”陳千山瞧了他一眼就皺眉,“沒有別的大夫了嗎?”

宋阮楞了楞,小聲道:“我、我也可以……”

“小毛孩子,在這種疑難雜癥上能頂什麽用!”陳千山不耐煩道,轉頭呵斥起下人來,“怎麽還站著?還不快去請大夫!”

眾人鬧哄哄地亂作一團,宋阮呆滯片刻,小心翼翼地退到角落,抱著藥箱開始偷偷抹眼淚。

江知也見不得宋阮哭。

這小子一開始掉金豆子,他眼皮就猛跳了數下,終於回過神來。

“我沒事,二哥。”他揉了揉額頭,沖宋阮招招手,“哭什麽哭。過來,給本少爺包紮。”

宋阮立刻擦幹凈眼淚,跑過來,取出紗布給他包紮傷口。

陳千山狐疑地看向他:“你……你真的沒事?”

“真沒事。”江知也眼睫微垂,再擡眸時,已經不見了方才的失魂落魄,望向滾了一地的葡萄,重新頤指氣使起來,“本少爺的屋子都臟了,你們沒長眼睛嗎?趕緊弄幹凈!還有,再給本少爺端一碗葡萄上來。嘶!痛死了,宋阮,輕點。”

見他依然如常,陳千山神色微松。

“你可嚇死二哥了。”他坐下來,“我這幾年不常回家,頗為掛念三弟,便托人給你帶回來了不少補藥。吃了嗎?”

補藥?

江知也想了想。好像是有見到過,都是鹿茸啊牛鞭啊之類的壯陽玩意,他沒興趣,就繼續鎖櫃子裏了。

“吃了。”江知也裝得很乖,“多謝二哥,我很喜歡。”

陳千山伸手摸了摸他的腦瓜。

看起來兄友弟恭。

真不錯。

江知也準備好了說辭來應付生病一事,誰料陳千山沒問這個,而是話鋒一轉:“三弟,我剛在你這兒……見到了個熟人。”

他朝花窗下努了努嘴。

“哦,那是我新尋來的漂亮玩意兒。二哥也喜歡?”江知也介紹起段澤輕車熟路。

“……我不是那個意思。”陳千山嘴角抽了抽,似乎很嫌惡的樣子,“此人……性子古怪,怕三弟玩起來不痛快。要不要二哥再給你找幾個新的?”

江知也:“?”

江知也的眼神忽然微妙起來。

雖然陳留行這個大哥不怎麽出現,但好歹說的都是人話,還讓陳命督促自己戒色戒酒,好好養身體。

這個陳千山……明知陳野的身子已經虧空,又大病了一場,怎麽還不管不顧地往落霞院塞人?

江知也一邊思忖,一邊敷衍道:“二哥果然待我好。不像大哥,這也不讓那也不讓,快把我憋死了。”

“大哥是一家之主,難免嚴苛些。”陳千山道,“不過他有時確實管得太過了。不要緊,二哥找給你。還有你上回問我要的神通丸,也有了些眉目。”

怎麽全都是壯陽的東西?

江知也內心猛翻白眼,嘴上甜甜道:“二哥真好。”

陳千山笑了笑,又把話題轉回了段澤身上:“三弟,實不相瞞,那人與我有些未了的舊怨。二哥也不想橫刀奪愛,這樣,你把他給我,回頭我再多送你幾個,保證都是一等一的漂亮少年。如何?”

“……”

說了半天,原來是想要走段澤。

江知也沒有立刻回答。

在今日聽到段澤親口承認自己的死和他有關之後,自己其實已經沒有理由再繼續留著段澤了。

他殺他,他救他,以德報怨仁至義盡,哪怕有師兄的囑托,也用不著做到這種地步,傳信也可以另想辦法,不一定非得在這棵樹上吊死。

江知也找了半天的借口。

最後悲哀地發現,自己好像就是不願意讓人要走段澤。

陳千山見他一直不說話,道:“三弟?”

