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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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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螳臂

白裴衍披衣守在床邊, 望著楚安歌似陷入夢魘,手緊緊握住她掌心,像是怕一松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不見。

墨發鋪床, 楚安歌蜷縮成一團,午夜夢回時, 刻在靈魂裏的記憶就如同如影隨形的幽魂,將她困在虛幻無垠海洋裏,無處可逃。

故她不敢睡,也不願睡。她怕入夢見到故人,又怕入夢見不到故人。

恍惚間她夢到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經年累月裏積攢的思念被模糊的記憶一點點從心底喚醒。

安南王府長廊蜿蜒,木漆嶄新, 還保留著二十年前的模樣。楚安歌心有所感朝著長廊盡頭走去,遠遠就看見長廊盡頭有兩道熟悉身影,頓覺眼眶酸澀。

楚安歌在距離他們一步之遙處站定, 似是害怕走近些,這個夢境就散了。

穆臨韞身著鎧甲,看著楚安歌笑道:“離兒長大了。”

楚安歌眼底泛起一層淡淡的水霧,聲音哽咽:“阿爹、阿娘, 我想你們了。”

楚安歌癡癡地看著爹娘,光影模糊了他們的輪廓。

阿爹鬢邊的碎發被風吹起,白發混著青絲。阿娘還是這樣溫婉,與記憶裏的模樣相比臉上留下些歲月的痕跡。原來在那個世界,爹娘也會變老。

淚水模糊視線,她有滿腹心事想要告訴爹娘, 還未來得及開口,白霧四起, 眼前的人漸漸變得迷糊不清。

“爹、娘!”

楚安歌胸中大慟,伸手欲去抓穆臨韞衣角卻什麽樣也沒抓住,只能看著他們消失在面前。

“安歌!”

聲音緊貼著耳畔傳入,楚安歌猛然驚醒,胸腔劇烈起伏,她的衣襟已被冷汗打濕,身子在秋夜冷風裏顫抖。白裴衍雙臂緊緊環著著她,唇貼著她的耳畔低語。

“阿衍……我夢見阿爹阿娘了。”

楚安歌伏在他肩頭,感受著後心被人輕揉安撫,眼淚止不住砸在手背上,神思游移,似是還沒有從夢境裏抽離。

不知過了多久,楚安歌從陰影裏緩緩擡起頭,眼眶雖紅,神態卻已經恢覆如常,微微掙脫他的懷抱。

這會兒楚安歌回過神,這樣哭一場,倒是覺得心底松了松,思及自己在這人面前流露的脆弱,不禁臉上燒燙,沈默片刻後轉移話題欲將此篇快速揭過。

“寧淮和那些信是怎麽回事?”

白裴衍明白楚安歌不願多言,故也不忍心追問,遂順著她的話道:“死去那三名將士都曾在寧淮的手下呆過很長的時間,最後都被寧淮以不同的理由調離,這是其一。

其二是陳將軍尋人暗探東南軍中逍遙散的流通渠道。結果發現東南軍中的逍遙散的使用方式與益州、上京不同,我們在益州和上京所遇到的逍遙散大多以斷魂草研磨成粉入水,而東南軍中的逍遙散則被制成了熏香。”

楚安歌眉峰微蹙:“行軍之人慣少用得上熏香,逍遙散怎會通過此道流入軍中,豈非不合常理?”

根據益州搜到的衛良的賬本所記錄,逍遙散是在雲羅王府血案發生前就已經滲入東南軍,這麽多年過去卻都沒有被查到源頭,除了是軍中上位者有人利用職務之便庇護,定然還有其不為人所知的流通渠道。

楚安歌眉頭皺得愈加深,意識到了什麽:“東南一帶毒蟲鼠害泛濫,軍中為防疫病,會時常將細辛、山奈、零陵香、千金草等混合制成逼蟲香,焚燒此香祛病消災。以熏香將此物無聲無息流入東南軍迫人上癮,此法確實可行。”

