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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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於觀真沒能走到他們面前。

他咳嗽著,口鼻幹燥得活像被架在火堆上炙烤過,幹得生疼,沒有血湧出來,美人手的毒與神血交融,在身體裏大動幹戈。

於觀真微微蜷起身體來,用手撐著山壁,竭力想壓下這陣劇痛,他並不習慣痛苦的人,平日也沒生過什麽大病,可到了此地之後就只能忍耐,忍耐雖不能緩解,但起碼能叫別人看不出他的深淺。

時間一長,倒也慢慢習慣了。

於觀真在兩眼發花的情況下短暫失去了片刻的意識,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四周已不是山壁的模樣,而是嶄新的域。

他曾在大巫祝身上見過域,並沒有大驚小怪,而是緩和片刻後決定尋找出口。

這域當然不可能是於觀真自己打開的,十有八九是塵艷郎的傑作,他不知道前路是不是陷阱,可是留在原地無疑等同坐以待斃。

域沒有晝夜,沒有方向,也沒有可以拿來確定位置的標志,只有隱約的樂聲。

於觀真決定循聲而去,他用樂聲來辨別自己的方位,直到聲音越來越近,終於看見了一大片蒼藍的水,他身側的景色終於不再是素白,而是慢慢具體起來,海風鹹澀,浪潮奔湧,無數礁石錯落於足下,月華鋪來流光長橋,有人懷抱琵琶奏樂。

是靈煜。

於觀真仍然記得地宮裏那道不眠不休的虛幻之影,也記得石壁上的粉墨與雕刻,然而它們都難以與眼前的人相比。

他身旁忽然出現一人,是塵艷郎。

“我第一次見到阿煜,就是在這裏。”塵艷郎似乎並不意外於觀真的出現,而是望著海邊的那抹幻影,“他生性喜靜,晚上會尋一個離天玄門極遠的小島彈奏琵琶……我第一次聽見的時候,他彈得還不好,很難聽,後來又過了許多時間,才練成如今這樣。”

於觀真一頭霧水,不明白他們倆怎麽突然就如此和平地談起靈煜來了。

最重要的是,他一點都不在意靈煜怎樣。

非要比的話,崔嵬的簫聲對他而言更動人。

“只是我已經忘記了。”塵艷郎的神色很平淡,並沒有太多的喜怒,只是他的這種冷漠反而給於觀真帶來更多的不適感,他微微躬身,舀起一捧瀲灩的水光,吐氣成霧,那水霧渺渺化作一團蜃雲,“我實在活得太久了,許多東西都不見了,包括記憶。”

“起初我將它們封存於蜃氣之內,可每當我死去一次……它們就會丟失許多。”塵艷郎忽道,“隨我走走嗎?”

於觀真沈思片刻道:“看起來,我好像沒有拒絕的權力。”

“不錯。”塵艷郎讚同,他的神色並不倨傲,卻足以令人望之生畏,“你的確沒有。”

他們兩人走得並不算快,此處礁石生得異常嶙峋,還滲透了水,就算只是在域之中,於觀真也不願意打濕,於是站在了石頭上,看著塵艷郎走到水中,靜靜凝視著靈煜。

這種平靜實在讓人發毛,於觀真還記得之前胸膛翻湧著不屬於自己的情緒,知道塵艷郎到底有多憤怒,多痛苦,因此更顯得眼前人的安靜令人惡寒,未東明已經死了,塵艷郎的失去也已是註定,他實在很難想象對方的平靜底下正在洶湧怎樣的暗流。

尤其是他在意識到塵艷郎對靈煜的執著之後。

塵艷郎的域裏,留存千百年的蜃影,只有靈煜一人。

於觀真覺得自己很多餘,他並沒有覺得塵艷郎這麽看著一個死去多年的幻影很正常,不過奇怪的人做奇怪的事理所應當,他不想幹涉其中,於是咳嗽兩聲,決定主動出擊:“介意我問幾個問題嗎?”

沒有身體的塵艷郎光用蜃氣就差點逼得他們倆自殺,於觀真倒是很想跟他好好鬥智鬥勇一番,問題是做不到。

就好像現在,於觀真甚至連塵艷郎有什麽目的都不知道。

塵艷郎沒回頭,一句話回答兩個問題,省了於觀真一番功夫:“我帶你來,總不是為了讓你站在這裏的。”

許多問題在於觀真的舌尖繞了一圈,他最終挑出一個基本上長滿了雷點,確保塵艷郎踩上就會爆炸的問題:“當年的白下城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你不是在地宮看見了嗎?”塵艷郎並沒有被惹怒的反應,顯得格外輕描淡寫,好似那是全然不值得一提的事,“並沒有什麽差別,只不過我當時並不是為了任何人,不過是想給靈煜一份禮物。”

“什麽意思?”於觀真沒有明白。

“我並不在乎那些人,只是靈煜喜歡他們。”塵艷郎流露出一點略有些厭煩的神態,又很快恢覆正常,“他很久很久都沒有笑過,我想讓他開心。”

“你想讓他開心。”於觀真重覆了一次,“甚至能交出自己的性命?”