“啊?我……”江知也飛快地收拾好情緒,擺出被寵壞的紈絝架勢,“二哥急什麽?等我玩膩了,再送你就是,他又跑不了。”

“說的也是。”陳千山沒有繼續糾纏,“我匆忙回來,還未見過大哥。你先休息吧。”

總算要走了。

江知也松了口氣。

剛走到門口,陳千山突然回頭道:“聽聞三弟最近脾氣好了不少,都不怎麽打殺下人了?”

江知也被這個回馬槍殺個猝不及防。

他雖然兢兢業業努力地扮演著陳三公子,但不包括隨意殺人這件事,頂多把人關進柴房餓兩天。

不過時日尚短,陳留行還未察覺到這一變化。

奇怪,為何遠游在外的陳千山這麽清楚?

江知也心中疑雲更甚,面上依然不動聲色,隨口把鍋推給了段澤:“我一殺人,段澤就不讓我碰了,還吐。”

陳千山看起來接受了這個解釋,沒再追問就離開了。

他一走,江知也立刻用折扇戳了戳宋阮,道:“你去那邊看看。”

方才花窗下的動靜不小,他懷疑段澤又摔地上了。

宋阮跑過去查看,又跑回來,驚慌失措道:“三、三公子,段段段……”

“段什麽段。”江知也懶洋洋地起身,斥道,“一點小事就驚慌成這樣。軟塌就這麽點高,摔下來也不至於摔死,讓我看看——”

一繞過屏風。

江知也怔住了。

只見軟塌側翻著,段澤被壓在下面,披頭散發,半邊臉青腫著,似乎沒了聲息。

“餵!”他也慌起來,快步上前,“你……宋阮!來幫把手!”

軟塌不重,本就是臨時擱在窗下的竹制品,一到冬天就會收起來,壓不壞人。但段澤挨的那拳不輕,本來就只剩半條命了,現在剩下半條命都快要沒了。

江知也費力地把他拖出來,手上的傷口崩裂開來,染紅了整塊紗布。

“三公子,我來!我來吧。”宋阮趕緊把人接了過去,重新扶回到軟塌上。

江知也站在一旁,神色覆雜,一錯不錯地盯著昏迷的段澤,須臾,用旁人聽不清的聲音低低道:“你活該。”

宋阮:“啊?”

“沒和你說話。”江知也輕輕踢了他一腳,“去,拿紙筆來,我說你記。”

“可是,傷……”

“我自己會處理。快去。”

宋阮麻溜地取了紙筆過來,聽著江知也一邊給自己裹紗布,一邊慢慢報出來的各種稀奇古怪的草藥名。

他不敢問為何陳三公子突然通了醫理。

從那回買止痛藥開始就不大對了……眼下的方子比起止痛藥更是覆雜了百倍,有些連他都看不太懂。

但宋阮最聰明的一點就是:聽話,少問。

他記好藥方,便馬不停蹄地買藥去了。

-

江知也問宋阮借了銀針,屏退屋裏屋外所有人,又拉下簾子,開始給段澤放淤血。

銀針一進一出,節奏輕快,烏黑的血珠滴滴滲出、滾落,又被軟巾輕柔擦去。

江神醫很擅長給自己心軟的行為找補。

他琢磨著,若是有朝一日擺脫了陳野的身份,以百藥谷行走的身份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不能親眼瞧見段澤憤恨後悔的模樣實在是太遺憾了。

所以,段澤暫時還不能死。

絕不是因為心軟。

更是不因為那什麽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情愫。

半個時辰後。

在確保那張討自己喜歡的臉蛋不會破相之後,江知也將銀針放在燭火上過了一下,反手紮在了自己身上。

百藥谷行走確實如傳說的那般神奇,妙手回春藥到病除,連斷裂的經脈都能重續,只要一出手就能輕易證明自己的身份。

但前提是,他得恢覆百藥谷的獨門內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