“安歌果然一點就通。沒錯,逍遙散通過熏香流入軍中,那麽雁回關之內必然會有制香、販香的地方。

我與陳將軍從軍中掌管熏香的大夫查到寧淮身上,又從制香、販香的渠道查到了雁回關中天香客香鋪,從而查出香鋪的主人是穆舟妻子。

你在城樓上懷疑百姓裏有人蓄意煽動,我亦著縣官方信一道查證,發現煽動百姓之人都是近年落戶雁回關,護貼上顯示這些人與穆舟收編的地痞匪流來自同一個地方。

如此看來,城樓上穆舟在眾目睽睽之下敢對你痛下殺手,絕不僅是因為私調守軍這麽簡單。穆舟如今重傷昏迷被你收押在牢裏,我只能從寧淮身上下手調查。”

楚安歌起身,疑惑地問:“穆舟出事,寧淮若與此人有牽連必然更加警惕。那些信你又是如何得到的?”

白裴衍道:“這要多得陳將軍相助。我與方信發現寧淮有問題後密信陳將軍盯著寧淮。昨夜寧淮從王府離開後去了天香客香鋪,這些信是陳將軍在天香客香鋪的密室裏尋到的。”

“寧淮現下在何處?”楚安歌看了眼窗外,隱約聽見城門方向數聲轟然巨響,一種不詳的預感爬上心頭。

“陳將軍的人在盯著。穆舟妻女和寧淮有聯系,她們二人出事,寧淮定會有所察覺,我想用寧淮當餌,放長線,吊那條京師的大魚。”城門方向喧嘩聲愈大,白裴衍一邊回答一邊看向城門方向,神情有些緊張,瞧見楚安歌轉身要往外走,急忙伸手拉住她道,“我和你一起。”

楚安歌垂眸看著那緊握住自己手,搖頭低聲道:“你此來東南軍是以京師憲司身份而來,若貿然介入軍機決斷,無論朝堂還是軍中難免對你有微詞,

何況斷腸草一案未結......行軍作戰是武將之責,你素來放心我行事,雁回關一路而來你有些反常,可有心事?。”

白裴衍扭過頭,顫抖著吐出一口濁氣,再轉身眼底萬般情緒已經被他強壓下去。他又何嘗不知文官武將各司其職,可是他一想到自家小將軍前世的下場,心底就會忍不住發慌。

楚安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清亮墨眸若有所思,片刻後逼近他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白裴衍低著頭,墨發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他的神情,忽聽到門被叩響,門外將士的聲音傳來。

“王帥,顧將軍有請!”

楚安歌回應守門將士,輕嘆一口氣,丟下一句等我回來,便隨門外將士離開。

銀勾彎月高懸天幕,寅時梆鑼聲剛落沒多久。

雁回關門前元密遣人以投石車不斷挑釁喊殺,另一邊西慶軍主帳內元密手裏拿著一紙字條,嘴角扯著勢在必得的冷笑。

“安插在南淵暗樁傳回的消息,果然如本將軍所料雁回關派遣的餘軍是為了向函崤關求援,給容都增派人手,截殺南淵求援軍。哼,穆離不過如此。”

眾人附聲應和:“雁回關早晚是我們的囊中之物,穆離想要敵過我們真是自不量力。陛下大業將成,將軍英明。”

靠近元密驃騎將軍躬身道:“將軍,穆離用兵詭變,現在給右將軍增派人手是否太過冒險?”

元密捋著胡子,眼睛不著痕跡瞇起,喉嚨裏發出嘶啞聲音:“大軍北渡沈沙江遭南淵軍伏擊,南淵軍落敗逃往函崤關,容都領軍追擊南淵殘軍,這與暗樁傳回的消息一致。你是在懷疑本將軍用兵不善嗎?”

“屬下不敢。屬下是擔心......”

驃騎將軍話還沒說完就被元密擡手打斷,元密陡然沈下臉看向他,怒斥道:“閉嘴,你口裏的小心謹慎,是膽怯之舉。現在南淵軍氣勢已衰,是難逢好機,你若再多言,勿怪本將軍治你個蠱惑軍心之罪!”