塵艷郎點了點頭,淡淡道:“不錯。”

難怪他對別人的性命毫不在意,他連自己的生死都無動於衷。

“特別是這樣一來,在他的心中,我自然會比蒼生更重要。”塵艷郎的手輕輕放在胸口處,他的神情微微有些變化,“我想要得到他對蒼生的關註,對蒼生的憐愛,不想跟其他人分享,你之前看著崔嵬的時候,難道不是有同樣的感覺嗎?他給你的,跟給別人的並沒有什麽不同。”

“無關緊要的時候,你也會偽裝,偽裝自己好像很在意那些人,好讓他開心一些。”塵艷郎輕笑了一聲,“可實際上,你並沒那麽在乎,甚至也不在乎未東明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說到未東明的時候,他忽然將聲音壓得很沈,也很重,臉色都有幾分猙獰起來,像是要在唇齒間將這個人挫骨揚灰。

於觀真從字裏行間辨別出些許情緒,恍然道:“你也不在乎,你當時並非是真的對他有情,只是……只是……”

只是不願意靈煜憂心其他多過你。

他本以為塵艷郎會否認,哪料對方點了點頭,幹脆利落道:“不錯,可惜我當時涉世未深,不知曉人心種種,我答應獻出龍珠之後,許多人喜不自勝,非常感激我,令我十分得意。唯有靈煜更為傷悲,他是個極為聰慧的人,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事。”

“我那時連自己為何要這麽做都不大明白,他卻已經看透,說皆是因他才害我至此。”

“後來我才知道,他當時已對我動情。”

於觀真沈默片刻道:“你錯過了。”

“是啊。”塵艷郎的神情終於悲傷起來,“我錯過了,在我無知時,得到這世間的至寶,卻又輕易將它丟棄了;而之後無論我如何尋找,都再得不到了。中原與苗疆素無來往,靈煜為尋求起死回生之法,特意前往苗疆求取神血與異法,正逢上中原與苗疆戰亂,那一任的大巫祝便用兩處萬人坑作為條件。”

“我活轉過來那一日,他卻兵解血池。”

死而覆生……死而覆生……說來何等輕巧容易,焉知需要付出多麽大的代價。

“我不願意相信靈煜就此魂飛魄散,之後前往苗疆去追查他的蛛絲馬跡,那一任的大巫祝蠢笨如豬,大祭司倒還算有些本事,他對我說許多事都是命中註定,靈煜已得到他的結果,只可惜看不著我的下場了。”

塵艷郎輕描淡寫道:“我那時尚算年輕氣盛,很不喜歡他的言語,就將他的腦袋砍下來,掛在神殿上,氣得苗疆要通緝我。”

於觀真忍不住嘆了口氣道:“怎麽我認識的每個人,都上過苗疆的通緝令。”

塵艷郎並沒有理會這句笑語,他只是很平淡地繼續了下去:“我很是憎恨苗疆,之後再沒踏足此地,也不願意再多費心起什麽名字,就這樣無名無姓地過了千年,只是凡軀難以承受我的魂魄,崩潰的速度越來越快,到了這具身體就只剩下六十年,而我正好在此刻,聽說血池附近出現了山鬼。”

於觀真心裏一沈,知道塵艷郎終於要說到重點了。

“她並非是尋常的山鬼。”塵艷郎淡淡道,“血池是怨氣叢生之處,本不該誕生任何精靈鬼怪,我想她也許是靈煜的一抹精魄,那時正好在更換身體,便選了男身。”

於觀真遲疑道:“她…………是個女人?”

塵艷郎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不是認識嗎?”

“……”於觀真已經猜到了答案,他認識的山鬼除了阿靈,再沒有其他人了,不由得瞠目結舌起來,嘴巴微微一動,“可是……你並沒有接近阿靈。”

“她身上的確有靈煜的氣息。”塵艷郎垂眸道,“卻並不是靈煜。”

於觀真忽然想到了阿靈曾經囑托他的一件事,那時候她已說出許多線索,只是與大巫祝的話一般,他都沒多在意。

“我也聽說過苗疆大巫祝的威名,聽說他能叫死人覆生,以人軀承載神力,可是從沒見過。那地方的氣息,我不大喜歡,看來是幫不上什麽忙了。”

“小魚幹,你到時候能不能幫我探聽一下,他們那兒的大神是什麽樣的?我也想知道自己的來歷。”

她早已說過了。

於觀真倏然警覺起來,他意識到塵艷郎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這件事,他們所說的一切都在將話題引向深淵。

“我一腔歡喜成空,很是不快,但凡惹我不快,難免都要遭殃。”塵艷郎低低道,“可我很快發現發現,她竟然生了一個孩子。”

崔嵬。

琵琶倏然“錚”了一聲,驚動了於觀真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將斷未斷。

而塵艷郎只將這當做靈煜本不存在的暗示,他再度柔情萬分地看了過去,如千年以來一般。

只是那人再沒有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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