殘燭映照下,帳中氣氛沈寂。驃騎將軍心知情勢已定,不敢再言。

*

大地籠罩在寒冷的氣息中,戰場硝煙未燼,仿佛時間也在這個時節裏凝結了。遠處的山巒被雪覆蓋,勾勒出蒼茫的輪廓,與天空交相輝映,寒冷又寧靜。

“報。”書房外傳報將士高喝。

“進來。”楚安歌坐在上位,揉著自己纖細的指節,面色冷淡看著桌上的南淵東南地形圖。

傳報將士入內躬身稟報,呼吸急促,聲音卻抑制不住興奮:“沈沙江以北設伏成功,野利容都中伏身亡。”

一時間,屋子內副將們都站面面相覷。年輕的副將雙眼閃爍著狂喜,難掩心中喜悅。老將們默然無聲站起,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深深的思索。

聽完傳報將士稟報,楚安歌心中明了下一步計劃,指尖輕輕敲擊著地形圖上的某處,冷淡道:“元密那邊如今是什麽反應?”

她早料到野利容都會中埋伏。

提前在沈沙江以北占據地勢優勢埋伏,再繞後分出一成兵力引敵讓其誤以為南淵軍無再戰之力,而後借微柔傳出的假的消息誘元密增兵,待到他們進入埋伏圈就聯合兵力突襲。

一副將道:“前線回報,暫時未見異樣。”

陳歷道:“野利容都身亡,元密老賊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王帥我們接下來怎麽做?”

風聲急促,還殘留著硝煙的味道,眾人等待著她下一步的指令。楚安歌指尖輕敲地形圖,本該是緊張焦灼的戰局,她卻宛如置身事外一般,並沒有和往日有什麽不同。

“將伏擊的將士全部調回。”楚安歌淡淡掃過眾人,最後落到陳歷身上,“雁回關內守營全部偃旗息鼓。”

陳歷緊張的心跳與風裏偶爾飄來的戰鼓聲合為一體,聽到這樣的指令驟然一楞,不解地看向楚安歌再次重覆一遍:“偃旗息鼓?”

副將們俱是一樣的反應,西慶軍主力還駐紮在雁回關外,野利容都已死,西慶大軍必然士氣大減,正是進攻的好時機。此時偃旗息鼓,豈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楚安歌靜靜註視著陳歷,解釋道:“野利容都已死,元密上策自然是放棄追擊我們設伏的將士,轉而全力進攻雁回關,而如今雁回關守軍被穆舟私調走不少,若正面與西慶軍對上,於我們而言傷亡會很大。”

元密用兵謹慎,這次卻讓他栽了個大跟頭。所謂吃一塹長一智,再用同樣的法子對付他自然不成。所以她命陳歷調回伏擊的將士,然後命雁回關守營偃旗息鼓,目的就是迷惑西慶軍,讓元密誤以為她要故技重施,不敢立刻輕易進攻。待到伏擊的將士調回,再發起總突襲,前後夾擊必然能讓西慶軍陷入一片混亂。

陳歷一拍後腦勺,似是琢磨透了楚安歌的用意,勾了勾唇角訕訕一笑:“將軍,屬下明白了。”

不多日,守軍調回,最後夜襲拉開。

雁回關內外一片肅殺,城門已開,狼煙四起。隨著一聲嘹亮的號角聲劃破長空,盔甲與長劍碰撞發出刺耳的雜鳴,喊殺聲與馬蹄聲從四面八方湧入。

沖天火光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穆家的軍旗從狼煙裏迎風而動。楚安歌盔甲染血,騎著青嵐踏過狼藉的戰場,手中寒霜劍直指西慶殘兵護著的元密,嘴角嘲諷。

“元將軍,喜歡本王送你的大禮嗎?”

聽到此言,元密咬牙啟齒,恨聲怒道:“穆離!你!”

“兵不厭詐,怨不得本王。”楚安歌望著元密身上激戰的鮮血已經幹涸,變成了褐色,加錯疊加的傷口顯得他狼狽不堪,心情大好,“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莫忘了是爾等先越過邊境線挑釁南淵,如今是你應得。”

楚安歌握緊韁繩,直視元密陰狠的目光,冷聲道:“南淵國境,凡侵擾者,必誅之。”

隨著寒霜劍落下,身後將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猛獸蜂擁而上,將剩下的西慶殘卒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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